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另有一個不速之客,登上了長樂宮這「三寶殿」。
「鸞娘給皇后娘娘請安。」鄭鸞娘磕頭道。
阿霧已經有好些日子沒有見過鄭鸞娘了,她和她的母親惠德夫人就好像隱形人一般在這空蕩蕩的禁宮裡生活。
「是鸞娘啊,快起來吧。」阿霧給鸞娘賜了座。
鸞娘如今已經是十五歲的姑娘了,容顏已盛,正如這夏日盛放的清荷一般,叫人看了舒心暢意。她身上有元家人特有的嫵媚,但元亦芳將她教得極好,進宮後,阿霧又為她找了夫子單獨授課,所以鄭鸞娘看起來既端莊高貴,又不失少女的天真嫵媚。
在端午龍舟賽那日,鄭鸞娘不知贏得了多少人的矚目。這些日子以來,皇上的情況剛好些,就已經有中意她的命婦左右託人在給阿霧遞訊息了。
「今日來,是有什麼事嗎,鸞娘?」阿霧問道。
鄭鸞娘又起身跪下看著阿霧。這位皇后娘娘算是對她們母女有恩的,這些年對她們也極為照顧,若是可以,鄭鸞娘今日並不想登上長樂宮的門。
只是往昔看起來那般恩愛的夫妻,為何會走到今天這樣的地步?鄭鸞娘不知內情,也不敢妄加猜測,只是在她心裡,她的那位表哥實在是太過可憐。
國家重負都壓在他一人的肩上,而宮內卻連一個噓寒問暖的人都沒有,即使重傷幾欲身死,這位皇后也沒有去看過一眼。別說鄭鸞娘,便是換了外人來看,也會看不過去的。
這幾年在宮裡冷眼旁觀,將鄭鸞娘心底的那株幼苗越養越大,直到今日她再也按捺不住念想,偷偷地避開母親,跑來了長樂宮。其實在來的路上,鄭鸞娘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可見著阿霧時,她忽然就有了勇氣。
阿霧的氣色極好,有桃花胭脂膏子做底,顯得膚色白裡透紅,穿著一襲桃紅遍地錦蝶戲牡丹泥金宮裙,端的是高貴端雅,明豔動人。
而鄭鸞孃的心裡再想起她那位表哥——嘉和帝的模樣,色白而青,眉間一絲愁鬱,富有天下,本該金堂玉馬意氣風發之人,卻像個垂垂老者般死氣沉沉。
鄭鸞娘心底升起一股氣,卻不敢朝阿霧發洩,她磕頭道:「鸞娘想去服侍皇上。」
若是換了往日的阿霧,心裡大概已經恨死了鄭鸞娘,當初她有辦法對付元蓉夢,未必就沒有辦法對付鄭鸞娘。可是此時的阿霧聽了,卻只想流淚。她甚至嫉妒著鄭鸞娘可以這樣理直氣壯地去說想去照顧楚懋。
而阿霧自己,卻覺得她沒有了那個資格。重活一世,她好像對不起所有的人,將自己的人生弄得一團糟糕,如今悔悟,卻早已沒有了退路。
可是楚懋還有。
鄭鸞娘,阿霧也看了三年了,漂亮聰慧、活潑可人,品行不差,人也有成算有能耐,而且她是這樣年輕。再看自己,阿霧都不敢看鏡子裡的人,那樣陰沉,誰看了都不會有好心情。
阿霧看著忐忑地望著自己的鄭鸞娘,心裡已經發疼地嫉妒起來了。她厭惡著居然還在妒忌的自己。
「既然你有這份心,那就去吧,可是……」阿霧輕輕地道,她怕自己的聲音太大,會驚醒她心底沉睡的惡魔。
鄭鸞娘萬萬沒有料到阿霧會同意。她之所以來這裡,是因為帝后鬧得如此地步,可是在宮內,皇后依然有著絕對的話語權,鄭鸞娘是沒有僥倖的。可是她不甘心,不試一試,又怎麼對得起自己的一片心,又何敢談她對嘉和帝的一片情意?
鄭鸞娘抬頭看著阿霧,心提在了嗓子上等待那個「可是」。
「可是,大約不會太容易,皇上並不是一個好親近的人,你要多費心了。」阿霧繼續輕聲道。
「皇后娘娘——」鄭鸞娘簡直不知該說什麼好,她預設過很多情景,可都沒有眼前這一齣。她本來已經做好了即使被皇后刁難依然要堅持的打算,可是沒想到會這樣順利。
「回去吧。」阿霧沒有力氣再應付鄭鸞娘,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用針在扎自己的心。
接下來的日子鄭鸞娘果然說到做到,開始勤快地往乾元殿跑,也會在楚懋遊幸御花園時去偶遇。阿霧也才發現,鄭鸞娘居然在宮內,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有了不少的人脈。誠然是阿霧自己沒有心情去過問,但鄭鸞娘小小年紀也算是厲害的了。
惠德夫人元亦芳已經管不住自己的女兒,轉而來長樂宮求阿霧。
「娘娘,鸞孃的年紀也不小了,妾身想著也該給她定一門親事了。上回端午龍舟會上,妾身遠遠瞧著,賀家的小兒子同鸞娘年貌正相當,能不能請娘娘做主,給鸞娘定下來?」元亦芳道。
惠德夫人的確是一個處處為女兒著想的母親,只是女兒長大了,她的心思未必同母親一致,而阿霧也不能答應惠德夫人。楚懋不肯選秀納妃,宮裡頭的宮女身份又太過低下,阿霧不願意楚懋將來的太子是出自宮女的肚皮,而受非議。
如今怎麼看,都只有鄭鸞娘有可能接近楚懋。實在不行,拖到過了年,再由父親他們提選秀之事,如果楚懋能點頭同意,若惠德夫人堅持,阿霧也可以為鸞娘定親,但是現在是不能的。
「夫人不要著急,龍舟會上你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這畢竟是鸞孃的一輩子,還是得看仔細些,何況也要問鸞孃的意思。」阿霧也不願和惠德夫人繞圈子,「本宮知道夫人今日來的意思。鸞孃的事情,她是親自來跟本宮說過的,也是本宮同意的。若是鸞娘能為皇上誕下一子半女,本宮可以替她做主,至少能居一品妃位。」
元亦芳苦笑,她怕的正是這一點。元亦芳同鸞孃的父親真心相愛,才明白那其中的幸福滋味,她並不願意鸞娘冒冒失失地陷入困境,壞了一生的幸福。皇上能為這位皇后做到如此地步,元亦芳實在沒有那樣大的自信,相信鸞娘可以取代皇后在皇上心裡的位置。
但是陷入愛情的女孩兒都是盲目樂觀的,總覺得只要自己夠努力,最終都能取得回報。可是事實卻並非如此,而且即使最終取得了回報,可那又會是在多少次的絕望之後才能換來的?
元亦芳不願意鸞娘經歷這樣的痛苦。何況嘉和帝比鸞娘大了十多歲,且皇后娘娘也不是易與之輩,若是哪一天帝后和好如初,那鸞娘又怎麼辦?在祈王府時,元亦芳就聽過阿霧是怎麼對付元蓉夢的,當初還有郝嬤嬤護著都那樣,更別提如今是皇后獨大了。
「娘娘。」元亦芳給阿霧跪下道,「妾身想說句僭越之話。皇上對娘娘的一片心,便是我等旁人看了都為之感動,這中間哪裡還能容得下他人?鸞娘她少不更事,求娘娘寬宥她的無知妄為。」
「夫人不用擔心,即使鸞娘今後生了孩子,孩子也會留在她身邊養的,哪有孩子能離得了親生母親的?至於你說的話,若是鸞娘來同本宮說,本宮就替她定下親事。」元亦芳這個做母親的都不想去當壞人,卻來逼自己做惡人,阿霧不願意接招。
元亦芳得了阿霧這句話,心裡的一塊石頭便落了地。鸞娘是她的女兒,她對嘉和帝用情有多深,又有多固執,元亦芳如何能不知道?只是鸞娘年少輕狂,考慮不到後面的事情,少不得她這個做孃的要來補救一二。
阿霧是戳中了元亦芳的心事的,元亦芳擔心的就是阿霧放任鸞娘,就是為了讓她生孩子。
實則,元亦芳也是看不懂阿霧的,就如同她當初看不懂自己的堂姐元亦薇一般,明明抓走了這世間最好的牌面,最後卻被她弄成如此糟糕的局面,實在不能不讓人覺得她可恨。
元亦芳回到漱玉齋時,鄭鸞娘立即就撲了過去,「娘,你去見皇后娘娘了,她怎麼說?」
元亦芳摸了摸鄭鸞孃的頭髮,「真是孽債,你怎麼就動了這樣的心思?」
鄭鸞娘低下頭道:「女兒也不知道,如果可以控制,女兒也不想的。」
元亦芳嘆息一聲,「皇后娘娘說,今後你即使生了兒女,也都留在你身邊。到時候跑不了你的妃位。只是鸞娘啊,你這些時日想盡法子親近皇上,皇上對你仍不假辭色,你就不能讓娘省點兒心嗎?若是這件事傳了出去,這頭又不成,你今後可怎麼嫁人?」
「除了皇上表哥,我誰也不嫁!」鄭鸞娘說得斬釘截鐵。這世上再也沒有比她表哥長得更好看的男子,而且一身的器宇,已經足以令人心醉。何況,他英睿果決,風姿天縱,這是最最讓鸞娘因仰望而痴迷的一點,而且私底下他還是那樣溫柔深情的男子,對自己喜歡的女子是那樣掏心掏肺。這一切都叫年輕的鸞娘為之痴迷。
「娘,我有信心。若是表哥這樣容易就接受了我,那我反而瞧不上他。正是因為他的真心難得,才倍加珍貴。娘,你就讓我慢慢來吧,女兒會把他的心焐熱的,到時候表哥真心對我,那生活才會有滋味兒。」鄭鸞娘朝元亦芳撒嬌道。
一時她又臉紅道:「何況,表哥對我也不是那樣無情。如今我給他送糕點,呂公公有時候也領我進去磕頭呢。若非表哥的意思,呂公公怎麼敢擅作主張?娘,我一定會讓表哥真心待我的。」
鸞娘信心滿滿的樣子,看得元亦芳一陣唏噓,真是女大不中留。可是在她眼裡,鸞娘是如此美麗可人,元亦芳也有些相信這樣的女兒會焐熱嘉和帝的心了。
別說元亦芳,就連呂若興也將滿滿的希望寄託在了鸞孃的身上。這位縣主,成日里臉上都帶著笑容,像一朵向陽花一般,叫人瞧了就歡喜。比起長樂宮那位沒心沒肺、冷情冷性、成日板著臉的皇后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呂若興但願這位縣主能打動皇上的心,叫皇上臉上能帶一絲兒的笑容,他寧願少活幾年。因而鸞娘去乾元殿時,只要楚懋跟前沒人,呂若興都要去回稟一番,說一句「令柔縣主又來給皇上送參湯了」。
這說的次數多了,楚懋也就難免偶爾能想起這麼個人來。何況,即使楚懋對阿霧冷了心,但她那邊的訊息依然是瞞不住他的。
當日阿霧對鸞娘說的話,以及阿霧對惠德夫人說的話,楚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的心大概因為傷口多了也就麻木了,聽見訊息時並沒有勃然大怒,只是木然地聽著而已。
楚懋看著在旁邊倒湯水的鸞娘,她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這是阿霧從來不曾有過的。阿霧笑的時候總留了三分餘地,而且慣常帶著三分高傲。而當初她討好他,略帶著諂媚之笑時,又是那樣虛假。
那樣的笑容當然沒有鸞孃的笑容來得好看。何況,鸞娘生得也著實好看,她是應該常笑。
鸞娘替楚懋盛了湯水後就告退了,她知道自己的身份,能進入書房已經是極大的恩典了,鸞娘像小燕子一樣快樂地穿梭在宮廷裡。
楚懋嚐了一口湯水,便擱下不用,吩咐呂若興道:「你去內庫看看,給令柔縣主送些東西去。」
「是。」呂若興應下了,用心地給鸞娘挑了不少好東西。
打那以後,送往漱玉閣的好東西可就不斷了。其中有一件就是見慣了好東西的宮人都忍不住拿出來碎嘴。
「聽說,皇上賞了令柔縣主一個楠木匣子,裡頭有一間小屋子,住了一個西洋美人,每過一個時辰,那個美人就會走出來跳舞。」明淑閒來和明真磕牙道。
「這樣神奇?」明真驚訝地道,「令柔縣主如今時常往乾元殿去,你說她和皇上是不是……」
「快別說這些,這豈是咱們能議論的!」明淑向裡頭正在午睡的阿霧的方向努了努嘴。
阿霧坐起身,抱著腿,將下巴擱在膝蓋上,清冷冷的月光透過窗紗映在桌臺上,將阿霧本來就蒼白的臉色襯得越發蒼白。單薄的夏縐覆在她身上,依然顯得弱不勝衣,清清渺渺的。
阿霧想起,那會兒她和楚懋好著的時候,他也是三天兩頭送她東西,奇珍異寶無奇不有。那樣的匣子阿霧也有,只是不知道扔在哪兒了,當初的康寧郡主何曾在乎過楚懋的心意?
直到風吹在臉上發涼,阿霧才發現自己哭了。她抹了抹眼淚,重新躺下,不敢去想任何東西,只要一想,心就扯著痛。
捱到了元旦,初一時宮中照例要舉行家宴。但是如今楚姓皇族凋敝,在空蕩蕩的宮殿裡,難免將家宴襯得越發冷清。
原本是皇帝單獨一桌,皇后一桌,嬪妃幾桌,再有各親王並王妃等的桌面。
可如今宮中一切嬪妃皆無,總不能阿霧一個人孤零零坐著,且親王中也只剩下楚懋的一位五皇叔和當初的那個傻子七皇子。而五皇叔常年躺在床上養病,早就由兒子進宮告了假,這又是孤零零的一桌。
阿霧在安排席面的時候也忍不住嘆息,如果宮裡頭有孩子的歡笑聲就好了。
最後阿霧還是按照最初在祈王府那般,遵古制,分幾而食。
花月雙輝樓足夠寬敞,完全可以容納。而且樓內還有一處小戲臺,正好請了戲班子來熱鬧,省得場面冷清。阿霧還特地吩咐下去,在京城尋了最擅滑稽戲的丑角兒來唱兩出,只求到時候能有一點兒笑聲。
到家宴上,果然贏得了陣陣笑聲,不過都是出自七皇子,也就是韓王同王妃那兩處。至於其他人,楚懋是一直板著臉,惠德夫人愁眉不展,而鸞孃的心神都在楚懋身上,他不笑,她也就笑不出。阿霧自己,不哭都算是很不錯的了。
阿霧幾乎是有些感激地衝韓王看了看,盼著他多笑幾聲。
席上一直有熱菜上來,阿霧食之無味,倒是楚懋那頭有點兒動靜。
呂若興從楚懋跟前的席上端了一碟菜,直直走到鸞娘那一席,「皇上說令柔縣主愛吃蝦,這碟菜特地留給縣主的。」
這樣的席面上,皇帝賜菜是很尋常的事情,只是鸞娘得了頭一份兒,讓人有些意外而已。韓王妃向雲佳難免多看了鸞娘幾眼。她自然不能像韓王一樣無憂無慮地過日子,她還得替兒子操心,不能同宮中疏遠。皇后端著冷冰冰的臉在上,實在是難以高攀,而她一個婦道人家也無法親近嘉和帝,能有鸞娘這條線就實在是太好了。
鄭鸞娘離席跪地磕頭謝了恩,又主動地拿起酒杯上前兩步給楚懋敬酒,臉上已經帶上了燦爛的笑容。楚懋連幹了三杯,臉上泛起一絲紅色,席面上的氣氛終於好些了。
韓王憨憨的,也去敬了三杯,楚懋來者不拒。最後還是鸞娘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大著膽子擋住了楚懋自己倒酒的手。
「皇上,你不能再喝了。」鸞娘痴痴地看著楚懋。
楚懋果然停了酒,揮了揮手。
「倒茶吧。」楚懋道。
呂若興臉上帶著笑,感激地看了鸞娘一眼,將熱茶給楚懋奉上。
阿霧則全程眼觀鼻、鼻觀心地充當背景。好容易熬到席散,守完歲,她便回了長樂宮。
阿霧擁被而坐,痴痴地想著事情,原來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楚懋已經記住鸞孃的喜好了,他們肯定在一起用過膳,也許楚懋還為鸞娘夾過菜,換來鸞娘燦爛的一笑,就像今夜一樣。
阿霧不得不承認,那樣的笑容真好看,連楚懋都看入了神。楚懋本就容顏俊美、清雋不凡,如今更加內斂沉穩,同天真嫵媚的鸞娘在一起,看著就讓人舒心和羨豔,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得出這樣的結論,讓阿霧忍不住捂住自己的心口。她如今就像病入膏肓的人一般,疼得厲害了,就想在身上另刺一刀,來緩解前面的痛苦,哪知道這新傷口卻絲毫不比舊傷口來得輕鬆。
至於今夜,獨自回到乾元殿的楚懋,臉上依然絲毫沒有新年伊始的喜悅。
「拿一罈酒來。」楚懋坐在寢宮內的炕床上,自斟自飲,連下酒菜也不要。直到他頭重腳輕地看見龍床上疊著的被子漸漸隆起,裡頭一個人兒探出頭來,嬌嗔道:「殿下,你怎麼還不睡?」
「阿霧。」楚懋踉蹌著趨到床邊,伸手一撈,卻什麼也沒有,只有滿手的空蕩蕩。他開始翻枕頭、翻被子,連床下都爬進去看了,什麼也沒有。
「阿霧。」楚懋痛苦地喚著,就那樣趴在床前的腳踏上睡了過去。
呂若興抹著淚叫了幾個太監進來,輕手輕腳地將楚懋抬上床。
從嘉和三年的春天開始,宮裡關於鸞娘和楚懋的傳聞就更多了,也時常能看見二人在御花園裡同行,或賞花,或弈棋。
阿霧是沒怎麼看見的,她幾乎躲在長樂宮裡哪裡也不去。
年後,朝堂內外又掀起了一輪請嘉和帝選秀納妃的上奏熱潮,也有建議即使不選秀,從京城三品大員的女兒中選幾人入宮服侍也是可行的——這樣就不會勞民傷財,有礙國朝上下的男婚女嫁,又可充盈後宮。
摺子照例是留中不發。到四月裡頭,嘉和帝才有旨意下去,免了嘉和三年的選秀,也不欲納女子入宮。只是這一回嘉和帝免除選秀的原因,卻有了不同版本。
其中傳得較多的則是因為鄭鸞娘。旨意一下,鄭鸞娘臉上的笑容又格外燦爛了幾分。
阿霧依然自囚在長樂宮,到夏天最悶熱的時候,才忍不住往池邊去走走。哪知還沒到池畔,就遠遠地看見池邊假山上的問幽亭裡坐著兩人。
阿霧腿軟地靠在一邊的石頭上。歇了歇,阿霧正想往回走,卻瞥見亭子裡的兩人走了出來,不知道說了什麼,鄭鸞娘笑得前仰後合,一個不穩,險些跌下假山去,幸虧楚懋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
這將阿霧看得愣愣的,原來楚懋已經願意和鄭鸞娘有肌膚之親了。
阿霧只覺得快喘不過氣來了。
過得幾日崔氏又進宮來說話。她也不是個真笨的,當初她每次進宮,出去之前都要被嘉和帝召見,但這一年來再沒有這種待遇,崔氏早料到不好,加之又傳出了鸞孃的事情,她越發擔憂起來。
「娘娘是怎麼想的?鸞娘一個大姑娘住在宮裡,也該避嫌了,她今後還說不說親事?居然傳出這樣不堪入耳的話來,皇上臉上也無光。按我說,娘娘該為她定一門親事了,不然挪出宮去住也行。」崔氏一進來就劈劈啪啪地說了一長串。
阿霧笑了笑,「太太做什麼聽那些傳聞,皇上和鸞娘都是守禮之人,也不知是哪起子碎嘴的傳這樣的訊息。若皇上真有意,早就納鸞娘為妃了,太太不用操心這個。」
「可是……」崔氏還是有些不放心。
「太太難道是覺得女兒連鸞娘也比不過?」阿霧撒嬌道。
崔氏見阿霧還有心思說笑,心裡頭就放了一大半的心,「怎麼會,我的阿霧是天底下最好的。只是我這大半輩子就為著你們幾個不省心的操心了,只要娘娘過得好,便是讓我減壽十年也甘願。」
阿霧的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您胡說什麼,您會長命百歲的。您一來就說這樣的話讓我傷心,今後可不許這樣了。」
「是。」崔氏笑道。笑過之後她依然是擔心的,「阿霧,你若是能有個孩子就好了。」
「才說了不許說傷心事。」阿霧嬌嗔道。
「好,好。」崔氏也不敢再提。
崔氏出宮時,在路上遇到鸞娘,見她打扮得富貴華麗,比長樂宮的阿霧看起來還更像個皇后些,崔氏心裡就不喜,又見她去的方向彷彿是乾元殿,心裡就更不喜。崔氏卻不敢給阿霧提,只能嘆息一聲,想著下回進來再讓阿霧長點兒心眼。
日子過得極快,又極慢,好容易又捱到一年元旦。宮中還是隻有那幾許人,上年告病的五皇叔已經去了,楚姓越見凋敝。
席面上,鸞娘和楚懋已經相處得十分隨意了,不再像上一年那樣拘束,她鬧著楚懋飲了不少酒。
「鸞娘給皇上跳一支舞吧。」鄭鸞娘提議道。
元亦芳臉色一變,顧不得御前失儀地道:「鸞娘!」
鄭鸞娘到底還是心急了。元亦芳看了鸞娘一眼,又看了阿霧一眼,在心底嘆息。其實元亦芳早就後悔了,這一年來她這個做孃的冷眼旁觀,嘉和帝對鸞娘幾乎沒有任何想法,便是有,那也是極少極少的。她就不該被鸞娘說動。
「鸞娘僭越了,請皇上恕罪。」鄭鸞娘趕緊跪下道。
「姨母對鸞娘不用這樣嚴厲,她畢竟還小。」楚懋替鸞娘解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