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致禮還真會裝傻。亦樓不屑地想。
「啊?真的嗎?你不是還病著嗎?算了,下個星期我們再去吧,你最近的任務就是按時在醫院吊點滴。」
「俞致禮生病了?」紀燦問。
「嗯,昨晚喝太多酒了,胃病犯了,今天一天都在醫院,沒能工作,我今天趕設計,也沒能陪他。」
「是這樣啊,對了,你們下星期去哪裡啊?」
「致禮打算帶我和舒樂來一個週末的短途旅行,去海邊燒烤,看日出日落。」
「真好。」紀燦嘴上說著,帶著笑地看了眼亦樓。
一直沉默寡言的亦樓開口:「思嘉,你點你愛吃的,我和紀燦都點好了。」
「你們點就好了,我不挑食的。」
「嗯。」亦樓應著。
等待上菜的間隙,三個人各自玩著手機,偶爾抿一口酸梅湯或者檸檬水,除了思嘉臉上帶著笑,亦樓和紀燦都面無表情地坐著,看上去都在和人聊天,總之與周邊的熱鬧有些格格不入。
紀燦:我原以為思嘉是炮灰,俞致禮對她沒多深的感情的,原來外界傳他們情深似海,我從前總覺得是誇張了,可現在我突然覺得,亦樓,原來你才是俞致禮生命中的炮灰啊。
亦樓:怎麼不說他才是我生命中的炮灰?我大好的生命啊!憑什麼是我跑別人的生活中做炮灰?
紀燦:你們都是彼此的炮灰,行了吧?原來17歲的愛情真的是用來陪葬的。
亦樓:不,17歲的愛情是美好的,是美好的。
紀燦:你自己這麼認為吧。最初遇見的人,果然都不是最適合彼此的人。
亦樓:在說你和俞致和吧。
紀燦抬眼給了亦樓一個白眼,正好被思嘉看到了,她有些錯愕,「怎麼了?」
紀燦賠笑,「我眼睛癢。」
「是抽風了吧。」亦樓插嘴。
紀燦悄悄瞪著她。
菜上齊全後,亦樓開口說:「紀燦,鍋裡的活就交給你了,我帶著隱形眼鏡,只負責吃,我去給你們拿醬料去。」
「薛亦樓,你可真懶!」
「沒關係,紀燦,我來幫你。」
紀燦故作感動狀,「還是思嘉疼我。」
亦樓轉身,笑容消失,一步一步走到自助臺前,調醬料,陷入了恍惚……
17歲的愛情,17歲的薛亦樓和俞致禮,太過久遠了。
可她記得太清楚了,記得她的喜怒哀樂都與俞致禮有關。
那日,紀燦對她說了一個故事,有一對戀人,他們從初一就在一起,先後經歷了高中不在一個學校,大學不在一個省,畢業後一年半不在一個國家整整在一起13年,然後他們在前不久結婚了。婚禮致辭是這樣的:
「我們一直從14歲戀愛到27歲,今年我們結婚了。我們只是想證明14歲的愛情不是叛逆,而是過早遇對了人。」
據說很多人聽到這段話後,都哭了。
每個人的青春都有些相似的影子,她和俞致禮在14歲的時候沒有相遇,她的愛情比起這對新人來得要晚,要懵懂,她在17歲的時候對俞致禮一見鍾情,努力追求,一心要和他白頭到老,一年後他們才在一起,一路艱辛冷暖自知。他們在一起四年,分開了四年,然後於今年相逢,她獨自一人,他美人在懷。所以,真的不是每一段用心經營的戀愛都能得到圓滿結局的。
記得後來她被紀燦問過,如果結局不好,會後悔嗎?
答案,是不。
因為,有的人,遇見了,便是不後悔的。
結束晚餐後,亦樓她們上樓準備看電影,選了一會片子,思嘉囔囔著要看那部最近大熱的《西雅圖遇上北京》,她喜歡湯唯,演技派,人長得順眼,氣場強大。
這個憑藉著李安的《色戒》女主一角一夜成名、名聲大噪的姑娘,在遭遇封殺後,沉澱自己,憑藉電影《晚秋》在韓國九度榮獲最佳女主角獎,是韓國最受歡迎的華人女演員,她的身上多多少少有給人正能量的感覺,這個三十幾歲的女人向世人證明了一句話:離開是為了更好的迴歸。
如今,她成功了,贏得了女神的稱號。
事實上,不止思嘉,紀燦和亦樓都是喜歡她的,她值得別人的喜歡。
影片開始的時候,亦樓對文佳佳的小三做派十分鄙視,就像之前網路上有人說的那樣,這部片子是小三上位史。現在看來的確有點那麼回事,好像在告訴廣大小三,堅持不要臉下去,然後你會擁有幸福的。
一旁的思嘉低聲說:「我不想看了,看得我心裡不舒服。」
「為什麼?」亦樓問。
「文佳佳說她聖誕節有個包,春節有個包,三八婦女節有個包,連六一兒童節都有個包,那是我的寫照,真懷疑這編劇是不是跟我認識。搞得我真懷疑自己是不是小三了。」
亦樓怔了怔,倒是紀燦開口斥責道:「說什麼傻話呢,你可是俞致禮聲名在外的未婚妻,怎麼會是小三呢?」
「我不過就是有種這樣的感覺嘛。」思嘉大概也覺得自己想得太不靠譜,笑笑。
很久,亦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安慰著:「俞致禮估計是太忙了吧。」
兩個小時的電影終於結束,亦樓擦了擦臉上乾涸的淚,先行走出放映廳去洗手間補了補妝。
出來的時候,思嘉和紀燦還在談論著電影。
「湯唯真是一種風情萬種的豔麗美。」思嘉感慨著。
紀燦看到亦樓後,對思嘉笑笑,「今晚就先散了吧。」
「好,下次我們有機會再聚啦。」
去停車場取了車子,亦樓和紀燦都有些沉默。
車子疾馳著,亦樓開了車窗,仍由風吹亂了她的發,吹走她的思緒。
「我看到你熱淚盈眶的,有這麼感動嗎?」
「嗯。」
「感動得令你流了二十分鐘的眼淚?」
「我有嗎?」亦樓激動地轉過頭看向紀燦。
「連思嘉都看到了,你去洗手間的時候,她還說你感性,淚點低。」
「哦。」
「說說吧,是不是思嘉說自己像小三你就難受了?」
亦樓覺得莫名其妙,那該是思嘉感到難受,她難受個毛線。
她搖搖頭,大聲否認,「才不是。」
她只是在聽到文佳佳喝醉酒對frank的哭訴後,明白,原來感同身受,也可以是另一種心如刀割。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不像個好媽,
我告訴你,我比那些女的當媽要稱職一百倍。
你去問問,在國內,像我這樣年紀有了孩子的有幾個不是想把他們打掉的而是生下來。
你去問一問。你看著我像簡單嗎?我沒有工作,他又不肯離婚。
我沒有辦法去開證明,我開不出證明,我就沒有辦法去開個準生證。
沒有辦法去醫院,去做產檢。就算孩子生下來了我也沒有辦法給他上戶口,
你以為我想到美國來生孩子,你以為我跑到這來就是為了生孩子麼?
誰要是沒有一堆難言之隱,誰會拖著個大肚子,漂洋過海跑到這來生孩子。
他爸爸可以一走了之,可以不管這事。
我不能不管這個孩子,他是我的兒子。
我永遠不會放棄他。」
亦樓重重嘆了口氣,轉移話題,「我發現了一個bug。」
紀燦邊注意路況,邊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沒有準生證就不能去醫院了,就不能去做產檢了,全他媽都是扯淡!」亦樓激動地指出。
那個時候,她也以為是這樣的。沒有準生證就不能去做產檢了,那段每天抑鬱得剩下眼淚的黑暗日子浮上腦海,整天想的就是,沒有準生證要怎麼辦?
後來有一天,她終於鼓足了勇氣去醫院,忐忑不安地問醫生:「我沒有準生證,是不是就不可以做產檢?」
醫生溫柔地笑了,說:「可以產檢的,準生證只關係到孩子上戶口的問題。」
亦樓永遠都記著那笑容,燃起了她心裡的希望。
「呃,我之前認識一個女孩,她就是和她老公辦了酒席,沒領結婚證,懷孕後,去醫院交錢就可以產檢了,他們還是在孩子出生後才去領結婚證辦出生證明的。」亦樓心虛地補充道。
紀燦倒沒多在意,過了一會,亦樓無聊地問:「你對這電影什麼感覺?」
「明天我去看看俞致和,我太想他了。就這感覺。」
「有關係嗎?」
「沒關係,但是看到frank對文佳佳那麼好,我就想俞致和。」
亦樓想到一句歌詞,大聲唱了出來,「想念是會呼吸的痛……」
紀燦被她這樣突然的舉動逗笑,罵了句:「神經病!」
亦樓安靜下來,說:「明天,你帶我一起去吧。」
她想見舒樂,想見那個她當初千難萬難也沒有放棄的存在。這是她看過電影后的感覺。
紀燦離開後,亦樓睡得並不安穩,一夜噩夢,索性醒來時除了全身骨頭痛,那些個夢倒也沒能記住些什麼。房間裡亮堂堂的,窗外的陽光柔軟灑進來,留在地上片片光影,亦樓給自己熱了一杯牛奶,開啟音樂,坐在陽臺上的藤椅上,看著對面那棟樓的某一戶,那裡曾是俞致和的家。
很多年前,她幾乎每晚都能看到俞致和在那扇玻璃窗裡來回踱步的身影,嘴裡唸唸有詞,有時隱約還能聽見是哪幾個英語單詞,她知道那是俞致和故意拔高了聲音念給她聽的。而後,他會走到窗前,開窗,溫柔地衝她一笑,然後做個下樓的手勢,再離開。
她會很開心地跑下樓,每次都以為自己一定會比俞致和先跑到樓下,可偏偏俞致和總是比她快上一步,大家先喘一會氣,然後才在濃稠的黑夜中緩步走向水果攤,挑個西瓜回來一人一半,當做晚飯。那時候,他們的母親在同一家雜誌社工作,常常要加班到很晚,顧不上他們,俞致和會在亦樓家逗留會,幫她檢查作業,一起溫書,到亦樓的母親回家他才走。
對他們來說,那是最後一個簡單快樂的夏天。
因為,在第二年,她就遇到了俞致禮。再之後,俞致和的媽媽宋葵像人間蒸發了般拋下了俞致和,緊接著阿和的身世被曝光,他是俞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是俞致禮的同父異母的哥哥。就連亦樓的母親也不曾想到多年的好友會有這樣的經歷,大家都受到了刺激。
阿和對亦樓說他感覺自己的驕傲與自尊被踐踏在地上,不管從前他受到宋葵多大的愛,在那一刻,他是恨上了她的。
那時阿和什麼都做不了,也反抗不了什麼,不顧俞家正牌夫人的反對,阿和的父親把阿和接回了俞家老宅,後來,大家的生活軌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們的見面不再那麼頻繁,她追到了俞致禮。在他們之間,明明有一張可以不用捅破的紙,可是阿和偏偏捅破了,很多年前,亦樓不太理解,後來她才懂,那是一種不甘心的宣洩。
在亦樓告訴阿和,她和俞致禮在一起後,阿和當著亦樓的面道出了他對她的感情。
事後,他們的關係變得微妙尷尬起來。
他曾說過的話,亦樓一輩子銘記著。
「我只是想等我們再長大一些,我再告訴你我心裡的感覺。可是,你卻喜歡上了致禮。亦樓,如果,如果有一次從頭來過的機會,你會選擇我嗎?」
那個時候,幾乎不需思考,亦樓脫口而出,「不會。」
也許對於致和來說很殘忍,可是亦樓不想欺騙他。
她曾以為愛,就是那樣子的,是在乎依賴,是溫暖習慣,是安安靜靜。後來,遇到了俞致禮後,亦樓才明白,愛是羞澀的,是無法直視,是心生竊喜,是若得若失。
但如果沒有致禮,她大概真的會一直依靠著阿和生存,到時機恰當時,和阿和一起走進婚姻的殿堂,平平淡淡的,柴米油鹽醬醋的小打小鬧。只可惜,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俞致禮是真的存在著的。既是已發生的事情,便只好接受。
只是,年少輕狂的自己,又怎會想到多年以後的這樣的局面?俞致禮不是她的良人,她沒有幸福。
汽車的喇叭聲將亦樓拉回到現實中來,她起身往樓下看,紀燦在仰頭朝她招手,她大聲回了句「就來」,然後喝光了牛奶,急急忙忙地下樓。
一路上無言。車子往城東的方向駛去,她從來都沒有去過俞家老宅,只是從阿和的口中得知,那裡很大,很美。令她心生了許多的嚮往與幻想。
紀燦的車七繞八繞終於停在了一棟別墅的院落前,偌大的雕花鏤空鐵門就在眼前緊緊關著,亦樓心裡忐忑緊張,眉頭緊緊皺著。
「下車啊。」
大概是要見到心上人了,紀燦的語氣很是輕鬆。
亦樓苦笑,她能不能說她有些後悔了,她不想來到這裡。
門裡的世界,她真的是怕極了。
紀燦走到門鈴前,有些躊躇。
亦樓心不在焉地說:「按下去啊。」
在聽到亦樓這樣催促後,紀燦也有種破罐子破摔的無畏樣子,按響了門鈴。
不多久,別墅裡匆匆跑出來一位年輕的姑娘。
「阿妍,是我。」紀燦揮揮手,提高了聲音喊著,抬高了頭看了眼二樓那窗明几淨的落地窗,窗裡並不見阿和的身影,但她知道一米外,阿和一定是從很早開始就坐在那裡等著了。她瞭解他,比任何人都懂他。
阿妍原先面無表情的臉上在看到紀燦後添了分竊喜,隨即滿面笑容地走來開了大鐵門,「紀燦小姐您來得正好,少爺房間的鎖又被反鎖上了,誰也不讓進去,我們都沒法送早餐給他吃。」
「是嗎?我知道了。」紀燦沉著冷靜地應著,似乎早已料到了這樣的結果。
「這位是?」阿妍看著亦樓疑惑地問。阿和少爺怕見人,從前紀小姐來可都不另帶著人過來的,且這次帶來的女孩子居然還是那麼的漂亮。
「這是亦樓,是阿和跟我的好朋友。」
「亦樓小姐好。」阿妍禮貌地打招呼,又繼續說:「你們來了,幫幫忙勸勸阿和少爺吧,讓他開開門,把早餐吃了。」
「放心好了。」紀燦成竹在胸,偷偷瞥了眼亦樓。
阿妍領著她們進到別墅,紀燦試探性地問:「阿姨不在家嗎?」
「出去了,午餐前會回來。」
「你去把早餐重新準備一份,我們去敲門。」
「好。」
阿妍離開後,紀燦看著亦樓若有所思的樣子,「你在想什麼呢?」
亦樓回過神來,「沒想什麼。」心中卻是為她不用見到俞夫人而感到欣喜僥倖。
「走吧,阿和的房間在二樓。」紀燦牽著亦樓的手,往二樓走去,穿過樓梯入眼的是空曠的客廳和三間緊閉房門的房間。
「這是阿和的復健室,這是阿和的書房,那個是阿和的臥室。」紀燦一一為亦樓介紹著。
快要走到阿和的臥室時,紀燦鬆開亦樓的手,停住了腳步,一本正經地望著亦樓說:「我昨晚打了電話給阿和,告訴他我今天會帶個人過來,他不同意,但我沒管他同意與否掛了電話。他應該是能夠猜測到的,我就算要帶人過來,也只會帶你過來。他想見你,又不能見你,大概是想到自己的處境才會那麼難過,折磨身邊的人和自己。亦樓,很抱歉,我還是帶你來了這裡,我有我的私心。」
「我明白。」
她和俞致和的關係停滯在了四年前的南城機場,她那時下定的決心,說出的狠話,將他們之間變成了一個僵局,而現在是該她來打破這樣的僵局了。
亦樓去敲了門,門裡的人毫無動靜,她貼著門又敲了幾下,「阿和,是我。」她的聲音有些顫抖,說出這句話後,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令她猝不及防。
「你開開門吧。」
「阿和。」
亦樓一遍遍地叫著他的名字,終究是令俞致和退讓了。
聽到鎖開的聲音,紀燦舒了口氣。
「我先不進去了。」紀燦小聲地說。
亦樓看了眼紀燦,思考了片刻,點點頭,「好。」
她開啟了門,走了進去。
「把門關上。」阿和的聲音有些嘶啞。
亦樓聽話地關上了門。
房間裡光線很足,和客廳一樣,很是空曠,是方便俞致和生活的地方,此刻俞致和坐在輪椅上,平靜地盯著亦樓看,精神氣看上去挺好,就是臉色有些慘白,透著不正常的紅暈。
「阿和,我來了。」她強忍住眼淚,衝著俞致和笑了笑。
「不是說好這輩子要做陌路人了嗎?為什麼還要來我身邊呢?」俞致和皺眉問道,一點也沒有歡迎的架式,到底是有些傷到了亦樓的熱情。
她向前走了幾步,在俞致和麵前蹲下來,握住了他的手,「阿和,是我做錯了,我向你道歉,我收回那些傷人的話,你要原諒我,從前我捉弄你的時候,你總是選擇原諒我的。」
「不,你並沒有做錯,你只是遵循了自己內心的想法,用自私的方式保護了自己。我並沒有生你的氣,沒有我在,你也成長得很好,我看到了。」俞致和由衷地感到欣慰。
說話間,一滴眼淚流進了嘴裡,落在了亦樓眼裡。
「我回來那天,你去過機場了是不是?」
俞致和沉默了。
「為什麼要勉強自己呢?你那樣逞強就可以告訴我你過得很好嗎?哦,對,如果不是紀燦告訴我,我真的以為你過得很好的。」
「我沒有你想得那麼嚴重,我現在坐輪椅只是不想讓你看到我走路的窘樣。」俞致和扯出了一抹笑容,怎麼看都有些牽強。
但亦樓感到很滿足,他還能對她笑,這是個好的開始。
突然間,「咚咚咚」的敲門聲起。
「進來。」俞致和說。
阿妍端來了早餐放在靠近落地窗的沙發茶几上,「少爺,您一定要吃完早餐哦。」
「你出去吧。」
臨走前,阿妍狐疑地看了眼亦樓後安安靜靜地又走了出去,關好門。
「要我餵你嗎?」亦樓開玩笑地問,她想把氣氛渲染得輕鬆一點。
「好。」俞致和操控著輪椅到茶几前。
這樣的回答,令亦樓微微吃驚,但稍縱即逝,她寵溺地說:「乖,等著。」
俞致和呵呵笑了。
在這短暫的時間裡,就好像真的有一種魔法存在,念一句咒語,就真的可以忘記所有不快樂的事情。
亦樓坐在單人沙發上,將長髮別在耳後,用湯匙攪拌了下還在冒著熱氣的稀粥。
「來,張嘴。」亦樓發號施令。
俞致和笑著,乖乖聽話張開嘴,亦樓就著醬菜餵了一勺粥到俞致和嘴裡。
心情都莫名地好了起來。
但是俞致和的胃口並不好,儘管他很努力地不表現出來,但是亦樓還是看出來他在勉強自己。
「怎麼了?不喜歡喝粥嗎?」
「不是,其實我沒什麼胃口。」
亦樓伸手摸了摸俞致和的額頭,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果然……
「你發燒了?什麼時候的事?」
「昨晚。」
亦樓起身,往門外走去。
紀燦看到亦樓出來,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怎麼出來了?」
「他發燒了。」
亦樓話一說完,紀燦就緊張起來,往樓下喊了喊,「阿妍,打電話給家庭醫生來,告訴他,阿和發燒了。」
紀燦走進俞致和的房間,亦樓本想跟上去,可是紀燦用力地關上了門,然後亦樓就聽到了紀燦的大嗓門,「發燒你都不說,你折騰誰啊?」
房間裡,紀燦一副彪悍的潑婦架式,但是俞致和不買賬,桀驁地昂起頭說:「我的身子,不需要你們操心。」
紀燦俯下身子,貼近俞致和的臉,咬牙切齒地輕聲說:「你該讓亦樓看看你現在的性情。」
刁鑽暴躁,蠻不講理,把家裡攪得烏煙瘴氣,這才是現在的俞致和。
受傷後的俞致和,走了一條很大眾的路線,性情大變,覺得這個世界愧對他,身邊的人都對不起他,他不遺餘力地折磨著身邊的人,來讓自己找存在感。也是有例外的,亦樓便是那份例外。俞致和在她面前就算是裝,也要裝作溫順柔和。
「你偷聽我們?」
紀燦自覺理虧,做得不厚道,但是她覺得她的行為沒有俞致和隱瞞自己發燒這件事嚴重,所以她氣勢不減地吼道:「我就偷聽了怎麼著了,你能把我怎麼樣?」
俞致和有些被噎到,他的確是不能把她怎麼樣。
「你累不累啊?」紀燦無力地問。
「大家都讓著你,可大家是真的累了。你教教我們,到底應該怎麼對待你呢?置之不理?全然聽之?都試過了。」
「我只要我的腿好起來。」俞致和冷漠地說。
「你爸這麼多年拿著你的病歷輾轉多個國家,都是為了能還你一個痊癒的腿,你自己也在很努力地做著復健,可我們有時候偶爾放棄一下可以嗎?你的腿好得不徹底,我們也都不會嫌棄你的。」
「可我會嫌棄我自己。」因著亦樓在外面,俞致和隱忍著不讓自己大吼出聲。
「這個怪圈子,你什麼時候才能讓自己走出來坦然對待呢?」紀燦哭了起來,坐在一旁的床邊,抽出幾張面紙擦了擦眼淚。
這些年,他總是惹哭她,從前,還會驚惶無措,到現在已經是泰然處之,習以為常了。既然他總是惹惱她,何不,早早地離開呢?可他說不出口,他的寂寞、孤獨,離不開這個女人了,再也離不開了。
離不開,是愛嗎?他不確定。就像從前亦樓離不開他一樣,他以為是愛,可卻不是。所以,他早已不知道自己對紀燦究竟是一種什麼感情。似乎若論愛,他會因為亦樓感到心疼,而面對紀燦不會,也許,他真的這一生只會喜歡著亦樓吧。
亦樓在客廳沙發上坐了一會,眼睛四處瞄著,心裡竟鬼使神差地想要順延著弧形樓梯上到三樓看看,她想著也許舒樂和俞致禮的房間就在三樓呢。
三樓和二樓幾乎差不多的陳設,她隨意推開了一扇房間門,裡面放著嬰兒床以及一些玩具,牆面上掛著巨幅嬰兒照片,她駐足仔細觀察,從眉眼間的相似就可以肯定這就是小舒樂,也不知道是多大時候拍的,長得可真好看,皮膚粉嫩粉嫩的,眼睛水汪汪的,一看就很討喜。亦樓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著,強烈的母愛在心裡氾濫著,眼睛也有些紅了。
果然她和俞致禮愛的結晶不會難看。她貪婪地看著照片裡的舒樂,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身在何處。
隨後她又走近嬰兒床,木製的搖籃,天藍色的床單,小被子,小枕頭,很是可愛,一想到這些都是舒樂用過的,心裡就覺得特別親切,她拿起小被子,輕輕地摟在懷裡,閉上了眼睛,想象著舒樂就在自己的懷裡,內心就被幸福溢滿。
「你在這裡做什麼?」
突如其來的男聲擾亂了這樣平靜的美好。
亦樓驚得睜開了眼睛,看到俞致禮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
「我……」只是覺得很詞窮,不知道要怎麼解釋,她又試著找了個藉口,「我是來看俞致和的,現在紀燦在照顧他,我就隨便參觀。」
「二樓是俞致和的地盤,三樓不是。」俞致禮微怒。
「哦。我知道了,我立馬下樓。」亦樓快速放下小被子,準備離開。
走到俞致禮跟前,說了句「抱歉」後被俞致禮抓住了手臂,「你居然會來看俞致和,為什麼你又變了想法?」
亦樓的手臂被抓得生疼,脫口而出,「我只是想念……」舒樂。
適時的,她連忙停住,改口道:「我只是覺得我沒有必要和俞致和做陌路人了。」
「為什麼沒有必要?」
聽到俞致禮這樣問,亦樓冷笑,「從前是因為你,我疏遠著阿和,現在我不需要因為誰而疏遠誰。」
「所以你來了?」
「是。」
俞致禮突然笑了,原先陰鬱的表情舒展開一個溫柔的笑容,「這是你第一次來,你既然要隨便看看,我就帶你參觀三樓的房間吧。」
他變得太快,亦樓有些跟不上節奏。
「我不要。」理智告訴她,應該是這樣回答的。
可現實中,她是這樣說的。
「好……啊。」
俞致禮滿意地放開亦樓的手臂,越過亦樓走到房間裡面,「你應該能猜到,這是我兒子的臥室,他從來俞家第一天起,都住在這個房間。這張大床當時是給兩名月嫂睡的,你知道嗎?舒樂小時候很乖的,不太會哭,除非是餓了。所以很好養。」
亦樓默默聽著,儘管心裡有些疑問,也並沒問出口,怕自己表現得太過積極,露出破綻。
「牆上的是舒樂一週歲的時候拍的照片,那時候養得胖胖的,很可愛。」
「去我房間看看吧。」
他看也沒看亦樓一眼,先行一步走出了房間,亦樓默默跟在他身後,走到隔壁的房間。
整個房間呈現米色和灰色色調,床的另一側有排書架,上面放滿了書,牆壁上是些籃球巨星的海報,是屬於小男生的幼稚,這和俞致禮現在的年紀有些不搭,亦樓強忍著沒笑出來。
「我的房間原本是在二樓的,但是俞致和受傷後,搶了我的房間,原先我的書房和遊戲機室都重新做了裝修,做了他的復健室和書房。真可笑,他搶不走你,就只能搶這些了。」俞致禮玩世不恭地說。
「別用‘搶’這個字眼。」亦樓有些反感,她所認識的阿和一直都很謙讓的,「他受傷了,當然住在二樓對他來說方便一些。」
「論方便,一樓似乎更方便吧。我爸媽當時把他們的房間讓出來給他住,他不要。明明就是跟我過不去。」
亦樓選擇沉默,覺得再怎麼爭辯也沒有意思,因為實在是一件不重要的事情。
「你兒子呢?抱出來看看。」
「你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
「他不住這裡。」俞致和慢慢的一字一頓地說。
亦樓驚訝地望著他,將快要問出口的「為什麼」壓進心裡,她不敢表現得過分好奇,只淡淡地一笑,「是嘛。」
過去的幾年裡,因著她對紀燦說不要提到俞家的任何事,所以紀燦也真的什麼都沒說,她真沒想過舒樂不在俞家老宅住,一聯想到先前俞致禮說他不愛舒樂的話,她的心疼得揪起來,因為不愛,所以要放在別的地方養嗎?
「我也不住這裡。」俞致禮補充,眼神中都沾著笑意。「這是我以前的房間。」
怪不得,雖然被打掃得一塵不染,但是少了些人味。
亦樓暗自鬆了口氣,原來舒樂的事不是自己想的那樣,「哦,那你們現在住哪裡?」
俞致禮扯了個謊,「我媽為我準備的婚房。」
事實上,是他為自己準備的婚房。
「哦。」
又是這樣淡淡的回答,俞致禮心癢癢的,重重撥出一口氣,倒要看看這個女人怎麼繼續裝。
樓梯口傳來嘈雜聲,只聽一個女聲傳來,「致禮,下樓來,讓黃醫生給你打點滴,這樣你胃疼好得快點。」
俞致禮卻遲遲沒有動作。
「家庭醫生來得真快。」
「黃醫生本來是來給我治胃疼的,我媽去接我之前就已經打電話給黃醫生讓他今天來家裡了,剛巧一個時間點到達而已。」
「致禮,快點。」俞夫人催促道。
「我記起來你胃疼,還是快點下樓去吧。」
「不要緊。」
「那我先下樓了。」
「俞致和在打點滴,紀燦陪著他,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去湊熱鬧?」
亦樓想了想,也是,有紀燦在,她沒有什麼不放心的。
「那我就先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俞致禮格外地堅持,「你不是想看看我兒子嗎?我帶你去看。」
路過二樓時,亦樓聽到從俞致和的房間傳來俞夫人的聲音,她陡然鬆了一口氣,不用與俞夫人正面相見是一件令她感到格外輕鬆的事情,於是加快了腳步,快速離開,身後俞致禮諷刺地笑了。
車子一路疾馳,俞致禮不發一言,緊抿著唇,認真地開車,氣氛有些壓抑,亦樓只敢偷偷地瞄他幾眼,暖暖的陽光照在臉上,不多久,上下眼皮就開始打架了。
迷迷糊糊中感覺到車子停下來,她眯著眼睛緩緩睜開,俞致禮轉過頭來望著她說:「下車吧。」
亦樓下車朝四周看了看,藍天白雲,清風自來,綠草白牆,鳥語花香,令人心曠神怡。
俞致禮過了許久才下車,走到亦樓身邊。
「真漂亮。」她感慨道,臉上流露出一種羨慕之色。
「不覺得有一種熟悉感嗎?」
「有嗎?」不經大腦思考剛問出口,亦樓又看了眼紅瓦白牆的別墅時,還真覺得有些熟悉,似是記憶中的景。
白色的木柵欄,巨大的落地窗,藤蔓纏繞的木架,有圓形窗戶的閣樓……這是?她曾經夢想中的房子,沒想到有朝一日,真的出現了,而且是俞致禮和舒樂住了進去,可真是戲劇性的一筆。
而俞致禮想的是,終究,終究我還是帶你來到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