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行幾個太監,打著宮燈,擔著食盒,逶迤而來。
在天牢門口,首領太監高聲道:「奉皇太后懿旨,賜一等鹿鼎公韋小寶一家酒食一擔。」
公主眼淚未乾,卻立時破涕為笑,道:「我說怎麼樣?
皇額娘總是疼女兒的。」
首領太監並不讓侍衛們開啟監門,將菜餚自粗粗的鐵柵欄中遞進監中,又取出十一隻酒懷,連韋小寶的兩子一女都算上,正好一人一隻。
首領太監將十一隻酒懷通通倒滿了酒,滿面笑容,道:「韋爵爺,你們全家謝過皇太后的恩典罷。」
韋小寶驚異不定,建寧公主卻搶先端起了酒懷,說道:「女兒謝過皇額娘。」
正要滿飲一杯,卻不料蘇荃飛起一腳,踢向公主,將她手中的酒杯踢飛了。
建寧公主怒道:「荃姐姐,你做甚麼?」
韋小寶道:「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荃姐姐救了你一條小命,還不好生謝謝她麼?」
公主道:「胡說八道,我好端端地喝皇額娘賜的酒,甚麼救命不救命的了?」
韋小寶冷冷一笑,罵道:「哼哼,你道太后老婊子的酒這等好喝麼?」
建寧公主大怒,道:「你,你竟敢罵皇額娘老……甚麼的!」
韋小寶道:「他媽的,到了這份兒上了,你還護著老婊子麼?」
公主上來揪住韋小寶的衣領,便要廝拼。
蘇荃當胸一掌,擊在公主的胸口,喝道:「再鬧,將所有的毒酒都灌你一個人喝了。」
公主怔道:「荃姐姐,甚麼毒,毒酒?」
韋小寶道:「哼,你死了都不知怎麼死的哪!」
首領太監不耐煩了,將被蘇荃踢翻了的酒懷重又斟上酒,道:「韋爵爺,你老人家快些請罷,皇太后還等著奴才復旨呢。」
韋小寶罵道:「他奶奶的,急著報喪麼?」
心裡極是後悔:「老子當初便不該救了真太后老婊子,叫她一輩子被假太后毛東珠關在牆洞裡,省得出來叫老子一家子喝毒酒。」
若不是自己親身經歷,說甚麼韋小寶也不會相信,那個美貌、和善、溫文爾雅的太后,竟然也是這樣陰險狠辣,逼迫她的救命恩人服毒?
韋小寶暗道:「可見古往今來,凡是太后都會過河拆橋,卸磨殺驢,沒有一個好玩意兒,都是貨真價實、有假包換的老婊子。」
想了一想,卻是無計可施,只得心一橫,悄聲道:「荃姐姐,咱們死馬當作活馬醫,斃了這些狗太監和御前侍衛,跑他孃的。」
蘇荃搖搖頭,低聲道:「不成,我們姊妹七個的內力,這兩大一點兒也發不出來啦。若是強行越獄,外面無人接應,更是死路一條。」
韋小寶驚問道:「怎麼回事?」
蘇荃苦笑道:「讓人暗地裡做了手腳啦。」
最後一線希望破滅了,韋小寶咬牙切齒道:「小皇帝當真歹毒。」
首領太監道:「韋爵爺,你們商量好了麼?大夥兒都在宮裡做事,你老人家總該體諒體諒咱們做奴才的難處才是啊。」
首領太監忽然斷喝道:「御前侍衛何在?」
張康年、趙齊賢一直躲在暗處,這時不得不出面了,拱手道:「請公公吩咐。」
首領太監道:「皇太后懿旨:著御前侍衛侍候韋小寶一家,痛飲美酒。」
張、趙二人多年來與韋小寶相處,得了韋小寶不少好處不說,也是極為相得,開了牢門,神色黯然,向韋小寶拱手道:「韋爵爺,聖命難違,兄弟們也是沒有法子,你老人家不要見怪。」
韋小寶笑道:「那又怪你們甚麼?」
掏出骰子,道:「老子一家酒量有大有小,老婆們又麻煩得緊,一聽說皇太后賜的美酒,豈有不搶著喝的道理?
老子還是來擲骰子,決定先後,省得她們爭先恐後,自家人傷了和氣。」
能得拖延片刻,便多了片刻的生機。
豈知首領太監看出了韋小寶的意思,喝道:「時辰已到,御前侍衛動手罷。」
張康年使個眼色,幾個御前侍衛便端了酒懷,圍了上來。
韋小寶大急,突然道:「皇上有旨!」
眾人都是一怔,站立著不敢動彈。
韋小寶心道:「救命要緊,假傳聖旨的事,老子做得又不是一回兩回了……不過,老子編個甚麼旨意,才能鎮住太監王八蛋呢?」
又一思忖:「小玄子若是要殺老子,也不用將老子送到這兒來啊?下毒一定是皇太后老婊子自己的主意,小玄子是不知道的。」
電光石火之間,韋小主一看天色已交午夜,便有了主意,道:「皇上有旨:令張康年、趙齊賢二人,於子時將韋小寶一家十一口人犯,押送勤政殿,由朕親自審問,不得有誤,欽此。」首領太監是個老大監,見多識廣,冷笑道:「皇太后說得果然不錯,韋爵爺的能耐確實大得緊哪,能自己給自己宣旨,了不得啊了不得!」
張康年知道韋小寶的「聖眷」卻非尋常之人可比,決定幫他一幫,便對首領人監道:
「皇上的旨意如何下法,你管得著麼?」
首領太監極是老辣、說道:「是,咱們做奴才的,這樣大的事兒確實管不了,也不敢管。不過皇上既有旨意,還請韋爵爺將聖旨取出來,咱們大夥兒看看,咱們也好回去,向皇太后復旨。」
韋小寶道:「看你這樣兒,也不像是在宮中當一天的差啊,怎的這等不懂得規矩?難道凡是旨意,都得寫在紙上麼?」
首領大監點頭道:「就是這話。」
韋小寶道:「那你有太后的……」
忽然住了口,心道:「辣塊媽媽不開花,他自然有的,若是沒有,他也不能這等硬氣。」
果然,首領太監取出聖旨,喝道:「韋小寶,你敢抗旨麼?」
韋小寶笑道:「抗旨也是死,遵旨也是死,老子不聽,你又能怎樣?」
忽然眼睛一花,耳朵已被人死死地揪住了。
韋小寶罵道:「他奶奶的小婊子,做甚麼又揪老子的耳朵?」
豈知這一回揪他耳朵的卻不是公主,而是那個陰陽怪氣的首領太監。
原來這首領太監身具極為高深的武功。
一見丈夫遭擒,七位夫人同時搶上。
首領大監胳膊伸處,只聽得「騰騰」、「撲通」一連七聲響亮,七位夫人同時倒地。
首領太監一招得手,喝道:「張、趙二位,那幾位便歸你侍候了。」
他正要將毒酒朝韋小寶的口裡灌去,忽然聽得一個威嚴的聲音道:「住手!」
首領太監道:「甚麼人,大呼小叫的?」
卻聽得另有一個聲音道:「皇上駕到!」
果然,康熙在多隆等眾多御前侍衛的護衛下,大步走了過來。
首領太監這時才真正害怕,跪倒在地,結結巴巴他說道:「奴,奴才該死……」
康熙道:「拿下了!」
康熙帶來的御前侍衛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將太監們盡數拿住。
首領大監跪倒在地,道:「皇上息怒,不幹奴才的事。
是太后……」
康熙喝道:「住口!」
又命御前侍衛道:「凡是誰手裡有酒的,讓他們全數給朕喝了下去。」
十一杯酒,在五個太監、六個侍衛的手中。聽得康熙一聲令下,這十一個人一起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道:「皇上恩典,皇上恩典……」
韋小寶大樂:「你們再兇啊,再逼迫老子喝毒酒啊!真正是眼前報,來得快。」
忽然想起了張康年、趙齊賢二人手中也有酒,韋小寶急忙道:「皇上……」
多隆卻對自己帶來的御前侍衛道:「皇上的話,你們沒聽見麼?」
後來的御前侍衛如狼似虎,兩個服伺一個,五個大監、六個御前侍衛,被逼將酒灌了下去。
酒一下肚,只見十一個人七竅流出紫黑的血,頓時了帳。
這酒的毒性之大,便連蘇荃這等使毒的行家裡手,也不禁咋舌。
韋小寶看著張、趙二人痛苦掙扎的慘狀,不覺心中歉然,暗道:「兩位兄弟,你們生前用了老子不少錢,也幫了老子不少忙,老子原本答應了你們,要給你們見面禮的,可是來不及了,待得老子出了這個鬼地方,第一件事便給二位燒上二三百萬的紙錢。」
多隆指揮著御前侍衛,將十一具橫七豎八的屍體都拖了出去。
公主一直鬧著要見「皇額娘」、「皇帝哥哥」的,經過這一番慘變,如同呆了傻了一般,摟著被嚇得打著哆嗦的女兒雙雙,目光呆滯,喃喃自語道:「為甚麼?這是為甚麼?」
她名為公主,與康熙卻毫無血緣關係。
然而康熙畢竟與她一起在宮中長大,在不知她的身世之前,拿她當作嫡親妹子。
看到一向蠻橫無比的「妹子」,目下竟然變成了這般模樣,康熙心中也不禁惻然。
康熙走了過去,伸出手去、想撫模公主懷中的雙雙。
公主一把推開他的手,像一隻母狼護衛自己的狼崽一樣地尖聲道:「不許你碰她!不許你傷害她!她是我的女兒!」
康熙縮回手,道:「妹子,不管你信與不信,我還是要告訴你:毒酒的事,我不知道。」
公主神情木木的,道:「皇額娘,皇額娘,我是你的女兒啊,雙雙是你的外孫女啊,小寶是你的女婿啊,你怎能下這等毒手?」
韋小寶向來對公主以金枝玉葉自居看不慣,然而畢竟是夫妻多年,情感已是日深。
韋小寶不忍她大過傷心。當下便勸解道:「親親好公主,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宮中的太監膽大妄為,亂七八糟,甚麼事情做不出來?你千萬不要會錯了意,錯怪了皇上和皇……
額娘。」
康熙看了韋小寶一眼,目光中透出些微感激,道:「不錯,多隆,傳朕的旨意,將剛才的那些太監盡數收監,查清到底是誰敢假傳懿旨。」
多隆道:「喳!」
公主搖頭道:「你們不必騙我。我知道,他們確實是皇額娘派來的。皇額娘,我們到底犯了甚麼滔天大罪,你下這等毒手?」
康熙道:「妹子,你放心,你們一家人的周全,包在我身上。」
康熙來回踱步,自言自語道:「是啊,一個人就是有一百顆腦袋,也只能砍掉九十九顆,總得給他留下一顆,賭錢、喝酒、玩……甚麼是罷?」
康熙對韋小寶道:「韋小寶,朕說得對不對?」
韋小寶道:「皇上鳥生魚湯,自然是君子一言,甚麼馬難追。」
康熙點頭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韋小寶大感放心。
康熙略作思索,解下身上的一塊玉佩交給多隆,說道:「多隆,玉佩即朕。從今之後,沒有朕的親筆旨意,任何人不得來到這裡,違者格殺勿論。」
多隆道:「遵旨。」
康熙想了想,又對御前侍衛們道:「你們都聽好了,以後凡是韋小寶的飯食,你們都先品嚐了,才能給他們一家食用。」
御前侍衛齊聲道:「喳!」
一個個的心頭,頓時浮現出那十一具屍體,禁不住不寒而慄。
韋小寶心中得意之極,待得康熙走後,道:「你們可得聽仔細了,若是再有甚麼老烏龜、老婊子派些不三不四的大監,弄些不君不臣的藥物來,弄得老子一家子有個三長兩短、四長三短,你們大夥幾便橫了刀子,自己抹了脖子罷。」
那些御前侍衛誰不知道韋小寶的大名?滿臉賠笑。
道:「韋爵爺,你儘管放心罷,有了皇上的玉佩在此,甚麼人敢來老虎頭上拍蒼蠅?他奶奶的,難道活得不耐煩了麼?」
韋小寶道:「嘿嘿,那也說不準的。老子就認識幾個老婊子,凶神霸道,心狠手辣,笑面菩薩,蛇蠍心腸,卻是甚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的。」
韋小寶摸出張康年送給他的骰子,高高地扔起,口中叫道:「大靈靈,地靈靈,擲個別十,老子今晚便摟著公主小婊子。」
他作假的本事已經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骰子落地,果然是別十。
康熙「天威」震怒。御前侍衛沒有一個不害怕的。不但日夜加強了戒備,每頓飯食,也確實由一個御前侍衛預先嚐了,過得一時半刻,看得沒事了,才請韋小寶一家人食用。
韋小寶與諸位夫人雖感放心,然而著想越獄逃跑,更是難上加難了。
這樣又過了五天,康熙只是將他們關在這裡,既不審,又不問,就如忘了一般。
這日一大早,韋小寶忽然在眾多御前侍衛的身影裡發現了於阿大!
韋小寶不禁大喜,暗道:「老子命不該絕,來了救星啦。我三弟的武功厲害得緊,對付尋常御前侍衛,根本不用動手,只要來一聲甚麼獅子吼、甚麼狗熊吼,便能將御前侍衛們震得半死不活。」
韋小寶便要向於阿大打招呼:「於……」
於阿大卻是神情木木,不認識韋小寶一般,低了頭走了過去。
韋小寶大怒,暗道:「辣塊媽媽不開花,老子得勢的時候,趕著來巴結。如今老子走了黴運了,他奶奶的便不認識老子了麼?」
午飯正巧又是於阿大送了過來的。
他神情冷漠,默默地盛著飯菜。
「韋小寶越看越氣,越想越火,叫道:「多總管、你給老子過來。」
多隆急忙跑了過來,滿臉賠笑,道:「韋爵爺,甚麼事啊?」
韋小寶一指於阿大,道:「他是新來的麼?」
多隆看看於阿大,看看韋小寶,心道:「你自己的結拜兄弟,難道也不認識了麼?」
一時不好說甚麼,便道:「是,是。」
韋小寶道:「他新來,不懂得規矩,難道你也不懂得規矩麼?」
多隆立即踢了於阿大一腳,喝道:「於阿大,你糊塗了麼?皇上有旨,凡是韋爵爺的飯食,一律要御前侍衛先嚐。
我看你當差越當越糊塗了。」
於阿大也不答辯,默默地將各樣飯菜部盛了一碗,默默地蹲在地上吃了。
過得一炷香的工夫,於阿大沒有甚麼反常的地方。多隆這才親自為韋小寶一家盛飯盛菜。
韋小寶鼻孔裡「哼」了一聲,再也不搭理於阿大,拖長了聲音對多隆道:「多總管啊,皇上對你器重得緊,將這等千斤重擔壓在你一個人的身上,你應該體念聖意,謹慎當差才是,怎能私自帶了一條狗進來?不是太也目無法紀,藐視皇上了麼?」
多隆急忙道:「卑職不敢。」
知道韋小寶的一口氣,都在於阿大的身上,便道:「請韋爵爺體諒,這幾日人手不夠,卑職怕侍候不周,韋爵爺受了委屈,這才加派了人手。」
由於康熙的旨意,整個皇宮大內要嚴加戒備,加上前幾天無端地藥死了六個御前侍衛,其中包括算是高手的張康年、趙齊賢,是以人手處處顯得不夠。
為了加強對天牢的守衛,多隆特意將於阿大調了來的。除了防守天牢,還有另外的深意:自己的結拜兄弟,總有個照應的。
不想事與願違,於阿大一來,反倒惹得韋小寶大發其火。
多隆不便多說,瞪眼對於阿大道:「你小心當差罷,侍候得韋爵爺好了,待得三日五日,韋爵爺出去了,有你的好處。」
韋小寶笑道:「這裡有諸位弟兄們侍候著,我住得倒是愜意得緊,不想出去了。」
多隆也笑道:「你老人家倒是愜意了,只怕皇上不讓你在這裡享清福罷?你想啊,朝廷每日多少大事,皇上自然得拉了你老人家做幫手了。」
韋小寶大大咧咧道:「看著罷。」
韋小寶在嘴上這等說,心裡可是一陣一陣地打起了小鼓。
他思忖道:「老子一生中拜了兩位師父,男師父陳近南已然死了,老子也不去怪他;女師父九難師太不但不幫老子,還將老子的義妹弄去做了尼姑。兩位師父交給老子的武功,又不是鳥生魚湯,而是一碗差勁之極的湯。真的到了性命交關的時刻,狗屁用處也沒有。日後老子見了她,交還她也就是了。
「老子也結拜了不少甚麼金蘭、銀蘭,康親王傑書算一個,索額圖算一個,多隆算一個,於阿大算一個,雯兒妹子算一個。可老子走了黴運,還沒有被綁赴法場哪,康親王便不見了蹤影,索額圖嚇得幫了小玄子罵老子,多隆雖說將老子從公爵府騙了來,倒是還有些天良,沒跟老子太過為難。
「最可氣的是於阿大,他奶奶的連一句話也不敢同老子說了!
「江湖上講究義氣當先,甚麼為朋友兩肋插刀,甚麼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通通是狗臭大驢屁!」
忽然,韋小寶的眼前,閃過了雯兒的情影,像是在異常關切地看著自己。
韋小寶心中一陣悔恨,暗暗罵道:「他奶奶的韋小寶,你怎麼將雯兒妹子也與他們那些不要臉的人混在一塊兒?雯兒妹子若是知道我身處險境,一定會來相救的。即便我真的被小玄子皇帝殺死了,或者被老婊子毒死了,雯兒妹子一定會真心實意地哭我幾聲,送我上奈河橋的。老子有了雯兒妹子的幾滴眼淚,他奶奶的死了也是值得啦。」
剎那間,彷彿生了一股昂藏的大夫豪氣。
只是這丈夫氣存的時刻太短。
不一會兒,韋小寶心中又道:「哪怕世間所有的美貌女子部來給老子送葬,老子也不願意去死。老子從一個市井無賴小流氓,好不容易有了今天,他媽的為甚麼要死?
況且還要七個落魚沉雁、閉花羞月的老婆陪著,況且還有兩個亂七八糟的兒子,一個將來長大了也一準落魚沉雁、閉花羞月的女兒。」
不想死,這裡又委實太過兇險。
韋小寶又不禁想起了自己的朋友。
韋小寶想道:「茅十八茅大哥也不知在哪裡?玄貞道長啊,錢老本啊,舒化龍舒香主啊,丐幫的過山虎過長老啊,還有拿了老子五十萬兩銀子做人情的黃龍大俠啊,還有老子破費了許多銀錢,將他孫子曹雪芹帶了去逛院子的曹寅曹大花臉啊,老子於你們有恩,你們總也不能撇開老子不管哪!」
在萬般無奈之際,韋小寶甚至想起了自己江湖上的敵人。
他想起了洪安通;想起了鄭克爽;想起了晴兒;想起了癆病鬼小叫花……
平時,只要聽到了這些人的名頭,韋小寶就會害怕得無藏身之地,這時候卻盼望著他們一起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就算他們一起向韋小寶下了毒招、毒藥、淬了毒的暗器,只要能救得他出了大牢,出了皇宮大內,他也心甘情願地死在他們手上。
韋小寶怕死,更怕像鳥兒一樣的關在寵子裡。
韋小寶睡不著,只管胡思亂想。
忽然,有兩個人走進了天牢,原來是御前侍衛們在換班。
兩人之一,便有一個是於阿大。
兩人不敢睡覺,面對面地站立著。
忽然於阿大似困極了一般,伸出雙手,長長地打了個哈欠。
另一個御前侍衛,韋小寶也認識,名叫杜康,生得極是小巧,武功卻極是高強。
於阿大做了御前侍衛之後,只是在宮門口當值,後來便跟著韋小寶闖蕩江湖去了。是以御前侍衛與他並不熟悉,若不是多隆臨時調了他過來,大夥兒壓根兒不知道有這麼一號人。
杜康沒同於阿大共過事,也不知道他的武功,根本沒有將他看在眼裡,喝道:「於阿大,護衛韋爵爺是多大的事體,你敢打哈欠麼?」
於阿大道:「是,兄弟不敢了。」
豈知剛剛住口,抑制不住地又是一個哈欠。
杜康怒道:「你敢不聽老子的話?……哎喲。」受了傳染似的,也打了個哈欠。
於阿大道:「對不住啦杜大哥,我不是存心的……哎喲。」
杜康笑道:「白天做甚麼了?光去嫖院子了麼?……
哎喲。」
於阿大道:「那倒不是……哎喲。」
杜康道:「他媽的,你不能……哎喲。」
兩個人你也打哈欠,我也打哈欠,賭賽似的,連話都顧不上說了。
韋小寶大奇,忍不住道:「他奶奶的,你兩個中邪了麼?」
蘇荃忙抵了抵他,低聲道:「不要說話,這裡面大有古怪。」
韋小寶道:「甚麼古怪?吃了蒙汗藥了麼?」
話音未落,卻見杜康慢慢地倒了下去,往地上一坐,頓時鼾聲連天。
於阿大卻變得精神抖擻,向韋小寶低聲道:「二哥二嫂,你們沒事麼?侄兒們也沒事麼?」
韋小寶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道:「我們沒事,三弟,你敢情會施魔法麼?」
蘇荃微微一笑,道:「於兄弟,你的‘迷魂大法’管用得緊哪。」
於阿大道:「甚麼也瞞不過了二嫂的眼睛。這功法太過耗費心力,小弟的內功也不到火候,是以不敢輕易施行。今日班門弄斧,叫二嫂見笑了。」
於阿大說得輕描淡寫,蘇荃是武功的行家裡手,如何不知其中厲害?
「迷魂大法」也就是現代的「催眠術」。現代「催眠術」
講究的是暗示法,而武功一道的「迷魂大法」,則是靠高深的內力,將對方強行催眠。
蘇荃知道,這等功力,連自己原先的丈夫、神龍教教主洪安通,也做不到。
可是年紀輕輕的於阿大,卻做到了。
蘇荃雖說看得出於阿大身懷絕技,卻也沒有想到他的武功內力,能到這等度數。
於阿大道:「二哥,人多嘴雜,白天的事情,你得多包涵哪。」
韋小寶笑道:「他奶奶的,那也不用說它。二弟,你開啟牢門,咱們一塊兒逃走罷。夜長夢多,只怕乖乖隆的冬,豬油炒大蔥……」
於阿大不回答,卻出手如電,在杜康的身上一連點了數處穴道。
他做事把細,這才說道:「杜老兄一時三刻是醒不來啦。二哥,你方才怎麼說?」
韋小寶道:「你快救我們出去啊。」
於阿大仔細地瞧了瞧蘇荃,卻是沒有說話。
韋小寶怒道:「他媽的,老子性命難保,你還色迷迷看老子的老婆!」
於阿大面孔一紅,道:「二哥,你想到哪兒去了?我看嫂子們的面色,一個個的極為疲憊不堪的樣子,莫非被人暗中下了毒手?」
蘇莖道:「正是,我們姊妹的內功,俱已消失,一點兒也沒有了。」
於阿大「啊」地輕輕驚叫了一聲,道:「宮中戒備森嚴,小弟原來想,與七位嫂子一起奮力拼殺,雖說冒了風險,畢竟逃出一個是一個。既然嫂子們都是這樣,這條路是走不通的了。」
韋小寶急道:「這條路既是不通,你再想一條路出來,總比等死強啊!」
於阿大沉吟半晌,才好像下了決心,說道:「也罷,這件事情小弟原本是不預備說出來的,現在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韋小寶道:「有奶就是娘,你說罷。」
於阿大道:「自從你被多隆騙進宮之後,公爵府來了一幫子江湖人物。」
韋小寶怔道:「都有誰啊?」
於阿大道:「有黃龍大俠,有神龍教的洪教主,有你的師父九難師太,有天地會的玄貞道長他們,有丐幫的鄭義虎他們,還有海澄公鄭克爽……這都是有頭有臉的,還有的名聲不大,足有百十口人,小弟一下於也記不住許多。」
韋小寶脫口而出道:「雯兒姑娘沒有來麼?」
於阿大搖搖頭,道:「沒有見到。」
韋小寶失望之極,忽然看到蘇荃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不覺尷尬。
為了掩飾自己的窘境,韋小寶故意罵道:「他奶奶的,他們來做甚麼?落井下石麼?落石下井麼?總不是存了甚麼好心罷?」
於阿大道:「那倒不是,他們也不知從哪裡得知的訊息,都說是來救你啦。」
韋小寶大喜,道:「荃姐姐,小白龍在江湖上還是大有面子的罷?」
嘴裡大吹法螺,心中卻不免疑惑:「我師父來救我,那是天經地義,地義天經。黃龍大俠、玄貞道長自然也不能袖手旁觀。可洪安通老烏龜、鄭克爽小甲魚、癆病鬼小叫花也來救我,可是奇怪之極了,老子與他們好像沒有這等交情啊。」
蘇荃是「老江湖」,略一思索,已明其理,問道:「於兄弟,他們開出了甚麼盤子?」
於阿大苦笑道:「他們的碼子太也高了點兒。」
韋小寶道:「你說罷,還賣甚麼關子?總不能比性命還高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