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住了我的手,喘氣,笑,笑聲雖然斷斷續續,但是清脆。她仰頭看我,說我成熟了反而比以前漂亮了,以前太拘謹,老氣橫秋,不容易讓人喜歡。接著她抱怨她的身體,說她已經病退很久了,是腎臟的毛病。她吃力地彎下腰,撈起一隻褲管,用食指在腳踝處按了按,讓我看那個按下去很深的坑。她腿上的確浮腫得厲害。
然後她轉過頭看他,用一種嬌憨的口氣責怪說:「你怎麼不說話啊?」
他輕輕笑了笑,走過去為我的茶杯續上水。他走過我身邊的時候,我情不自禁地心跳,也許臉上還有紅暈,也不知道她看出來沒有。
她對我使用了不容分辯的口氣,就像二十年前她讓我在她面前脫掉褲子時一樣的口氣:「你留下來吃飯,我讓阿姨去買菜。」
她搖搖晃晃挪到廚房,跟阿姨商量選單,吩咐對方要買哪些東西。她的腦子很好,一樣一樣叮囑得很清楚,一點兒都不拖泥帶水。然後,等阿姨挎著籃子出門之後,她孩子氣地慫恿我們:「我們玩一會兒吧,打撲克牌好嗎?」
她拿出一副嶄新的牌,我們坐下來,玩「爭上游」。她把牌分成均等的四份,放一份在旁邊,這樣就減少了猜出對方手中牌的機率。她玩牌玩得很好,也是真正的開心,不時還尖聲地叫,耍一點小賴皮。相反,我和他兩個人都有點心神不定,我的目光尤其忐忑。
阿姨做他們家的飯比較費事,每個菜都只能夠先放一點鹽或是醬油,熟了之後盛出一小碗來,餘下的部分加工到正常口味。那一小碗淡菜是給她吃的,她的腎病需要少鹽。
她幽幽地告訴我:「我吃了好幾年沒滋沒味的飯菜。」她把菜碗送到我面前,堅持要我嘗一嘗。我實在不知道她什麼意思。是不是讓我對她的處境心生憐憫,然後出於人道主義的想法離開她丈夫呢?我這麼懷疑。當然這也很可能是我的做賊心虛。
那次拜訪之後的不久,好像就是三四個月的時間吧,他給我打來電話,只說了一句話:「她去世了。」我一時無言,抓著話筒,聽見他在那邊輕輕的呼吸聲。我感覺他當時心裡有些難過,雖然她病了那麼久,去世也就是早晚的事。
我始終不能確定,她是否清楚我和她丈夫的關係。
他心裡對此有一個什麼樣的瞭解呢?他從來沒有對我說過。
好像應該從這裡插進來說一說我的家庭。對於一個人一生的故事,家庭的影響至關重要。
我的母親是一個藥劑師。我童年留下來的第一個關於母親工作的印象,是她坐在縣醫院藥房的視窗,隔了玻璃和鐵柵欄,收進皺巴巴的處方箋,飛快地瞄一眼,扭身從背後的藥架子上取下一兩隻藥盒,有時候連盒子推出視窗,有時候要拆開包裝,從瓶子裡倒出一小堆藥片,拿白紙包成一個三角的小包,再推出去。
她那隻伸出藥房視窗的手,蒼白到近乎透明,手背上凸出的青筋像一條條纖細的蚯蚓,同樣透明的淺粉色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肚兒是尖尖的,有著異乎尋常的精巧和敏銳。
成年之後每次去醫院看病拿藥,我喜歡凝視那些醫生和護士的手。那些手,或者溫厚,或者精瘦,或者綿軟,或者靈動,但是無一例外都是潔淨的,細膩的,白皙和高貴的。
漿洗乾淨的白色帽子和口罩,使我母親原本平常的面容中多了一些凜然不可侵犯的嚴肅。因為瘦,她的眼睛大得有點空落,形狀像杏核,尾端微微地吊上去。不是人們常說的那種「丹鳳眼」,丹鳳眼比較細長,帶著媚態,看人的時候容易產生親和力,討人喜歡。我母親的眼睛過於漂亮,就顯得厲害,不容接近,甚至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和戒備。
五十歲之後母親的面容有了變化,她開始發胖,眼睛周圍的皮膚鬆弛下來,遮蓋了一部分面積,眼眶的輪廓就變得小了一些,家常和通俗了一些。她的眼神也逐漸柔和,看人的時候目光還會漾開,透出一種心滿意足的笑意。這樣,母親終於成了平常意義上的母親,一個兒孫滿堂、衣食不愁的年老的女人。
我的哥哥,他完全承襲了母親家族的遺傳基因,有著同樣纖細的身材,蒼白的面容,杏核形狀的漂亮眼睛。他是一個剛愎自用的人,從小就是。也許因為他聰明,讀書成績總是優秀。又或者是因為他的容貌太像母親,母親從他身上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因而寵愛有加,百依百順。我小時候見得最多的是母親謙恭地站在哥哥面前,頭微仰著,陶醉一樣地看他,口中不住聲地問:「行不行啊?你說行不行啊?」我哥哥皺皺眉頭,轉身就走,甩下一句硬邦邦的話:「煩死了。」
我哥哥有一件黑色粗呢的衣服,是母親用我父親的一件舊大衣改制而成。我記得那衣服改成了立領,兩個很大的貼袋,同樣黑色的有機玻璃釦子。哥哥穿上這件衣服,再圍上一條舊舊的米色圍巾,蒼白,羸弱,又帶了一種說不出來的高貴,像極了電影裡三十年代的青年大學生。我母親手扶門框,腦袋歪過來,枕在手背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哥哥遠去的背影,輕輕地嘆上一口氣。母親的那種神情,不是對兒子的,是對她愛慕和崇拜的情人的,我總有這種奇怪的感覺。
我哥哥還有一雙白色球鞋,鞋底和鞋面白得發青,是那個年代縣城裡很少有人穿用的。哥哥穿上那雙白鞋,形象立刻又有了變化,是一個頑皮可愛、活力十足的翩翩美少年的模樣。可惜縣城裡那時候都是土路,哥哥的白鞋只要沾地,片刻功夫就成了灰鞋,灰濛濛無精打采,非常糟糕。哥哥就從他的腳上脫下來,責令我去河邊刷洗乾淨。當然再不可能洗到原先那樣的白了,所以洗好曬乾之後還要上一層白色鞋粉,很麻煩。我哥哥是個絕無感恩之心的人,每次從我手中接過擦洗乾淨的白鞋,他總要裡裡外外仔細地看,指出這兒還有一塊黃斑,那兒還有一片墨漬。他厭惡地瞥我一眼,說:「你能夠做好什麼嘛?」
我恨這雙鞋。我恨我哥哥頤指氣使的口氣。有一個星期天,趁家裡沒人的時候,我在屋後的麥地裡挖了一個坑,把白鞋埋進去了。第二天哥哥去學校,死活找不到他的鞋,急得哭起來。我母親幫他找,甚至爬上梯子到房頂上看。我們鄰居的孩子惡作劇的時候喜歡把東西往房頂上扔。當然他們不可能在房頂上找到任何東西。
我摟著我妹妹,靜悄悄地站在牆角。看著哥哥和母親忙亂一團的樣子,我心裡好笑,有一點近乎惡毒的快感。
夏天收割麥子的時候,那雙鞋被盤結的麥根從地裡帶了出來,但是鞋幫已經腐爛,根本看不出鞋本來的顏色是白是黑。我哥哥走過去,用拇指和食指把爛鞋拎起來,舉著,看了又看。他心裡很是懷疑,但又實在無法確定這是不是他的那雙寶貝白鞋。我從後視窗看著他,他也回頭看我,我們彼此的目光短兵相接。最後他無計可施,悻悻地把鞋扔了,拍一拍手上的泥土,走回家來。
在很長時間裡,父親只是我們這個家裡的一個符號。
他是一個優秀的外科醫生,縣城裡人人尊敬的人。能在他的手裡開刀治病是一種榮幸。經常有鄰縣的小車開過來,從我們家門口直接請走父親,一兩天,最多兩三天,再用小車送回到家裡。這時候,鄰居的孩子們圍上來看汽車,東摸西摸,一臉興奮。母親出門幾步,目送汽車絕塵而去,掠一掠耳邊的短髮,呵斥我們回屋寫作業,聲音嚴厲,神情卻是驕傲的,矜持的,鄙睨一切的。
父親的模樣總是疲倦,因為那一臺接一臺的手術耗去了他太多的精力。他回到家裡,坐在藤椅上,含笑地看著我們,一聲不響,彷彿疲倦得說不出話來。有時候,碰到沒有把握的疑難病症,他回家就翻書,指揮著我,把書櫥裡那些厚厚的、硬麵皮的醫書搬出來,坐在桌旁,一本接一本的翻,偶爾會握住嘴,輕輕地咳嗽幾聲。
我喜歡聽父親的咳嗽聲,文靜,溫和,優雅,有書卷氣,讓人心裡隱隱地生出感動,覺得平安和熨帖。
父親不管家務。他的工資由母親代拿。他能夠說得出工資的十位數,卻記不起來個位數,更別提小數點後面的數字了。但是在七十年代,小數點後面的數字也很重要,有時候它就是一家人一天的伙食費用。
父親的特殊癖好是剪指甲。他給我哥哥剪,給我和妹妹剪,甚至給我母親剪。他看不得我們當中哪一個人的指甲長出來一點點,有一點點他都要剪掉,否則他坐立不安。他有一把專門修剪指甲的不鏽鋼小剪刀,刀口磨得風快,收藏在他的書桌抽屜裡。平時不允許我們去碰。有一次我哥哥偷出來修剪蝴蝶標本的翅膀,用完之後忘了擦乾淨,刀鋒上沾了一點蝶翅粉末。父親發現了,把剪刀扔在哥哥腳下,責令他拿酒精棉花擦二十遍,還讓我監督。我當然樂意做這樣的事,端把椅子在哥哥對面坐著,眼都不眨地看著他一遍遍地擦剪刀,還掐指頭數著,絲毫不予通融。我哥哥恨得咬牙切齒。
父親和母親一樣,身上都有一種去不掉的酒精藥水味。我想這是在醫院工作的人群的一種特殊標誌。聖潔中帶著神秘的氣味,因為它的背後隱藏著生命的秘密,肉體的秘密,愛情和慾望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