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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回憶如墓,一生為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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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靜好,似水流年;

回憶如墓,一生為牢。」

當亦樓在宣紙上寫下這些話時,心中就被這樣的情緒縈繞,豁達中帶著悽苦。

就在一個小時前,她滿頭大汗地驚醒在床上,而後翻來覆去怎麼也不能入睡,腦袋裡就出現了這些話,她索性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練起毛筆字。

……

……

「我也想放浪形骸,同時愛著很多人,從你為我設下的圍城裡逃離出來,可我恐懼,我只要一想起你的臉,我就不敢這樣自暴自棄,我害怕我做得太過分了,你就真的不回來了。

「我對紀燦說我不會破壞思嘉的幸福,我說這麼漂亮的話,我故意裝作自己已經不要你了,只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活得沒那麼糟糕,可我真的是希望你回來的。我把整個青春都給了你,我把所有的愛都給了你,我為你傾盡勇氣與力量,如果這樣都不能得到幸福,那我是不是太可憐了?

「致禮,如果你不愛我了,為了舒樂,也請你回來,回來我的身邊,娶我,和我一起走剩下的人生路,你不要看輕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九年。你是個男人,你就當吃點虧,委屈下自己,這輩子一眨眼就可以過去了,下輩子,我們都求求上帝,不要再遇到彼此了。」

她說得口乾舌燥,說得熱淚盈眶,可是俞致禮依然是那樣冷漠生疏的臉孔,沒有動容。

她心慌意亂,不知所措。

後來慢慢轉醒,她才知道這究竟是一場怎樣滑稽的夢,眼角還殘留著淚,如此真實,真實得令她痛徹心扉,也只會在夢裡,她才會這樣誠實地放下身段去請求俞致禮回到她身邊,如此厚顏無恥。

俞致禮,在不見你的第二十天,在思嘉的生日這一天,我夢到的是這樣放下尊嚴、卑躬屈膝的自己。可都不是那麼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醒來後是如此瘋狂地想念你,想念你的情話,想念你的親吻,想念你的撫摸……一切的一切,我的理智一點點被蠶食殆盡。

淚滴落在宣紙上,字花了,世界也模糊了,心裡亂到了極點,她不得不翻出許久不看的佛經,以試圖讓自己心靜下來,直到天邊泛白,城市的靜被打破,她不得不頂著一對黑眼圈去律所上班,偏偏還是個頗為忙碌的日子。

上午她和離婚案件的當事人見面,中午和一起商標侵權案的當事人吃飯,快傍晚的時候,周容不請自來,給她帶來了一位客人。

「李夫人,這位是薛律師,辦這類案子經驗豐富,你可以聘她做你孫子的辯護律師。」

大概是對周容一直都沒有好印象,亦樓總覺得他的話語中暗含諷刺。

「薛律師,你一定要幫幫我孫子。」

亦樓點點頭,聽那位李老夫人講述她孫子的事情,亦樓有些排斥,又一起豪門紈絝的爛攤子,結束談話後,亦樓以案情複雜為由,她說需要考慮一番,送走李夫人後,周容沒有離開的意思。

「還有事?」亦樓挑眉問,大有這裡不歡迎你的架勢。

周容悠哉地喝了口茶,「這不是新茶吧,哪天我給你帶新茶來。」

「不需要,我對茶沒那麼講究,來我辦公室的人也沒有心思講究茶新不新吧。」

「我以為你會毫不猶豫地就接下這個案子,畢竟如果這場官司贏了,李夫人少不了你的好處,往後有案子也會介紹給你。」

「謝謝你向她推薦我,但我想,這案子想接的人多了去了,不缺我,我倒想做受害者的辯護律師,比起得到高酬勞,現在的我更希望是能把那些該送去監獄的人送進去。還有,周警官,你不需要向我示好,相信我,你在我這裡聽不到什麼有用的資訊。」

周容笑笑,「薛律師就這麼不相信自己的魅力,就不相信我真的只是單純地接近你,被你吸引著。」

「謝謝你,我不信。」

周容也不辯解,抬手看了看手錶上的時間,「一起吃晚飯吧。」

「抱歉,我今天有些累,想早點回家補覺。」

「你今天黑眼圈是有些重,化妝都遮不住,怎麼失眠了?」

亦樓心想這周警官怎麼有點自來熟,「有求而不得的事就失眠了。」她說得有些隱晦。

「我想我能為薛律師解憂,跟我走吧。」周容順手拉著亦樓的手臂就往外走,亦樓匆匆拿上包。

亦樓沒有想到周容開車帶她到了君悅酒店,「我要參加一個生日party,你做我的女伴吧,拜託了,今天要是沒女伴,我可慘了,溫思嘉她們不知道要怎麼整我。」

「好。」幾乎都能聽出顫音。

她挽著周容的手臂走進了君悅的玫瑰宴會廳,衣香鬢影,富麗奢華。

俊男美女組合一下子就吸引了大片目光,包括溫思嘉和俞致禮。

周容握住了亦樓有些冰冷卻冒著汗的手,「跟我走。」

走到思嘉和致禮面前,周容拿出禮物遞給思嘉,「思嘉,生日快樂!這是我和亦樓送你的禮物,希望你會喜歡。」

「表哥,我真沒想到你的女伴是亦樓,哇塞,你那榆木腦袋終於開竅了,居然牽著這麼個大美女來參加我的生日宴會。」思嘉興高采烈地說。

「思嘉,生日快樂!」亦樓笑得溫婉。

思嘉的目光轉向亦樓,不滿地說:「你回南城了居然都沒告訴我,你太不夠意思了吧。」

「最近有點忙。」亦樓帶著歉意解釋。

「算了,原諒你了,待會一定要給我講講你和我表哥是怎麼認識的。」說完就熱情地向亦樓介紹她的未婚夫俞致禮。

後來陪著周容走了個過場後,亦樓就躲到了角落,紀燦悄悄地來到亦樓身邊,嬉笑著,「你居然逆襲了,佩服!」

「純屬意外。」

「那可是周容,你什麼時候和他勾搭上了?」

周容的身份前幾天所裡同事在工作群裡八卦過,不然亦樓一直都以為周容只是個警察,原市委書記的外孫,父母皆是這座城市數一數二的人物,也難怪宋鬱文會和周容走得那麼近了。

「我不是可以隨便勾搭的人。」亦樓表明自己的立場,並堅定地說:「周容這個笑面虎,我永遠都不會被他勾搭到,我是很有格調的人。」

「夠嚴肅啊。」

躲在不起眼的角落的好處是,可以正大光明地盯著俞致禮看。

「他不想看到我,我偏偏就這麼來了,氣死他。」

「俞致禮的臉色是蒼白了不少。」

說話間,思嘉這個壽星也湊了過來,問侍應生要了香檳,三個人寒暄著,小酌一番。

「怪無聊的吧,都讓致禮不要替我辦了,可他就是喜歡熱鬧,25歲後的生日,我一個都不想過。」

「心聲。」亦樓贊同地和思嘉、紀燦乾杯,飲盡。

後來,俞致禮過來帶走思嘉去招待客人,在亦樓看來,他就是不想讓思嘉和她有過多的接觸,好像她存了什麼壞心眼,要害思嘉似的。

整個晚上,俞致禮就抽空對她說了一句話,「看來不需要我給你介紹物件相親了」。

亦樓覺得她今晚又要失眠了。

她挑釁地說:「騎驢找馬,當然需要你給我介紹更好的物件了。」

「水性楊花的女人。」

是這樣輕易地從俞致禮口中聽到,亦樓心中的苦澀蔓延開來,她無聲地笑了。

派對結束後,周容送亦樓回家,車子停在亦樓家樓下,亦樓興致不高地說了聲「謝謝」後便下車。

周容追出來,「不請我上去坐坐嗎?」

亦樓回過頭來,挑眉道:「太晚了,不太方便,況且我們還沒有到這麼熟的地步。」

周容訕訕一笑,「要怎麼才能到熟的地步?」

亦樓認真想了想,搖頭說:「我也不知道。」然後頭也不回地回家,仍舊是聽到了身後周容玩味地說:「真有意思。」

她看不清這個男人的目的何在,明明已經冷漠相待、拒絕過了,可這個男人卻偏偏還是要糾纏不清,亦樓心裡愈發地對這個周容保持戒備。

近一百米外的路邊停著一輛寶馬x6,周容的車離開時就這樣與它擦身而過,離開前,周容還故意往那輛寶馬x6瞥了一眼,而後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那麼黑暗,可是周容彷彿是看清了那輛車裡的人。

周容的車開遠了,寶馬車的門被開啟,修長的腿落地,車裡的男人有些艱難地下車穩住身子,抬頭望了望亦樓家,而後男人的眉頭輕輕蹙起,若有所思。

明明亦樓上去好一會了,可是卻遲遲等不到亦樓家的燈亮。

他剛走出一步,便覺得天旋地轉。他輕笑,今晚真是被氣大了,喝高了。就這樣跌跌撞撞地走上樓梯,而後他感覺到了頭頂上傳來高跟鞋噠噠的腳步聲,下一秒,聲控燈亮了。

他與那個女孩的目光就這樣穿透塵埃碰撞在了一起,是那樣倉促的見面,男人感到尷尬極了。

「俞致禮,你真幼稚!」亦樓的聲音清脆悅耳,可是尾聲帶有些哭腔,她蹲下身子,將頭埋在膝蓋間,抱肩無力地抽泣起來。

心痛會死人嗎?無數個輾轉難眠的深夜,她這樣問過自己。後來,她用了四年的時間終究是明白了一個道理——心痛不會死人,它是癮,是一種比煙癮更刻骨銘心難以戒掉的習慣。

就在這一刻,俞致禮彷彿覺得自己清醒了,他身子僵硬地靠著牆面,怕自己不受控制地去安慰她,怕自己的慾望啃噬掉理智。他緊緊握著拳頭,眼前漸漸朦朧,佈滿霧氣,冰涼的淚從眼角溢位。

俞致禮穩了穩情緒,指尖拭去眼淚,說:「薛亦樓,你這樣真難看。」

亦樓怒了,她猛地起身,不顧暈眩和頭痛,走近俞致禮,「你跟在我們的車後,更難看。俞致禮,你喝那麼醉還開車你不要命了嗎?」

有好幾次,她看到他的車差點衝出去撞到旁邊的護欄,她心驚肉跳,內心無比煎熬。怎麼可以?他怎麼就可以這樣折磨著她呢?

「不喝醉了怎麼能拋下思嘉跟著你們?薛亦樓,你怎麼不邀請周容上去坐坐?在我看來,你該好好把握住他,周警官可是我們南城的青年才俊,多少好姑娘趨之若鶩。好好加油,我不覺得他比我好追,你估計得拿出比當年追我時多十倍的架勢出來才能追到他吧。」

「你希望我這樣做嗎?那我現在就打電話讓周容回頭。」亦樓低頭粗魯地從包裡拿出手機,就要翻到周容的號碼時,手機被奪走,俞致禮一個揚手,手機就被扔到了外邊,大概是砸在草坪上了,無聲無息的。

「我不準。」是那樣桀驁不馴的眉眼,深情專注的雙眸,霸道魅惑的口吻。

暈黃的燈光下,俞致禮是那樣的迷人,亦樓的心跳都漏了半拍,忘記了眨眼與呼吸,貪婪地盯著他看。等到她反應過來,她只能用粗暴代替一切,「該死的。」

很長很長的時間,他們就這樣不示弱地站在樓梯間裡,沒有人主動說話打破僵局。

直到俞致禮手握拳頭狀抵在嘴唇上,想要壓制住嘔吐的衝動,可偏偏來勢洶湧,他跑著到樓下垃圾桶處,彎腰狂吐,持續的時間不得不令亦樓替他感到擔心。

她默默走到他身後,拍拍他的背,上下揉了揉,幫他順氣,「吐出來就舒服了。」

「別碰我。」俞致禮推開亦樓,手抵住腹部,表情有些痛苦。

亦樓上前著急地問:「你胃痛了嗎?帶藥了嗎?」

俞致禮不回答,亦樓猜想大概是沒有帶藥的。從前俞致禮就有胃痛的毛病,但是他天生怕吃藥,也就沒有把胃藥帶身上的思維。但那時的她,會為他準備胃藥。他從前最討厭吃藥,每回吃藥都要她哄上半天,答應一堆的要求才肯聽話吃藥,孩子氣十足,亦樓是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跟我回家,我家裡有藥。」不給俞致禮拒絕的機會,她便拉著俞致禮上樓。

亦樓讓俞致禮坐沙發上,她急匆匆地跑去房間,床頭櫃上放著大大小小的瓶子,治療各種病,有治療胃痛的藥,有治療失眠的藥,有治療痛經的藥丸,有戒菸吃的藥……亦樓配備得很齊備。在她翻找的同時,俞致禮走到了她的身後。

「你怎麼有這麼多藥?」

亦樓手裡正好拿著治療胃痛的藥,轉過身,笑了,「這些我都用得著啊。」

「你等等,我去燒點熱水,很快。」留下俞致禮在身後,亦樓去廚房拿熱水壺燒水,俞致禮沒有走出來,亦樓走進房間,便看到俞致禮拿著藥品,一瓶瓶,研究著。

亦樓也不去打擾他,安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緊抿著唇,時而蹙起眉頭,表情越來越冷峻。

在亦樓沒來得及收回視線時,俞致禮微怒的臉已近在眼前,「你是故意的嗎?」

「什麼?」亦樓有些跟不上俞致禮的思路。

「故意讓我看到這些藥片,讓我心疼你嗎?」

「我沒有。」亦樓委屈地辯解,「你還會在乎嗎?不會。」

在俞致禮還要說什麼的時候,客廳裡熱水壺發出嗚嗚的聲音,提示著水燒開了。亦樓逃避著俞致禮,跑去客廳,給俞致禮倒了半杯水,然後將剩餘的水裝進熱水瓶裡。

從冰箱裡取出一瓶礦泉水,摻進開水中,俞致禮這時也從臥室裡走出來,亦樓將藥遞給他,看著俞致禮放進嘴裡,又將杯子遞到他手裡,看著俞致禮喝下水嚥下藥。

俞致禮將被子放在茶几上,轉過身對亦樓說:「很晚了,我走了。」

「你喝這麼醉,怎麼走?」

「我找司機來接。」

亦樓一愣,眼看著俞致禮走到玄關處。

她大叫著,顯得驚慌失措,「別走,致禮。」

她清晰地看到了俞致禮的背僵硬住了,她繼續哀求道:「不要走,就一晚,就陪我一晚。」然後小跑著上前拉住俞致禮的手,從後面用力抱住了他,深怕聽到他的拒絕。

她緊緊閉上了眼睛,感受著俞致禮身上清冽的酒氣,與久違了的他的體溫。

和很多年前一樣,他的背總能給她無限的心安。亦樓身高167釐米,在女生裡算中等的,但俞致禮身高有185釐米,加上從前亦樓不愛穿高跟鞋,站在俞致禮身邊算是嬌小的女生,如今,亦樓習慣了穿一雙五釐米的高跟鞋,和俞致禮的身高總算是般配的。

俞致禮不回答,亦樓心裡有些雀躍,「留下來好不好?我需要你。」

這麼露骨的請求,俞致禮當然是聽懂了,可愣是他的心裡掙扎了許久,終究還是決定拒絕。

沒有感情的慾望,太過傷人,他自認自己還沒練就成刀槍不入的金剛不壞之心。

「很抱歉,我沒有那麼亂的男女關係。」他掰開亦樓的手,冷漠地離開了亦樓的家。

門被用力關上,空氣中還殘留著那一份迷離的曖昧。

亦樓再一次崩潰了,她跑到衛生間,開啟水龍頭,站在花灑下,冰冷的水從頭上澆下來,亦樓禁不住地哆嗦著,可她需要這份醍醐灌頂。

她和俞致禮之間,永遠是她不夠清醒啊。

她從來都太過高看自己,高估了自己在俞致禮心中的地位,其實,她哪裡有那麼重要啊?

她恨,恨不能立刻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她在心裡,狠狠地呼喊著俞致禮的名字,喊得心肝肺都疼了。她緊緊閉著雙眼,不願意睜眼面對生活的現實,不想接受俞致禮鄙夷的目光。

是的,鄙夷,她清楚看到了俞致禮眼中流露出來的鄙夷。她現在在俞致禮心目中,大概就是一個放蕩輕佻的女人。

可是,致禮,唯有你,才可以讓我變成放蕩輕佻的女人啊。

不知過了多久,亦樓終究是恢復了些理智,關掉水龍頭,脫掉溼透的衣物,扔在地方,走到鏡子前,她看到自己的臉因為被冷水沖刷粉底脫落後的暗黃,而後視線下移,漸漸落在了她的肚子上,至今還殘留著的妊娠紋,不論她做出多少努力也消不掉的玩意,因為有這玩意,亦樓很少站在鏡子面前看自己的裸體。

生舒樂時是順產,可是在生他的過程中,亦樓吃足了苦頭,整整痛了十二個小時,她才被送進手術室裡,而因為舒樂的頭遲遲不出來,情急之下,醫生伸手進去掏,那份疼痛足夠帶勁,還因為那份臨近死亡的恐懼絕望感,反正亦樓對那晚的記憶永生難忘。別的孕婦生產都有人陪著進手術室,而亦樓被送來醫院的時候身邊只跟著一個她提前僱傭的護工,這種血腥的場面,她當然也不會好心地進來陪伴。

她不想死,不僅不想死,還想要她的孩子也一起活著,心中陡然多滋生出了許多毅力,她牟足了勁終究是生下了舒樂。

「是個男孩,恭喜你!」

這個結果,亦樓早已知曉,還是俞致禮的媽媽來南城陪她去認識的醫生那裡做檢查測出來的。不然,俞夫人不會那麼爽快地就答應等孩子長大些就帶走孩子。

護士幫醫生擦了擦額頭的汗,問亦樓胎盤怎麼處理,「我要帶走。」

她請來的護工在她被送來醫院的路上對她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帶走胎盤,不然醫院便會把胎盤賣掉,這東西雖嘔心,可是吃下肚很補,她聽到這話的時候眉頭皺成一團,太嘔心了。

就在她精疲力盡的時候,又突生一個變故。醫生髮現孩子沒有哭,那個孩子正虛弱地哼著聲。醫生把護士叫到一邊附耳說話,然後亦樓看到護士小跑著出去。

亦樓心生疑慮,但也不想自己嚇自己,便沒有問。

後來,她看到有其他的醫生走進手術室,抱走了孩子。

醫生一臉嚴肅的對亦樓說:「他需要去做個ct,因為太長時間悶著出不來,你的孩子被羊水嗆到了,腦缺氧。」

亦樓聽到這話心涼了一半,她可從來沒有聽說出這樣的情況。

「孩子之前不是都是在羊水中生存著嗎?怎麼一出生就被嗆到呢?」亦樓問完,眼淚止不住地外流,這可是她費勁千辛萬苦生下的孩子,她受不了他有一丁點的傷害。

「詳情得等ct結果出來後才知道。」

她終究是因為力氣被消耗盡陷入了昏睡,等到她被疼痛喚醒的時候已經是日上三竿。

她的護工一看到她醒了,從沙發上站起來,一臉笑容地說:「你醒啦,來吃點東西。」

將保溫罐裡的稀粥倒進小碗裡,然後給亦樓身後墊了個枕頭,搖高了床鋪。

「我兒子呢?」亦樓環顧了下四周,都沒有發現有任何孩子的身影。

「你家寶在nicu監護室,正在吊點滴,醫生讓我告訴你,讓你放心,你家寶沒有先天性肺炎,被羊水嗆到的孩子治療週期差不多兩週左右。」

順產畢竟容易恢復力氣,亦樓到下午的時候除了下身疼痛外,能下床走路。

她想去看看孩子,卻被告知今天不是可以探望的日子。每週一、三、五才能探望。

她漲奶漲得疼,護工給她買了吸奶器,教會她使用,奶瓶裡的奶正要被護工拿走送給護士,想讓護士送給小孩喝,可亦樓鬼使神差地喊住了護工,「不要給他喝,不要。」

既然已經是決定拋下這個孩子獨自生活,她不想讓這個孩子與她再有什麼羈絆。

護工苦口婆心起來:「你這媽媽做得也夠狠心的。我看你一個人單獨生孩子也知道你的不容易,這也肯定是個上不了戶口的孩子,可母乳對孩子有好處,你居然還不給他喝。」

亦樓哭了,心糾在了一起。

護工大喊:「哎喲,姑娘,你還想不想要你的眼睛了,剛生過孩子可千萬不能哭。」

亦樓哪裡顧得上,聽得進勸阻。

如果可以,她當然不會做出這麼狠心的事情。可是,現實難為。

孩子跟著她,她能給他什麼生活?她是研究生在讀,能生下孩子已屬不易,還要在接下來的生活中帶著一個孩子,更是不現實的事情。況且她未婚,這個孩子跟著她也只是黑戶,她能夠決定生下他,卻終是給不起他未來的。

而她也因著沒有時間好好做個月子,留下了諸多的病痛,比如視力下降、腰疼等等。

亦樓看著鏡子裡的女人,感到陌生。她就是這樣的冷酷無情,與她的外表一點也不符合,難怪人們從前總說女人心海底針。

人心難測。20歲的姑娘曾經最大的夢想便是嫁給愛的男人,擁有一個完整的家,生下他們愛的結晶,用盡一切力量給孩子愛,讓其生活全無缺憾。

於亦樓來說,她人生中最忘不掉的便是13歲的時候父親因為肝癌去世,那種想要給她愛卻給不了她愛的無奈,亦樓能體會到,能理解,卻不能接受。所以,她要她的孩子不必承襲這樣的苦痛,做一個在萬千寵愛中長大的小孩。

送走舒樂,這不是一個錯誤,這是一種名為愛的取捨。

而回來南城,想要帶走舒樂,這也許是一個錯誤,但是亦樓沒有辦法,她想要自私地給自己現在的生活找到一個依託,一個永遠永遠永遠也不會離棄她的依託。在這個世界上,獨有她給予生命的舒樂才是這份依託。

亦樓感到頭痛欲裂,口乾舌燥,她想是她的煙癮來糾纏她了,她正準備轉身走出去時,一個不小心的輕輕一瞥,鏡子裡那個小到可以是點的黑影令她停止了腳步。

她當然知道那是什麼,她背對著鏡子,扭過頭去看那抹黑色,在蝴蝶骨的上方,赫然是三個小字:俞致禮。

她身上僅有的紋身,甚至還能記得當初刺下它們的疼痛。

是在舒樂被抱走後,她學會了抽菸,她享受煙被吸進肺裡的那種短暫的暈眩感,直至成癮,到離不開它,可還是驅散不了心中的寂寞。之後,她開始泡吧,酗酒,她是酒吧裡最冷豔驕傲的風景,面對眾多上前搭訕的優質男士拒絕得毫不留情,她暗自給自己警告,她的所有放縱必須是獨屬於她一個人的。她可以放蕩不羈,但不可以不自愛。可這份矜持解不了她心中的孤苦。

於是,她又對自己說,談一場戀愛吧,卻因逐漸變冷淡的性子怎麼都學不會和男人有始有終,她明白自己沒有那份耐心去經營一段感情,她與自己所想的背道而馳,鬼使神差地學會了周旋於各種男人身邊而不傷身不傷心。

她自暴自棄著,直到她遇到了一個與俞致禮有著幾分相似的男人,也許是不像的,只是因為那天她沒有戴隱形眼鏡,加上有些醉意,腦袋裡嗡嗡嗡的,像被千萬只螞蟻輕咬著,疼癢蝕心,她根本就沒有耐心看清楚那個男人的臉,她猜測他走進酒吧是為了找一夜情的,她主動上前搭訕,而後他們在酒吧的洗手間格子裡激吻,身體的慾望一下子就被勾引出來,可他們終究是沒做成。

男人拉下褲子拉鏈,準備釋放慾望的時候,亦樓想到了俞致禮,在這個關鍵時刻,腦海中俞致禮的臉是那麼清晰,他的怒意在雙眸中熊熊燃燒著,似乎在說:「薛亦樓,你敢!」她一個哆嗦,就退縮了。

「不行,不可以。」在她說下這些話後,男人愣住了,手指很自然地輕輕撫摸在亦樓脖子間的吻痕處,片刻後,嘴角彎起,將褲子拉鏈重新拉好,也幫亦樓理好衣服,離開,留下的是一個模糊的身影。

他們沒有互相問過名字。只是亦樓永遠記著這個身影模糊的男人,因著這個男人勾起的生理慾望,令她差一點犯下無法彌補的錯,她在第二天便去街上紋身店,在右肩的下方,紋了俞致禮的名字,就好像他一直在身後溫柔地擁抱住她一般。

俞致禮這三個字,彷彿帶有著俞致禮掌心的灼熱,提醒著她要為他守身,不濫交。俞致禮,成為了亦樓牢不可破的底線。

她依舊泡吧,只是換了地盤,她可沒有勇氣再去那間常去的酒吧,她也不會再如那晚那般瘋狂。

亦樓伸手去夠那個紋身,卻怎麼也夠不到。她有些煩躁地想,如果今晚俞致禮留下來了,看到這個紋身會是什麼反應,她苦笑,大概會被嚇到吧。現在想來,幸好他是走了。因為一旦發生不可挽回的事情,收拾殘局是一件多麼鬧心的事情啊。索性在關係沒有變更糟更復雜前,結束不切實際的妄念。

她回到房間吃下戒菸藥和安眠藥,用吹風機吹乾頭髮,喝下一大杯苦茶,才爬上床等待入睡。

翌日,亦樓睡到自然醒,下午才到律所。昨天來律所的李夫人打來電話問她考慮得怎麼樣了,亦樓想了會,說:「對不起,我不能接。」

「薛律師,為什麼?我會給你很高的代理費,只要你能幫我孫子做無罪辯護。」那邊有些著急。

「李夫人,真的很抱歉,恕我直言,強姦罪您孫子是坐實這個罪名了,我無能為力。」

「薛律師,我們可以買通那小姑娘,讓她說自己是自願的,這樣就不是犯罪了。」

「我不拿我的律師執業證開玩笑。」

其實亦樓清楚知道,李夫人是看在周容的面子才那麼希望代理律師是自己,不然憑她的社會地位,南城多的是律師搶著接她孫子的案子,她又何必在她這一棵樹上吊著。

「周警官向我推薦你,你只要答應我,不論多少錢,我都願意出,拜託你了,薛律師。」

「李夫人,您還是不要為難我了。」

電話結束通話後不久,周容就打來電話,玩味地說:「你拒絕了,我可真沒想到。」

亦樓說:「我以為你一向憤世嫉俗的。」

周容提高了聲音,「我帶她來找你,只是家中長輩的一個吩咐,我不得不從。再說,我也不指望你一定要接這個案子,我還是我,還是那個一心為正義的我,這一點毋庸置疑。」

他嚴肅的語氣,令她覺得有種犯錯的感覺。

「哦。」她淡淡地說。

那邊有些反應過來,「不好意思,我激動了點。」

「沒事,我還有事要忙,先掛了,再見!」

她給自己泡了一大杯苦茶,然後開啟電腦,拿出《律師學》這本書做ppt,備課。

前段時間,南城大學要請一位律師去教課,林泰就把這個活給薛亦樓攬了。

本來九月開學離現在還有點早,可以到時候再做備課的準備,但現在她想提前做好,她需要讓自己變得很忙碌忙碌,這樣才能讓自己沒有時間去想別的有的沒的事情。

正敲著字,律所的一個實習生敲門走進辦公室。

「薛律師,您的包裹。」

亦樓接過來,看了看寄件人,空白。「誰寄來的?」問出口後才恍然察覺,白問了,眼前的人哪裡知道呢。

「謝謝你。」

亦樓等實習生離開後才拆開包裹看,有戒菸糖,戒菸貼,尼古丁替代品,各個牌子,比比皆是,甚至還為她在市人民醫院預定了注射尼古丁疫苗。

有些哭笑不得。

倒不用去猜測誰給她寄來的,知道她正在戒菸的人,唯此俞致禮。

俞致禮上大學時有段時間學會了抽菸,她不許他抽,他後來就果斷不抽了,她為這個結果感到驕傲,她的男人認為她比煙更重要,在這世界上,有多少男人可以做到呢?

大概是知道煙能減輕壓力,知道她抽菸,也沒有多說什麼諷刺的話,倒是好心地送上自己的幫助。只是他並不知道她的戒菸藥有雙重功效,一是戒菸,二是抗抑鬱。

她沒有俞致禮那麼幸運,她抽菸的時候沒有出現對她說不許抽的人,她偷偷地想,那個時候要是俞致禮在,她很多的壞習慣就不會養成了,也就不必戒菸戒得有些狼狽。

煙癮上來時,煩躁、頭痛、失眠這些在所難免,還容易抑鬱,有自殺傾向,在戒菸過程中,心理醫生是必不可少的,但她沒有時間去看心理醫生,所以全靠自己的意志力調解心情。

既然他沒有填寫寄件人姓名地址,大概是不想讓自己知道這些是他寄來的,亦樓想,這樣也好,她也不必打個電話過去道謝,也就不用聽到他的聲音。

昨晚的事,現在想起來都令她羞愧得抬不起頭來,果然是酒醉壯人膽。

她拆開一包戒菸糖,吃了起來。她最近一直都在喝苦茶,喝得味覺都苦澀了,還得經常去廁所,不太方便。

忙了一下午,終於完成了第一章節的備課以及接待了一位因著工傷討要手術費未果的當事人,她幫他寫了一封律師函,交給實習生,讓她快遞出去。

紀燦過來時,亦樓正往眼睛裡滴隱形眼鏡潤滑液,因為眼睛太過敏感,怎麼都滴不進去,紀燦上前,「我幫你。」

眼睛沒那麼幹了,舒服多了。

「下班了?」亦樓問。

紀燦提議:「我怕你身體吃不消,去游泳吧。」

「好啊。」

先前為了戒菸,她就去游泳館辦了一張會員卡,但是一直懶,沒去。

紀燦眼尖,「這些是什麼啊?nicorette?」

亦樓連忙將桌上亂七八糟的關於戒菸的玩意收進包裡,「不許管。」她耍賴著。

她每次耍賴,紀燦就不再追問。她可真怕紀燦知道她有煙癮這件事,怕她罵她好的不學學壞的,糟蹋自己的肝肺。

「什麼嘛?神神秘秘的,看起來像安全套。」

亦樓笑噴,想象力真豐富,她也不辯解,順勢說:「嗯,有個當事人寄來的道謝禮。」

「真有創意。」

亦樓和紀燦去商場買了泳衣後就直奔游泳館。

下水遊了兩個來回,亦樓就有些喘不過來氣,心跳都有些不正常了,她的身體真的是越來越差了。

她上岸休息,紀燦遞給她水和毛巾。

「你遊得真好,誰教你的?你爸嗎?」

亦樓愣了愣,搖搖頭,「不是。我學游泳的時候我爸就不在了,阿和教我的。」

她與紀燦認識的時候已經是高中時期,她又甚少提及自己的父親,所以紀燦只知道亦樓的爸爸去世了,卻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去世的。

「是嗎?真好。」紀燦有些羨慕。

「不好,一點都不好。」亦樓義正言辭地說。

「怎麼這麼說?」

「你知道的,阿和從前在學校就一直很有人氣,還在上初中的時候,他個子就長得比別人快,一學期能竄高不少,臉蛋又好看,就算是穿著醜不拉幾的校服,他也比別人精神,自然有很多人暗戀他。那些女生都不喜歡我走在阿和身邊,有一次竟然聯合起來把我推進了河裡,我差點死掉。」

「這麼壞。」

「她們並不知道河很深,也被嚇到了,也是她們去找人救的我。」那是第一次離死亡那麼近,所以直到現在想想都覺得後怕,也在那個時候,阿和就一定要逼著自己學會游泳,他大概也是被嚇到了,對那些女生髮了很大的一通火。

「我被水嗆到後在醫院住了一個星期。我媽問我怎麼會掉河裡的,我也不能對她說,是因為阿和人氣太高了,我被人嫉妒著,我要說了,我媽肯定要對阿和有意見。你也知道的,阿和對我很好,因為我不愛學習,他甚至留級,和我一個班級,每天逼著我學習,讓我成為優秀的人。」

這些久遠的事情偶爾被提出來見見陽光,有種久違了的情懷。

「你真的很少在我面前提你和阿和的事情。」

「嗯。我怕想起,我們之間的曖昧。」

「說起來,你高中的時候人緣超級差,你知道是因為什麼嗎?」

「為什麼?」

「班上女生大多數都暗戀阿和,但是阿和當時的生活中除了學習便是幫助你學習,我們大家都在猜測,阿和肯定很喜歡你,她們都不願意去想阿和為什麼會喜歡你不喜歡她們,只有我會先承認你很美,我看著她們成立著小團體,冷落你無視你,我本來只想跟你做陌生的同學,可是後來,我太好奇了,我好奇為什麼,為什麼他要喜歡你呢?所以,我主動向你示好,成為你的朋友。因為我猜想,你大致不是太差勁的人,畢竟你是我深愛的人所傾慕的物件,他的眼光不至於太差。」

她用了深愛來形容那一年的俞致和,那現在呢?只怕這份深愛絲毫不減,隨著年月的遞增,變為最濃厚。亦樓心疼著紀燦,面上卻開起了玩笑:「原來還有這樣的緣由。害我當時還很高興呢,我終於有朋友了。沒想到,你目的不單純啊。」

紀燦辯解道:「沒有害你,是我的仁慈好嗎?你看到哪些情敵之間相處得有我們這麼好的?」

「好啦,知道你很愛我。」亦樓不害臊地說。

「你和阿和對我來說同樣重要。」

亦樓有些替紀燦鳴不平,「我真想逼著阿和把你娶回家。」

「你去啊。」

「他不會願意見我的。」

沒有人願意將自己的落魄展現在他人面前,尤其那個人是青春時期對他而言最重要的人,是所有冗長黑暗時間裡的美好星光。紀燦理解俞致和,但是不願意,不代表不想。

「但他應該真的很想見你。」

亦樓笑笑,不知道該怎麼繼續接話。

「亦樓,紀燦,居然在這裡遇到了你們,真巧啊。」

亦樓和紀燦同時回頭,入眼的是溫思嘉明媚的笑容。

「思嘉,你也來游泳啊。」紀燦有些意外地說。

「剛趕完一個case,全身骨頭都要散架了,所以來做點提精神的事情。」

「亦樓,我昨天還沒問你呢,你到底是怎麼把我表哥弄到手的?他可真的很難追的,我看過太多女生被他拒絕了。還以為,他不喜歡女生的,可是看到你出現在他身邊,我就放心了。」

「我們有一個共同的朋友,偶然見了一次面,就認識了。我和周容只是朋友,沒有你們想象的關係。」亦樓解釋著。

「是嗎?」思嘉不相信,但也不追問,「我餓了,我們去萬達吃飯吧,然後去看電影,半夜壓馬路,好嗎?」

在亦樓想著拒絕的藉口時,紀燦已開口答應了,亦樓只得跟在她們身後去洗澡,換衣服。

在停車場,亦樓一句話也不說安靜地上了紀燦車的副駕座,她可真怕那位溫大小姐會突然讓她坐她車去萬達,她不想聽到思嘉再問一些她難以回答的問題。

紀燦的車開在前面,亦樓嘆了口氣,「你怎麼就答應她了呢?」

「明天週末,放鬆下也好啊。」

「可我覺得不太自在。」

「你不自在,是因為你對人家未婚夫心懷不軌。」

亦樓有些被這話噎到,索性閉了嘴。

到了萬達廣場二樓,亦樓才想起來問其他兩個人,「吃什麼?」

「隨便。」紀燦說。

「我也隨便。」思嘉說。

「那就海底撈吧。」亦樓說。

真的是無論中午還是晚上,這家以服務好出名的火鍋店,都坐滿了人。

空調開得很足,亦樓他們在服務員的帶領下到一個位置偏僻的空位。

思嘉在亦樓身邊剛坐下,手機就響起,她原先平靜的臉上立刻喜上眉梢,就連說話的聲音都輕柔了許多。

「喂,致禮。」

「在吃飯啊,正巧碰到了紀燦和亦樓,亦樓,你認識的吧,昨天晚上還來我生日派對的。」

亦樓的心咯噔了一下,頭低得更低,看著選單胡亂點了幾個平日裡吃的菜,然後讓紀燦補充。

「對,就是我表哥周容的女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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