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時光的長河,亦樓憶起了那年青澀懵懂的自己與俞致禮。
17歲的他高傲地昂起頭走在屬於他的絢爛人生路途中,她在後面加快腳步追上,跌跌撞撞,受過無數的傷,後來他回了頭,她便以為幸福是握在手心的了。
那年的她,被繁重的課業壓垮了肩膀,每一天都在幻想著一飛沖天,飛往廣袤無際的草原,或者騎著馬兒笑傲江湖,恣意人生,幻想武俠小說中的男主會來拯救自己,雖然最後夢都要醒,該做的作業依舊沒做,但是,真的,那些年,她都很快樂。
遇到俞致禮,她認為他是清泉,最甘甜的那種。
不僅僅是因為他帥氣的投籃側影,還因為他曾溫柔相待過她。
她想若不是那日他替她解圍,她對他也不會那麼死心塌地。
又是一年秋,蟬鳴悄然退出,層層楓葉盡染霜華,與藍天綠樹交織成南城中學最美的風景。林蔭道上,三兩成群的學生踩著落葉嬉笑走過,清風拂起亦樓耳旁的髮絲,空氣裡似乎都帶了香氣,惹得經過的少年總要回頭多看幾眼。
晴空萬里,如詩如畫。亦樓卻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忍不住又打了好幾個哈欠,閉著眼走了幾步路,突然撞上前面的人,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好痛……」她捂著自己的鼻子,抬頭看向面前的人,心裡抱怨這人的後背也太硬了,骨頭咯得人生疼。
少年轉過身看著她,清俊的眉眼裡有一絲詫異。
亦樓看清來人,連忙抱歉說「對不起」。只是更悲劇的事情發生了,鮮紅的血從亦樓的鼻子裡流出,滴在她白色的校服裙上,染開了花。
她趕緊低頭放下包,手忙腳亂地在裡面翻了一通還是沒找到紙巾,鼻血卻止不住地流著,一時間既狼狽又委屈。
「仰頭。」少年的聲音忽然響起,很溫柔。他從口袋裡抽出幾張面紙輕輕捏住亦樓的鼻子,另一隻手扶著她一步一步走到水池邊。亦樓沒有抗拒,或許是因為他的身上有令人心安的味道——其實也就是藍月亮洗衣液的香氣。
擰開水龍頭,少年撥開了她的劉海,修長的手指沾了水,涼涼的,輕輕地拍在她的額上,真舒服啊,亦樓享受般地閉上了眼睛。
「叮——」該死的上課鈴聲,偏偏在這時候響起。見她一臉鬱卒,少年的眼裡染了笑意:「這麼不想上課?」
被看穿心思的亦樓臉上一熱,但還是誠懇道:「今天謝謝你,要遲到了,你趕緊走吧。」
少年點頭,笑了。
那笑容越來越刺眼,如同早晨冉冉上升的紅日綻放出的光芒,那般耀眼,亦樓忙用手遮住了眼,然後面前的世界變得模糊起來,至一片黑暗——
少年叮囑:「鼻血待會就能止住了,以後可要小心走路。」說完禮貌地揮了揮手,這才轉身向一幢紅瓦白牆的教學樓跑去。
亦樓恍惚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
他的臉輪廓分明,剪了寸頭,露出了光潔飽滿的額頭,眼睛狹長,目光略微空洞迷離,高挺的鼻子下是一張傲氣性感微翹的薄唇,身著藍色條紋短袖襯衫,下身搭一條米色休閒七分褲,腳下是一雙白色的皮鞋,簡約大氣。剛才他的襯衫領口微敞,露出性感的鎖骨,膚色白皙,令他全身多出了幾分陰鬱內斂的氣質。
還有那如天籟般的嗓音,那語氣中透露出來的沉穩,一下子穿透了亦樓的心。
就似有魔力一般,她輕輕饒舌,無聲地說著那個名字,一字一頓,「俞、致、禮。」
說完,她笑靨如花。
真巧!
自那日籃球賽後,這是第二次見面。
所有的一切都很美好,唯一遺憾的是,他還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只當她是一個路人。
只要一想到這,心裡就很難過。
下次,我得告訴你我的名字。亦樓在心裡暗自發誓。
課間,俞致和陡然看到亦樓白色裙子上沾染的血跡,眉頭不由得蹙起,有些擔憂的問:「你受傷了?」
亦樓有些糊塗,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明瞭,連忙搖頭:「沒有沒有,只是上午的時候流鼻血了。」她停頓了下,又補充:「別擔心。」
俞致和明顯放下心來。
下午最後一節課下課鈴聲響起,只聽班上男生「歐耶」了一聲,捧著籃球便衝出了教室,一臉輕鬆。
亦樓哀怨地對紀燦說:「紀燦,你先去吃飯吧,我還要做值日。」
「我幫你。」
「謝謝你啦!你真好!」亦樓臉上堆著笑,眸子亮得恍若星辰,感激地抱了抱紀燦,然後拿著紅色塑膠盆跑出教室。
在水池邊裝好水,正要端回教室擦玻璃,就看到樓下熟悉的身影。
那不是俞致禮嗎?
奇怪。他身邊的女生是誰啊?
隱約傳來——
「……《婚紗》這部電影不錯,很感人,我看過後就哭得稀里嘩啦,致禮,有時間你也去看啊。」
「好,我記下了。你喜歡杜拉斯的小說嗎?我看到你課間看過她的小說。」
「是啊,我很喜歡。你有特別喜歡作家嗎?」
「沒有……」
……
兩人這般親密無間,這讓亦樓心裡大為疑惑。
那女生的笑容可真礙眼。亦樓內心憤懣。
亦樓看了看面前的紅色塑膠盆,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心生一個念頭,可轉念一想,俞致禮早晨還幫過她的,自己要是這麼做了,好像不太好。內心極掙扎時,看到俞致禮對著那女生的燦爛笑容,所有的自責都消失了。
「譁」的一聲,滿滿一盆水準確無誤地潑中俞致禮,眨眼間,俞致禮已經被淋成落湯雞。
樓下傳來女生尖銳的叫聲。
亦樓滿意地扔下紅色塑膠盆,往樓梯口跑去。
等到站在俞致禮面前時,她才發現自己是心虛無措的。
俞致禮似乎也在等著她這個肇事者的出現,周邊都是駐足圍觀的學生。
方才的勇氣都消失殆盡,她握緊了拳頭,儘量讓自己鎮定,俞致禮站得筆直,個子高出亦樓許多,他的嘴角微微漾起,臉上沒有絲毫怒意,並不多見狼狽。
「為什麼?」他問,淡定得令人抓狂。這個女孩,如果他沒有記錯,早上的時候他還幫過她,真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丫頭!
他長長的睫毛上沾了水珠,深黑色如寶石般的眼眸灼灼發亮,亦樓看著他的時候有些退縮,但也只是幾秒。
「我不是故意的。」亦樓故作怯懦地說。
「是嗎?」俞致禮的語氣明顯是不相信的。
亦樓臉紅了,她的勇氣也就只撐到現在。
「我叫薛亦樓,你要記著哦。」說完,亦樓便跑開了。
身後俞致禮身邊的女生語氣尖銳地說:「我看她就是故意的,想引起你的注意,真囂張!」
「有意思。」俞致禮有些無語地笑了。
亦樓奔跑於樓梯間,心想,這下子算是印象深刻了吧。雖然自覺很對不起俞致禮,不知道會不會感冒?
哎,不管了。誰讓他對著別的女生笑的。
亦樓回到班級,紀燦正到處找她,嘟囔道:「窗戶我幫你擦了,剛才又去哪裡瘋啦?」
「做了一件不賴的事情。」亦樓笑容得意。
紀燦的興致被她勾起來,「怎麼啦?發生什麼好玩的事了?」
亦樓的嘴角勾出狡黠的弧度,腦海中浮現著的是俞致禮落湯雞的模樣。紀燦見她自顧自的笑著,顯然神遊天外了,趕緊推了她下,亦樓這才回歸現實。
她笑,「那個嘛,我就是澆了俞致禮一盆冷水,他變成落湯雞了。」
「為什麼?」
「因為我受不了他和別的女生關係親密,我想讓他對我印象深刻,我對他說我叫薛亦樓。」
「你怎麼突然……」紀燦感到困惑不解。
「我喜歡他啊。」亦樓毫不避諱地承認。
「亦樓。」紀燦突然大聲起來,亦樓被驚到。
「有什麼不對的嗎?」亦樓表情無辜地問,隨即猜測:「莫非你也喜歡俞致禮,哎,喜歡他的人還如過江之鯽。」
一句話把紀燦噎住了,嚥下了反駁的話。
而俞致禮也因著這一盆冷水,發燒,幾天沒來學校上課了。
俞致和在聽到別人議論紛紛後,牽著亦樓的手來到操場上,亦樓從剛才開始頭一直低著。
「你和俞致禮有仇嗎?」鬆開手,俞致和眼神專注認真地盯著亦樓。
「沒仇啊。」亦樓說得風輕雲淡。
「那我怎麼聽說你前幾天故意潑他一盆水。」
「我很後悔啊。」說完,亦樓隨意地躺在草地上,一臉慵懶的樣子。
她用略帶惆悵的口吻說:「阿和,我喜歡他。」
「你說什麼?」
「我說我喜歡他。」她用力強調。
俞致和冷了眉眼,「你是認真的嗎?」
「我不知道。」亦樓回答得很含糊。
俞致和還處在愣神,亦樓惋惜道:「可惜紀燦好像也很喜歡他,她知道我喜歡俞致禮後就一直對我很冷淡。愛情和友情好像要不可兼得了。」
致和糾正:「紀燦不喜歡俞致禮。」
因為她前段時間剛對自己表白了。也只有亦樓這個單細胞生物不知道紀燦一直以來的心思。
週五的校園裡顯得異常紛擾,週末即將開始,被各種壓力環繞的學生開始無法淡定了。下課後,這種吵鬧尤甚,亦樓將自己的耳朵裡塞上了耳機。
在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聲響起後,紀燦最先衝出了教室,俞致和也沒像往日那樣等她。亦樓覺得莫名其妙,班上所有同學都離開後,她才背起自己的書包走出教室。
可以肯定,紀燦與致和似乎都在生她的氣。
喜歡俞致禮,真的是一件很錯的事情嗎?她捫心自問。
還未出校園,她便覺得後背有些陰森森的寒意,不多久,她聽到身後與她步調一致的腳步聲,好奇心驅使她停住腳步,回身看,果真是有幾個不速之客在盯著她。
亦樓挑眉看向面前的人,「你們跟著我做什麼?」
站在最前面的女孩,臉色蒼白,劉海遮住了大半個臉,再仔細看,竟還有點混血的感覺,身穿著淡藍色的針織外衫,略微頹廢,可是此刻與她眼裡的凌厲卻是格格不入的。
不搭。
想到此,亦樓輕笑出聲,都這種時候了,她居然還在意這些個,用紀燦曾經形容她的話來說,真有點不知死活了。
「我有話問你,跟我來。」領頭女孩的語氣令亦樓很不舒服。
不到五十米,她就可以出校門了,她們五個女孩子,她才一個,明顯實力懸殊。況且,她亦樓雖然平時偶爾叛逆了點,不聽話了點,但也只是在俞致和麵前這樣,她這輩子還真沒怎麼打過架。她移動腳步準備開跑,可是卻在下一秒被這些女孩團團圍住。最後沒有辦法,亦樓只能跟著這幾個女孩走。
到了校園偏僻的地方,亦樓心裡咯噔了下,心想這次是在劫難逃了。不過又想,要是被打了一頓,就當做是放了個小長假,逃掉模擬考試,這樣子也很合算。
「週二中午自己做的事情還記得嗎?」她的聲音陰陽怪氣的。
「不記得了。」亦樓搖頭,臉上是無辜的表情。
領頭的女孩很不屑地瞅了她一眼,譏笑道:「原來也是個敢做不敢認的孬種呀。」
「喲,原來你是來為俞致禮抱不平的呀。」亦樓嘲笑道:「真難為姐姐們記著我這樣的小人物了。」
「沒有誰能那麼對待俞致禮。」
「我不是故意的。」
「你少給我裝無辜。」領頭女孩肆意地大笑了起來,彷彿聽了多麼有趣的笑話去。
下一秒,亦樓的視線繞過眼前氣勢洶洶的女孩們看向了遠處,那裡正走來一個怒氣衝衝的人。亦樓好心提醒:「有人來了。」
「你騙誰?」領頭女孩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她身邊的女孩推了下,然後臉色變得陰鬱,轉過身去,果真是看到了俞致和在朝著她們走來,就差一座橋的距離了。
「我們走。」領頭女孩釋出命令,迅速跑開了,那語氣裡是深深的不服氣。
亦樓跑到俞致和身邊,拍拍胸,長吁了一口氣,「好險呀,幸好你來了。」
「接到你的電話我就趕過來了,就怕遲一點點。好在,你沒事,不然我一定不會放過她們的。」致和不敢怠慢,生怕悲劇重演,從前可怕的事情經歷一次就夠了。他的亦樓必須平平安安的。
在跟著那幾個女孩走到這處僻靜地方時,她將手放進衣服口袋裡,悄悄撥通了致和的手機,當時真怕電話不通,那她今天的這頓毒打是必定要挨下去的。不過,顯然她不算太倒霉。
「你怎麼不放過呀?你不是說你不打女生的嗎?」
俞致和的眼睛露出可怕的神色,狠聲說:「敢欺負你的,就算是女生,我也照打不誤。」
「你不生我氣了。」
「我沒在生你氣。」俞致和狡辯。
「走啦,回家了。」亦樓心滿意足地笑了。
校門口,亦樓手舞足蹈的在跟致和說著什麼,在他們的身後,俞致禮停下了腳步,無意看到亦樓的側臉,她的微笑,她的明媚,似乎都是屬於別人的。
他羨慕地瞥了眼她身邊的男孩。
俞致和,全年級第一名,老師疼愛,學生擁護,連女朋友都這麼漂亮。看得他都嫉妒了。
回到家,父母難得爭吵,俞致禮徘徊在樓梯間,想要上樓看個究竟,剛踏上去一步就聽到了樓上摔東西的聲音。
王媽來攔住他,「不要上去。」
樓上的吵鬧聲越來越大,俞致禮無意中聽到了俞致和這個名字,心裡的好奇已經徹底說服自己一定要去二樓看看,他把保姆打發走,小心翼翼地上了樓。
「談允珍,我要接回那個孩子,算我求你了,這是我欠他的,他是我的兒子,理應享受和致禮一樣的幸福。」
「俞宏,你別妄想了,只要我活著的一天,你的兒子就只能是致禮一個,那個孩子永遠都是野種,是不合法的存在。現在我鬆了口,你是不是以後還要把那個女人給接回來?你做夢吧。我死也不答應。」
「允珍,他還是個孩子。」
「致禮也還是個孩子,他需要一份完整的父愛,你對他一直嚴苛,如果他知道你在外面有個私生子,他還會尊敬你嗎?不會。」
俞致禮站在門口,心一點點變涼。
俞致和是父親的兒子,父親在外面有女人。
都姓俞,致字輩。俞致禮,俞致和,原來是這樣。他終於明白過來。
可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無法接受,他有一個私生子哥哥,無法原諒,母親因為背叛受到的傷害。
原來不是他敏感,這些年他一直默默忍受著來自父親的各種忽視,都是因為父親有個更優秀的兒子養在外面,難怪他會瞧不上自己。
在這之後,致禮在學校一直很關注致和的事情。
俞致和,單親家庭,母親是雜誌編輯,數學天才,年級第一名,但是升高二的時候留級到高一,傳說是為了薛亦樓。他和薛亦樓是青梅竹馬,從小到大,形影不離,喜歡著薛亦樓,但是目前來看薛亦樓還不是他的女朋友。很多人都知道薛亦樓身邊好友紀燦喜歡俞致和,但是薛亦樓不知道。真不知道她是不是沒長腦子。
薛亦樓。致禮玩味地叫著這個名字。唇齒饒舌間,多了些鄙夷。
所有的好感在得知她是俞致和的青梅竹馬後戛然而止,甚至在那之後對她是帶著厭煩情緒的。
有趣的是,這個女孩總是會無緣無故地出現在自己身邊。圖書館、操場、天台,他常去的地方,都會碰到她,並且她總是會故意來搭訕,手法拙劣。
時間長了,儘管她沒有表露心意,但致禮肯定她對自己有好感。
有意思!
亦樓的心情越來越糟糕,在得知校花溫晴天和俞致禮走得很近後,心情就更不爽了。上課注意力不集中,不再對學習有著很高的熱情,追求俞致禮失利,這個打擊導致她萎靡不振,三模考試考得一塌糊塗。而在高三年級的排名榜那,她看到俞致禮拿到了年級第二名,僅次於俞致和。
他是那樣的高高在上,而她卑微如塵埃。
紀燦對她耳提面命,勸她不要在這關鍵的時刻想感情的事情。
「不然我去表白吧。」亦樓無厘頭地說了這句話,然後離開了教室。
紀燦無語地坐在俞致和前面的位子,生氣地摔了摔書本。
俞致和抬頭望她,「怎麼了?」
「怎麼了?你難道不生氣嗎?」紀燦氣呼呼地問。
「你指的是什麼?她成績下降?」致和故意裝傻。
紀燦激動地說:「笨啊,我當然是指她喜歡俞致禮這件事。」
「哦。」
「你怎麼沒反應的?」
俞致和放下筆,反問:「你為什麼要這麼生氣?」
紀燦表情有些彆扭,「我不希望你難過啊。嗯,就這樣。」
俞致和愣了愣,隨口說:「放心好了,俞致禮應該看不上她的,她那麼笨。」
「哦。」
亦樓買了粉紅色的信封與一本信紙回到教室。
晚自習前,她坐在座位上冥思苦想,怎麼才能寫好情書?怎麼才能讓俞致禮認為自己是個才情橫溢的女孩子?
「親愛的俞致禮。」她認真地一筆一劃開了頭。
突然,她聽到耳邊有人敲玻璃的聲音,側過臉看過去,見鬼,是老班。下意識地擋住信紙,老班拉開窗戶,從她手裡搶過信紙,看了一眼,冷冷地說:「跟我到辦公室來」
說完便面無表情地離開,輕輕地來,輕輕地走,不帶走一片塵埃。
亦樓摸著胸口,因驚嚇過度心跳過快。
她哀怨的眼神投向教室那頭的俞致和,俞致和看都看沒她,埋頭整理試卷。
路過天台,便是教室辦公樓。
亦樓走到高三年級語文組辦公室,敲了門,聽到裡面人喊了聲「請進」才推開門。
她陪著笑,看著老班,諂媚地說:「老師,我錯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本來打算喊你來辦公室跟你談談,瞭解你這次成績下滑那麼多的原因,沒想到就這麼被我找到了。早戀了?」
要知道校規之一便是不準早戀。
亦樓拼命搖搖頭,「沒早戀。」
老班顯然不信,「親愛的俞致禮?說,你和俞致禮什麼時候開始的?校規三大高壓線之一就是禁止早戀,你偏偏去觸碰。這是要受處分的。」
亦樓欲哭無淚,「我倒是想開始啊,可惜真沒開始呢,這不,想寫封情書去表白下,說不定就能開始了。老師,校規沒說不讓寫情書啊。」
「薛亦樓,你媽明天有時間嗎?讓她來趟學校,我需要和她面談。」
「別啊,老師,我錯了,我下次努力考好。」
「真沒早戀?」老班不放心地又問了一遍。
「真沒來得及。」亦樓就差對天發誓了。
「好,我這次相信你。」
亦樓鬆了口氣,只聽老班說了句「但是」便知還有下文。
「下次名次得進前十。」
亦樓苦著臉,「我盡力。」
「去吧。」
老班下了逐客令,亦樓卻始終沒有動作,她有些遲疑。
「還不走?難不成還要老師請你吃飯?」
「沒,沒,不敢,信紙能還我嗎?花了我五塊錢買的呢。」
「你還跟我討價還價了。」
趁老班未發飆前,亦樓迅速跑出了辦公室,並隨手關上了門。
沒有想到驚魂未定之際,就在長長的走廊上碰到了俞致禮。
她笑著迎上去,「hi!好巧啊。」
俞致禮把她當空氣一樣從她身邊路過,進入化學組辦公室。
亦樓還來不及傷心,晚自習上課鈴聲響起,只好收拾好失落的心情,往教室走。
黑板上,各科課代表寫滿了老師佈置的作業。
教室裡每個人都神經緊繃著,做回座位,紀燦傳來紙條,問她:「被訓了?」
看來紀燦也知道她做了什麼丟人的事了。
「老班的教育還是很溫柔的,就是一不小心被俞致禮傷透了心。」她誇張地寫道,然後傳回紙條。
「你活該!身邊好男生那麼多,偏偏要注意他,自虐。」
「我這不是被他在籃球場上英姿颯爽迷倒了嗎?那場籃球賽可是你拉著我去看的,要不是這樣,我哪裡見得到他?你得對我的幸福負責。」亦樓耍起無賴。
偏偏紀燦不吃她那套,「我呸!我覺得俞致和比俞致禮好多了,你覺得呢?」
「說什麼呢?致和是我哥哥,跟俞致禮無法做比較。」
「好吧,當我沒說。你覺得俞致和有喜歡的人嗎?」紀燦故意試探。
「有啊。」
紀燦有些緊張,寫上:「誰?」
「試卷,試卷就是他女朋友。」
「滾——」
正當兩人傳紙條傳得不亦樂乎的時候,斜後方扔來了一團紙,正好砸在亦樓頭上。
亦樓望過去,俞致和示意她看,亦樓做了個ok的動作,彎腰拾起紙團,開啟,抹平。
「數學試卷第一節晚自習課下交,還玩。」
亦樓暗叫糟了,皺著眉向俞致和投去可憐兮兮的表情,無聲地說:「借我抄抄吧。」
俞致和無奈地笑了,把試卷夾在書裡遞過來。
亦樓回了個感激的眼神,專心致志地抄起作業。
後來的時間,她的心情漸漸得到平復,因為她實在沒有時間去想俞致禮了,作業好多,感覺寫不完。
不過,她決心告白的心思是不能夠動搖的。
就在紀燦以為亦樓已經忘記對俞致禮的感覺後,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亦樓費盡心思終於寫好了她要遞出的情書,字字珠璣,發人肺腑。
趕在放寒假前夕,送了出去。
也在那一刻下定決心結束了這份單戀。
事情是這樣的,那天考完最後一門卷子,亦樓迅速跑到俞致禮的班級門口,堵住了他,然後硬是把情書塞給了他,心情雀躍激動,然而她也清楚地看到了俞致禮眼中的蔑視,然後他做了小說中男主會做的事情,看都沒看幾眼,就把粉紅色的情書棄之如敝屣。
「薛亦樓,你煩不煩?你要不要臉?別再喜歡我了。」
亦樓咬咬牙,不讓自己流淚,然後撿起了情書,厚著臉皮說:「誰喜歡你了?這是幫人送的,不過送狗也比送你強,你就是個人渣,什麼玩意哦?」
亦樓裝作瀟灑地昂首挺胸離去。
由愛生恨,大抵如此。因為得不到,便更覺心癢癢的。
俞致禮饒有趣味地看著亦樓的背影,拙劣的演技,企圖令誰相信呢?但就是這份故作堅強,第一次,俞致禮心裡感覺到了愧疚。
暮色沉沉,校園上方突然飄起了雪花。
亦樓站在天台上,委屈落淚,臉凍得紅彤彤的。
沒過多久,身邊多了個人。
亦樓淚眼婆娑地轉過頭,是俞致和。
「致和,我好像失戀了。」她哭著投入致和的懷抱。
「都沒戀過談什麼失戀,就知道他不會喜歡你。」俞致和故意這麼說。
要放在平時,亦樓肯定會很生氣地大聲反駁問,他為什麼不會喜歡我?可是現在,她似乎接受了這個言論。
致和望著簌簌白雪,勸道:「好了,不要哭了,回家吧。」然後拿出手帕給亦樓擦去眼淚。
紀燦默默地看著這一幕,眼睛有些酸澀,羨慕、嫉妒、恨,這三種感覺在心裡過了一遍。
羨慕亦樓的青梅竹馬是俞致和,嫉妒俞致和幫亦樓動作親密,恨俞致和不喜歡自己。
回到燈火通明的教室,紀燦狠狠踢了桌子仍不解氣。
紀燦啊紀燦,你究竟想要怎樣呢?
明明就知道俞致和不會喜歡自己卻還是不放棄,明明就該鼓勵亦樓追求俞致禮的卻偏偏怕俞致和會傷心難過,這顆心真是複雜,它矛盾痛苦著,想來想去最好的辦法就是所有的關係都不改變,誰也不要屬於誰。
心裡的另一個聲音問自己,為什麼不去表白呢?
面上忍不住冷笑,因為表白被拒絕後就不能再做朋友了,還不如裝傻,至少現在僅擁有的那麼點友誼不會失去。
雪下了一夜,在地上積起厚厚的一層,白雪皚皚,銀裝素裹。
亦樓早上習慣性地睜開眼,為自己暫時不用上學感到幸福。腦袋裡又想起了昨天俞致禮的嘴臉,猛地搖搖頭,試圖忘記那不堪的一幕。
「有什麼了不起的?不就會打個籃球嘛,我以後的男朋友肯定打得比你好。倒要看看以後誰來降服你。」亦樓用不屑的語氣說。
可那一張臉依舊能令自己心花怒放。
隨即用被子捂住臉,花痴道:「怎麼可以打籃球打得那麼帥呢?」
房間門被突然推開,「亦樓起床了。」
亦樓掀開被子露出頭,撒嬌,「媽,讓我睡個懶覺。」
「女孩子這麼懶要被笑話的,少跟我囉嗦,快起床,待會跟我一起去超市買年貨。」
「哼。」
亦樓心不甘情不願地從暖和的被窩裡起來穿衣服,洗漱好後,餐桌上已經擺著熱騰騰的包子和豆漿。
「媽,致和跟我說宋葵阿姨今年要帶著他去慕尼黑過年。你怎麼就沒想到也給我安排這樣的驚喜呢?」亦樓不無失落地說。
「等你學習成績和致和一樣好的時候,你要幹什麼我都滿足你。」
成績平平是亦樓的軟肋,亦樓嘟著嘴,「討厭你!戳我傷口。」
「少廢話,要想我對你好,你就得拿成績來說服我。」
亦樓惡作劇地吐了吐舌頭。
吃完早餐後,亦樓就跟著她母親下樓,小區裡積雪還未鏟去,所以不能開車。好在小區附近就有大型超市。
亦樓挽著她母親的手臂向小區門口走去,邊邁著步子邊說:「我覺得過年一點意思都沒有,顯得家裡很冷清,我聽同學說拜年很有意思,可惜我們都沒親戚。今年就更慘了,沒有致和跟宋葵阿姨會更寂寞吧,連放爆竹的人都沒有了。」
往年放煙花爆竹這活都是由致和包攬的。
「等你以後嫁人了,你就有親戚了,到時候過年就有意思了。」
「我嫁人?那得到猴年馬月啊。」
「還有半年你就要高考了,你那成績能考什麼學校啊?」
「本二線有時候都達不到。」亦樓如實說。
「從明天開始給我在家認真看書,你就是不愛學習,你要是心無旁騖地學習,肯定能取得好成績的。」
「媽,真有眼光,你女兒就是這樣的人。」亦樓臉不紅氣不喘地說。
亦樓母親用物質誘惑道:「考好了,帶你出國玩。」
「真的嗎?一言為定。」
接下來的時間,亦樓每天除了上一個小時的網,其餘的時候都用來學習。
嚴格說起來,這樣瘋狂學習,她也不是為了那個國外遊約定而變得努力起來,她只是一想到俞致禮年級排名那麼靠前與自己的差距很大就不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