一
八月底,暑熱剛剛消解,與酷暑和驕陽搏鬥了一整個盛夏的莊稼已經見出精疲力盡的樣子。所有植株的態勢都不像春天那樣長出一副蓬勃向上的欣喜,而是枝垂葉低,披頭散髮,臃腫著身軀準備步入老境了。比較早熟的莊稼,像玉米啦,黃豆啦這些東西,枝葉開始枯黃,果實漸趨飽滿,不必再為生命做什麼努力,完全就是一種苟延殘喘的意思。水稻和棉花適時初孕,是少婦而不是少女,雖然看上去豐腴健美,畢竟不似從前綠出那種含羞的嬌嫩,叫人少了許多的期盼和想象。
一清早小芽跟著溫醫生去江邊碼頭,她把路兩邊的景色研究夠了之後說:「我不喜歡這個季節,好像遭了土匪打劫的敗落戶樣子。」
溫衛庭笑起來,說:「你可真是會想。」
小芽憧憬著:「我喜歡深秋,收穫的季節,到處是黃燦燦的,沉甸甸的,鼻子一吸就嗅到新糧的香。想到倉庫裡馬上就要大囤滿小囤流,心裡好高興!」
溫衛庭說:「人在年輕的時候都喜歡秋天,黃葉飄零的確有一種美感。一過中年就不同了,反而對春天有興趣了,畢竟春天是生命的開始,看到樹木發芽種子出苗,就覺得日子還長著呢,還有長長的夏天和秋天可以等待呢,心裡面對春天就滿是感激。」
他停了停,又補充了一句話:「我是很想再看到一個春天的。」
小芽不知道他話裡的意思,順著自己的心思說:「我不願意。一到春天我就要高中畢業了,再也沒有書可讀了。我實在喜歡上學讀書。」
溫衛庭的目光從鏡片後面尖利地看她:「你後悔不考藝術學院了?」
小芽嘆口氣:「不是的,我只是想到從此以後跟學校沒有關係了,心裡就發空。」
對她的這個煩惱,溫衛庭提不出什麼有用的建議。他們都沉默下來,不再說話。
今天溫衛庭是帶小芽過江去縣城的。縣文化館為葉飄零辦了一個「江心洲風情」攝影展,動作弄得挺大,據說縣裡的頭頭要親自剪綵,農業局的幾位局長也會過去捧場。蘇立人和葉飄零兩天前就趕到縣城做準備。昨天蘇立人又給溫衛庭打來了電話,要他無論如何帶上小芽去一趟,影展上的好幾張照片都用了小芽做模特兒,如果小芽到場,效果會更加轟動。
蘇立人向來就是這個脾氣,喜歡出一些常人想不到的點子,把事情做得漂亮。辦這個影展當初也是他向秦同志提出來的,由農場出經費,目的是把江心洲好好宣傳一下。屈居在偏僻的江心小島上,生性活躍的蘇立人的確感到寂寞。
溫衛庭對影展不感興趣,但是他想趁這個機會帶小芽去一趟縣城。可憐的女孩子長到這麼大還沒有坐過汽車,溫衛庭心裡總覺得負有責任,對她不起。
時間還早,江面上的霧氣甚至還沒有散盡。渡船停留在對岸,剛剛上了客,正在轉身掉頭。隔了遼闊的江面看過去,渡船的動作異常遲緩,像一隻浮在水面的巨大的蝸牛。
碼頭上三三兩兩聚集著過江的客人。回家探親的知青總是把自己弄得邋邋遢遢,肩上背一個癟癟的帆布包,期望以此獲得家人的同情,過兩天回來的時候能把帆布包裝得比較飽滿。外出開會的農技員、教師、供銷社的採購們就不同了,他們毫無例外地都把自己打扮得光鮮簇亮,有人甚至還穿上了皮鞋,腕上戴了亮晶晶的手錶,絕不願意在任何場合中給自己的農場丟一點面子。神情愁苦的都是附近農村的莊稼人,無論年頭和收成好與不好,他們臉上的憂愁和焦慮總是一成不變,彷彿刀刻上去再經火燒一樣,成了永恆的象徵。他們的雙手時刻不會閒著,即便在等待渡船的這點空隙裡,他們也東一個西一個地四散在江堤上,彎腰尋覓著那些揀回去能夠當柴燒的樹枝草棍,隨手紮成捆,後背上掛著,肘彎裡夾著,手裡還抓著,全身上下枝枝叉叉的,活像個辛勞顧家的刺蝟。
渡船已經開到了江心。陽光把船身照得閃閃發亮,虛幻出童話中才能夠出現的激動人心的色彩。大拇指一樣豎上去的煙囪裡冒著淡淡的黑煙,如同一聲悠長的嘆息。船頭犁開江水,逶迤出兩道飛動的波紋,恰如江水閃出來的笑靨。雪白的鷗鳥在大江的笑臉上翻飛騰挪,翅膀沾一下江水,忽地一下急急衝高,像是頑皮的孩子嬉水逗樂。船上的過客全都湧在甲板上,大概是覺得底艙過悶。因為隔得還遠,看不清他們的臉面,但是能夠分辨得出衣服的顏色非灰即藍,十分單調。小芽心裡想,這時候如果船上有人穿一身火紅,或者一身橙黃,再或者一身鮮綠,遠遠地沐浴在陽光下,由白亮的江水襯著,那該有多麼好看!
小芽想把自己的這點遺憾告訴溫衛庭,一扭頭,卻發現他眯縫著眼睛,聚精會神地盯住江面上一個浮動的黑點。
「小芽你眼睛好,幫我看看,那黑點有沒有可能是一頭江豬啊?」
小芽只看了不到五秒鐘,告訴他說:「那是江上的浮標。」
溫衛庭自嘲地笑起來:「果然不是。我心裡還在想呢,我哪有這麼好的運氣!」
小芽安慰他:「你總會看見的。今天看不見還有明天,明天看不見還有後天,就像那個挖山不止的老愚公,一不小心感動了上帝,結果上帝來替他圓了夢。」
溫衛庭抿住嘴笑,肩膀直顫。
渡船開到碼頭,嗚地拉了一下汽笛,緩緩停住。船頭伸出一條長長的跳板,還沒有擱穩,一頭還在空中悠盪,靈巧的船工小夥子已經順跳板飛身躍上江岸,腳步子輕捷地像蜻蜓點水。他順便背過來粗粗的纜繩,在一個木樁上三繞兩繞,把船身固定住,回頭縱身一跳,雙手抱住凌空翹著跳板,一壓,一抽,跳板的這頭就落穩在岸上。船上的鐵閘開啟,人們開始爭先恐後地踩著跳板下船。這邊碼頭上等著上船的人很自覺地沿跳板排出另一個隊,只待船上一空,依次上去。
上船下船的人彼此都熟,熱絡地招呼著,詢問著對方出島的目的,互相之間毫無秘密。挑著重擔子的人在跳板上顫顫悠悠,就有好多雙眼睛趕著關照他,似乎目光能吸收他肩上的一部分重量,間接地幫到一點忙。
輪到溫衛庭上船的時候,他在跳板頭上站了好一會兒,調勻呼吸,讓心跳合上跳板晃動的節律,才小心邁步。落戶江心洲兩年,他對這條長長的凌空而懸的跳板依然心懷恐懼,回回走上去都要出一身冷汗。原因在於跳板的兩頭從來都不能在一個平面上,隨著江水的漲落,渡船甲板距碼頭的位置忽高忽低,跳板便時而上翹時而下墜,之間的坡度總是陡得像爬山,走上去的確要一點膽量和技巧。
小芽先上了船,站在船頭上看溫衛庭小心翼翼走,有心攙扶他一下,跳板太窄,又容不得兩個人走,只能袖手旁觀著。她想起了溫衛庭和葉飄零頭一天上島,從手扶拖拉機的車廂裡邁步下來的樣子。她記得那天溫衛庭穿的是一件黑色外套,新鮮的黑色襯著他皮膚上那種陳腐的蒼白,給他的面容帶上了沒落的氣息,一種冷漠、出世、將就、無可無不可的神態。他拒絕了葉飄零的攙扶,小心翼翼又帶點笨拙地跳到地上時,那副認真而又生怕出錯的樣子引得圍觀的孩子嘻嘻直笑。
然後就是那隻乾淨漂亮的小狗貝貝了。那小東西一身雪白,柔軟的長毛幾乎拖垂到地,耳朵溫順地披掛在腦袋兩邊,烏溜溜的眼睛懂事地看人,小黑鼻子溼淋淋的,粉紅色的小舌頭不斷伸出來,一舔,又一舔,安靜和心滿意足地依偎在溫衛庭腿邊,把自己的一生都託付給了這個男人似的。
就在那一刻,小芽毫不遲疑地喜歡上了新來的一家人,她感覺他們之間有一種靈魂的相通,幾乎就是前世的緣分。
溫衛庭老遠就伸出手,由小芽用勁一拉拽上甲板之後,扶一扶眼鏡,自我解嘲說:「上海人總是笑別人阿木林,卻不知道自己最沒有出息。」
小芽說:「教你個辦法,以後再上跳板,眼睛不能往下看,要朝前看,盯著一個目標走。」
溫衛庭搖搖頭:「理論上都能明白,實際做起來就打了折扣。」
小芽就笑。江風吹在身上,很涼爽,小芽的身心都感到愉悅。
下船之後走一個小時的紅泥路,到二案鎮上坐汽車,再一個小時,到縣城。走到二案汽車站的時候,小芽看見溫衛庭滿頭大汗,衣服的後背也溼了一片,整個人看上去十分虛弱。小芽想,溫醫生不光走不慣跳板,走路也不行,十多二十里路會累成這樣!
下車之後,溫衛庭的臉色還是很不好看。徵求了小芽的意見,他給他們兩個人各僱一輛二輪車,直奔蘇立人和葉飄零住著的縣委招待所。所謂二輪車,就是在二八型腳踏車後座上綁一塊木頭座墊,後輪軸上焊兩塊蹬腳板,農閒時候莊稼漢們蹬出來四鄉八鎮接客。坐上去並不舒報,但是便宜,走家串戶也方便,生意還都不錯。小芽頭一回坐汽車倒沒有特別的感覺,頭一回坐二輪車,心裡是著實不安,總覺得成了一個剝削階層的人,讓勞動者載著她出力出汗,怎麼也不是滋味,一路上臉都紅著。
葉飄零到文化館幫著佈置展室去了,蘇立人在招待所等著他們。登記的時候,蘇立人問溫衛庭房間怎麼住?是不是給他們夫妻倆單開一間房?溫衛庭想了想,回答說,省點錢吧。蘇立人明白了他的意思,省點錢,就是不再增加要房,溫衛庭和蘇立人住,小芽跟葉飄零住。
蘇立人領著小芽和溫衛庭往住的地方走,一路介紹食堂、浴室、廁所等等公用設施的位置。招待所是個園林式的建築,一排排的青磚瓦房間點綴了花圃、假山、水池。假山都是水泥澆出來的,笨拙得簡直幼稚。水池裡的水長滿了青苔,能看見一些小蟲子在裡面遊動,弄出微微的波紋。花圃裡的花只有一種:串串紅,也叫炮仗花,一連串火紅的花朵開上去,像過年小孩子舉在手中的長長的一串炮仗,倒是把整個招待所烘托得喜氣洋洋。
很多年之後,小芽南來北往地出差、開會、旅遊,住過各種風格、各種檔次的賓館,但是她記憶最深的還是十七歲第一次住進去的縣委招待所,那些火紅的花朵在灰暗的青磚瓦房間盛開得實在寂寞又實在濃烈,有一種破落之中的掙扎,是蓬勃生命對於現實環境的反抗。
服務員開啟了葉飄零的房間,小芽一步一步輕悄悄的走進去。房間裡窗簾緊閉,涼意從青磚的地面一絲絲升起來,幽森森的浸透了四壁,汗水立刻收進了毛孔,使小芽憋不住響亮地打一個噴嚏。她聞到了那種熟悉的香味,隨時隨地從葉飄零的身體中散發出來的,時而宛轉時而逼人的,跟街上能買到的香皂和花露水的香味都不一樣的香。循著這股奇異的香,她準確地找出葉飄零睡過的床鋪,於是她把自己安置在旁邊的另一張床上。
午飯時間葉飄零回來了。她穿著一件白色帶隱花的綢料短袖衫,下面配黑底白點的及膝摺裙,肉色尼龍絲短襪,白色塑膠涼鞋,顯得活潑而有朝氣。看見小芽和溫衛庭,她由衷地高興,眉毛高高地挑上去,眼睛和嘴角全都是關不住的笑意。她語言機智地講述佈置展室的情況,寥寥幾件小事,把整個情況描繪得詡詡如生。文化館從館長到老秦,每一個人在她嘴裡都成了好玩的人物,個性特別,魅力斐然。蘇立人好幾次笑得偏過頭去,防備把飯噴到別人碗裡。小芽頭一回在招待所吃飯,有點拘緊,笑也不敢大笑,拼命地抿住嘴,以至於把飯粒都嗆到了鼻腔,很難受。只有溫衛庭習慣了葉飄零的講話方式,有一點聽多不怪的漠然,微偏了頭,把一口飯含在口中嚼來嚼去,不知怎麼總覺得他是味如嚼蠟。
午飯之後蘇立人對小芽使了個眼色。小芽會意,落後了兩步,跟著蘇立人從飯堂旁邊的小路折過去。蘇立人把他那件新買的淺灰色特立靈的襯衫解開,拎起一側衣襟,當扇子一樣扇著,臉脹得有點紅,使勁拿笑容來掩飾臉上的不安,問小芽說:「下午陪我去辦一件事,肯不肯?」
小芽想也不想地說:「好啊。什麼時候走?」
蘇立人倒被她問住了,認真地看著小芽的臉:「你怎麼不問問是去幹什麼?」
小芽回答說:「你是用得著我,才叫我。」
蘇立人神情苦澀地一笑:「我昨天去看過了商影影,今天想去看看她的父母。」
小芽明白了,蘇立人害怕商影影的媽媽見了他情緒激動,需要帶她在身邊做一個緩衝。小芽就說:「我想去。我還沒有見過人武部是什麼樣子。」
蘇立人像對待大人似的拍一拍小芽的肩,表示一種無聲的感謝。
怕葉飄零和溫衛庭要盤問他們的去向,他們沒有回房間,直接從飯堂往招待所大門走。蘇立人的一隻手輕輕攬在小芽肩膀上,有點像年輕的父親帶著一個早熟的女兒,一路走過去,眉眼裡始終透著驕傲和自豪。出大門的時候,他果然遇到了幾張似曾相識的面孔,他們對他含含糊糊的打招呼:「啊啊……吃過啦?」他也同樣對他們含糊地笑:「啊啊,吃過了。」他們的目光很快就轉過來,驚訝地落在小芽身上,上上下下打量,最後一刻停留在蘇立人搭在小芽肩頭的那隻手上,眼睛裡發一聲驚歎,擦身過去了。
蘇立人附著小芽的耳朵說:「猜猜他們心裡會說什麼?」
小芽搖頭。她已經被他們看得很不好意思。
蘇立人笑著:「他們在說:狗日的這麼好福氣!」
小芽憋不住了,噗地一聲也笑出來。她趁機掙脫了蘇立人的手,走得離他稍稍遠一點。
蘇立人回頭看一看她,明白了小芽的意思,也就默默保持了一個人的間距。
雖然八月底是盛夏落幕的尾聲,午後的陽光還是非同凡響,烤得人滿臉油汗,走路之外不再想說話。縣城的中心有一段是柏油路,柏油質量不好,太陽一曬就化,氣味燻人,腳底下還粘答答的。小芽穿的是一雙家制的圓口布鞋,沒有鞋絆,稍不留神鞋子就粘住了,光腳從鞋子裡拔出來,腳尖一點地,慌慌張張地縮回去找鞋子,狼狽得沒法說。蘇立人回頭等小芽找過兩次鞋,發現了她的尷尬,不聲不響領她離開大馬路,拐進一條青磚鋪地的巷子。
巷子裡舒服得多了,因為兩邊都是圍牆高高的深宅大院,就有了一種年深月久聚集起來的陰氣,一走進去暑氣頓消,周身清涼。小芽不再有剛才蒸烤和趕路的窘迫,一邊走,一邊還來得及東張西望。縣城到底是縣城啊,縣城的歷史不是寫在紙上的,是刻在小巷人家的青磚小瓦上的,你看那些青苔斑駁的牆角,磚塊剝蝕得坑坑窪窪,石灰勾出的磚縫風化成了粉末狀的東西,似乎抬腳輕輕一踢那山牆就能轟然倒塌。但是磚縫裡的狗尾草長得多麼開心!它們拼命向前伸著細細的腦袋,爭先恐後擦著你的褲角,要跟你竊竊私語,不知道想說些什麼。偶爾一陣涼風吹過,飄來茉莉或是薔薇的花香,清淡中透著尊貴和典雅。正吸著鼻子尋找香味的來處呢,眼前忽然透出斑駁的光影,原來這是一段花牆,齊胸高的牆上用弧形小瓦砌出複雜對稱的圖案,透過圖案的空隙往裡看,只見水磨磚的天井裡一樹粉色薔薇開得寂寞濃豔,樹下臥一隻虎皮花紋的貓,竹編的茶几上有一把青瓷茶壺,壺邊有同色的杯子一隻,芭蕉扇被睡著的貓壓在身下,不知道主人幹什麼去了。
小芽趴著牆頭看得發了呆,被蘇立人拉一把才走。走不幾步她又回頭看一眼,心裡面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留戀。她不知道小巷裡的人家一年四季是如何生活的,附近寺廟裡的暮鼓晨鐘如何浸潤著他們的身心,把他們的家居日子弄成這般寧靜安詳。這裡的一切跟江心洲的陽光潮汐相差太遠,幾乎可以看成是兩個世界,小芽對自己無法介入的那個世界充滿好奇。她忽然就想起了賀天宇,賀天宇的家也在小巷深處嗎?家中的天井裡也有那樣一樹粉色的薔薇嗎?
蘇立人在前面催著她走:「別看啦,看一家等於看十家,家家都這個樣。你要是真喜歡,過幾年我替你找個婆家,把你嫁過來算了。」
小芽臉一紅:「你才想嫁過來!」
蘇立人哈哈地笑,笑聲在深深的小巷裡顯得非常突兀,把小芽弄得心驚肉跳。
人武部的所在地居然也是一處古舊大院,門樓早先一定很氣派,看那木頭的雕花能想象出昔日的榮華,可惜現在連紅漆都已經剝落得差不多了。倒是寫有「縣人民武裝部」的那塊白底黑字的門牌簇新嶄亮,用粗粗的鐵鉤掛著,頗具威嚴。門口站崗的是個年輕小兵,軍裝穿得整整齊齊,兩手緊貼褲縫,看見來人更是把胸脯挺了又挺,只是臉上的汗水太多,流出白一道黑一道的花紋,他又不敢抬手擦擦那汗,莊嚴中便有了幾分滑稽可笑。
蘇立人走過去通報說:「小同志,我要找一下商部長。」
年輕小兵手一伸,喝令他:「站住!你怎麼隨便往裡走?」
蘇立人說:「我找商部長,他的家是住在後院裡的。」
小兵回答得斬釘截鐵:「我們部裡沒有商部長。」
蘇立人急了:「你這個同志怎麼這麼說話?怎麼會沒有商部長?把我當什麼人了?我不是第一次來,商部長的女兒是在我們農場插隊的!」
「沒有!沒有就是沒有!」小兵的口氣認真得像抬扛。
蘇立人義正詞嚴:「你不能這麼說話,這不符合軍民魚水情的精神,當兵的人更不能撒謊。」
小兵紅頭赤臉:「誰撒謊?我沒有撒謊!你根本不懷好意!」他伸手就按響了直通後面值班室的警鈴。
出來一個科長模樣的幹部,曾經跟著商部長到農場去過,跟蘇立人認識。他站在門口愣了一愣,忙不迭地上去跟蘇立人握手,道歉,申明這個小兵是剛到人武部來的,才來幾天,的確不知道已經調走的商部長,部隊裡不允許亂打聽事情。
「商部長調走了?」蘇立人驚訝得像個傻瓜。
「商部長調走了。就是上個月的事。」科長心平氣和。
「為什麼?我怎麼不知道?」
「大概他不想多說吧。」科長的臉上掠過一絲同情。「你知道的,為他女兒的事,商部長丟盡了面子。他不想在熟人太多的地方呆下去。」
蘇立人傻傻地愣了好久,說一聲:「對不起。」轉身離去。
他忘了招呼小芽。
小芽自己追上去,走到跟蘇立人並肩的位置,默默地走一會兒,沒頭沒腦地說一句:「其實,商部長是心裡太在乎商影影了。」
蘇立人一下子停住腳,轉身向小芽:「你這麼看?」
小芽點點頭。
蘇立人默想了半天,也點一點頭:「大概是吧。他是商影影的爸爸呀。」
二
吃過晚飯,葉飄零很有興致地鼓動大家去看電影。走到電影院一看,這天晚上放的一部蘇聯故事片《列寧在一九一八》,葉飄零頓時笑逐顏開。這部電影已經在農場放過了,不過那是十六毫米的露天電影,掛在竹竿上的銀幕老是被風吹得飄來飄去,人像也就跟著歪歪扭扭,跳芭蕾舞的女演員們彷彿隨時要摔個跟頭似的,叫人敗興。葉飄零很樂意坐在舒舒服服的電影院裡重新欣賞一次。
七五年左右的時候,外國電影在中國已經逐漸開禁,只不過列入放映單的全部是當時社會主義國家的作品:蘇聯的,羅馬尼亞的,南斯拉夫的,阿爾巴尼亞的,越南和朝鮮的。其中最受歡迎的是《多瑙河之波》和《列寧在一九一八》。《多瑙河之波》裡有個鏡頭很少的女演員,漂亮得驚人,觀眾每次看到她出現的時候總是把眼睛瞪得痠疼。買一張兩毛錢的票,只為了看幾分鐘銀幕上的寶貝。《列寧在一九一八》以那段十分鐘左右的芭蕾舞出名,那是經典芭蕾《天鵝湖》,那一群穿超短羽毛裙、踮著腳尖、睫毛長得不可思議的女孩子給城鄉人民帶來的震憾難以估量,許多人正是從這十分鐘的芭蕾舞中得到藝術的啟蒙,懂得了什麼叫美,知道這世界上除樣板戲之外還有許許多多曼妙無比的東西,它們在陌生的國度裡真實存在著,它們是一種吸引,一種召喚,一種閃爍在遙遠天邊的燦爛星辰。幾年之後人們有機會為自己的命運跳起來奮鬥的時候,那遙遠的星辰是激勵他們的力量之一。
電影散場後葉飄零一聲不響地往外走,走著走著想起什麼,又回頭到售票處,一看明晚還在繼續上映,馬上買好了四張票。蘇立人哭笑不得說:「還要再看一遍啊?」葉飄零反問他:「你難道心裡不想嗎?」蘇立人嘿嘿了幾聲,沒有說「想」,也沒有說「不想」。
回到招待所的房間後,葉飄零仍然很激動,走來走去總想幹一點什麼。立秋後的晚上其實很涼爽,葉飄零卻總是感到熱,她脫了襪子,又脫了裙子,最後脫下那件白色帶暗花的綢衫,只穿著乳罩和三角褲,趿拉著用大腳趾夾鞋帶的塑膠拖鞋,旁若無人地喝水,擦汗,絞了溼毛巾用勁抹她床上的草蓆,在臉盆裡洗臉,弄得水花四濺。
小芽蜷縮在自己的床角,目瞪口呆地看著葉飄零,心裡感到有一種戰慄,不斷地產生出抽身而逃的慾望。她從來沒有見到過成熟女人的接近赤裸的身體,江心洲的女人沒有這樣的習慣,她們即便在丈夫兒女面前也要把自己包裹嚴實。小芽的神志被葉飄零無意中弄得亂了,她緊張,出汗,皮膚髮燙,想轉過臉不看,又忍不住地一次又一次偷偷把目光落在對方身上。葉飄零的豐腴修長的軀體簡直是一個夢靨,壓得她透不過氣來。糟糕的是葉飄零自己對此一無所知,她只以為小芽是一個孩子,完全不明白成熟女人對十七歲少女的心理有多大誘惑和壓力。
後來小芽看到葉飄零又一次拿起水瓶倒水喝,水瓶垂直之後滴出最後的幾滴水。小芽如釋重負,跳起來搶過水瓶說:「我去打水。」
小芽拎著水瓶出了房間,看見暗藍色的天邊那一彎細細的月芽兒,才覺得心裡不那麼怪異。緊接著她又覺得瞧不起自己,不應該這麼緊張和失態,赤裸的葉飄零都若無其事,穿衣服的她為什麼要臉紅心跳呢?
夜色溫柔。花壇裡的串串紅在朦朧的月光下成了一片暗紫。水池的水面倒比白天亮了許多,把天邊的月芽兒映成了水中的一彎銀色魚鉤。黑黝黝的假山越發的笨頭笨腦,假山上還可笑地搭著一床草蓆,不知道是誰白天晾出來又忘記收了回去。小芽繞著假山走過去的時候,山後面忽然轉出一個人來,喊了她一聲:「小芽!」
小芽驀地轉身,看清出來的人是賀天宇。她驚訝地說了一聲:「是你啊!」
賀天宇穿著一身的黑:黑衣黑褲黑鞋,猛一看活像個飄浮在黑暗裡的幽靈。他往前又走近一些,告訴小芽說:「我已經在這兒等了很久了。」
小芽指指自己的鼻子:「是等我嗎?」
「當然是等你。」賀天宇說,「我是今天下午才過來的。我知道你住在這兒,跟她住一個房間。」
小芽明白賀天宇嘴裡的「她」指的是誰,就不作聲。
「我有點小事求你。很小的事情。」賀天宇的聲音開始有一些急促。
「你說吧。」小芽把熱水瓶換到另一隻手上。
「辦影展的那些照片,是不是還在她手上?在你們房間?」
小芽搖頭:「早就拿走了,都到了文化館,佈置到牆上去了。明天就要開幕了呀!」
賀天宇一拍額頭,嘴裡發出一聲含糊的懊惱。
「這麼晚,你就專門來問照片的事?」小芽感到奇怪。
「我是專門趕到城裡,來取一張照片的。一張我自己的照片,我不想讓她放到影展上,絕對不能。」賀天宇壓低了聲音:「既然照片在文化館,我們去偷吧。」
小芽嚇一跳:「偷啊!」
「我的照片,我有處理它的權利。你敢不敢陪我去一趟,替我放風?」
小芽渾身發熱,心裡發出歡快的叫聲。她天性中隱秘的一角被激發得活躍起來。「走吧。」她說,「你認識文化館在哪兒嗎?」她又低頭看看手裡的東西:「熱水瓶怎麼辦呢?」
賀天宇接過她的水瓶,走幾步,藏在假山的一個凹陷處。「沒人會看見,回來再拿。」他說。
小芽緊緊地跟在賀天宇身後,沿招待所兩排房屋中間的大路往前走。出大門的時候她做賊心虛地往傳達室裡看一眼,以為門衛會盤查他們幾句。傳達室的門大敞著,門衛坐在藤椅裡,搖著蒲扇聽收音機,根本就沒有朝她抬一抬眼皮。
賀天宇走得很快,他的黑衣服在夜風中飄了起來,像一隻貼地而行的蝙蝠。小芽這才醒悟到他為什麼怪模怪樣地穿著一身黑衣,黑色在夜晚是不容易被發現的顏色,他對自己要做的一切早已經計劃在心了。
跟小芽和蘇立人下午去過的人武部的方向不同,此刻賀天宇帶著她沿一條河邊走。河水不太寬,半邊河面上飄著密密的浮萍,青蛙的叫聲此起彼伏順著河道綿延很遠,似乎已經到了小城的那一頭。河邊垂柳的形狀在月光下婆娑曼妙,疙疙瘩瘩的樹幹有小芽的一抱粗細,可見栽下去有了年頭。走不多遠就有一個小小的水碼頭,發亮的青石板從岸上蜿蜒下行,最末一塊總是半浸在水中,盪漾出忽明忽暗的光影。小芽想象不出來白天的河碼頭會是什麼樣?大部分的時間裡「野渡無人舟自橫」呢,還是熙熙攘攘你來我去熱鬧得像個集市?
路邊的房屋跟深巷裡的住家不同,每家迎河都蓋有一個小小的青磚門樓,上著薄薄的兩扇黑漆木門,門上的鐵環都是彼此相似。房子的歷史好像要新一些,格局也小一些,微黃的燈光從淺淺的院牆上映出來,依稀聽得見門裡的笑聲和說話聲,蒲扇揮舞起來拍打蚊蟲的啪啪聲,叫人走著走著憋不住就要推門而入,坐下來喝一碗藿香和蓮葉泡出來的茶水,享受一會兒秋夜的清涼。
賀天宇在一扇沒有燈光透出的黑漆門前停住了,他對小芽說:「你等一等,我回家拿把手電。」
小芽站在距那院子有四五米遠的地方,側耳細聽,沒有聽到任何異樣的聲音。她心裡微微地有一點激動,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親切。這就是賀天宇的家啊!她在心裡想象了很多次、親近了很多次的賀天宇的家啊。他年老的父親母親都已經早早睡下了嗎?他家裡除了父母還有別的什麼人嗎?他的房間是不是也跟他的人一樣乾淨清爽?院子裡有沒有一樹粉色薔薇?李小娟為他手抄的那本《日出》,有沒有被他小心翼翼鎖進書櫥?
院門吱呀的一聲輕響,賀天宇走出來,對小芽亮一亮那支大號手電,表示他拿到了要拿的東西。他沒有一丁點要請小芽到家裡看看的意思,這使小芽深深的失望了。
此後的一段路程,小芽一直行走在失望的心境中。她機械地跟隨著賀天宇的腳步,意識到前面的這個男孩從來也沒有真正地關注過她,他對她的溫存和愛護僅僅是出於習慣,是一個有教養的男孩在弱小者面前必然會有的態度。
小芽的鼻腔微微地酸澀著,眼睛也有一點模糊。
文化館原來還是縣城裡少有的幾幢新派建築之一,大理石的門柱造型挺有點氣派,雕花鐵門上方懸著一盞圓球形的燈,遠看很像是掛著一輪月亮。燈光照亮的地面打掃得乾乾淨淨,旁邊還立有一塊寫著「蒞臨指導」之類套話的紅紙牌,明天影展開幕的準備工作已經做得很充分了。
賀天宇本來跟小芽打好了招呼,要用貓叫聲把門衛引出來。現在他站在鐵門前左看右看,門口根本就沒有一個傳達室模樣的建築,所以門衛也就不會存在。他大喜,一隻腳攀上鐵門試了試,覺得還算結實,身子一提,另一隻腳也攀上去,越過一排箭頭形狀的鐵花,身體凌空一跳,在鐵門後面輕捷地落下。他隔著鐵門招呼小芽:「進來吧,照我剛才的樣子做。」
事已至此,小芽不能不勉力而行。她攀過鐵門之後,感覺雙腿馬上就被賀天宇緊緊抱住了,他在下面仰頭告訴她:「放手,我會抱住你。」小芽一鬆手,身體果然被賀天宇接個正著。賀天宇把她輕輕放在地上,拍拍她的胳膊:「好樣的。」小芽笑了笑,很平靜,沒有任何特別感覺。
大門裡面的建築很複雜,繞來繞去有點像迷宮。他們都不知道展室佈置在哪裡,只好挨個兒房間地扒著窗臺往裡照手電光,依次找過了小禮堂、排練室、圖書室、報刊閱覽室、書畫室。除了圖書室,其它房子裡都是凌亂不堪,廢紙、顏料、筆、大大小小的樂器、紅紅綠綠的演出服、道具、油彩……擺放得哪兒都是,好像畫畫的正畫著,排練節目的正排著,看書看報的正看著,忽然來了一場小小的地震,倏忽之間嚇得人們手忙腳亂,丟下東西就走,之後也沒有顧得上回來收拾。
禮堂和排練室、畫室之間還散落著一間間單身宿舍,有時乾脆就是大房間旁邊用木板隔出來的很小的角落,一床一桌一椅,赤膊的年輕人全神貫注在燈光下,或寫或讀。小芽崇敬地想,這些人大概不是畫家就是作家吧,他們在燈光下的每一滴汗水都是成就啊!
賀天宇站在一排平房的窗戶前,向小芽招手。小芽走過去的時候,他忽然將手電筒舉起來,對準窗戶,一道圓椎形的光柱唰地穿過窗玻璃,直射到對面牆上。更準確地說,是射在對面牆上的一幀鑲了木框的十四英寸大幅照片上。
是小芽在蘆葦灘上快樂飛奔的照片。
明亮的光影中,枯黃的蘆葦和小芽飛揚的頭髮都帶著耀眼的白色,像是某種激情和願望在她身邊起火燃燒。她的身體剛好從蘆葦叢中輕盈地一躍而起,雙臂如翅般舞動,背衝著鏡頭,面孔扭回來看著身後的攝影者,臉上綻開著青春和頑皮的大笑。
「是報紙上發表過的那張。」賀天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