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報紙上發表過的那張。」小芽作了證實。
賀天宇趴在窗臺上,又一次把手電光對準照片上小芽的臉,看了很久。小芽感覺賀天宇在微笑。他全神貫注的樣子說明了他對這幅照片的欣賞和喜歡。
關了手電離開窗戶的時候,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本來他們以為潛入展室要費一點事情,沒想到展室的大門根本沒有上鎖,僅僅是虛虛地掩了一掩,手一推就無聲地開了。大概老秦以為這是攝影展不是文物展,沒有人會無聊到闖進來偷照片吧。
進門的一瞬間,一股熱烘烘的氣味撲面而來。熱氣中夾雜了木框的油漆味,膠水味,照片洗印紙被熱氣烘烤之後的奇怪的甜腥味。在所有這些複雜的味道中,小芽甚至辨別出了葉飄零在這兒工作一天之後留下的那股奇異花香。隨著大門敞開,空氣和微風進來,花香在展室裡宛轉飄動,帶著神出鬼沒的隱秘,令小芽忽然感到莫名其妙的恐慌。
賀天宇亮著手電光,從左到右一幅一幅辨認著那些照片。照片有大有小,擺放的位置有高有低,構圖和視線上都透著講究,看似無序,實則變化巧妙。小芽從照片上看到她熟悉的江心洲的一切:江堤、蘆葦灘、棋盤樣的農田、灌溉渠邊如衛兵列隊的楊槐、毛竹林裡剛剛出土的春筍、夏洛克豬的溫馨家庭、商影影領舞的《採棉姑娘》、瘸子阿四坐在一大堆竹器工藝品中傻乎乎地笑……
賀天宇終於找到了拍攝有他的形象的那張照片。照片下面標有題名《翩飛》。年輕的小夥子頭枕著草帽,仰面躺在高大茂密的毛竹林中。陽光從細細的竹梢篩下來,大大小小的不規則的圓點在他的身上印出很好看的斑紋,使他看上去有點像一匹慵懶小憩的花豹。他的嘴巴微微張開,齒間咬著一根細長的蘆葦,出奇的是蘆葦的葉片上居然停息著一隻振翅的蝴蝶!照片是黑白的,但是小芽完全能夠看出這是一隻黑色花紋帶深藍光影的彩蝶,蝶翅的下端一定有一顆綠豆大小的桔黃色圓點。在江心洲,這個品種的蝴蝶是最最常見的。照片上小夥子的目光緊緊盯住蘆葦葉上的蝴蝶,眼睛裡有一種微笑,一種愛憐,更有一種希望和憧憬。他那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他羨慕蝴蝶能夠隨意飛翔的自由嗎?他想要試試那種陽光下翩飛的感覺嗎?他是不是已經替蝴蝶想象好了一條最美的飛翔路線,並且讓他的靈魂升上去飛過一趟了呢?
小芽伸出手,用指尖撫了撫黑色蝴蝶的翅膀。這樣一種男人和蝴蝶的組合讓她著迷,這是雄性和陰柔、力量和輕盈的奇妙的平衡。她忽然想起了那個夜晚毛竹林中的淺唱低吟,那些冷白和淺藍相雜的神秘光亮,還有商影影臉上粘稠發亮的淚痕……水一樣去而不復的憂傷從小芽心裡流過,她身子輕輕地顫了一顫,轉頭哀求賀天宇:「別把這張照片拿走,讓它留著吧。」
賀天宇哼了一聲,奇怪地笑著:「她沒有權利拿我的照片作展覽。我不願意。」
小芽還想盡量地勸他一勸,但是她不知道說什麼好。很多時候她是一個口笨的女孩。她就這麼眼巴巴地看著賀天宇把照片連同木框從牆上摘下,給好端端的一面牆開了一個難看的天窗。
離開展室的時候小芽又一次回頭看,牆上的那個空檔像是在一張完美的臉上平白摘去一隻眼球,剩下一隻灰白色的眼眶空洞無物地對著來人,醜陋異常。小芽想,明天影展開幕,葉飄零忽然發現牆上少了東西,她會有什麼反應?別的人又會怎麼猜測?
三
晚上從假山凹陷處找到那隻水瓶,拎著回房間的時候,小芽還擔心葉飄零問起來的話該怎麼回答。但是葉飄零根本不知道小芽是什麼時候回的房間,她已經穿著乳罩和三角褲在床上睡著了,胸口只搭著一條薄薄的提花毛巾,一條手臂平平地垂在床邊,另一條枕在頭下,面色安詳,呼吸柔順得像一個嬰兒。
早晨睡醒,小芽一睜眼睛就想到了昨晚回來的路上,賀天宇把鏡框砸開扔進垃圾箱,又把照片撕成蠶豆大的碎片,一揚手撒進橋下河水中的樣子,心裡還覺得砰砰地跳著。她真的是弄不明白,賀天宇對那張構思很妙的照片為什麼會有那麼激烈的態度。她起床之後做賊心虛地躲避著葉飄零的目光,時時刻刻把頭低著,生怕聰明的葉飄零會從她臉上發現什麼不同尋常。她有一些後悔去幫賀天宇做那件事情,畢竟葉飄零的攝影是藝術,藝術在小芽心目中永遠是神聖的東西。
蘇立人在走廊裡砰砰地敲著她們的房門,大聲問:「起床了嗎?」
小芽放下正在迭的被子,搶著過去開了門。蘇立人站在門口,一副憂心仲仲的樣子:「真是不巧,今天影展要開幕,溫醫生一早卻說他病了。」
葉飄零披著梳了一半的頭髮衝到門口:「他怎麼了?哪兒不舒服?」
蘇立人攤攤手:「好像說不清楚。你們看看去吧。」
幾個人一起湧到溫衛庭和蘇立人的房間裡。初秋的天氣,溫衛庭卻怕冷似地裹著一床被子,臉色蒼白得讓人揪心,沒戴眼鏡的眼眶深深凹下去,目光虛浮著沒有一點氣力,下巴上黑黢黢的胡茬一夜之間冒出老長,使整張臉的下部成了瘦削的青色,更顯得一個人萎糜不堪。
葉飄零慌慌張張地伸手摸在他臉上:「怎麼了你?告訴我哪兒不舒服?」
溫衛庭抬起一隻手,輕輕地但是非常堅決地把葉飄零的手捉住,挪開。「請別當著別人的面這樣。我一向都不喜歡。」
葉飄零不計較他的態度:「那你要說啊!要告訴我才行啊!昨天不還是好好的嗎?」
溫衛庭把臉轉到了床的裡側:「沒什麼大毛病,可能感冒了吧。我不會影響你們的開幕式。」
葉飄零哭笑不得:「誰說你影響了?我說了嗎?你總是喜歡用你的心思猜度別人。」
「我不是猜度,我知道你肯定會這麼想,哪怕只是一個念頭。」
葉飄零投降似地舉起雙手:「好好,你現在生病,我不跟你抬扛。我只要你告訴我感覺怎麼樣?如果不行,我們立刻送你去醫院。開幕式我可以不參加,有蘇主任代表就行。」
蘇立人說:「溫醫生,葉老師說的是真話,看病最要緊。」
溫衛庭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不要緊,我有數的。你們都到會場去吧,別耽誤正事。把小芽給我留下就行。」他轉過頭,乞求地看了看小芽。
小芽就說:「行,我來照顧溫醫生。葉老師你放心,要是真有事,我會到文化館找你。」小芽話說出口心裡就砰砰地跳,生怕葉飄零追問一聲:你怎麼知道文化館在哪兒?
好在葉飄零沒有問。她採用突擊的方式,飛快地伸手又摸了一下溫衛庭的額頭,不等他抗議,再飛快地挪開,確信他沒有太高的熱度,才同意了這個方案。
然後葉飄零出去了一趟,到街對面小店裡給溫衛庭和小芽買來了豆漿和豆沙包,喊服務員送了開水,這樣那樣地囑咐了一大通。
葉飄零和蘇立人剛走,溫衛庭嚯地掀開被子,從床上坐起來,笑嘻嘻地看著小芽。
小芽驚叫道:「你沒有生病啊?」
溫衛庭洋洋得意地:「我怎麼會生病呢?金蟬脫殼計罷了。你想想,去參加什麼開幕式,對著一幫不懂裝懂的頭頭腦腦,明明不想笑還要做出一個笑,一握手全是膩膩的汗,啊唷唷,沒勁透了。這樣多好!我帶你出去玩玩,逛逛縣城。你還是第一次進城吧?」
小芽簡直哭笑不得。她避開問話,責備他:「你會讓葉老師傷心的。」
溫衛庭攤攤手:「沒辦法,總要有一個人傷心。如果硬逼我去,傷心的就是我。」
小芽忍不住笑起來。對溫醫生這樣的人真是急不起來,他有時候根本就是個玩心太重的孩子。
溫衛庭出去洗了臉,把鬍子也颳了,收拾得乾乾淨淨,下面一條米色凡立丁的西褲,上面配一件白色翻領針織衫,頃刻間就變成了一個神氣活現的人,雖然蒼白瘦削,卻是風姿俊朗,自有一番不同尋常的瀟灑。
小芽提醒他:「葉老師還買了早飯。」
溫衛庭探頭看看,不屑地擺擺手:「什麼東西啊!汙糟糟的。走走,我帶你出去吃好吃的,灌湯包!」
他在桌上留一張條:去醫院了。然後鎖了門,大搖大擺走在小芽前面,頭昂著,眼睛東張西望的,滿臉都是小孩子逃學之後的那種開心。
賣灌湯包的是縣城有名的老字號飯店:四海樓。飯店門面不大,進去之後是賣堂吃的一處地方,挨挨擠擠擺著十多張小四仙桌,桌上鋪著容易清洗的塑膠桌布,桌面有筷籠、醋瓶、牙籤筒幾樣東西。青磚地面長年被油汙浸潤,走上去都感覺粘腳,並且散發著一股漚溲了的抹布味。溫衛庭看樣子從前來過,有點熟門熟路,頭也不回地穿過大堂,從牆角一側的樓梯上樓。木製樓梯因為年深月久不作維修的關係,油漆斑駁,榫頭鬆散,踩上去嘎吱作響,讓人想到魯迅小說裡的那些情節。
但是樓上的雅座畢竟比樓下乾淨許多也敞亮許多。塑膠桌布是新的,白底子上帶著藍色小方格,清清爽爽。腳下的地板固然舊了,擦得卻還光潔,沒有什麼惱人的異味。靠窗的兩個角落居然還擺了兩個紅木花架,架子上擱兩盆黃楊木的盆景,一下子就把雅間裡的格調提升了上去,讓食客的身份也感覺高貴起來。
溫衛庭興奮地搓著手,對小芽說:「怎麼樣?這地方還可以吧?」
坐下來之後,跑堂的先上一壺茶,是菊花茶。小芽頭一回喝這種茶,覺得茶裡的菊花味濃得有點怪,還不如家裡李秀蘭泡的竹心大麥茶好喝。四周桌上來吃早點的也都是年長的男人,婦女很少,更別說小芽這般年紀的女孩,這使得小芽渾身好不自在。溫衛庭看出了她的尷尬,笑嘻嘻地眨眨眼睛,輕聲說:「今天早上你是四海樓的明星。」小芽抿住嘴也笑了,心裡一下子輕鬆許多。
溫醫生這個人,任何時候跟他在一起,總是快樂的,放鬆的,最沒有壓力也是最自然的。他懂得欣賞,但是沒有邪念。學識豐厚,卻不那麼咄咄逼人。生活講究,又並非高高在上。他的一點點任性,一點點孩子氣,一點點不循常規,跟他的體貌顏容甚至說話的方式都恰到好處地融合起來,成為一種與生俱來的性格魅力。他像是一條冬天的棉被,親和體貼地罩在小芽身上,使她舒適暖和,睡下來無憂無夢。
小芽一直都珍惜跟溫醫生在一起的分分秒秒。
剛端上桌面的灌湯包顫巍巍趴在籠屜中,熱氣騰騰。隨籠屜送上來的還有兩個醋碟,碟中各有一小撮新鮮的淡黃色薑絲。湯包一上桌,旁邊桌上的人不知怎麼都把頭轉過來了,有意無意地朝他們這邊瞟著,臉上還浮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溫衛庭悄聲囑咐小芽:「你先別動手,看我怎麼吃。」
他高抬了手臂,用筷子的尖頭夾住湯包中間的臍心,屏息靜氣地輕輕拎了起來。湯包在他的筷頭沉沉下墜,變成一滴水珠的形狀,隨時都會皮破水出,簡直就叫人心驚膽戰。他用另一隻手小心地在下面接著,直至那隻湯包安全送入醋碟。而後他端起碟子,頭低下去,在湯包的一側肚腹上咬開一個小口,隨即喉管一動,吮進一口湯汁。這一口下去,鼓鼓的湯包清減了許多,表皮起了皺摺,在碟子裡忽然縮成一隻嬰兒的拳頭。他沒有一鼓作氣吃完,而是抬了頭,得意地往四周看一看。被他的目光撞上的人,慌忙垂下眼睛,王顧左右地轉回頭去。
溫衛庭像個得了大獎的孩子一樣笑起來,對小芽說:「他們看出我們是外地人,以為外地人都不會吃湯包,等著看我們笑話呢。哈哈!」
小芽才明白了溫衛庭要她暫緩動手的原因。她用手背捂住嘴,直笑得低頭縮肩,筷子差點兒要掉在地上。
溫衛庭吃第二個湯包的時候,忽然停住不動了,臉上出現很難受的模樣。他慌張地放下筷子衝出去,過了好一會兒才回來,用手絹擦著嘴,難為情地笑笑:「在島上清苦慣了,一下子太油膩,胃裡就接受不了。小芽你多吃!你小孩子不怕!」他喝著茶,把籠屜往小芽面前推,催促她吃,一邊又說:「到縣城來了幾次,幾次想進來吃湯包,都沒吃成。第一次,那跑堂的死心眼兒,要賣就要賣一籠。我想一籠太多了,我吃不了,又不好帶走,不是浪費嗎?一轉身,走。第二次來,規矩小了些,可以賣半籠。我都已經坐到桌上,一看,吃客都是成雙結隊,沒有我這樣落單的,當時就感覺很不自在,起身又走。這一回是真的遂了心願。人家看我們兩個,肯定是做父親的帶女兒來解饞。最多會說,帶個小姑娘來吃湯包,這家人十有八九是敗家的貨,不會過日子啊!」
他忽然站起來,從隔壁桌上拿一雙乾淨筷子,把小芽剩下的最後一個湯包小心夾起,送到她的碟子裡。「吃吧,別浪費。難得吃到。」
一籠六隻湯包,小芽吃了四個,站起來的時候,忽悠一下子,油漫到了嗓子裡。
溫衛庭說:「帶你去消消食吧,到秀園。」
秀園是城裡很有名的一個園子,據說兩百年前住過一對才子佳人,還流傳下來不少書畫文章,小芽很早就聽林富民說過。一路詢問著摸過去,一直走到城邊,才發現園子很大,有山有水,三面環河,風景極是秀麗。溫衛庭撫著手心說:「還是古人會享受啊。」
買票進園的時候,溫衛庭順便向賣票的女人打聽有沒有園子主人寫的書賣?女人朝他翻翻白眼:「誰呀?誰是園子主人?主人是我們哎!勞動人民當家作主哎!」溫衛庭氣得沒有話說,拔腿就走。
進門之後一片青苔漫地的天井又讓溫衛庭的氣消了。他揹著手,這裡看看那裡摸摸,什麼都有興趣。天井當中有一隻極大的釉面花盆,直徑幾達一米,盆中栽一株百年老梅,枝幹盤虯,高及簷口,葉片墨翠。溫衛庭圍著花盆轉了又轉,自言自語說:「想像一下,兩百年前一個美婦人站在梅影裡,穿一身月白繡衣,黑頭髮高高的盤上去,手裡再拿一把紙扇或是絹書,該是多雅緻的一幅水墨圖畫!」他轉頭看看小芽:「小芽你站過去,讓我比照比照。」
小芽就站到梅下,身子斜斜地倚住花盆,一隻手鬆松搭上樹幹,抿著嘴笑。
溫衛庭歪頭琢磨半天,嘖一嘖嘴:「不行。小芽你這張臉太嫩,少了一點滄桑味,壓不住這株梅樹。若是換一盆海棠還差不多。」
小芽眨巴一下眼睛,開心地說:「要是畫畫,你把我畫成一個丫環不就行了嗎?手裡再提個水壺,給梅樹澆水。」
溫衛庭點頭:「是個好主意。」
兩個人同時大笑,把門口賣票的女人弄得莫名其妙,探著頭直看。
天井的後面是三間房的敞廳,九架樑,廊柱很高,敞廳裡窗明几淨。只是三間房空空蕩蕩,桌椅全無,也不知道是不是文革中被弄到哪兒去了。奇怪的是廳裡竟孤零零擺了一架紫檀木書櫃,每一扇緊閉的櫃門上都貼一指紅紙字條:二十四史。溫衛庭眼睛一亮,驚歎道:「二十四史啊!」
他撲上去想拉櫃門,卻是釘死了的,拉不動。他不甘心,腰彎著,屁股撅著,一隻眼睛貼緊門縫,使勁往裡看,恨不能腦袋變成一隻蜜蜂鑽進去。看了半天之後,他訕訕退下,失望地嘆口氣,告訴小芽:「空的。」
小芽只覺得他好玩,不覺得櫃子空著有什麼遺憾。那時候的小芽根本不知道二十四史是個什麼東西。
從後天井的月形門洞出去,便是已經荒涼了的園子。園子裡荒草萋萋,鋪著碎磚的路徑幾乎淹沒不見,藤蔓類的植物長得蕪雜繁茂,隨時都可能從裡面竄出一隻野兔黃狼之類的東西,讓你驚出一身汗。半個小拇指大的黃蜂聞到了人的氣味,從隱秘的巢中飛出來,在他們頭頂上空嗡嗡的盤旋,翅膀在陽光下振動出一小片透明的光影。碧綠的螞蚱叭地一聲跳出草叢,靜待片刻,叭地一聲又從他們面前橫著跳過去,像是寂寞太久了盼著跟人逗點樂子似的。蝴蝶總是那麼孤芳自賞,自顧自地落在野花上小憩,一對觸鬚神經質地顫動著,對來人根本不理不睬。
溫衛庭走了幾步之後站住,長嘆一聲說:「這園子叫人看了心裡太不舒服,一股子沒落破敗的味道。好端端的東西,怎麼就沒個人整理整理?」
小芽說:「是不是城裡人喜歡這種野趣啊?」
溫衛庭「嗤」地一聲:「這也叫野趣?這叫頹廢!江心洲的蘆葦灘才叫有野趣,你往那兒一站,感覺到的是生命,是頑強,是大自然千百年的造化!日出日落那樣壯美,潮漲潮落的時候驚心動魄,春來了蘆葦發芽一片新綠,秋天蘆葦花開白得像雪。還有秋天……還有冬天……」他嗆咳起來,面孔脹得通紅,額角滲出汗水。
小芽擔心地看著他,驚喜地說一句:「你這麼喜歡江心洲……」
溫衛庭喘息了一會兒,緩過氣來,挺一挺腰板:「傻話!我不喜歡江心洲還能喜歡哪兒?那是我的養老之地嘛。將來我死了,骨灰也是要埋在那兒的,小芽你可要記住。」他一抬頭,看見園子邊上那個用黃山堆出來的假山,興致勃勃鼓動小芽:「走!爬山去!」
山實在不像個山,也就是三層樓高的一個土堆,當年園子的主人也不知道發了什麼雅興,花錢僱人堆出這麼一個饅頭樣的東西。也許因為這一帶的土地實在太過平坦,人們太渴望見到大自然雄起的奇蹟吧,居然遠遠近近都承認這是一座「山」,還起個很好聽的名字:「匿峰」。
溫衛庭勁頭很大,拱著腰,撅著屁股,胳膊甩開來,蹭蹭蹭一口氣衝到山頂。小芽沒爬過山,手腳不靈,上一步要滑下去半步,不得不拽著山路邊的小樹,模樣挺狼狽。溫衛庭站在山頂叉腰看著小芽一步一滑地折騰,哈哈地笑,說:「小芽你不靈,你膽子太小。爬山這玩意兒,就是要放大膽子往上衝,腳步越慢越不行。」
他伸出最後拉了小芽一把,把小芽拉上去。兩個人肩並肩地站在山頂上,吹著涼風,四面八方地看著,眼界很開闊,秀園的全部建築看得清清楚楚,再遠好像連縣政府的鐘樓都見到了。小芽第一次體會到「高瞻遠矚」這句話的含義。她想,一個人能站到什麼樣的高度真是很重要啊,高度的不同,人生的整個格局都不一樣了呢。
下山的時候溫衛庭就不那麼有勁了,他的膝蓋不住地發軟,腳底打絆,時不時地要伸手拽住小芽,手也是軟軟的沒有力氣。下山之後勉強穿過荒園,進到月形門洞,一步一挪地過了天井。他一隻腳跨過尺多高的大門檻之後,另一隻腳怎麼也抬不上去,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再不肯動。他仰著頭,滿臉虛汗,輕聲地對小芽說:「走不回去了。你去幫我找部車吧。」
小芽沿河邊一直奔到大街,好不容易才求到了一輛拉貨的板車,那小夥子答應五角錢把人拉到招待所。等小芽帶著板車匆匆回到秀園大門口時,她聽見賣票的女人正在沒命的尖叫,像是附近出了殺人命案。小芽再看地上的溫衛庭,他倚著門框,面白如紙,雙目緊閉,已經毫無知覺地昏死過去。
四
小芽拎著剛買來的臉盆茶缸之類日常用物,跟著蘇立人走進住院部走廊時,聽見了葉飄零憤怒的叫聲:「你們這算什麼醫院?不能給病人解除痛苦算什麼醫院?病人患的是腸癌,懂嗎?是癌啊!」
一個男性醫生的聲音作出解釋:「我們當然知道。怎麼會不知道呢?病人是幾個月前在我們這兒得到確診的……」
「確診了你們還這樣對他!他都疼成了那個樣子,你們不給他用藥,簡直就是毫無人性!」
「葉老師,你聽我說,不是你所理解的這樣,是必須控制用藥,這是醫院規定,杜冷丁用多了會上癮……」
「上癮怕什麼?你以為他還能用多少?人的生命狀態第一重要,我只想讓他舒服。哪怕明天就死,今天也要在舒服的狀態中過一天!」
那人顯然說不過葉飄零,採取了矛盾上交的辦法:「這樣吧,葉老師,我帶你去見院長,院長要是破例批准,我沒有任何意見。」
雜沓的腳步聲響了起來,一輕一重。輕的那個步子細碎,透著一種討好一樣的小心慎微。重的那個顯然帶著很大的火氣,對醫院做法的極大的憤慨,以及心裡說不出來的絕望和頹喪。
小芽和蘇立人面面相覷。
片刻之後,葉飄零挾著一股風從走廊深處拐彎過來,她身邊疾步跟著那個小心的醫生。葉飄零的臉板得像一面利刀,臉上的每一根線條都透著凌厲,薄薄的皮膚緊繃著顴骨和鼻尖,歐式的輪廓越發分明。她從小芽身邊匆匆而過的時候,小芽沒有聞到平時熟悉的花香,卻感覺她通身上下浸透了藥水和酒精的氣味,那氣味帶著冰冷的敵意,令小芽忍不住打一個冷戰。
「別擔心。」蘇立人同情地望著葉飄零的背影,「她會贏的,她總是會贏,沒人能夠拒絕她。」
「可是她贏不了癌症。溫醫生不可能活很久了。」小芽猛一下捂住自己的嘴,憋住呼吸,不敢哭出聲來。
蘇立人低頭看著小芽的眼睛,彷彿一瞬間裡明白了小芽心裡想著的東西。他扶住小芽的肩,把她薄薄的肩膀往自己身邊靠了靠,又輕輕地拍了拍,什麼話都沒有說。
他們不等葉飄零回來,先去了病房。僅僅才半天時間,葉飄零已經在醫院裡建立起了她的個人魅力的王國,給溫衛庭爭取到了一個縣委幹部才能住到的單間。小芽進房間的時候正是溫衛庭癌痛發作的時候,他抱著一個枕頭,向床的裡側彎著身子,面孔埋在床單裡,一隻手痙攣地握住床欄杆,整張鐵床隨著他的身體簌簌地發抖,床頭櫃上的藥瓶也因為搖晃而叮噹作響。小芽從來沒有想到人的痛苦會有這樣清醒而深重,她無法把床上的溫衛庭跟早晨那個兔子一樣竄上山頂的身影重合起來,她絕望得想要大哭,想用勁去撞牆壁,把額頭撞出最深最長的傷口,來分擔溫衛庭的疼痛。但是蘇立人使勁抓住了小芽的雙手,不讓她動。小芽看到蘇立人的眼睛也是紅的,男子漢一樣不能夠正視人類的苦難啊。
葉飄零旋風一樣地轉回房間,她後面除了那個唯唯諾諾的醫生,還跟著頭髮微禿的醫院院長。葉飄零進房間之後猛一下轉過身來,咄咄逼人地看著那個院長:「看到沒有?你們能不能正視他的痛苦?既然現代科學發明了藥物可以使他瞬間舒服起來,能夠像平常人一樣地生活,能夠安安靜靜地走完生命的最後旅程,為什麼還要規定那些見鬼的劑量!」
院長囁嚅著:「這個……這個……我們是對病人負責……」
葉飄零斬釘截鐵:「我不需要你負責,我可以籤保證書。如果你不能做主,我馬上去找衛生局長,找縣長,誰能做主找誰。」
院長無奈地攤攤手:「用不著,我破個例吧。」
「你要保證他隨時使用止痛藥劑。」
「我可以。」
「要關照病房所有的醫生護士知道。」
「你放心。」他扭頭對身後的醫生:「你去領藥吧,處方單寫上‘必要時’。」
幾分鐘之後,醫生匆匆地領著護士進來,當著院長的面,往溫衛庭痙攣的肌肉裡打進一針。院長在門口靜靜地站著,一直到溫衛庭呼吸松馳,沉沉入睡,才對葉飄零點一點頭,禮貌地退出。
那一天下午,小芽在忽然之間明白了很多東西,她知道世界上有無數種夫妻間的感情,有的如山峰聳然兀立;有的如溝壑深埋海底;有的像冰山半浮,山尖露在水面,山體隱藏水中;更有的是山海對峙,互相形成威脅,卻渾然而成一片崢嶸的風景……
九月份,開學以後,天漸漸地涼了,蘇立人吩咐林富民進城一趟,給醫院裡的葉飄零和溫衛庭送點秋衣。小芽要請假跟著去,林富民點點頭說:「行,去吧。」
父女倆一大早搭頭班渡輪過江,走十多里紅泥路,在二案鎮上車,到醫院時才不過十點多鐘。小芽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小包,包裡是李秀蘭半夜爬起來煮好的十來穗紫色粘玉米。李秀蘭說溫醫生最喜歡吃蔬菜隊的這種玉米,年年都要找她買的。小芽走進病房時包裡的玉米還有一點溫熱。
那一天天氣很好,葉飄零開著窗戶讓病房通風,淡藍色的府綢布窗簾拉在一邊,被微風吹得時鼓時落,讓人的心裡也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動著。溫衛庭倚坐在床上,背後靠著好幾個拍得鬆鬆的枕頭,臉色跟枕頭白得相似,鏡片後的眼睛鼓突得更加厲害,連一口參差不齊的牙齒都覺得大了許多,跟皮包骨頭的一張臉很不配襯。他拿起一根微溫的玉米,放在鼻子下深深地嗅著,對小芽眨眨眼睛說:「藏一根在我枕頭下,別讓你葉老師看見。」
葉飄零安置好林富民帶來的衣物後,果然走過來,不客氣地把一包玉米收走了,對溫衛庭只說了一句話:「你不能吃這個。」
溫衛庭半閉著眼睛,臉上一派坦然,肩膀顫顫地動著,在笑。
林富民對於這樣一種生死之間的見面比較有經驗,他架著二郎腿坐著,閒閒地聊著農場裡這樣那樣的事情,絕口不問病人的情況,好像溫衛庭明天就能出院回家,他需要把方方面面的事情向溫衛庭作一個說明,免得溫衛庭到家後接不上這段時間差。
溫衛庭問:「貝貝是誰在養著?」
林富民回答:「李醫生。她兩個兒子拿貝貝真當寶貝啊,有一塊糖都要分半塊給貝貝含著。等你病好了回家,那兩個孩子還未必捨得把貝貝還你呢。」
溫衛庭笑笑,把頭轉向窗外,眯縫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自言自語說:「就是沒有能看到江豬。等了那麼多次,一次都沒有看到。運氣太差。」
林富民不知道該不該回答,遲疑半天,囁嚅道:「機會大把,慢慢等吧。」
又坐了一會兒,林富民在葉飄零的示意下起身告辭。走到病房門口時,溫衛庭忽然說:「能夠請你們出去一下,讓我跟小芽單獨說一句話嗎?」
林富民和葉飄零都愣了一愣。林富民馬上反應過來,爽快地答應:「好好,你們說。」他示意葉飄零先走出去,而後自己也出去,順手把門輕輕帶上。
小芽站在門口,不出聲地望著溫衛庭。整個探視過程中她幾乎沒有說話。好像越是在關鍵的時候,她越是說不出話來。
溫衛庭朝她點點頭:「小芽你過來。」
小芽忍住哭,緊盯他的眼睛走過去。
溫衛庭微笑著說:「我能夠吻一吻你的手嗎?」
小芽的身體在一瞬間抖動起來,飄飄地搖盪,像一片風中蘆葦。她搖盪著伸出自己的手。溫衛庭輕輕握住,翻過來,舉到唇邊,嘴唇靠上去,碰了一碰。他的眼鏡片跟著在小芽手腕上一滑,冰涼,乾澀。
溫衛庭滿足地嘆一口氣,身子在床上放平,說一聲:「謝謝。」
小芽和林富民走後不到十天,溫衛庭在醫院裡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