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酥酥第一次病發,是在十八歲高考結束後。
那時她接到e大的錄取通知書,興奮得不得了,她覺得自己的未來無比美好。
當天晚上她就約了幾個同樣考上了理想大學的夥伴一起去慶祝,幾個人唱了ktv還吃了夜宵,直到深夜才回家。回家的路上,下起了大雨,她沒帶傘,只好淋著雨回去。
沒想到一到家她就發起了高燒,折騰了一整夜她才好轉,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隔天,感冒雖然好了,她耳朵裡卻留下了嗡嗡嗡的聲音。以為耳鳴只是小毛病,她沒有放在心上,照樣每天和夥伴們約著出去玩。
她很喜歡看電影,每逢放假就會約著夥伴一起去電影院。這天,也是如此,她們選擇了一部熱映的科幻電影。
她買好爆米花、可樂,屏氣凝神打算享受一場視聽盛宴。
可隨著電影開場,幾個刺激的爆破鏡頭後,她耳朵裡聽到了更加強烈的嗡嗡聲,她以為只是電影效果,可緊接著,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本以為是電影放映出了問題,可等了等,還是老樣子。她小聲問身旁的朋友電影怎麼沒聲音,朋友卻疑惑地搖了搖頭,張了嘴卻沒有說出聲。
她急了,為什麼周圍的人都這麼平靜,她覺得很奇怪,於是提高聲調:「為什麼不放聲音?」
她一連問了好幾句,幾乎全放映廳的人都驚訝地看著她。
她一下子蒙了,看著身旁的朋友焦急地跟她說話,她才突然意識到,不是電影沒有聲音,而是她聽不見了。
失聰,她從未想過這兩個字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她的夢想是順利從e大畢業後,進入配音行業,如果再也聽不見聲音,便意味著她再也無法實現自己的夢想了。
在醫院做完檢查後,看著醫生凝重的臉,她努力辨認醫生的口型卻還是看不懂。看著父母流下眼淚,她心裡卻是無盡的茫然。過了很久,她才想明白,醫生說的意思是,這個病可能治不好了,她的耳聾可能要伴隨一生了。
她的耳聾是病毒性感染,準確一點說就是上次淋雨感冒導致的。
病發後,她幾乎每天都待在醫院裡,打激素做高壓氧,用盡了辦法。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她的聽力終於漸漸有所恢復,能聽到聲音了,但持續的耳鳴還是困擾著她,晚上經常吵得她睡不著覺。
周圍變得寂靜而又喧囂,好像整個世界只有她一個人。
有的時候早晨睜開眼睛,聽著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噪音,她甚至一時之間無法分清,那聲音是真實存在的,還是她的耳鳴聲。
那段日子灰暗得可怕,每一分每一秒都難熬。無論是徹底的安靜還是持續不斷的耳鳴都讓她害怕,她聽不了太嘈雜的噪音,完全去不了人多的地方,只能每天一個人待在家裡,也越來越不願意與外界交流,再度去醫院檢查後,她已患了輕微憂鬱症。
有的時候,她甚至絕望地想,寧可自己缺胳膊少腿,也不願意喪失聽力,變成一個聽不見聲音的聾子。
e大已經開學了,她這樣的狀態自然無法去讀書,但她又不願放棄自己的夢想,她雖然聽力出了問題,卻仍然可以說。
於是她一個人在房間裡自言自語,反覆朗誦自我練習,還在網上尋找機會,給幾個冷門的廣播劇配過音。
她是好運的,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的聽力終於完全恢復,耳鳴也很少再出現了。
痊癒後的頭幾天,她仍然戰戰兢兢,每天醒來都不敢相信。醫生的話猶在耳邊,突聾隨時有復發的可能性,並不是每一次都會這麼好運。醫生還叮囑她應該時刻小心謹慎,要增強體質,避免感冒……
她毅然決然過好當下,無論如何也要實現自己的夢想。她買了去c市的火車票,去李學長推薦的工作室應聘。工作室的人都很好,沒有因為她的學歷而嫌棄她,在聽過她的試音後,覺得她特別出色,於是,自那以後她便留了下來。
自選擇配音這行開始,她每一天都需要承擔著風險,長時間戴耳機、經常熬夜,每一樣都可能使她的病再度復發,但與心愛的配音相比,她甘願承受這些風險。
她習慣了孤獨,她和大部分人保持著距離,最好的朋友只有施夢餘。她沒有把自己的病告訴任何人,她討厭看到憐憫的眼神,也討厭看到嫌惡的目光,她希望大家把她當成正常人看待,而不是殘疾人。
如果說五年前第一次犯病,對她來說,宛如天塌。
那麼現在面對復發,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能坦然接受了。
左右不過是重來一遍罷了。
施夢餘走進病房的時候,談酥酥正在看書,直到施夢餘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看到施夢餘。
施夢餘在她面前哭成了淚人,身旁的程晉也是一臉凝重。
談酥酥已經完全冷靜下來,輕聲勸道:「哎呀,沒關係了,反正不是第一次了,我都適應了。」
見她如此雲淡風輕,施夢餘哭得更厲害了,急促地說了些什麼,說到一半忽然反應過來,匆匆跑了出去,等再進來時,手裡拿著紙和筆。
她低頭寫完再遞給談酥酥看——
「你這個大笨蛋!!!」
她畫了幾個大大的感嘆號。
談酥酥又好氣又好笑,輕聲說:「我也不想啊。」
施夢餘更加難過了。
談酥酥只好無奈地說:「對對對,我是大笨蛋。對不起,夢餘,我不該瞞著你,害你替我擔驚受怕。你別哭喪著臉了,又不是什麼大病,大不了就是一輩子聽不到聲音而已。」
話雖這麼說,她卻還是忍不住心頭一顫,兀自苦笑。
施夢餘瞪了她一會兒,不許她說喪氣話,低頭繼續寫:「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談酥酥凝神想了一會兒,說:「已經吃過藥了,現在正在打點滴,感覺還行,感冒應該是完全好了,頭已經不暈了。」她打起精神開玩笑,「估計打完點滴,睡一覺起來又能聽到聲音了。」
施夢餘癟癟嘴,好像又要哭。
談酥酥趕緊安慰她:「真的,我相信很快就能聽見的。」
施夢餘低頭寫:「你放心,我們問了醫生,醫生說了,肯定會治好的。」
談酥酥很認真地點了點頭:「肯定會好的。」
施夢餘又寫:「程晉已經幫你請假了,你安心在這裡養病,等病好了再去繼續上課。」想了想,她繼續寫,「不許再中途放棄了,這次必須乖乖完成學業。」
談酥酥笑了:「好,不放棄。」頓了頓,她又問,「靳擇西呢?」
施夢餘和程晉對視一眼,有些為難。
程晉對著施夢餘說了句什麼,施夢餘搖了搖頭,並沒有寫字給談酥酥看。
可談酥酥看懂了程晉的口型,心沉了沉——
「找不到他人。」
談酥酥這幾天的確沒跟靳擇西聯絡,他的手機關機了,各個聊天軟體都沒訊息,估計是很忙。
但再忙,也該回個信不是嗎?
聯想到他開玩笑說的,被別人捷足先登,談酥酥無奈地笑了笑,怎麼可能。
施夢餘下午還要趕飛機,工作不能耽誤,哭哭啼啼老半天后,終於被程晉哄走了。臨走前,程晉說會給她送晚飯來,讓她不要擔心。
他們走了後,談酥酥繼續看書,看累了就睡一會兒,醒來的時候天色完全黑了。
看一眼時間,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程晉連個人影都沒有,一點都不靠譜。談酥酥不打算繼續等他,自己一個人去醫院食堂吃飯。反正只有她一個人,也沒誰催她。等慢吞吞地吃完回來時,進了病房,她腳步一停。
她的病床邊站著一個人,一動不動,不知道站了多久了,也許是聽到動靜,他回過頭。
看得出他是風塵僕僕趕來的,明明夏天已經過去了,他的頭髮卻有些汗溼。他單手插著兜,漆黑的眼睛有些溼漉,但眼底還是帶著熟悉的漫不經心的笑意。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他開口:「想我了沒?」
談酥酥抿了抿唇,看懂了他的口型,卻沒說話。
她穿著病號服,不用照鏡子就知道臉色很蒼白,靳擇西既然找到了這裡,就不可能不知道她的病。她的心臟一下子緊縮起來,覺得自己就像是渾身赤裸地站在他面前,所有曾經妥帖藏好的自卑和害怕一下子無處遁形。
見她不動,靳擇西低笑了一聲,只好自己主動大步走過來給了她一個擁抱。
他深深聞了一下她頭髮的香味,低喃:「別怕。」
他肩膀很寬,手臂有力,足以支撐她的全部脆弱。
談酥酥自然聽不到他這句話,她渾身僵硬,深吸一口氣,老半天才說:「阿擇,你知道嗎?我的耳朵一直不太好,可能以後再也聽不見……」
他打斷了她,神情和往常一樣,平靜中帶著一點獨屬於她的暖意——
「我知道。」
不知道為什麼,一看到他,本來已經平靜下來的她莫名地覺得一陣委屈。談酥酥吸了吸鼻子,強行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還故意不看他:「現在你知道原因了,我為什麼……不能接受你。」
她勉強笑了笑:「為什麼當初沒有順利入讀e大,為什麼一直不敢談戀愛……」
他的手指按在了她的嘴唇上,示意她不要再說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他輕笑。
談酥酥愣愣地看著他,他逐字逐句說得很緩慢,足以讓談酥酥看清他在說什麼。
「對我而言,你還是你,沒有區別。」他說。
談酥酥一怔。
她不是不能接受他,而是,怕他不能接受這樣子的她。
而他,都懂。
她眼眶一下子變得很酸澀。
「對不起,對不起,來晚了……」
一進門,程晉就愣住了。為了專注訓練安心比賽,靳擇西他們的手機被暫時收繳了,他下午歷經千辛萬苦才弄到了比賽帶隊老師的號碼,通過帶隊老師才聯絡到靳擇西的。
按理說,靳擇西還得在外地比賽……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望著站在病房裡相擁的靳擇西和談酥酥,程晉突然覺得自己來得特別不是時候,但還是默默把剩下的半句話說完:「我臨時被老師抓去當壯丁幹活,剛剛才忙完,抱歉,來晚了。」
他的出現,讓氣氛什麼都沒了,談酥酥不自在地鬆開手望向別的地方。
靳擇西則煩躁地瞟了程晉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他目光移到程晉手裡提的袋子上,淡淡開口:「你帶的什麼?」
程晉想起了正事,揚了揚手裡的袋子:「吃的。我不知道學姐能吃什麼,就買了些清淡的,有粥啊蔬菜啊,還買了點水果。」
「買的?」靳擇西擰了擰眉。
「有就不錯了,你還挑三揀四的,我哪會做啊?」程晉翻白眼,「就算親手做,也不能隨隨便便把‘第一次’當病號餐送出去不是?」
靳擇西懶得理他,接過他手上的袋子,開始趕人:「出去吧。」
程晉無語:「好好好,我走還不行嘛,就不打擾你們了……真是好心沒好報。」
談酥酥默默地看著他們說話,雖然不知道在說什麼,但也明白程晉是給她帶了晚飯。
程晉跟她打完招呼就走了。
在靳擇西要把粥拿出來給她喝時,她趕緊阻止:「不用了,我剛剛吃過晚飯了。」
靳擇西的手指了指袋子裡的水果:「那吃點水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