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霧幾乎整宿都沒合過眼,一大早就啟程回宮。結果今日剛好遇到御門聽政,緊接著下朝後楚懋就去了書房,召見內閣大臣和六部司曹議事,再然後就是接見將外放的官員。
一番忙碌下來,午膳都只是簡單用了一點。
當然,阿霧清楚楚懋是肯定知道她回宮的事情的。可是在她梳洗沐浴,香噴噴地打扮了半日後,直到金烏西墜,乾元殿那邊楚懋都還在忙於政務。
阿霧也知道心急不得。待她的心結去除後,她再回過頭來看往昔,她自己都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不可思議,她怎麼會冷酷殘忍到那個地步?
而就在前一天,她還信誓旦旦地覺得她和楚懋別說今生,就是來世也不可能再有緣分,她也實在傷透了楚懋的心。
「真是,該!」阿霧罵自己。她告訴自己不要急,不管楚懋怎麼對她,她都要微笑地受著,現在該輪到她去重新贏回楚懋的心了。
不知怎麼的,阿霧倒是自信滿滿,嘴角有按捺不下去的翹起。
可惜阿霧的笑容並沒持續多久,明心就來回話道:「皇上,請娘娘早些歇息,還說……」
「還說什麼?」阿霧急忙忙地問。
「還說,娘娘不必擔心,皇后之位始終是娘娘的,誰也搶不走。」明心大著膽子道。
「他不肯見我?」阿霧簡直不敢相信。若是換在幾天前,楚懋本該是欣喜若狂的。
所以說阿霧就是個不長記性、沒心沒肺的主兒,到這會兒她的性子雖然已經改了不少,可想法也依然是那麼讓人討厭。皇帝陛下如果知道的話,可能也會狂噴一口鮮血。
不過阿霧張狂的性子還是收斂了不少,「本宮親自去乾元殿。」
阿霧對乾元殿是近鄉情怯,她在早晨回宮時,一路上想著,她若是見著楚懋,一定要衝上去抱住他,親親他。不過等到晚上,她初時的激動已經被理智壓住,也知道楚懋這個下馬威使得厲害。
阿霧忽然停駐不前,忐忑地想著,楚懋會不會像長公主一樣,不相信她,不原諒她?
向阿霧迎來的是呂若興,說起來這位皇后娘娘還是他當初上位的契機,主僕之間很是有一段恩深義重的日子,但如今說實話,呂若興真是有些不待見她。人心都是肉做的,唯有這位皇后娘娘,長得天仙下凡似的,可心也像神仙一樣冷。
「回皇后娘娘,皇上已經歇下了。」呂若興恭恭敬敬地道,「皇上這些年一向眠淺,若是被中途吵醒了,就再也睡不著。皇上宵衣旰食,勤政不懈,還求娘娘體諒皇上一二。」
呂若興的話已經實屬僭越,但是阿霧不跟他一般見識。呂若興是楚懋的奴才,他忠心耿耿地為楚懋,阿霧前兩年心底也十分感謝他,因此也就不跟他計較。
阿霧想了想呂若興的話,又退回了長樂宮。她到底還是心虛,不知該如何面對楚懋。當初那樣的絕情冷心,如今卻……
而且阿霧還是沒有拿定主意,到底該不該向楚懋坦誠一切。
次日一大早,楚懋雖然不用上朝,卻去了書房讀書。今日是經筵日,等他聽經筵官講完經史,再賜經筵,接見閣臣,一個上午就又過去了。
阿霧不是不知道,楚懋有多繁忙,可當她成為等待的那一個人的時候,才越發能體會楚懋的勤勉,也為他心疼。
午飯後,當阿霧決定,今天無論如何都要見到楚懋時,卻聽見明慧回來說,鄭鸞娘提著湯水去了乾元殿。
阿霧此刻對鄭鸞孃的心態已經完全不同了,只覺得這姑娘怎麼那麼厚臉皮,那天晚上,楚懋明明就是已經拒絕了她。應該算是拒絕吧?阿霧又有些不確定了。
阿霧也沒有湯水,照了照鏡子,皺了皺眉頭,更加有些沒信心了,鄭鸞娘可比她年輕五歲來著。不過阿霧有一萬種法子收拾她,阿霧所怕的只是楚懋的心偏了,這叫作患得患失。
阿霧斥退呂若興,衝進乾元殿前殿的東書房時,鄭鸞娘剛好給楚懋盛好湯。
阿霧的確是很想上去招呼鄭鸞娘一巴掌的,但是這樣實在是有違她素日的格調,當然阿霧也不能在楚懋跟前留一個潑婦的模樣。
阿霧吸了一口氣,儘量保持神態平和地走上前,心裡直罵,鄭鸞娘靠楚懋靠得也太近了些,這還沒封妃呢!沒名沒分的怎麼好這個樣子,真是愧對阿霧以前給她尋的那些個師傅。
「鸞娘你出去一會兒,本宮同皇上有些話說。」阿霧看也不看鄭鸞娘,雙眼只瞅著楚懋。他臉上的神情淡漠得厲害,阿霧怎麼找也找不見楚懋臉上有一絲見到她的喜悅。
阿霧細細地看著他。她有好幾年沒有這樣認真看過楚懋了,他的臉瘦了,顴骨顯得高了一些,威壓日隆,這樣靜靜的不說話,讓人忍不住冒汗。
鄭鸞娘看了一眼阿霧,她本該聽令而行,可她心底有些不好的預感,總覺得皇后娘娘此次回宮,與往日大有不同。鄭鸞娘不想退讓,雙手交握在身前,怯生生地看著楚懋。
阿霧的心底勃然大怒,好歹她還佔著皇后的名分呢。
阿霧也看著楚懋,楚懋對著縮在門邊的呂若興道:「去傳龍簡辰進來。」這就是讓阿霧和鄭鸞娘都走的意思。
鸞娘心裡頭彷彿小鹿亂撞一般地屈膝行禮,又嬌怯怯地看了一眼阿霧,行了禮才退下。
阿霧的心裡可沒有小鹿在亂撞,曾幾何時,原來在自己和鸞娘之間,楚懋已經開始和稀泥地迴避了,阿霧心裡的危機感大增。
「皇上。」阿霧喚道。
楚懋看了一眼阿霧,「後宮不得干政,你先回去吧,皇后。朕得空了,自會去長樂宮。」
叫得這樣生疏,看也不看自己,說的明顯又是託詞,阿霧再遲鈍也看出楚懋是有心躲開她了。
阿霧還想說什麼,卻聽見外頭呂若興道:「回皇上,龍大人已經到了。」
阿霧倒是想撒撒嬌,只是兩個人之間冷淡了這許多年,一時還有些找不準感覺,也不知道楚懋具體的想法。她是怕楚懋真正的冷了心腸,否則當初也不會說出送她去顧二哥身邊的話了。
「我在外面等龍大人走了再進來好不好?」阿霧看著楚懋道,姿態是低得不能再低了。
「下面朕還要見番邦使臣。」楚懋沒有答應阿霧的要求。
「那我等你見完番邦使臣好不好?」阿霧一退再退。
在楚懋和阿霧生活的這麼長的日子裡,還從沒有見過她有如此低聲下氣的時候,通常這都意味著她將會說出讓人恨不能親手掐死她的話。楚懋大概猜出了一點兒眉目。
楚懋皺了皺眉頭,還要說話。
阿霧就忍不住大步上前,俯低頭在楚懋的唇上輕輕印了一吻,彷彿蜻蜓點水一般,「我去西梢等你。」
楚懋像一尊佛一樣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皇帝不叫起,龍簡辰哪裡敢起身,還以為是自己哪裡惹怒了皇帝,嚇得大汗淋漓,頭磕在地上,不敢抬起來。
楚懋心裡打鼓一樣地跳著,等他無意間掃到龍簡辰時,這才道:「起來吧。」他也知道自己給了龍簡辰錯誤的印象,但是他不能自己拆自己的臺子,在腦子裡搜刮了一下,訓斥了龍簡辰幾句,就讓龍簡辰感恩戴德得痛哭流涕地跪地謝恩。皇上還肯罵他,這就是還肯用他的意思,龍簡辰簡直像是從鬼門關走了一回一般,對楚懋從此更是敬畏又感恩。
楚懋這時候哪裡還有心思同龍簡辰說話,打發走了他,又見了番邦來使,這才起身開始踱步,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皇后在哪裡?」
呂若興道:「回皇上,皇后娘娘在內殿的慶恆春。」
慶恆春是乾元殿內殿的西梢,也是皇后在乾元殿時的休憩之所。
楚懋想了想,還是舉步往外走,去了慶恆春。
阿霧此刻正用手支著下巴望著牆上的掛畫,也不知道在想什麼。聽見腳步聲,回頭見是楚懋,她趕緊起身,衝楚懋福了福。
楚懋的臉色依然陰沉,阿霧看著他入座,又聽見他涼涼地道:「說吧。」
對楚懋來說,他已經處在了最壞的地方,也不應該再怕還有什麼更壞的事情了。
阿霧坐到楚懋對面,躊躇了一下,才開口道:「皇上知道福惠長公主還活著嗎?」阿霧有些擔憂,她在長公主那裡打聽不出這件事的緣由,又怕楚懋萬一不知情。
楚懋冷冷一笑,果然來了,「知道。」
阿霧大大地鬆了一口氣,「當初皇上不是賜令長公主自戕了嗎?」
提起這件事,楚懋只覺得諷刺,看來真被當初的自己料中了。楚懋看著阿霧,也不知道自己對她怎麼會這樣心軟,這樣毫無原則。
「就那樣讓她死了,朕怎麼能解心頭之恨?對她那樣的人來說,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她引以為傲的東西被剝奪。她早已不是什麼長公主了,記得嗎?朕已經將她除名了。這樣不忠不孝不義的女人,怎麼配做長公主?!」楚懋恨恨地道。
阿霧雖然對楚懋這樣說長公主有些聽不過耳,但是也能理解他的心情。不管怎樣,她依然感激楚懋沒有殺死長公主。
而且阿霧並不覺得這會是真正的理由,若真如楚懋所說,那他就不該下旨令長公主自戕,而應該直接送她去龍泉寺,又何必私底下做手腳?如果被人知道長公主還活著的話,這對皇帝的權威可是極大的挑釁。因而,阿霧覺得楚懋當初應該是臨時改的主意。
而事實上,也的確是被阿霧料中了。
從楚懋和阿霧鬧翻之後,他就夜夜睡不安穩地做噩夢,夢見阿霧再也無法原諒他。而且阿霧的八字輕,陰氣又重,若真叫她去當那劊子手弄死長公主,楚懋還真怕長公主陰魂不散地又害了阿霧,上一回的事情楚懋可是記憶猶新。
再者,儘管楚懋不願意承認,但是他的心裡已經隱隱有一種感覺,也許最後他只能向阿霧妥協,當時他並不認為自己會妥協得這樣沒有原則,這樣卑微。但是楚懋料事,從來都是先想最壞的一步,而這一回,不幸真被他言中。
對楚懋來說,他的確是想明白了,與其兩個人都這樣痛苦地活著,還不如他放手,他不願意步他父皇隆慶帝的後塵。於是他決心放了阿霧,那就只願她能活得稱心如意,將他的那一份快樂也一併活了。
當然話雖然說得好聽,但那也是因為如今他捏死福惠就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全看心情。
「不管怎麼樣,皇上沒有要長公主的性命,我都萬分感激。」阿霧自以為很深情地在說話。
結果楚懋臉一沉,「朕無須皇后感激。朕還有事忙,你回去吧,乾元殿也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楚懋站起身往外走。
對於楚懋這種說著話就翻臉、時冷時熱的毛病,阿霧早就習以為常了,不過她還是被楚懋的話給刺得一跳,「鄭鸞娘怎麼就可以?」
楚懋頓了頓,回頭看著阿霧沉聲道:「你真要朕告訴你原因?」
阿霧的氣焰頓時就化為了灰燼,她這是「妒」令智昏,這節骨眼可不是提這檔子事情的時候。可是阿霧也答不出話來,這時候一切語言都是軟弱無力的。
阿霧克服住自己心底的羞澀,上前兩步,雙手從背後摟住已經半隻腳踏出慶恆春的楚懋,「我們和好好不好?」阿霧將臉貼在楚懋的背上,小聲道。
楚懋半天沒有動靜,阿霧以為他沒聽見,就在她想要重複一遍的時候,卻被楚懋掰開了雙手。他轉過身來認真地看著阿霧:「阿霧,我也是人,也會累,不能永遠圍著你轉,你想要如何就如何。你這樣對我不是四天,也不是四個月,而是將近四年,現在又突然跑回來說這些話,你覺得我該怎麼回答你?」
阿霧忽然在楚懋的頭髮裡發現一絲銀色,細細一看,卻是一根白色的髮絲。她的心又酸又悔,只恨自己當初對他太過絕情,她都不敢去看他的胸口。
「皇上回答好就是了。如果皇上不同意,也沒有關係,我會對你好,讓你重新接納我的。」阿霧也認真地看著楚懋。
楚懋的唇角扯出一絲諷刺的笑容,「那朕拭目以待。」
楚懋態度的冷淡,遠遠超過阿霧的想象。她愁思百轉,不知道該如何讓楚懋明白自己的心。至於去乾元殿送湯水混眼熟這種事情,阿霧是不屑做的,主要是這是鄭鸞娘使臭了的招數,阿霧哪兒能拾她的牙慧?
阿霧想來想去,最後想起蕊姐兒進宮那天,楚懋身上戴的那個不肯給蕊姐兒的荷包,她當時瞥了一眼,正是自己當初在祈王府繡的被楚懋百般嫌棄最後鎖入箱底的鴨子荷包。阿霧心裡頓時有了主意,她沒想到這個荷包在楚懋心裡會是她對他心意的承載,所以那個時候才會戴出來提醒自己吧?
阿霧心底閃過一絲甜滋滋的味道,立即就吩咐明心、明慧幾個將線拿出來讓她配色,最後又連夜讓四個丫頭給她分線。
阿霧自己則趴在炕几上繪花樣子,不再是水鴨子,而是一對兒交頸鴛鴦,再也沒有比這個更能表現她心意的了。
那圖上,雄鴛鴦羽色豔麗,頭頂中央羽色翠綠,正昂首挺胸地在水上游著,像一個高傲的王者,而羽毛灰褐色的雌鴛鴦正拿嘴去撓雄鴛鴦的脖子,一副乞憐的模樣。阿霧畫得十分傳神。
只是這荷包繡起來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何況阿霧久未動針線,早已生疏,拆了繡,繡了拆的,整日不休息,晚上還就著燭光熬半宿。就這樣,一個荷包繡出來也花了五六日的工夫。
楚懋對阿霧的拭目以待,真是從略微有點兒期盼一直變成了心灰意冷、心如死灰。
說實話,阿霧姑娘確實很不會討男人歡心,如果不算前因後果,讓她和鸞娘同臺相競,阿霧可能至少輸鸞娘百里地兒。她這兒一心一意,手指都差點兒戳成了篩子,在楚懋心底卻落了個逗著他尋開心的意思。
而且這姑娘本身就作,又自命清高、自命不凡,在感情上更是吹毛求疵,對鄭鸞娘那頭,也沒想著要動用皇后的權力去阻止她接近楚懋。她就要看看,楚懋最後會在鄭鸞娘和自己之間選擇誰。如果他選了鄭鸞娘,那她到時候再想歪門邪道的法子也不遲。
阿霧這回是徹底下了決心,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要靠自己的真心去換回楚懋的情意。
可惜,當阿霧換了真心實意後,她反而不會討男人喜歡了。
阿霧大概也沒有意識到,她會是這樣的一個人。沒動心時,各般手段真是手到擒來,花招百出,可動真格兒了,她就變得木訥而不知所措,而且也開始會斤斤計較楚懋究竟是因為喜歡她而疏遠鸞娘,還是因為她逼得鸞娘離開才不得不疏遠鸞娘,這種繞得人頭昏腦漲既沒營養又沒意義的矯情問題。
當阿霧看著自己辛辛苦苦繡出來的荷包時,她臉上有止也止不住的笑容。而且靜下心來,她也能好好思考怎麼挽回楚懋的問題,以及解釋這前前後後的許多事情。
阿霧還是拿不準要不要告訴楚懋她是兩世為人,若真和好了,說出來就難免多生枝節;若沒和好,那自然是要解釋一番的,可結果也不知道會不會更糟糕。但是有一點阿霧已經確定了,那就是如果楚懋問她為何回來,為何態度會轉變這樣大,那她就老老實實、原原本本地把一切都告訴他,讓他來決定一切。
當然這也不意味著阿霧會放棄他,只是會更努力更辛苦一些而已。
理清了想法後,阿霧揣著她新鮮出爐的荷包厚著臉皮去了乾元殿。雖然楚懋斥責她不該去,可這時候哪是顧及自尊的時候,得臉皮厚一點兒才行。這道理,也是阿霧這兩天才想明白的。
因為她繡荷包的這幾日,她不去尋楚懋,楚懋也還就真當她不存在似的。這對阿霧來說,多少又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打擊。
阿霧一路走一路想,不知道鄭鸞娘給楚懋繡過荷包沒有?想來應該是繡過的,指不定比自己針線活做得好一些。畢竟惠德夫人看著就是個賢惠的,而鄭鸞娘母女當初落難時,除了賣豆腐腦,也兼做些針線買賣。
阿霧頓時又有些沒信心了,好像楚懋也不是多喜歡她的鴨子荷包。阿霧於是又想著,何苦跟鄭鸞娘去計較,該自己做的事情也得做。當初楚懋對紫墜做的飯菜似乎是挺滿意的,阿霧考慮著要不要從傅以世那兒將紫墜弄進長樂宮的膳房當一段時間的值。
不過阿霧又想起來,鄭鸞娘送去乾元殿的湯水據說都是出自她自己之手,這份兒誠心就是阿霧來看,都覺得很有點兒樣子。阿霧心裡頭不高興地想,鄭鸞娘一身油煙味兒,楚懋是怎麼受得了的?一時她又覺得鄭鸞娘怎麼沒變成個滿面油光的婆子?
阿霧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心裡又開始沒底兒了。其實阿霧今年也才二十歲,這二十一歲還沒滿,真算不上老,正是鮮花盛開的時候。臉長開了,身子也長開了,絕不是鸞娘那黃豆芽兒能比的。
可是阿霧也得承認,鸞娘還真不是個黃豆芽兒,大約是小時候為生計奔波,居然長得挺豐滿,不似一般閨閣女子的羸弱。而自打進了祈王府,阿霧就好湯好水地供養著她們娘倆兒,養得更是白白嫩嫩的,哪裡還有昔日風吹日曬的痕跡?
阿霧一想起來就覺得不是個滋味兒。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彷彿還比不上鄭鸞娘,也不知道人家是怎麼長的。阿霧憶起當初她和楚懋好的那段日子,楚懋是極喜歡她胸口那對寶貝的,還特地吩咐了每日往玉瀾堂送木瓜牛乳羹養著。
阿霧一時間真有一點兒「人比人該死,貨比貨該扔」的喪氣。她想著自己這幾年壓根兒就沒心思打理自己,枯萎得跟一根稻草似的。這幾日她趁著繡荷包,也好好將養了幾天臉蛋和身子,塗膏抹脂的,總算是看起來又水靈靈了。阿霧這才算又恢復了一點兒自信。說實話,她剛回宮那兩日,她自己都覺得這張臉沒法兒見人。
正因為格外在乎那人,她就格外介意自己並沒有以最佳的狀態出現在他面前。她當時要是哭著鬧著非要跟楚懋和好的話,她在想楚懋會不會對著她那張臉都下不了嘴。
阿霧就這樣患得患失地走到了乾元殿,不過阿霧要見如今的嘉和帝,還必須得過呂若興這一關。都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對於一個「失勢」的皇后來說,她在後宮的威望是完全不可同今日的呂若興相比的。
所以阿霧決定慷慨解囊,明心手裡拿著的荷包裡裝了常順兒衚衕一幢宅子的房契,但是呂若興堅決不肯收,這就是不肯賣阿霧面子的意思。
「回娘娘,皇上吩咐過這會子誰也不見,求娘娘不要讓奴才難做。」呂若興的後一句與其說是求人,不如說是挑釁。阿霧聽完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望著明明就在咫尺的楚懋,卻見不著,抓心撓肺地想殺人。
阿霧想罵人,可又想起呂若興對楚懋忠心一片,她又將那股氣嚥了下去,「不叫你為難。」阿霧又頭也不回地吩咐道:「明心、明慧。」
明心、明慧就立即走到了呂若興身邊,左右擋住了呂若興。阿霧飛也似的閃進了乾元殿。
明心、明慧雖然實際上算是楚懋的人,但是她們不像呂若興,能在楚懋身邊伺候,她們只有一個去處,那就是留在阿霧身邊。如果她這個主子失寵了,那她們也就沒有了價值,她們都是聰明人,被阿霧微微一敲打,就認清了形勢。
「明心、明慧你們兩個死丫頭。」呂若興急罵道。
「呂公公,求您了,奴婢也是兩頭都難做人。要是不聽主子的,回頭肯定要挨杖子。」明心求道,其實說白了,還是呂若興護不住她們,而除了阿霧,她的人一般人也動不了。
阿霧走進乾元殿,一旁伺候的太監也不敢上前來阻攔。所以阿霧雄赳赳氣昂昂地走進了東暖閣,眼睛一眯,又看見了鄭鸞娘,真是陰魂不散。阿霧就奇怪了,楚懋的身子就這樣需要補嗎?
鄭鸞娘見阿霧進來,眼裡明顯有一絲吃驚,趕緊給阿霧行了禮。
阿霧再好的內涵,都忍不住要刺鄭鸞娘兩句了。但是偏偏當初鸞娘是在她跟前知會過的,阿霧又不好自己打自己嘴巴子,因而只能很冷豔高貴地賞了鄭鸞娘一個輕蔑的眼神。
這個眼神完全脫胎於當初的福惠長公主,阿霧用起來駕輕就熟,僅僅一個眼神,就將語言也表達不盡的嘲諷、蔑視都淋漓盡致地表達了出來。
鄭鸞孃的臉霎時就白了。
阿霧這眼神用得真是好,還叫鄭鸞娘有苦難言,總不能哭著說阿霧看她的眼神不對吧?
這回鄭鸞娘總算識趣兒了一點兒,見阿霧進來就告退了。
阿霧則頂著楚懋冷得刺骨的眼神留了下來。阿霧走上前去,必須使出極大的力氣才能控制自己羞得想逃的腳步。
阿霧上前一步道:「景晦,我們和好好不好?」阿霧也不拐彎抹角了,直接言明來意。
「朕的字豈是你能直呼的?」楚懋不假辭色地訓斥阿霧。
阿霧的臉上浮起難受的神色,儘管來之前她就有了心理準備,可是在面對這樣的冷言冷語時,心還是像被針扎一樣疼。僅僅一句話而已,可因為來自自己最愛的人,所以威力就好比炮彈,炸得一顆心碎碎的,阿霧又想起自己以前曾經說過那麼多傷人的話。
想到這兒,阿霧的眼淚就忍住了,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摸出那個鴛鴦荷包,雙手遞到楚懋的眼前,「這個送你,我繡了好……」「幾天」還沒有說出來,阿霧就見那荷包已經呈弧線,在空中劃過,落入了一邊的火盆裡。
「啊!」阿霧尖叫一聲,不管不顧地就往火盆撲去,伸手就要去火堆裡抓那荷包。這荷包也許並沒多珍貴,可是卻承載了阿霧滿滿的心意,真是針針都是情,線線都是愛。因為這份心意,所以她覺得格外珍惜,裡頭還放了一綹阿霧的頭髮,取白首偕老的意思,所以阿霧想也沒想就撲了過去。
虧得楚懋見她這樣子,一個跨步上前,在阿霧的手指剛碰到火炭時就抓住了阿霧的手腕,「你做什麼,瘋了嗎?!」楚懋疾言厲色地對阿霧吼道。
阿霧跪在地上,指尖有些疼,被楚懋這樣一兇,眼淚就掉了下來。
結果楚懋也沒說看看她的指尖傷著了沒有,直接甩開她的手,站了起來,還冷冷地俯視著她。阿霧只覺得心都碎成粉末了,可是再想到楚懋躺在床上掙扎在生死邊緣時她的冷漠,她就又覺得手指燙著一點兒,實在也算不得什麼。
「你給我滾!」楚懋指著門道,阿霧的苦肉計又將楚懋逼到了絕望的邊緣,「滾!」
阿霧站起來,不明白為什麼楚懋會這樣生氣,這樣傷人。她的眼淚簡直是嘩啦啦的如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
「阿霧,你不必裝出這副模樣。你不嫌惡心,朕都嫌惡心。顧家的事情你少插手,朕雖然答應你不動顧家,但是擋不住顧世彥自己尋死。堂堂衛國公,居然跑去青樓跟人爭粉頭,光天化日之下就縱容家奴行兇殺人,國有國法,朕也保不住他。」楚懋冷冷地道,他真是受夠了顧家,恨不能一刀斬了那幾百口。
阿霧還處在愕然的狀態,她算是理清楚了,楚懋是以為她這是惺惺作態,只是為了能救顧世彥,當然也就是阿霧上輩子的爹。雖然阿霧並不是為了顧家,但是她既然聽到了這件事,也就不能裝作不知道。那畢竟是她爹啊,雖然很不成器,她甚至瞧不起他,可他還是她的爹爹呀。
不過阿霧這回可聰明了,這個時候絕不是能同楚懋硬頂的時候,至於這位老爹,也只能等她和楚懋和好後再想辦法了。當然是活罪難逃的,看能不能酌情弄個流放什麼的,再選個稍微不那麼苦的地方。
「皇上。」阿霧怯怯地開口。
「快滾,再不滾,朕會忍不住抽你。」
楚懋真是有心要抽阿霧一頓,這女人真是絕情殘忍到了極點。在阿霧一反常態地回到禁宮後,楚懋就忍不住讓人去查了查顧家,沒想到還真被他查到了,顧世彥費盡心機粉飾太平、掩飾罪孽,那些官吏又官官相護,一時居然沒有上達天聽,不過想來也掩不住了,才有阿霧的這一齣戲。
阿霧倒是也真願意被楚懋抽一頓,她知道他的情緒需要發洩,否則她就不能再得到他的接納,他如今能罵她,阿霧心裡其實也是有些酸澀,有些高興的。
阿霧環顧四周,見一旁的青花粉彩喜鵲紋梅瓶裡插著幾支紅梅,阿霧走過去揀了一支出來,遞給楚懋,「你抽吧。」
阿霧還真用手肘撐在楚懋的書桌上,撅起小屁股。她自己其實是多少有些害羞於這個姿勢的,也用了一丟丟的小心機,凹著腰,擺出很誘人的曲線來。
但是此刻楚懋的心裡可沒什麼綺思,阿霧這樣做,完全就是一種挑釁,她以為自己下不了手?別說楚懋已經做了四年皇帝,就是他做祈王那會兒,也最恨人將自己的軍。
楚懋果然舉手狠狠地衝著阿霧屁股肉多的地方抽了上去。
「哎喲!」阿霧尖叫一聲,聲音直破雲霄,雙手捂住屁股跳了起來,她這回的眼淚絕對是痛出來的。阿霧不敢置信地看著楚懋,他怎麼可以下手這樣重?!
阿霧在捧住屁股後,還是沒能忍住痛,向前面一撲,就跪在了地上,實在疼得太厲害了。
楚懋在抽完後,立即就後悔了,本該只使出半分力氣的,結果心緒不穩,用出了一分力氣,見阿霧這樣子,他就知道下手太重了。
可是這個時候,楚懋不敢去扶阿霧,他太瞭解她的性子了,一準兒要得寸進尺。楚懋狠了狠心,「你滾!」
阿霧痛得直喘氣,聽楚懋居然還說這樣狠戾的說話,一時也受不住這個氣,以手撐地,強忍著站起了身,往外跑去。後頭只聽見楚懋的聲音傳來,「朕只能保住顧世彥不死,這件事不會動整個顧家的。」
阿霧停下腳步回頭看楚懋,就聽他叫道:「呂若興。」
這就是楚懋不想再繼續談的意思了,而阿霧也實在無法再繼續留下來,因為她的屁股痛得要命。
長這麼大,她從沒被人加之一指,今天卻被楚懋狠狠地抽了一頓,阿霧的眼淚一直滴到了長樂宮門口。
阿霧擦了擦眼淚,重新作出一副睥睨眾生的模樣,這才走進了長樂宮。在這宮裡頭,你若是以為眼淚能讓別人同情你,那可就大錯特錯了,他們只會想是不是該換主子了。
一直忍到內室,阿霧的眼淚才重新充盈了眼眶。她揮退明心她們幾個,自己脫了衣裳,將小衣往上捋,又將褻褲往下拉,看見自己的屁股上腫起了長長一條紅痕,衣服輕輕一挨著就疼,從乾元殿一路走回來,傷處已經有兩小處被擦破了皮。
阿霧傷口疼得鑽心,又想著楚懋居然捨得對自己下這樣的狠手,以前她就是眼裡進一顆沙子,都夠他小心翼翼地哄半天的,現如今卻是這樣淒涼的境地。
阿霧渾身沒力氣地趴在床上,褲子摩得傷口疼,她又將褻褲褪下,只在腰上搭了一條薄薄的夏被,也不敢哭出聲,就將頭埋在軟枕裡,哭得又是鼻涕又打嗝兒,肩膀也抽得厲害。她想著自己手指都被紮成了篩子,繡出來的荷包如今卻化為了灰燼,還捱了一頓毒打,被楚懋三番五次地叫「滾」,外帶那不爭氣的前世老爹,還不停地惹是生非。
阿霧越想越傷心,哭得累了就睡一會兒,醒了想起來心酸又繼續抹淚。
到晚飯時,明心和明慧互相推諉著,「你去叫主子用膳。」明心用肩膀碰了碰明慧。
「你怎麼不去?」明慧也不傻。長樂宮裡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阿霧自欺欺人以為沒人能聽見的哭聲,其實靜靜聽來一點兒也不算小聲。
「這都哭了一下午了。」明心朝東梢努了努嘴。
「那你還想叫我去,肯定碰一鼻子灰。」明慧道。
「那也不能不去叫啊,到時候怪罪下來,你擔得起?」明心反駁道。
「那咱們一起去叫。」明慧也碰了碰明心的肩膀。
明心吸了口氣,「行。」兩個人這才躡手躡腳地繞過屏風走進去。
明心先小聲地試探著喊了一句:「主子,該用晚膳了。」
阿霧那頭沒有響動,明心用手肘碰了碰明慧,明慧只好稍微大聲一點兒道:「主子,該用晚膳了。」
阿霧是聽見她們兩個人的聲音了的,只是要先平靜一下心情,努力剋制住哭腔,這才道:「不吃了。」
明心和明慧對視一眼,悄悄地退了出去,只要得了主子的回應,她們也就放心了。不過膳房那頭還得吩咐人整夜都守著,以防著主子夜裡餓了叫東西吃。
阿霧哭累了,將臉側向門口看了看,那裡空蕩蕩的並沒有她期盼的身影。阿霧失望地又將臉側回里面,尋思著等傷好了,又該怎麼去挽回楚懋。思來想去,她發現自己對他的喜好竟然一點兒也想不出來,可見當初她是如何沒放在心上。
阿霧想了想,得爬起來給唐音寫一封信去問問。這件事宜早不宜遲,誰知道鄭鸞娘那兒會不會有什麼么蛾子,阿霧只覺得夜長夢多。因而,她用手胡亂地擦了一下眼淚,就想起身。
她剛撅起屁股想爬起來,一側頭就見屏風邊上站著一個人,一身石青色萬字菊花雜寶紋暗花緞常服袍,下面露出玄色緙絲繡五爪金龍靴子,這樣的裝扮,天下只有一人能有。阿霧抬頭向上望,果然是楚懋站在那兒。
阿霧揉了揉眼睛,怕是自己的幻覺。她閉上眼睛又睜開眼睛,發現那人影竟然沒有消失,眼淚就又落了下來,但嘴角卻忍不住翹起了很大的弧度。
楚懋的眼睛忍不住看向阿霧光溜溜的大腿,還有中長褻衣下若隱若現的翹臀。光線透過那薄薄的衣衫,描繪出阿霧那藏在鬆垮垮又薄透的白綾褻衣裡的秀麗、妖嬈曲線,那腰肢顯得格外纖細,彷彿僅用大拇指和食指就能掐斷。
但是阿霧明顯瘦了,身子像一片薄透的花瓣,吹口氣,就會飄走。
楚懋收回落在阿霧身子上的眼光,重新看回她的臉上,見欣喜是毫不掩飾的,只覺得自己快分辨不出阿霧的真情和假意了。
楚懋皺了皺眉頭,阿霧慣會撒嬌耍痴地博人憐愛,目的就是讓你依從她。此刻她神情楚楚、眉眼慼慼,端的叫人忍不下心。楚懋只恨自己就不該長這一雙腿,也就不會走到這兒來了。
阿霧見楚懋面色陰沉地走進來,俯視著她,這多少讓阿霧有些不習慣。她掙扎著想坐起來,就聽見楚懋道:「躺下吧,傷得怎麼樣,怎麼不傳醫女?」
大夏朝的太醫屬一般只為皇上、太后、皇后以及高位妃嬪診治,宮裡的其他嬪妃另有醫女照看。因為阿霧傷的地方比較尷尬,太醫是瞧不得的,因而楚懋才如是問。
整個下午,自從楚懋抽了阿霧一下之後,他就坐立難安——阿霧當時肯定是痛極了的,她又嬌生慣養,細皮嫩肉,也不知傷得怎麼樣,問呂若興,他又說長樂宮沒有傳醫女或太醫。楚懋對自己道:大概傷得不重,又或者就是她恃傷要挾的手段。可到底楚懋還是沒坐住。
「疼。」阿霧這當口當然是三分疼都要說成十分疼的,何況她還真是十分疼。
楚懋冷笑一聲,「你不必作出這副顏態,朕已經如你所願了,再得寸進尺,只怕得不償失,人要懂得適可而止。」
阿霧不叫醫女來看倒不是為了博得楚懋的憐惜,只是傷在那處,她是無論如何不肯給人看的,哪怕是女子也不行。何況,這實在關乎顏面,若教人知道她被楚懋打了,那還得了,那起子有異心和野心的宮女子就該摩拳擦掌了。
聽了楚懋的話,阿霧心驚於自己在楚懋心底居然是這樣子的人,不過仔細想想,他說的又彷彿沒錯。阿霧說不出話來,只能趴跪在床上,睜著一雙水靈靈的眼睛看著楚懋。
阿霧的眼睛本就大而亮,水波瀲灩,質若寒星,因著人瘦了,眼睛又格外凸顯得更大,黑白分明,如白水銀裡養著兩丸黑水銀,看了就叫人跳不出來。
楚懋忍下身體的煩躁,在阿霧床頭的繡墩上坐下,將手裡已經焐得溫熱的藥膏遞給阿霧,「拿去讓明心給你上。」
阿霧沒有伸手去接,這樣大好的機會,不珍惜的肯定是傻子,要遭天譴的,「皇上給我上藥,好不好?」
楚懋冷哼一聲,將藥膏盒子仍在阿霧的被子上,起身就往外走。榮氏阿霧還真當他招之則來,揮之則去啊?
阿霧見楚懋要走,哪裡肯放棄,從床上猛地彈起來,想去抓楚懋的手,可惜被楚懋躲開了,而阿霧則從床上控制不住力道地撲到了地上。
雙膝先著地,痛得阿霧都以為自己的膝蓋骨碎掉了。
楚懋聽見響動,趕緊伸手去拉阿霧,將她從地上提溜起來,就見阿霧兩個膝蓋都流血了,一片血紅。阿霧自己都沒見自己流過這麼多血,一時頭有些暈。
楚懋心裡簡直是又恨又氣,趕緊扶了阿霧在凳子上坐下。阿霧剛坐下,就立馬又彈了起來,一張小臉扭曲得不成樣子了,「痛,痛,痛。」阿霧在原地流著淚跳著。
楚懋再大的火氣,都被阿霧這滑稽模樣給惹笑了,但臉色依然不好,「瞧你這什麼醜樣子!」
阿霧如果第一在乎楚懋,那當下第二在乎的肯定是美顏。她大概也知道自己如今這副鬼樣子見不得人,屁股開花了,膝蓋也開花了,滿臉淚痕,還吸著鼻子。
楚懋就只見得阿霧咚咚咚飛快地跑到床邊,爬上床,放下帳子,一套動作下來也不過剎那。
「你走吧。」阿霧的聲音從帳子後面冷冷地傳了出來。
楚懋上前的腳步立刻就停下了。
突然又見阿霧又從帳子裡探出頭來,她用手拉著帳子,只露出臉來,衝楚懋眨了眨眼睛,小聲道:「等我養好傷,再去看皇上。」
楚懋閉了閉眼睛,覺得阿霧的手段又精進了不少,讓他明知是陷阱還忍不住往下跳。他轉身喊了呂若興,「去傳精通跌打損傷的醫女來,另外叫梅雨之也來。」
梅太醫雨之對外傷很有一套法子,當初楚懋在鬼門關邊兒上轉悠的時候,也是多虧了他和他家世代祖傳的膏藥和方子,才從閻王手上爭回一條命來。
楚懋掀開帳子,將阿霧拖出來。她現在也可憐,只能側坐,趴著膝蓋疼,仰躺著屁股痛。阿霧的膝蓋簡直慘不忍睹,皮破了一大塊,露出粉紅帶血絲的鮮肉來。楚懋自己可以剖心取血,但看見阿霧的膝蓋如此,他卻忍不住犯心悸。
好在那醫女提著藥箱跑得快,一進來就要行禮,卻被楚懋阻止了道:「別行禮了,都什麼時候了,趕緊來給皇后看看。」
阿霧自己雖然疼得厲害,可心裡卻彷彿潤了甘露一般,甜滋滋,蜜汪汪,一雙眼睛直盯著楚懋看,那真真是叫一個含情脈脈。
這肉麻得楚懋看了都覺得不好意思。
楚懋將阿霧扶到床邊側坐下,又拉了薄被過來蓋住阿霧膝蓋以上的地方,露出白生生兩條小腿和觸目驚心的膝蓋來。
那醫女小心翼翼地替阿霧處理了傷口,上了藥。
阿霧低頭問:「可會留疤?」
「回皇后娘娘,飲食上這段時間要忌辛辣,如羊肉、生薑、芥末,茶水也要忌,每日再輔以膏藥,大約是不會留疤的。」那醫女恭敬地回答。
阿霧可受不了「大約」二字,還想說話,就聽楚懋又道:「再讓她給你看看那處。」
阿霧頓時瞪大了眼睛往後縮,一邊縮一邊搖頭,「不,不用,我不要。」
楚懋瞪了阿霧兩眼,也知道她的怪癖,只得作罷。那頭梅雨之也到了,楚懋想了想,還是沒叫他進來,畢竟阿霧還光著兩條腿,又只穿了褻衣,若是叫她去穿衣裳,又怕折騰了傷口。
於是楚懋替阿霧將帳子放下,這才叫梅雨之進來給阿霧把脈,又叫醫女給梅雨之說了阿霧傷口的情況,梅雨之開了兩服藥,又留下一盒膏藥道:「若要使傷口不留疤,禁中的雪玉靈香膏是最佳的。」
阿霧從被子上把楚懋給的那盒子藥膏撿起來,開啟聞了聞,正是雪玉靈香膏。這東西阿霧上輩子就見過了,珍貴異常,小小一盒子就價值千金,而且其中有些成分還極不易得,三五年才能製得幾盒而已。
等一眾閒雜人散去,阿霧和楚懋這才相對而視,阿霧拉了拉楚懋的袖子,「皇上給我上藥好不好?」
楚懋還能說什麼,沒好氣兒地道:「往裡側。」
阿霧轉過身背對著楚懋側躺下,嘴角忍不住上翹,雖然痛是痛得厲害,但是她和楚懋之前的關係能有此等緩和,便是叫她再挨一鞭子,再摔一次,她也甘願。
而楚懋撩起阿霧的褻衣時,原本該有的一點綺思都煙消雲散了。白生生的臀上,橫亙著一道幾乎稱得上猙獰的紅腫,而且還破了皮,眼看著就有化膿的可能。楚懋都不知道該恨自己下手太重,還是該恨阿霧不在乎她自己。
「去把梅雨之給朕追回來!」楚懋對呂若興喝道。
梅雨之那邊又急慌慌地跑了回來,在西次間聽得皇帝含含糊糊、尷尷尬尬的描述後,心知肚明地又留了一盒膏藥,「至於內服之藥,就用剛才微臣開的方子即可。」
楚懋點了點頭,這才重新走進內室,拿了膏藥給阿霧塗抹傷處,然後又替阿霧放下褻衣,替她蓋上被子。
阿霧立時就察覺出楚懋要走,猛地轉身拉住他的衣角,不放他走。
楚懋看得眼睛直抽,他都替阿霧的膝蓋和屁股疼。
「別走。」阿霧不敢看楚懋的眼睛,低頭小聲地道,像一個委委屈屈的小媳婦。
「朕不走,朕總得去梳洗吧?」楚懋嘆息一聲道,算是徹底妥協了。
其實阿霧也很想去梳洗一番,捱了打,摔了跤,哭出了汗,一身的藥膏味兒。阿霧覺得自己狼狽極了,可是又捨不得不留下楚懋,否則過了這個村又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了。
等楚懋出來,身挺如松,修勻如竹,氣華高然,疏朗清雋,端的是明月清風般的人物,阿霧頓時有一種自己是被打了補丁的羞愧感。
阿霧往床裡頭艱難地挪了挪,「皇上怎麼去了那麼久?」等得阿霧都以為楚懋又反悔了,偷偷地走了。
楚懋的臉上浮出一絲古怪的慍怒,「你管得倒多。」
阿霧頓時就蔫兒聲了,伸手拉了拉楚懋的袖子。楚懋甩開她的手,自己在床的外側躺下,和阿霧中間足足留了一人寬的距離出來。
阿霧將臉往楚懋那邊挪了挪,見他閉著眼睛沒反應,這才又把身體往那邊捱了挨,然後停下,看看動靜兒。如是再三,總算挪到了楚懋手邊,阿霧大著膽子用頭蹭了蹭楚懋的頸窩。
楚懋擰眉怒道:「還讓不讓人睡了?」說罷翻過身背對著阿霧睡了。
阿霧眨巴眨巴眼睛,長這麼大也就在楚懋這裡不停地嘗試過拿熱臉去貼冷屁股。當初有所求還不覺得委屈,可現在被楚懋這樣一冷,她就萬般想流淚。
不過阿霧是那種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主兒,只要楚懋沒起身,她就敢再繼續得寸進尺。她又往前挪了挪,將臉貼在楚懋的背後,小手也做賊似的,一點一點爬上楚懋的腰。等她正竊喜手擱在了楚懋的腰上時,卻被他的大手一抓,又擱回了她自己身邊。
阿霧有些氣餒,但還是再接再厲地將手重新小心翼翼挪到了楚懋的腰上,這回都不敢全部放上去,掌心還空著呢,不敢用力。結果還是被楚懋抓住了手腕,甩回她自己身邊。
「哎喲。」阿霧痛呼一聲。
「又怎麼了?!」楚懋沒好氣兒地轉回身看著阿霧。
「碰著膝蓋了。」阿霧喃喃地道。
「我看看。」楚懋掀開被子看了看阿霧的膝蓋,沒有新滲出血來,那也就是沒有大礙。
「沒事,睡吧,再不安穩,朕就回宮了。」楚懋威脅道。
見楚懋肯理會自己,阿霧更是厚著臉皮地將頭擠入楚懋的懷裡。楚懋將阿霧往外一推,撐起身就下了床。
「皇上!」阿霧也一下就側身坐了起來,焦急地看向楚懋。
楚懋見阿霧絲毫沒有意識到她自己的衣衫不整,床鋪裡又處處都是她獨特的馨香。他本來就煩躁,被她這樣一撩撥,就更是鬱悶了。
若是阿霧好好兒的,指不定還能就勢胡鬧一番,偏偏她前後都傷著了,楚懋還能有什麼可說的。
楚懋倒了一杯桌子上的溫在茶桶裡的水,一股腦兒灌了下去。這才又回到床上。
阿霧這下可就安穩了,見楚懋還肯重新躺回來,這就說明他的心意是一定的了,不是一時可憐她同情她才留下的。
阿霧閉上眼睛,嘴角含著笑,很快就睡著了,這一整天也夠她疲憊不堪的了。憋了四年,對阿霧來說如今也完全可以發乎於情,止乎於禮,絲毫沒有不適,但她卻不瞭解男人。若非如此,楚懋估計也不會這麼快就被阿霧重新攻陷。
如今只苦了楚懋,看著阿霧沒心沒肺地居然「瞬間睡」,他盯著床頂上的鏤空薰香球,眼神從混沌漸漸變得清亮起來。
次日清晨,呂若興在帳子外低聲喚道:「皇上,該起了。」喊了兩聲,才聽見裡頭有聲音傳出來,「知道了。」
楚懋睜開眼睛,沒想到自己居然睡了一個通夜,還以為自己鐵定要失眠的。他轉過頭看阿霧,她正睡得香甜。
楚懋看著阿霧像小扇子一般覆著眼睛的睫毛,抬手用指腹在阿霧的臉上摩挲了片刻。阿霧大概不知道她釋放了什麼樣的魔鬼在他心底,楚懋心想,如果這次她依然是耍心機,他將再也不會饒過她。
楚懋起身回乾元殿,呂若興端上一碗冰糖燕窩羹,伺候著楚懋服用了。然後,他便去乾元殿西暖閣翻閱前朝實錄。在他於辰時二刻進過早飯後,開始閱王公大臣要求陛見的名牌時,漱玉齋的鄭鸞娘也得到了確鑿的訊息,她的這位表哥昨夜在長樂宮留宿了。
當時鄭鸞娘就癱坐在了炕上,她不信,她不信這一年多來她的努力居然抵擋不住皇后的一個回頭。鄭鸞娘擦乾淨眼淚又要去膳房。
「鸞娘,你這是要做什麼?」惠德夫人元亦芳叫住鸞娘。
「娘,我去膳房給皇上燉乳鴿湯。」鸞娘強扯出一絲歡笑道。
「鸞娘,死心吧。」元亦芳看著鸞娘道。
「娘——」鄭鸞娘悽悽地叫了一聲。
「這一年多你所做的事情難道還不夠多?如果皇上真對你有意,又怎麼會遲遲不開口?」元亦芳在鸞娘開口之前又道:「這一年多娘之所以不阻止你,是因為你性子執拗,娘在等著你自己醒悟。鸞娘,你也該醒醒了,你的年紀還小,現在一切都還來得及重新開始。」
鄭鸞娘流著淚搖頭道:「為什麼要我醒,只是因為那個女人又回來了嗎?她當初對皇上視如敝履,現在這樣又算什麼?」
元亦芳嘆息一聲,「鸞娘你還沒看明白嗎,不管皇后做了什麼,皇上的心裡都只有她。」
「不,我不信!皇上現在不是也已經習慣我了嗎,乾元殿的呂公公也向著我。娘,我不放棄,而且皇上,皇上不是還為我停了選秀嗎。」鸞娘哭道。
「鸞娘!」元亦芳勸不動鸞娘,只能道:「從現在開始你都不許再出漱玉齋,我會盡快給你定一門親事的。如果你再鬧,我就去回稟皇后,咱們母女搬出禁宮去住,本來咱們就不應該住在這裡。」
「娘——」鸞娘沒想到她娘會這樣對她。
而鄭鸞娘不能出漱玉宮的時候,元亦芳卻去了長樂宮。
阿霧本來正因為睡醒之後楚懋就不見了而懊惱,她就應該醒過來伺候他穿衣服的,可惜睡得太死了。
剛用過早膳,阿霧側躺在榻上看書,就聽得人來回,惠德夫人求見。
阿霧自然不會怠慢元亦芳,讓明心請了她進來。阿霧的身體不適,實在不宜起身,便衝元亦芳笑了笑,「夫人請坐,本宮有些不舒服,還請不要介意。」
「妾身惶恐。」聽阿霧這樣說,元亦芳趕緊表態。
「夫人,是有什麼事嗎?」阿霧問道。
「就是上回求過娘娘的事情,妾身想給鸞娘定一門親事,她如今也十六了。」元亦芳道。
其實阿霧是不介意給鄭鸞娘定一門親事的,但絕對不該是在這個時候,在她和楚懋的關係剛剛有一點兒好轉的時候。那樣會給楚懋一種錯覺,她剛回來就急著攆走鄭鸞娘,反而讓他更對鄭鸞娘上心,畢竟是沒得到的。
說難聽些,阿霧為了徹底在楚懋的心裡消除鄭鸞孃的影響,她還真不介意鄭鸞孃的不要臉。
阿霧從旁邊插著芍藥的花瓶裡,抽出一支來,這是暖房裡剛剪下來送過來的。阿霧用指尖輕輕摩挲著那芍藥花瓣,「本宮也早就說過,如果是鸞孃親自來同本宮說,本宮才能應下。而且,夫人知道嗎,鸞娘曾經親自到長樂宮裡對本宮說,想服侍皇上。」
阿霧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只是惠德夫人太會挑時間來提這件事了,若是她能等一陣子再說,阿霧是會照顧她們母女的。
元亦芳的臉一白,她的眼睛看著阿霧的動作,就知道這位皇后娘娘大概是厭惡了鸞娘。她手裡拿著芍藥,卻是在嘲諷「芍藥妖無格」,從花盆裡摘下來的芍藥又能活幾天,而至於皇后,母儀天下,自然是尊貴的牡丹。
元亦芳去後,阿霧的孃親崔夫人又到了。她請求入宮的牌子是前些天阿霧甫一回宮時就遞進來了的,但是當時阿霧哪裡敢見她,就怕崔氏傷心,這不才拖到了今天。若是她再不許,崔氏大概能被自己的胡思亂想給嚇死了。
崔氏一進來,見阿霧連站也站不起來,當時眼淚就落下來了,「怎麼會這樣?坐也坐不得嗎?怎麼能這樣糟蹋人?」崔氏當即不管不顧就開始大聲哭罵道。
阿霧揉了揉腦袋,「都是我自己不小心,太太快小點兒聲吧。」
「你怎麼會去龍泉寺呢?可真是嚇死我了,你爹也愁得兩宿沒睡覺,幸虧你第二天就又回來了。我們本來聽說……」崔氏想說,他們得到的訊息是阿霧這個皇后要長期在龍泉寺祈福。
「讓你和爹爹擔心了。」阿霧有些歉意地看著崔氏。
「我現在可稍微放下點兒心了。」崔氏的心情平靜了些,「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啊?」
「就是同皇上吵了嘴,所以想去寺裡住幾天散心,這不馬上就回來了嗎,您別聽風就是雨的。」阿霧埋怨道。其實她是不希望崔氏擔心,只能這樣對她說。
崔氏擔心地看著阿霧。這個訊息可不是她聽來的,而是榮老爺聽到的,崔氏相信能讓她家老爺擔心得睡不著的事情絕對不是小事情。可是被阿霧這樣輕而易舉地揭過去,崔氏又怕再問她,她反而更傷心。
「阿霧,你就歇歇脾氣吧,皇上……皇上如今是皇上了,再也不是當初的祈王殿下了。」崔氏勸道。
「知道了,保證今後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好不好?」阿霧俏皮地笑道。
崔氏見阿霧這樣輕鬆,就放了一點點心,又問了阿霧是怎麼傷著的。阿霧全部回答了,崔氏這才起身離開。
剛走下臺階,崔氏就遇到了正走進長樂宮的嘉和帝楚懋,趕緊行禮道:「皇上金安。」
阿霧也聽見了響動,麻利地就想起身,結果她一動腿就疼,只能側身撐起上身,從裝著透明玻璃的視窗往外看去,衝著楚懋甜甜地一笑。
楚懋此時正同崔氏說話,見阿霧的臉幾乎都貼在玻璃窗上了,忍不住撫額,「岳母,怎麼不留下用了午膳再出宮?」
崔氏心裡頭還惦記著將阿霧的情況回去告訴自家老爺,還有兩個兒子以及媳婦,何況也不能給嘉和帝一個皇后的孃家人常常進宮的印象。畢竟就是普通人家嫁出去的女兒,丈母孃也沒有經常去串門的道理。雖然前兩年多是嘉和帝讓人來請她進宮,但這兩年已經很少有這種事了,崔氏敏感到了嘉和帝對阿霧態度的轉變,因而更是小心翼翼。
「回皇上,皇后娘娘還要打理宮務,臣婦不敢多擾。」崔氏道。
楚懋笑了笑,「岳母無須拘束,常來宮裡陪陪阿霧,她時常掛記著你們。」
崔氏謝了恩,這才告辭。一路上想起嘉和帝的態度,她心上的石頭才放下了一些。
這頭阿霧見楚懋進來,就想下地去迎接他,楚懋趕緊道:「你就躺著吧,這趟要是再把腿摔著了,你還有哪一面可以躺的?」
阿霧聽了自己也訕訕,「皇上今兒早晨不用召見臣公?」
楚懋聽見這話就來氣,他這一日的事情都排到晚膳後了,中間卻怎麼也坐不住就想來一趟長樂宮,「上藥了嗎?」
「沒呢。」阿霧看著楚懋,笑得有些狡黠。
「藥膏呢?」楚懋在阿霧的旁邊坐下。
阿霧喚了明心取了那藥膏過來遞給楚懋。楚懋掀開阿霧的裙子,卻見她並沒有穿褲子,抬頭看了她一眼。
阿霧甜白細瓷一般的臉上早已經帶上了一抹豔粉色,彷彿春天裡開得最盛的桃花。阿霧不敢看楚懋,抬手抿了抿鬢髮,這才細如蚊蚋地道:「怕摩得疼。」
楚懋愣了愣,這才彎下腰給阿霧的膝蓋上藥,「藥按時吃了嗎?」
「吃過了。」阿霧道,一時也找不到話來打破此刻的尷尬和曖昧,一室靜悄悄的,空氣裡瀰漫著藥味兒。
「躺著往裡側。」楚懋收回放在阿霧膝蓋上的手。
阿霧的臉這會兒紅得都像石榴花了,乖乖地往裡側躺去,閉著眼睛不說話。昨天晚上,那是事出有因,一時顧不上害羞,這會兒青天白日的,阿霧自然有些受不住了。
何況屁股不比膝蓋,當楚懋的手指輕輕劃過阿霧的肌膚時,她忍不住發顫,酥酥麻麻的感覺從尾椎直接躥上了腦子。阿霧將拇指放到嘴巴里,才能忍住不發出聲音來。
哪知道楚懋的手指忽然沒控制住力道,按得稍微重了些,阿霧就忍不住嗯了一聲,這聲音聽起來與其說是呼痛還不如說是嬌吟。
楚懋頓時就收回了手,恨不能再狠狠地抽阿霧一巴掌。
「你歇著吧。」楚懋將藥膏擱在小几上轉身就走了。
等阿霧急急地放下裙子,要去追他時,他都已經走到長樂宮的門口了。
阿霧軟綿綿地趴在榻上,心裡空蕩蕩的,難受極了。楚懋表面上瞧著像是原諒了她,可實際上他的舉動處處都異於往日,阿霧也知道破鏡難圓的道理,所以更是難受。
午飯阿霧自己也不過胡亂對付了一點兒,盼星星盼月亮似的,在晚飯前又見著了楚懋,他依然是上完藥膏就走了,半句體貼寬慰的話也沒有。阿霧的眼角不由自主就溼潤了,但這時候哭不僅無濟於事,而且顯得懦弱無能,阿霧趕緊用指尖擦了眼淚,打算明天再也不能這樣被動地等待了。
卻說楚懋那頭,呂若興本以為他和皇后和好了,自然會開開心心,就算不能喜形於色,至少也不該久久地靜默不說話,可是嘉和帝在書桌後,一坐就是半個時辰。
楚懋的面前擺著今日送進來的奏摺,顧世彥的事情還是紙沒能包住火,這就捅上天了。楚懋手裡的硃筆遲遲不能落筆,雖然他已經答應了阿霧,但心裡對顧家可以說是深惡痛絕。何況阿霧的態度變化得過於突然,楚懋完全不能排除顧家在其中起的作用。
加之上次楚懋對阿霧說顧家的事情時,她當時是沒有否認的。只是她耍這種小把戲,想等著自己態度軟和了再來求他,楚懋如何能不清楚,否則也不會抽了阿霧一下。
最終楚懋還是提筆,按照答應阿霧的那樣,處置了這件事。楚懋難免自嘲地一笑,不知道阿霧知道之後,態度又會如何變化。
想到這兒,楚懋就滿心的煩躁。阿霧初回宮時,因著福惠長公主沒死,他是怕她反悔了想出宮找顧廷易,如今則是怕阿霧出爾反爾,她的心太過冷硬,楚懋至今都不能相信阿霧是真心實意地說和好。
而楚懋甚至都不敢主動開口問阿霧原因,他猶記得上一次和阿霧把話挑開來說之後的結果,那就是絕望,他都以為這一輩子再也盼不到她回心轉意了。可是若是不問,這就是心底永遠的一根刺,而阿霧所謂的和好,她也沒有主動講出原因,是不再惦記顧廷易了,還是被自己感動了?
想到這兒,楚懋自己都忍不住嘲諷自己,他看不出阿霧有任何感動的痕跡。
楚懋自己靜坐著找不到答案,起身走回內殿,取了寶劍去梅林。
一套劍法下來,楚懋大汗淋漓,心裡的煩躁總算紓解了一些。他剛收劍入鞘,轉身就見鸞娘提著一雙綴明珠的繡花鞋站在一丈外。
「皇上。」鸞娘可憐兮兮地看著楚懋,「這兩日娘不許我出漱玉齋,我……」
楚懋看了看鸞娘只著羅襪的腳,髒兮兮地令人皺眉。若是換了阿霧來做,楚懋只會覺得她活潑可愛,那小腳趾晶瑩可憐,恨不能捧入懷裡才好。
鸞娘順著楚懋的眼睛看去,臉忍不住羞紅,趕緊將鞋子放下穿上。
楚懋皺著眉頭,鸞孃的暗示他自然是看懂了,可惜她做不了小周氏,而他也不是亡國之君李後主,什麼「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也不是誰做來都好看的。
鸞娘上前兩步,悽悽地道:「皇上,鸞娘就這樣不入你的眼嗎?」
楚懋沒有迴避鸞孃的眼睛,看著她道:「這兩年是朕耽誤了你。」儘管楚懋沒有接受鸞孃的心意,但是也是默許了這種狀態的發展,他對鸞娘是有愧的。
「沒有,都是鸞娘心甘情願的!」鸞娘趕緊道。
「朕會讓皇后給你挑一戶好人家定下的,有朕和皇后替你撐腰,你的日子只會好不會壞。」楚懋繼續道。
鄭鸞娘萬萬沒想到楚懋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表哥,鸞孃的心裡只有你!」說得急了,鸞娘連她心底的稱呼都喊了出來,「何況、何況花燈會那天晚上,我……」
儘管那天楚懋和鸞娘實際上什麼也沒做,鸞娘雖然衣衫不整,可好歹該包裹的都是包裹住了的,不過若她非要說自己再無法另嫁他人,也說得過去。
楚懋看著鸞娘半天沒說話,最後才開口道:「那朕就封你為末等更衣,明日你就搬去西苑。」
鄭鸞娘一臉的慘白。更衣便是更衣,可偏偏楚懋還加上了「末等」二字,這就明顯是輕視了,搬去西苑,那就是再不願見她的意思。
鄭鸞娘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哭著衝楚懋的背影道:「皇上,為什麼?那個女人究竟有什麼好,她先頭那樣對你,你都忘了嗎?」
楚懋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鄭鸞娘,冷著臉道:「鸞娘,朕對你心裡有愧,所以百般容忍,平日等閒也不會拂你的臉面,所以這一次你對皇后的無禮之言,朕可以當沒聽見,但是再沒有下一次了。何況,你要記得,在危難裡是皇后救了你們母女,你如今舒舒服服地當著縣主,也全是託皇后的福氣。」
鄭鸞娘整個人都浸入了冰水裡,「她對我好,那都是因為皇上。」
楚懋冷冷地道:「她救你們時可不知道你們的身份。何況,你們同元家早沒了關係,而朕對元家也沒有任何感情。」
惠德夫人元亦芳當時毀容後,就被元家從族譜除名了,楚懋才有如此一說。如果不是阿霧剛好救了她們,而惠德夫人的為人還行,楚懋根本不會搭理她們。
鄭鸞娘望著楚懋的背影,軟軟地癱倒在地上。她沒有想到,在楚懋心裡,居然是這樣看待她的。
楚懋走出梅林的時候,看著在一旁恨不得把自己捲成一個軸子立著不惹人眼的呂若興道:「去乾元殿門口跪著,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起來。」
呂若興知道自己是徹底惹怒了嘉和帝,他在乾元殿門口跪著的時候越想越怕,他雖然深恨皇后對皇上的冷情,卻沒有資格去替皇上決定他的喜好。
做主子的最容不得的就是奴才替他做主。
想到這兒,呂若興幾乎都要癱倒了。
乾元殿的大紅人——呂公公就這樣在外頭跪了一個晚上,早晨他的徒弟小猴子給他求情後,這才起來的,起來時腿都沒有感覺了。
阿霧起床時聽見這個「天大」的訊息卻沒有什麼特別大的感觸,呂若興敢替楚懋做主,早就該料到有這個後果。依阿霧的意見來說,她還覺得這懲罰輕了。呂若興若繼續在楚懋身邊,今後指不定心會大到什麼程度。
阿霧用過早膳,自覺屁股上的傷已經沒有大礙了,梅雨之的膏藥的確有效,而且阿霧還用了玉雪靈香膏。只是膝蓋上,因為傷在關節處,動一動就容易扯到傷口,因而還不算大好,但勉強可以走路。
「這碟子山藥膏不錯,把昨日早晨那個橘子醬澆一點兒上去,拿綠底描金蝶戀花盤子盛,咱們去乾元殿。」阿霧吩咐明心道。
阿霧感嘆道:難怪鸞娘喜歡送湯水,這隻有打著關心皇上身體的旗號,才好去乾元殿。
小猴子,如今該叫他的大名——李德順了,見阿霧過來,他可沒有他師傅那樣的勇氣敢擋駕,立馬進去回稟了楚懋。
楚懋此時剛閱過陛見牌子,太監已經去傳信兒了,他此時正在翻看摺子,「不見。」
李德順往後倒著退,正準備出門回話,又聽見上頭楚懋道:「叫皇后進來吧。」
「是。」李德順應了。
阿霧走進書房,因為膝蓋疼,只站著道:「皇上金安。」
楚懋冷麵冷言地道:「不是讓你沒事兒別來這兒嗎?乾樞重地,後宮還是少過問。」
若是依照阿霧往日的脾氣早就扔下食盒走人了,可聽了楚懋這樣的話,阿霧也還是忍下了,提了食盒上前擱在楚懋的書桌上,取出那碟子橘子醬山藥糕來,「用早膳的時候,覺得這道山藥糕做得好,想著皇上也該嘗一嘗。」
其時離早膳不過半個多時辰,哪裡用得著進食,而且楚懋律己甚嚴,除了正餐外,幾乎不加餐,鸞娘送過來的湯水最後都進了呂若興或者李德順的肚子裡。
楚懋看著新鮮可人的山藥糕,金黃的橘子醬配著碧綠描金漆,端的讓人口舌生津,但楚懋依然沒動,只拿眼覷了阿霧一眼。
阿霧也知道這送吃食的藉口未必好用,只得誠實地道:「我就是想來看看皇上。」
「現在看著了?」楚懋冷冷地道。
阿霧點點頭,重新收了碟子,「我這就走。」
楚懋道:「你傷口好了?就這樣到處亂走,也不怕重新裂開?藥塗了嗎?」
「膝蓋上的我自己塗了。」然後臉上一紅,「其他地方不用塗了。」阿霧屁股上的紅腫已經消退了,還剩下兩個血痂,不過也不大,過兩天脫落了就好了。
「把褲腿掀起來我看看。」楚懋拉了阿霧到暖閣內的榻上坐下。
阿霧挽起褲腿,露出膝蓋上已經結痂的傷口,其實不算太大,只是那天流了血,看著有些怕人而已。
「藥拿來。」楚懋向阿霧伸手。
阿霧乖乖地從荷包裡取出藥膏遞給楚懋。
「不是說塗了藥了嗎?」楚懋又問。
阿霧無辜地聳聳肩,「待會兒回去就會塗的。」
阿霧的這套把戲,楚懋明白得很。他替她的膝蓋上了藥,又逼著她趴下,毫不憐香惜玉地扒了她褲子,在她屁股上傷口及周圍也抹了藥,這才又將藥膏扔給阿霧,「可以了,你走吧。」
就是楚懋不趕她走,阿霧也沒臉留下。雖說是夫妻,可畢竟生疏了這麼多年,這樣上藥,阿霧還是不習慣。
阿霧提著食盒,剛走到門邊,就聽見楚懋在她身後問道:「阿霧,你為什麼回來?」
阿霧的心為之一顫,回頭看著楚懋,心想他終於問出這個問題了。
楚懋沒有迴避阿霧的眼神。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地對視著,阿霧重新走了回去,將食盒擱在一旁的小几上,在楚懋對面坐下。
「皇上,還記不記得康寧郡主?」阿霧問。
這話實在是沒頭腦至極,一個毫無干係的、死了十來年的人同阿霧回宮會有什麼關聯,楚懋是想不出來的。因而楚懋沒有回答,但他和阿霧彼此心知肚明,他如何能忘記那個小女孩。
「我的小名叫阿霧,取自‘薄霧池塘生,朦朧隔岸花’,是我祖父因我出生而賦的詩。而安國公府榮家的六姑娘,榮璇,她的小字是勿憂,大家喚她作阿勿,是勿施於人的勿。」阿霧儘量平靜地道,對楚懋臉上的任何一絲表情也不敢錯過。
楚懋的眼睛眯了眯。
阿霧又繼續道:「福惠長公主是我的母親,而衛國公是我的父親,顧二哥是我的親哥哥,而我,就是顧康寧。」
阿霧既然已經開口說了這些,便害怕楚懋阻止她繼續說下去,因而她繼續快速地接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就在現在的身體裡了,從此變成了榮家的阿勿。」
阿霧的話雖然在楚懋的心底掀起了驚濤駭浪,但是他居然沒有覺得她是胡說八道,信口開河。因為唯有她說的話,能解釋通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