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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重修(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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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慕儀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在夢中,她再一次走完了那三年。她一生中最難熬的三年。她脫胎換骨的三年。

那個夢裡流淌著無盡血色與無限悲辛,感受太過真實,以至於當她睜開眼睛時,一時還有些弄不明白眼前的狀況。

守在旁邊的宮娥原本已經困得迷迷糊糊了,聽到床上的動靜莫名其妙地看過來,卻見昏睡了大半月的皇后娘娘睜著眼睛,茫然地看著她。

她呆了片刻,驚叫起來,「娘娘,您醒了?」

這簡直是廢話。

幾乎是立刻,整個長秋宮都被驚醒。無數盞宮燈亮起來,守在外面的宮人相繼而入,恭敬地侍立在側。

待到這些人都站好了,一個幾分急促的腳步由遠及近,慕儀眨了下眼睛,看到宮人全跪了下去,一身玄服的姬騫來到她榻前,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她看著他,腦中閃過那一夜,自己抱著姒墨的屍身呆坐床邊,而他身披玄色斗篷,推門而入,風中浮動著揮之不去的血腥之氣。

如在昨日。

「你醒了?」姬騫牽動唇角,微微笑了笑,「太醫說,你約莫這兩日便會醒過來,果然。」

她沒有說話。

姬騫在旁邊坐下,握住了她的手,「你感覺怎麼樣?哪裡不舒服?」

她終於開口,一說話卻發覺嗓子沙啞得不得了,「你可把姒墨的屍骨收殮了?」

姬騫愣了一下,「什麼?」

「沒有麼?」她蹙眉道,「我睡了多久了?一定是我那天太累了才會暈倒。你讓我起來,我想去看看她。」

姬騫遲疑地看著她,慕儀見他不動,不耐煩地撐著床榻就要坐起來,卻牽動胸口的傷口,痛得悶哼出聲。

宮娥忙上前扶住她,「皇后娘娘,您……」

「皇后娘娘?」她困惑道,再看看四周,「這裡是……椒房殿……」

她看著面前的姬騫,他一身玄服,領口和袖口卻繡著五爪金龍。不是太子的蟠龍,而是帝王方可用的金龍。

腦中突然浮現很多畫面。她想起那夜聽雨閣外,灼蕖池的赤蓮開得妖冶又燦爛;她想起她孤立無援地立在人群中間,承受他給予的無情的羞辱;她想起那道寒光閃過眼前,而她毫不猶豫地撲到了他的身前……

被利劍刺入的傷口似乎又開始痛了,她呻吟一聲,厥了過去。

再次醒過來,時候正是黃昏。

一睜開眼就對上一截玄色的袍擺。姬騫坐在榻邊看著摺子,聽見動靜回過頭,看了她一會兒,微微一笑,「我命人煮好了粥,你既醒了就吃一點吧。」

宮娥將兩個軟墊放在她身後,讓她躺到上面。姬騫接過一個碧色琉璃碗,舀了一勺粥,送到她的唇邊。

她看著他,慢慢張開了嘴。

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配合,他眉毛微揚,有些驚訝,一勺一勺喂她吃完了大半碗粥。

吃完之後,他拿絲絹替她擦拭唇邊,道:「你躺了太久,一直沒有進食,現在不能突然吃太多,不然對身子不好。」

她不做聲,合上眼睛不看他。

他似乎察覺不到她的冷淡,自顧自道:「今天的粥是你最喜歡的杏仁薏米粥,我特意命人把薏米熬得融融的,你吃著應該會舒服許多。」

她還是不理睬他。

過了片刻,宮娥端來一碗雪青色的小碗,他接過,「來,把藥喝了。」說著舀了一小勺,像方才那樣喂到她唇邊。

她睜開眼,卻沒有張嘴,而是慢慢抬起手,伸到他端著的藥碗旁邊。用力一掀,滿滿一碗藥汁全部倒在了他的身上。

「陛下……」宮娥輕呼,「您的手!」

那藥雖然涼過,卻還是有些燙,此刻一部分順著倒在了他的手上,小塊皮膚都被燙得微紅。宮娥想上來為他收拾,他卻擺了擺手,「去看看娘娘,她被濺到了。」

慕儀確實被濺到了,不過只是手背上灑了幾滴藥汁,一點問題都沒有。宮娥用溼帕子敷在她手上,另外幾人忙上前為姬騫淨手,換下弄髒的衣服。待她們弄好,新的藥也送上來了,姬騫再次接了過來,坐到她身邊,慕儀看著他,不負所望地再次掀翻了藥碗。

於是大家再收拾一通,第三碗藥送上來時,姬騫忽然笑了,「方才我餵你喝粥,你那麼聽話,是因為當時沒力氣吧?」將手中的碗遞過去,「來,再掀一次。總要讓你痛快了才好。」

慕儀冷冷地看他,姬騫在這種眼神下忽然覺得有些無趣,將藥碗遞給一旁的宮娥,「你不想讓我餵你,那換別人來好嗎?」

那宮娥陡然接過一個這麼大的任務,頭皮發麻,生怕皇后娘娘再接再厲把這藥也往自己身上潑一次。還好,慕儀這回沒再掙扎,由著宮娥喂她一口一口喝完了藥。

彷彿知道她此刻不願見他,姬騫待她喝完了,便站了起來,「你好生休息,我去前殿看摺子。有什麼吩咐就跟宮人說,她們不好拿主意就來問我,你若不想跟我說話,讓她們來傳話也是可以的。」

他離開了,慕儀躺回床上,宮娥為她蓋好被子,她看著她忽然道:「你叫什麼名字?」

「回娘娘,奴婢染墨。」

慕儀蹙眉,「染墨?」別過眼,「本宮不喜歡這個名字。」

染墨微驚,忙跪下來不知所措地看著她。

「我看你鬢間插著碧玉海棠髮簪,就改名碧棠吧。」她淡淡道。

染墨呆了一瞬,立刻反應過來,磕頭謝恩,「碧棠謝娘娘賜名。」

慕儀示意她起來,然後問道:「你原來是在哪裡當差的?」

「回娘娘,奴婢原是大正宮的宮女。」

竟是大正宮的,慕儀微驚。

大正宮是姬騫在後宮的寢居之處,這婢子看來是他的看重的人。

「為何長秋宮有這麼多本宮沒見過的宮人?瑤環和瑜珥去哪裡了?」

碧棠頓了頓,「奴婢不知。」

慕儀知道她大抵是領了命令不能說,心頭一煩,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讓她出去了。

翻一個身,她的視線落到內側的床幃,變得幽深而難測。

慕儀在椒房殿睡了三天,姬騫正如他所說的那樣,一直沒有再來看她。

至少在她醒著的時候從沒有見過他。

胸口的傷休養了這些日子總算好了一些,她也終於可以下床活動活動,雖然得讓宮娥攙扶著。椒房殿的人被大換血了一次,她的親信宮人都不見了,入殿近身服侍她的全是陌生的面孔。所有人在她面前都畢恭畢敬,卻不肯跟她透漏絲毫外面如今的情況。

她有些懊惱,那日醒來情緒太不穩,竟忘了跟姬騫問一下秦繼的現狀。想到那晚在聽雨閣看到的身影,她心中確信,那定是秦繼易容假扮的。

他竟跑到皇宮裡當著眾人的面行刺君王!

如今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月,這麼長的時間,也不知他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姬騫在第五天下午終於出現。當時慕儀正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碧湖怔怔出神,他凝視她雪荷般清麗的容顏,有些恍惚。然而視線順著下滑,卻見她踩在金磚地上的雙足赤裸,眉頭不由一蹙。

「地上涼,別站著了。」他走近,看到一旁的宮娥忍不住斥道,「糊塗的東西,看到娘娘站在這裡不會勸勸嗎?」

碧棠被罵得頭也不敢抬,不敢辯解自己勸了很多次但娘娘根本不理,蔫耷耷的十分可憐。慕儀看到碧棠被自己牽連,也不幫她證明清白,反而神情愣愣地瞅姬騫半晌,輕聲喚道:「四哥哥。」

他聽到這個稱呼神情一喜,聲音不由放輕,「恩?」

「我不會像她一樣。」

「什麼?」姬騫錯愕。

「還記得嗎?那天晚上,在煜都城外你的別院,我這麼跟你說。我說姒墨太傻了,我不會像她一樣。但是原來,我沒有做到。」

姬騫默然,抬手想撫摸她的臉,卻被她側身避開。

「我昏迷的這些日子,夢到了許多從前的事情。」她淡淡道,「我夢到你帶我去盛陽,我們遇見了姒墨和紹之君,夢到休元君為我解圍,還有我故意跟許太子親密來氣萬黛……」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我夢到了那天晚上,姒墨一身是血地靠在我懷裡,身子一點一點涼透。阿瑀就躺在旁邊的小被子裡,一開始還哭鬧幾聲,後來哭累了就睡著了。我就那樣抱著她,等著你過來,可是你一直不來。我越等就越恨你,我當時就發誓,這輩子都不要再原諒你了……」

「阿儀……」姬騫心頭一痛,伸手想去抱她,卻被慕儀厲聲制止:「你別碰我!」

他的動作頓在半空,半晌無奈道:「好,我不碰你。我知道你這口氣憋了很多年,如今有什麼都衝著我來,想罵就罵,別憋壞了自己的身子。」

「罵你?不,我不想罵你。」慕儀一臉索然,「我只是感慨,原來有些事情不管你怎麼努力,都無法忘記。這些年我一直管著自己不去回想那幾年,還以為快忘得差不多了,誰知道中了一劍居然又都記起來了。」

姬騫沉默一會兒,壓抑住心頭的黯然,道:「病中多思不利於調養身體,你別老想那些不開心的事。」

「我也想想一些開心的事,可是思來想去,竟無一事值得開懷。」

姬騫看著她,「我要怎麼做,你才會覺得開心?」

慕儀神色平靜,「你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姬騫示意她說。

「你把瑤環和瑜珥弄到哪兒去了?」

「她們現在不方便見你。你放心,我不會對她們怎麼樣的,等過些日子,自然會放她們回來。」

「那……那紹之君呢?」她慢慢道,「你把他……」

姬騫聞言沒有如她以為的那般勃然大怒,反而露出了一點笑意,「你總算問出來了。從你醒來我就在猜,你會什麼時候問起他。」

「回答我。」

「他也沒事。」想了想又笑了,「原來你是為了這個,才故意站在那裡吹冷風,惹得宮人不得不跑來稟報我。」

慕儀面無表情,一點沒被人拆穿計謀的窘迫。

「其實阿儀你不用這樣。還記得前幾日我跟你說過的嗎?你有什麼要求都可以開口。」輕嘆口氣,「也許當時你聽了沒在意,也許你不信,那麼我再說一次。」

他看著她,神色鄭重,「朕以帝王之尊向你承諾,從現在起,會盡全力滿足你所有的願望,只要是你想要的,我無不應允。」

她的神情終於起了絲波瀾,轉眸看向他,似乎搞不明白眼前這人在玩什麼花招。思忖一瞬,她道:「既然如此,你先把紹之君和我的宮人放出來吧。」

「當然可以,不過不是現在。」

見慕儀眉頭一蹙,他又道:「我不是在敷衍你,只是需要一點時間。這樣,我們談個條件好不好?你好好休養身子,半個月內不要跟我打聽外面的訊息,半個月後我保證,把你的宮人都還給你,秦紹之也會安然無恙。」

慕儀看著他,「我憑什麼相信你?」

「你除了相信我,還有別的選擇嗎?」

慕儀低頭想了想,「五天。」

「十二天。」

慕儀轉身就走,姬騫拉住她,「八天,八天怎麼樣?」

慕儀目光落在他拉著自己的手上,姬騫發覺了,苦笑一聲,慢慢鬆開。慕儀一臉不耐煩,「好,就八天。」

達成協議,姬騫心情好了一些,囑咐道:「以後別不穿鞋就站在地上,已經入秋了,小心著涼。」

他本想將她抱回榻上,但料定必然會被拒絕,便硬生生忍下了這個衝動。慕儀看都懶得多看他一眼,經過他走到榻邊翻身躺下,留給他一個背影。

姬騫眼神複雜地看了她一會兒,終於轉身離去。

就這麼過了幾天,慕儀每日順從地換藥吃藥、用膳活動,傷勢恢復得很快。姬騫沒有再來過椒房殿,彷彿就此消失了一般。

唯一可以證明這個人存在的,恐怕就是他們達成協議的第二日,慕儀一醒來就發現椒房殿內鋪上了大紅色的雲絨地衣。這是南方雲岫每年的貢品,十分金貴,最大的特點便是上面的絨又長又柔軟,可以覆蓋住整個腳踝。

從前這個地衣都是十月份才會換上,而且也只鋪在內殿,這回不僅這麼早就鋪了上去,還覆蓋了整個椒房殿的內殿和前殿。

姬騫這是把今年整個後宮的份額都發到她這裡了吧?

碧棠在旁邊適時道:「陛下昨日見娘娘赤足站在地上,擔心娘娘腳涼會傷到身體,所以當天便吩咐內廷將今年上貢的雲絨地衣搬過來鋪上,這樣娘娘以後若是還想赤足在地上走,也不會有損鳳體了。」

慕儀漫不經心地聽完,看著地上硃紅的地衣,慢吞吞說了句,「多事。」自顧自穿上木履,踩在那價值連城的地衣上出去了。

八日之約到第六日的時候,慕儀終於厭煩了整日儀容不整的樣子。她是受嚴格閨訓長大的,婦容屬四德之一,她潛意識中也將它看得十分要緊,對自己最近的懈怠很是不恥,終於在某天清晨坐到妝臺前,讓碧棠為她梳一個端莊些的髮髻。

碧棠的動作很嫻熟,不像是在御前服侍的,倒像是訓練有素的司飾局宮人。慕儀漫不經心地敲著光滑的妝臺桌面,隨手拉開一旁的抽屜,卻看到一個素色錦盒躺在裡面。她瞅了片刻,反應過來這是中秋節前夕姬騫忽然駕臨長秋宮送給她的禮物。當時她想看卻被制止,後來發生了那樣的事,她便再無心情去開啟它了。

原來它被宮人收拾到了這裡。

想到這兒,她順手開啟了它,卻見雪白絲絨上,靜靜躺著一副血玉耳墜。那耳墜雕工十分精細,所用材料更是極純粹的血玉,如鴿子血般殷紅惑人,被下面的雪白絲絨一襯,越發顯得光華奪目。

碧棠只覺得眼前一片旖旎紅光閃動,不自覺地閉眼,再睜開時才反應過來,自己竟被一對耳墜蠱惑了心神!

慕儀用兩根手指拈起耳墜,那姿勢好像在她手中的不是舉世難求的奇珍,而是招人嫌棄的破爛。如此暴殄天物的動作,碧棠都忍不住為那對耳墜抱不平了。

慕儀不知道身後宮娥起伏的心情,只是看著耳墜出神。這血玉倒罷了,左不過是哪裡上貢的寶貝,只是這耳墜的款式,看起來好生眼熟……

「喜歡嗎?」身後傳來一個溫潤的嗓音。慕儀回頭,卻見姬騫立在三步之遙,神色溫柔。

「那夜你曾戴過一對碧玉耳墜,問我好不好看,我當時說碧玉不襯你的膚色,要為你尋一塊上等的羊脂玉打一副更好的。可是後來那些號稱極品的羊脂玉看了許多,竟沒尋到一塊配得上你的。我正遺憾,南原那邊就上貢了這塊絕世鳳血玉,我一看便知這該是你的東西。」

他走近她,微微彎下腰與她平視,「除了你,這世上沒人配得上這般純粹得攝人的紅色。」

慕儀沒理會他的稱讚,只是道:「你這耳墜,是照著我當時戴的那副打的?」

「是啊,怎麼了?」

慕儀神色不豫起來,「你私自動我東西?」

「當然沒有。」

「那你如何讓工匠打出了一模一樣的耳墜?難道不是把我那副拿去給他們看了嗎?」

姬騫笑了,「我還當你在氣什麼。哪裡需要拿實物過去,我畫下耳墜樣子,讓他們去辦不就好了?」

慕儀蹙眉,「你記得耳墜樣子?」

「我都看過了,如何不記得。」彷彿她說了什麼傻話,姬騫神情十分無奈。

慕儀低下頭,不知道自己心中什麼感受。

那副耳墜子江瀅心從前不知戴過多少次,可直到她死了,姬騫都不記得他曾送過她這樣一份禮物,甚至連慕儀戴上問他時也沒無半分觸動。

他對江瀅心那般薄情而不上心,這在她的意料之中,沒什麼可說的。但是自己也不過在他面前戴過一次,時間還那麼短,他為什麼會記得……

心頭有一個猜測,可她不願往那個方向去想,只覺得如果捅破那一層紙,等待她的會是比死還可怕的結局。

胸口忽然升起一團怒火,她猛地把耳墜放回盒子,粗暴地遞給他,「拿回去,我不要你的東西!」

姬騫莫名其妙,「怎麼了?」

「我叫你拿走!」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只是忽然就特別不想看到這個人,不想看到跟他有關的任何東西。

見他不接,她越發惱恨,卯著勁就把那盒子往前一扔,正好砸在柱子上。錦盒落下開啟,裡面的耳墜落了出來,陷入硃紅的地衣中,瞬間失去蹤跡。

姬騫默默看了看耳墜落下的方向,再看向慕儀,見她仍氣得胸口上下起伏,沒有說話。

慕儀扔完這個仍不解氣,索性拉開一個個抽屜,把裡面的珠寶首飾都找出來,嘩啦啦全扔到地上,「這些東西我都不想看到,給我收走!」

碧棠嚇得不知如何是好,看著兩個主子動都不敢動一下。還是姬騫先開口,「既然娘娘不想看到這些東西,就都拿走。」

碧棠奉此綸旨,趕忙叫人進來收拾。那雲絨地衣的弊端在此刻終於表現出來了,長長的絨硬生生給這殿內營造出一種在草地的感覺,大家跪在地上找那些做得又小又精緻的戒指耳墜,技術難度實在太大,運氣不好碰上幾個如那副血玉耳墜一般,和地衣一個色系的,找起來就更困難了。

慕儀看到跪了一地的人,厭煩地皺眉,自顧自走到寢殿的另外一邊。姬騫跟了過去,還沒開口慕儀就冷聲道:「你若是生氣,覺得我不給你面子,就衝我發火好了。」

姬騫似乎嘆了口氣,「阿儀,我怎麼會為這種小事跟你發火?那耳墜縱然價值連城、舉世難求,入不了你的眼就一文不值。」他看著她輕聲道,「你不喜歡的東西,沒資格繼續留在這世上礙你的眼。」

他本以為這麼說了慕儀會稍稍消氣,誰知她聞言雙唇緊抿,拳頭緊攥,看起來竟更生氣了。

深吸口氣,她冷笑著看向他,「好,那我現在告訴你,我不喜歡你。你以後也別來礙我的眼了!」

此言一齣,姬騫面色一變。慕儀有一瞬間覺得他會一巴掌給自己甩過來,雖然他從來不打女人,但剛才被人這麼狠狠噎住,很難說會做出什麼事情。

誰知姬騫只是看了她一會兒,深吸口氣,有些生硬道:「對不起……」

什麼?

慕儀錯愕地看著他。

「那天晚上,是我不對。」姬騫說這話時表情有些不自然,想來這般服軟認錯自他登基後便再沒做過了,便是在還是皇子的時候,也不曾這麼跟人低聲下氣過,「我知道你還在生氣,氣我那晚……其實那不是我的本意,我也不知我當時是怎麼了。你告訴我,我要怎麼做你才可以原諒我?

他提起那晚,不是慕儀遇刺重傷那晚,而是他們都被情香操縱那晚。慕儀只覺得那讓她心驚的羞恥和恐懼又湧上心頭,簡直控制不住渾身發抖。自從醒來,她的脾氣就暴躁許多,再無從前八面玲瓏、與人周旋的耐心,此刻聽他提起生平大辱,幾乎是不假思索就朝他怒道:「出去!立刻給我出去!」

正在收拾的宮人們動作一頓,立刻裝作什麼都沒聽到,鎮定自若地繼續做事。

姬騫看著她,目光中甚至流露出幾分懇求,「阿儀……」

「我叫你出去!」慕儀一字一句重複道,「那天的事情,我永遠、永遠也不會原諒你。你死了這條心吧!」

雖然下午罵皇帝罵得十分痛快,然而他一走慕儀就有些後悔,如果他一怒之下食言而肥,拿紹之君和瑤環瑜珥出氣該如何是好?可此刻讓她再去跟他致歉又是絕無可能,所以她懷著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心情,等候姬騫給她的結果。

誰知結果沒等到,先等到了自己這幾日脾氣暴躁的原因。

傍晚時分,她開始腹痛如絞,然後發覺是天癸來了。

她信期素來不準,中秋那晚太醫就跟她說天癸將至,結果中了那劍再加上情緒波動太大,生生給推遲了大半月。

俗話說不來則已、一來驚人,這回天癸來的陣仗太大,慕儀痛得在床上翻來覆去,冷汗涔涔。宮娥怕她扯到傷口,想讓她別亂動,卻被她恨恨呵斥滾開。

守在椒房殿負責照料皇后鳳體的太醫來看了,卻礙於她如今有傷在身、體質虛弱不敢開太猛的鎮痛藥,正在猶豫就被氣急敗壞的皇后用金釵砸了頭。

「叫你去配藥就快去!少在那裡磨磨蹭蹭的!」

看著如今儼然一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架勢的皇后娘娘,大家糾結一番,果斷決定去搬救兵。

姬騫進來的時候,慕儀已痛得迷迷糊糊,臉色蒼白,幾縷汗溼的烏髮糊在臉頰。宮娥想給她擦拭,卻被她的命令限制,不敢靠近半步。

姬騫看著她虛弱地躺在床榻上的樣子,腦中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一夜,聽雨閣外她也是這麼躺在自己懷中,胸口插著一柄嚇人的利劍。那時候他的肝膽欲裂,至今想來仍心有餘悸。

他本以為他這一生不會有那麼慌亂的一刻。

從宮娥手中接過巾帕,姬騫在床沿坐下,動作輕柔地給她擦臉。慕儀不耐煩地揮手開啟,卻被他攥住。

她睜開眼,看到他的那刻本能地蹙眉,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他心中一陣刺痛。

「你走開……」她無力道,翻身不想看到他。

姬騫忽然升騰起一股怒氣。在她昏迷不醒、徘徊在生死邊緣的時候,他曾跟自己發誓,只要她醒過來,只要她能夠活著,他便再也不跟她生氣,無論她怎麼怨他氣他都讓著她,可是在頻頻面對她昭然流露的厭惡之後,他還是不能不去在意。

「既然病了,就安靜一點,好好休養。又砸東西又罵人的,情緒起伏這麼大,身子自然會難受。」他道,「平時半分不會愛惜自己就罷了,這會兒還要逞硬氣?」

慕儀本就難受,聽到這冷言冷語立時便惱了,「我逞不逞硬氣關你什麼事?你不喜歡看就不要看,巴巴地過來作甚?莫非是下午被罵得還不夠!」

這一番話用的力氣略大,說完她就覺得腹中又一波絞痛襲來,忍不住呻吟出聲。姬騫本來正惱著,看到她這個樣子怒氣略消,又為她擔憂起來。

「你……怎麼了?真那麼痛?」

「你自己來試試就知道痛不痛了!」她喘息道,「那該死的太醫還不給我開藥,等我身子好了就把他拖出去打!」

被皇后揚言要「拖出去打」的李太醫忙磕了個頭,解釋道:「皇后娘娘如今身體虛弱,臣不敢隨便用藥,已經給娘娘開了一帖較溫和的藥服下了,只是起作用還要一點時間。」

姬騫聽了略一沉吟,「太醫都這麼說了,你且忍一下吧,從前也不是沒忍過。」

他說的是她十五歲那年,因為天癸剛來,每回都會痛兩天,當時她還曾幽怨地表示下輩子一定不要再當女人,每月一次太折磨人。

「你站著說話不腰疼!這次和以前能一樣麼?我都懷疑我氣血逆轉了!」她怒不可遏,「不是說太醫署的都是杏林國手嗎?連個婦人病都治不了,簡直庸醫!」

李太醫深感自己丟了整個太醫署的臉,戰戰兢兢磕了個頭,然後就被姬騫打發出去了。

他端過一隻青花瓷碗,「喝點紅糖水吧,不是說喝這個會好一些嗎?」

慕儀簡直都想不雅地翻個白眼了,那東西也就是不嚴重的時候喝一喝意思一下,真正痛得厲害時是半點作用都起不到啊!

姬騫看她一臉嫌棄,無奈地放下碗,「你這也不要,那也不要,究竟想要怎樣?」

「我要鎮痛藥。」

「不行。」姬騫想也不想,「我不能讓你拿自己的身子開玩笑。」

「我自己的身子,我愛怎麼折騰是我自己的事,關你什麼事!」

這話雖然說得不客氣,但仔細一聽卻有幾分賭氣的意味,比起她最近冷冰冰的態度要讓人舒服得多。姬騫眼中不自覺染上了笑意,放柔了聲音,「那我幫你用湯婆捂一下肚子?」說著便拿過宮娥備好的湯婆放到她小腹上。

感覺到肚子上的暖意,慕儀覺得舒服了些,下一刻就察覺姬騫靠得太近,挪著身子往床裡面移去。姬騫看她一蠕一蠕像只毛毛蟲一樣,說不出的可愛,再看她一臉迷糊又氣鼓鼓的樣子,忽然想她這會兒已經痛得有幾分神智不清了吧?

不然不會用這樣的態度對他。

他看了她許久,見她一動也不動,忍不住低聲道:「噯,你睡著了?」

她不理他。姬騫又湊近了幾分,這才發覺她雙眼緊閉、呼吸綿長,居然真的睡著了!

不是說痛得要死麼!

無語地看她一會兒,他忽然輕手輕腳地把她摟進懷中,讓她的臉頰貼在自己胸口。

感受著她的體溫,還有髮間的幽香,他輕輕嘆了口氣。

手掌覆上她的胸口,下面是有力的心跳。

這樣抱著她,抱著還活著的她,對他來說,是一件多麼美妙的事情。

在某一瞬間,他曾經以為會永遠的失去她了。

還好,老天給了他第二次機會。

這一次,他不會再搞砸了。

兩日後,姬騫履行諾言,放了瑤環瑜珥回長秋宮。慕儀倚在榻上,聽她們跟自己講述在她昏迷期間發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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