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宮裡回來,楚懋首先就進了淨室,詠梅抱了他的衣裳出來往外走,阿霧問道:「這是做什麼?」
「殿下讓把這衣服拿去燒了。」詠梅垂眸答道。
阿霧愣了愣,沒想到楚懋對元蓉夢厭惡若斯,還真是難為他為了大位能忍耐如此。阿霧正摘著耳墜時,從鏡中見楚懋出來,定定地站在她身後。
「殿下。」阿霧轉過身看著他。
楚懋穿著一身草綠色暗水仙花紋的袍子,將他襯得傲雪青松般挺直,只可惜還是被權位壓彎了腰,彷彿明珠蒙塵一般,叫人看了不舒服。
「別把元氏放在心上。」楚懋將手搭在阿霧的肩頭道。
阿霧想了想,到底討厭元蓉夢在她眼前卻將楚懋當作自己的囊中物一般的態度,嘟嘴道:「宮裡人多口雜,殿下還是該審慎些。」
楚懋忽然粲然一笑,俯下身繞過阿霧的肩含住她桃花瓣一樣粉嫩的唇,「再給我一點兒時間,她威脅不了你多久的。」
阿霧若有所思地望著楚懋,聽他的意思忍耐元蓉夢彷彿並非是討好她讓她在隆慶帝耳邊說話,反而是忌憚她威脅自己。
「殿下是答應了她什麼嗎?」阿霧終於還是問了出口,看元蓉夢今天那模樣,阿霧已經猜著了三分。
「不管我答應她什麼,那都是權宜之計。」楚懋道,「今天跪得膝蓋疼了吧,待會兒我給你揉揉。」楚懋將阿霧擁起來,唇印在她的額頭道:「阿霧,今後不會讓你再受這種委屈的。」楚懋喃喃地嘆息,他自己都沒料到,阿霧給其他人下跪時,會那樣刺痛他的眼睛。
阿霧本來沒覺得有任何委屈的,可聽楚懋這樣一說,她心裡也有些難受了,給元蓉夢下跪的確叫她難以忍受。
阿霧從淨室出來後,楚懋將她抱到床上,替她挽起薄紗撒腳褲,輕輕地拿藥膏揉起膝蓋來。
阿霧覺得這氛圍太曖昧,出聲道:「這藥膏的味道還挺好聞的,不像平常的跌打藥。」
楚懋淡淡一笑,「知道你受不了那個味道,我從賀年方那兒得的,他家祖傳了不少好東西。」
阿霧心頭一動,聽楚懋的語氣,他同賀年方是極熟稔的,而賀年方卻一直專替隆慶帝診病,看來楚懋對禁宮的控制力比她想象的還深。
阿霧第一次懷疑自己把元蓉夢送進宮,也許是多此一舉。
楚懋見阿霧的膝蓋磕得有些青了,忍不住低頭親了親,又捉了阿霧的手指,低聲道:「阿霧,我會盡我所能叫你不再向任何人下跪,包括我自己。」
阿霧看著楚懋的眼睛,他的眼睛明亮深邃,眼底的堅定叫她看了也不能不動容,心底升起一種她正被人當作寶貝在珍惜的感覺,而這個人和她沒有任何血緣,她頓時眼睛酸澀得再蓄不住眼淚。
楚懋低頭吻掉阿霧的淚水,她的眼睛像籠著薄霧的夏天的湖水,肌膚嫩得像清晨被露水潤澤的花瓣,令他憐惜。
阿霧趁著楚懋脫他自己衣裳的契機,翻身一滾,靈活地從床上跳了下去。
靈活機變的獵物對於獵人來說更具有吸引力,不過這些獵物一旦入手,往往因為額外地花費了獵人的力氣而不得不承受獵人的怒氣。阿霧像一隻小兔似的剛逃到南窗的榻前,就被身後伸出的長長的手臂撈進了來人的懷裡,鬧騰了一番後,兩個人並肩躺在床上。
楚懋側身看著阿霧笑,阿霧像縮頭烏龜一樣恨不能將頭縮到肚子裡,緊閉著雙眼,睫毛因為緊張而顫抖得彷彿風中的落葉。她心裡不斷告訴自己,這都是楚懋強迫她的,他還打她、欺負她,她只是不得已。
阿霧拿腳去踢楚懋,人沒踢著,自己的屁股卻因碰著床而痛了起來,「哎喲。」
「你瞧你,我都說了給你上藥。」楚懋道。
「不要你管,你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阿霧怒目道。
剛好兩人靜默的時候,外頭傳來紫扇的聲音道:「回王爺,紅藥山房來人說郝嬤嬤不好啦,請王爺趕緊過去看看。」
楚懋一聽,猛地就坐了起來,「出了什麼事?」楚懋翻身起來就開始穿衣裳。
紫扇也不清楚具體情況,只聽來人說郝嬤嬤像是瘋了,「說是郝嬤嬤忽然就不認人了。」
阿霧也一軲轆就爬了起來,屁股又疼得她哼了一聲,卻也強忍了疼痛要下床。此時楚懋已經穿上了袍子正在扣紐扣,「你歇著吧,我過去看看就行了。」說罷一邊扣紐扣一邊往外走。
阿霧雖然渾身痠痛,也知道這不是偷懶的時候,喚了紫扇進來伺候自己換了件方便的衣裳,匆匆地以白玉攢梅簪挽了發,便趕去了紅藥山房。
阿霧到紅藥山房的時候,裡頭正鬧得慌。阿霧走進去,只見郝嬤嬤就像中了邪似的在床上彈著,四肢彷彿被人像提線木偶一樣拉出極其怪異的動作,嘴邊垂著口涎,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口裡喃喃有詞,卻聽不見在說什麼。
「殿下。」阿霧怯怯地走近楚懋。
楚懋轉頭攬住阿霧的腰,將她護在胸前。
「郝嬤嬤怎麼了?」阿霧抬頭問楚懋道。
「已經讓呂若興去請封太醫了。」楚懋的話音剛落,封太醫就匆匆趕了進來,一見郝嬤嬤這個情況,忙地向楚懋問了安就取了針匣子出來。
「啊——」郝嬤嬤一見封太醫過去就尖叫出聲,像被厲鬼掐住脖子似的,叫得悽惶無比。
在郝嬤嬤尖叫的同時,阿霧也驚呼一聲,趕緊將頭埋入楚懋的懷裡。她本是兩世為人,又曾飄蕩過一些時日,最怕的就是鬼神,她見郝嬤嬤這樣,只當她是病弱氣衰,中了邪,阿霧自己也怕得打哆嗦。
此時郝嬤嬤已經推開了封太醫,從床上跳了下來,腿腳靈活得就像常人,哪像被風溼折磨得不良於行的人,說她不是中邪都沒人相信。
「妖孽害我。」郝嬤嬤直衝阿霧而來,她的指甲又長又尖,帶著青烏之色,虧得阿霧沒看見,否則指不定就嚇昏過去了。
郝嬤嬤來得又快又急,楚懋將阿霧往旁邊一帶,送到椅子上,他自己則反身捉住郝嬤嬤的雙手,叫道:「姑姑,是我,是我,天賜,我是天賜。」「天賜」是郝嬤嬤給楚懋取的小名,告訴他,他不是被遺棄的孩子,而是上天的恩賜。只是長大後楚懋再不讓郝嬤嬤這樣叫他,郝嬤嬤問他原因,他只是沉靜地道:「姑姑,我算什麼天賜。」
楚懋此時一說「天賜」二字,郝嬤嬤就稍微安靜了一些,但很快又掙扎起來,她此時哪裡還認得出她的殿下,她掙扎著甩開楚懋的手,楚懋本就不敢用力抓她,就怕傷著她,郝嬤嬤一得了自由又往阿霧撲來。
楚懋眼疾手快地又將郝嬤嬤捉住,叫人拿了繩子來將她捆在床上,免得她暴起傷人,「封太醫,你快替姑姑看看。」
封太醫抹了抹頭上的汗,替郝嬤嬤把了把脈,可是奈何郝嬤嬤掙扎得厲害,手腕都磨出了血痕,封太醫看了連連搖頭,只道:「臣這兒先開一服安神藥試試,若是能見效就罷。」
其實這就是沒辦法的意思。
一時,紅藥山房的魯媽媽大著膽子道:「王爺,我看嬤嬤不像是病,倒像是中邪,不如請端公來送送祟,或者請了巫婆來跳神,一定是有小人作法來害我們嬤嬤。」
旁邊的婆子也連連稱是。
連一旁站著的封太醫也在點頭,「下官行醫這麼多年,從沒見什麼病症是這樣的。」
即使楚懋不信鬼神,可經歷了當初阿霧那件事後,也就不得不信了半分,遂叫人連夜去請長春子。說來也巧,去請的人剛到門邊,就遇到個癩頭和尚,一見他就說看見這府裡上空一股妖氣熏天,有人作法施巫害人。
這內侍聽了癩頭和尚的話,本著「寧可信其有」的原則,將和尚領了進去,重新叫了個人去請長春子,這樣兩頭都不誤。
那癩頭和尚一進去誰也不看,就直愣愣地望著阿霧,大聲道:「你不是早已經死了嗎?」
阿霧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給嚇得驚了一跳,再看那癩頭和尚的一對吊梢眉,一雙三角眼,眼白多於眼瞳,眼神凌厲而嚇人,加上阿霧本來心裡就有鬼,聽這癩頭和尚一說,頓時慘白了一張臉。
「你胡說什麼,哪裡來的癩頭和尚,還不快叉出去。」楚懋右跨一步擋在阿霧的跟前。
屋裡的幾個婆子立即上前去拖那和尚,說來也奇怪,幾個人合力推那和尚,那和尚卻紋絲不動,如有神力般,嘴裡還哼道:「你們這家人好奇怪,人都要死了,倒還來為難我這個和尚。」
「大師,你說誰要死了?」魯媽媽尖叫道。
「這屋裡被人埋了巫蠱,設成了死門,豈有活人之理?」那和尚的話音還沒落,郝嬤嬤的嘴角就湧出了白沫,眼睛也開始上翻,眼瞧著就出氣多,進氣少了。
那和尚說完,也不待楚懋再攆人,徑直往門外去,臨行時看了阿霧一眼,嘴裡唸叨,「還不快跟我去了,這世上哪裡容得了你這妖孽。」
「大師,大師,求求你救救我家嬤嬤。」魯媽媽不顧楚懋的意思,猛地撲到和尚腳邊。
那和尚卻理也不理地往外走,魯媽媽就轉身來求楚懋。
楚懋這才發話道:「去請那和尚回來。」
那和尚回來就領著人將紅藥山房一通亂翻,起出了四角埋下的布人,又從郝嬤嬤睡的床板下尋出了一個小紙人,上面無一例外都有郝嬤嬤的生辰八字。
四個小布人的身上皆扎著繡花針。
魯媽媽將這五件東西捧到楚懋的跟前,低頭不語,床上的郝嬤嬤總算恢復了安靜。
「請大師上座,大師救了姑姑,我必有重謝。」楚懋道。
那癩頭和尚卻擺擺手,「出家人講求因果,不求回報,只是看這府裡有人作孽,老和尚既然看見了,就不能不救。」說罷哼著眾人皆聽不懂的曲子,踏著他那雙露腳趾的破芒鞋走了出去。
「這事必然是有人害姑姑,姑姑如今昏睡不醒,阿霧,我把內院交給你,你務必把人找出來。」楚懋回頭看著阿霧。
阿霧此時早已經從驚嚇中回過了神,臉色還有些白,但人已經清醒了,立馬接過了楚懋的話道:「殿下放心吧,我定然會找出害郝嬤嬤的人。」
「王爺!」那魯媽媽卻一臉震驚地望著楚懋,張嘴欲言,卻又不敢開口,躊躇了良久咚的一聲跪在地上道:「奴婢有話回稟王爺。王妃從沒打理過內務,這樣的大事交給王妃豈不耽誤?奴婢並非看輕王妃,只是王妃畢竟年輕,而這害人之人一天不找出來,嬤嬤就一天難安。王爺,如今求的是快,還請王爺三思。」魯媽媽衝楚懋直磕頭。
楚懋看了一眼阿霧,阿霧從他身後走出來,緩緩道:「郝嬤嬤受了魘魔昏睡不醒,布偶又是從紅藥山房起出,依我看,紅藥山房所有伺候的人都有嫌疑,應當讓人將她們拘了,再做詢問。」
「呂若興,王妃的話你聽見了?」楚懋道。
「是,奴婢這就去辦。」呂若興應道。
「王爺!」魯媽媽一臉悲憤地看著楚懋,倒像楚懋還不如她一個下人關心郝嬤嬤似的。
「魯媽媽,姑姑如今病著,無法理事,你將府中對牌、賬冊、庫房鑰匙整理好,交到王妃手裡。我是信你對姑姑的一片忠心的,你就好生在姑姑身邊伺候。」楚懋彷彿沒看到魯媽媽的神情一般,冷靜地道。
阿霧萬萬沒料到這當口,楚懋居然會連同祈王府的中饋一併交給了她。要知道,查出究竟是誰害了郝嬤嬤之前,同紅藥山房有隙,矛盾最大的非玉瀾堂莫屬,她自然是第一個要被懷疑的,是以魯媽媽才再三阻攔阿霧來徹查這件事。
不過從目前的情況看來,這件事最大的受益者非阿霧莫屬。討厭的郝嬤嬤病了,又收回了中饋權,便是讓阿霧來查,她也得第一個查自己。
阿霧遲疑地看了看楚懋,不知道他心裡是相信自己,還是在算計自己,想讓自己得意忘形之際而自露馬腳?只可惜這件事非她所為,她自然沒有馬腳可露,但栽贓陷害這種事屢見不鮮,阿霧回去第一個要查的就是玉瀾堂近日有沒有異常。
「夜了,你先回去睡吧,我在這兒守著姑姑。」楚懋轉頭向阿霧柔聲道。
阿霧又看了看楚懋的眼睛,在裡頭無法讀出任何情緒,「我陪你一起守嬤嬤吧?」阿霧道。
楚懋沒說話只看了看阿霧,阿霧只能識趣地先行離開,很顯然祈王殿下不喜歡任何人違揹他的意思。
阿霧一回玉瀾堂,就讓紫扇去請了宮嬤嬤過來。
這麼晚還請她過來,宮嬤嬤自然明白肯定是出了大事了,因此也顧不得整理儀容,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匆匆到了東次間,「王妃,可是出了什麼大事?」
阿霧將紅藥山房的事情詳細地告訴了宮嬤嬤,「嬤嬤,我如今只擔心有人栽贓陷害,你一定替我再好好查一查玉瀾堂的人,特別是和紅藥山房有來往的,咱們查出來總比他們查出來好。」
「王爺他可相信王妃?」宮嬤嬤問道,這裡頭的關鍵就是楚懋相信誰。
阿霧無奈地笑了笑,「這裡頭最大的受益者就是我,換了你是殿下,你會相信我嗎?」
宮嬤嬤愣了愣,「可是這裡頭的破綻也太多了,哪就那麼巧去請人的一齣門就遇到個癩頭和尚,一來就找出了魘魔之物,設這局的人豈非太蠢了,王爺定然能看出王妃是被陷害的。」
「嬤嬤,用這個法子的不是太蠢,而是太厲害了,太瞭解我了。」阿霧苦笑道。
「若是殿下沒看出這裡頭的破綻,這府裡害郝嬤嬤的最大嫌疑人一定是我,有沒有我都無所謂,殿下心裡都有根刺。最妙的是,上回我昏迷不醒,醫藥無治,聽說是大慈寺的慧通禪師為我誦持經文才醒過來的,所以郝嬤嬤中邪一說就說得通了。郝嬤嬤平時腳行不便,但偏偏今日卻跟常人無異,那和尚也有些古怪,這若非用中邪和神通來解釋,實在說不過去。這世上也是有巧合的。」阿霧分析道。
宮嬤嬤點了點頭,「可我還是覺得裡頭疑點太多。」
阿霧點點頭,「是,可是我能肯定我沒做過這件事,而對方大概也心知肚明,若不出我所料,我最後找出來的人一定是紅藥山房的。這一局明顯是郝嬤嬤自編的一齣戲,就為了陷害我。」
「是呀,肯定如此。」宮嬤嬤道。
「可是,小時候,我家裡發生過一件事。」阿霧看著宮嬤嬤,緩緩地開始講王姨娘的故事。
「王姨娘並沒有施巫蠱害我的祖母,是我將人偶放在她屋裡的,卻陷害她施法魘魔了我父親。」阿霧道,「所以……」
「所以這件事往深了想,也可以是王妃將人偶放在郝嬤嬤屋裡,卻陷害郝嬤嬤自己魘魔自己。」宮嬤嬤接過話道。
阿霧不語,就是預設了。
「可是其他人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宮嬤嬤問道。
「我也不知道,只是我不得不防,不得不做出最壞的打算。」阿霧起身踱到窗邊,「如果我料得不差,玉瀾堂應該是乾淨的,我相信嬤嬤你的手段。可是正因為太乾淨了,毫無破綻,反而顯得更像是我做的。因為事實就是,我是最大受益者。」阿霧仰著臉感受著窗外的微風帶來的涼意,稍稍去了些心頭的躁意。
「所以不管找不找得到證據,錯的都是咱們玉瀾堂?」宮嬤嬤倒吸一口氣,「這人好深的心機。」
「是啊,所以她才能在深宮中保全殿下,其他人哪能有這個本事。」阿霧嘆道。
「可是,既然找不到證據,王爺也就不能拿王妃如何,她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宮嬤嬤問。
「只要殿下心裡對我有了猜忌,那今後再出事兒,也就容易安在我頭上了,她很有耐性呢。」阿霧輕聲道,「不管怎樣,嬤嬤還是查一下玉瀾堂吧,萬一她想一擊致命呢?我也得睡一覺,好好想想這件事。」
阿霧只覺得自己身、心都疲憊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