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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重修(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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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中劍暈倒之後,現場亂成一團。行刺的歹人當場就被擒住了,可陛下當時已經方寸大亂,只顧摟著小姐的身子,根本不去管周遭的事情,最後還是左相大人做主把那歹人給關了起來,容後審問。」瑤環道,想到後來的事情忍不住心有餘悸,「小姐這次實在太過兇險,那劍刃雖然刺入不深,可劍身上卻是淬了毒的,而且那毒還奇怪得很,太醫署的幾位太醫沒一個解得了。陛下在聽太醫說了這個之後臉色白得跟張紙一樣,奴婢離得近,瞧得真真的,他抱著小姐的手都在不停發抖……」

慕儀岔開話題,「那後來我是怎麼救活的?」

「是李太醫翻閱古籍查到了解藥方子,陛下因為這個還重賞了他。」

這麼巧?慕儀略一思索,立刻明白過來。解藥應該是秦繼拿出來的,她因他性命垂危,他自然不會袖手旁觀。況且就算此事不是因他而起,他也絕不會任由自己死掉。

「這段日子我們都被關在永巷,不許和任何人見面。但也僅此而已,衣食無缺,更沒人來折磨我們,似乎把我們關起來只是單純不想讓我們露面而已。我與瑜珥一開始怎麼也不願離開小姐身邊,陛下倒也沒逼我們,直到十日前太醫宣佈小姐會在兩日內清醒,我們才被帶走了。」

姬騫為什麼要把她和她的宮人分開?慕儀沉吟。他想做些什麼?

「如今外面是什麼情況?」她問。

「五日前,繁陽長公主當眾向陛下請罪,承認中秋當夜是她暗中邀驃騎將軍於聽雨閣一會,只因不滿將軍拒婚而使自己顏面無存,想要訓斥他一頓出口氣,卻沒料到會牽連皇嫂,更惹出後面一連串禍事。這些日子她寢食難安,終於忍不住說出真相,請皇兄責罰。」

「然後呢?」

「陛下好生惱怒,斥責了她一番,罰她去西山道觀修道五年,為娘娘鳳體祈福,以作補償。」

竟罰得這麼重?姬凌波如今也是不豆蔻年華的少女了,修道五年之後便是板上釘釘的老姑娘,那個歲數再加上不被帝后所喜,絕無可能再難覓得好夫家。更何況,修道不是自願去,而是被陛下罰去的,由頭還是因為私會男子、帶累中宮,連個清靜向道的名聲都博不到。

姬騫是打算徹底毀了他這個妹妹啊!

瑤環繼續說:「驃騎將軍也承認了與長主相會之事,說當時之所以不願說出長主是因為心中有愧,不願再汙了她的名聲。陛下聽了後當時就把一份摺子砸到他的身上,說他‘輕重不分’,不願汙了長主的名聲,倒願把髒水潑到皇后身上了?驃騎將軍誠惶誠恐,最後被陛下罰了兩年俸祿,並讓他回去好好思過。

「至於那夜的刺客,經過審問發現是先帝廢太子的舊部,此番潛入宮中,乃是為了替主公報仇。如今那人已被處死。」

慕儀手猛地攥緊,然後告誡自己,放鬆放鬆,那只是做給外人看的而已,死的那人絕不會是紹之君。

「陛下如今好生後悔,自責當夜不該疑心皇后娘娘,險些鑄成大錯。奴婢雖才從永巷放出來,卻也聽說了,陛下曾當著諸臣的面道皇后對他情深一片,可恨自己往日被矇蔽了雙眼,竟半分不知,若非今次的行刺一事,不知還要辜負娘娘的真心多久……」瑤環說到這裡忽然看到慕儀的神情,語聲不由一滯。

一直沉默的瑜珥慢慢道:「小姐如何看待此事?」

她笑了笑,「如何看待?無非是他良心發現,幫我把罪責嫌疑都洗脫了,還給了我這個忠心為君的好名聲。」

瑤環遲疑,「可奴婢聽說,這段日子陛下對小姐確實是千依百順……」

「那是他愧疚。」慕儀冷冷道,「無論如何我都是為了救他才中的劍,他過意不去而已。」

瑤環還要再說,卻被慕儀不耐煩地揮手打斷。二人對視一眼,安靜侍立一側,不再說話。

當夜姬騫沒有如慕儀所料的過來,她心中記掛著秦繼,遣了宮娥去打聽,最後得到西北赫茌國犯邊,陛下召叢集臣在驪霄殿議事的訊息。

她當時就知道姬騫最近恐怕都不會有空來看她,要問紹之君的事情還得過些日子。

果然,一連數日,姬騫未曾踏足後宮半步,每晚都是直接宿在驪霄殿內。九月二十七那日,他於早朝時任命大司馬大將軍萬離楨為主帥,驃騎將軍江楚城輔佐,二人一同帶兵出征,為大晉擊退赫茌國的軍隊。

天子帶著文武百官一同在城門處送大軍出征,烏壓壓看不到盡頭的兵卒跪在他面前,山呼萬歲,而他面帶笑意,朗聲道:「待到眾將士凱旋之日,朕必在此迎接諸位!」

這些事情慕儀都是聽宮人說給她的。雖然姬騫不再限制她離開長秋宮,但是若她決定出去逛逛,必然會派有一大群人跟著,光是想想就覺得沒趣。更況且她現在也確實沒興趣在外面跑來跑去。

這段日子,姬騫雖然一直忙著,但時不時總會給她送來一些東西。有時是哪裡得來的奇珍,有時是煜都哪家酒樓新出的佳餚,而跟這些東西一起送過來的,總會有一張他親筆所寫的灑金箋。

「這個鐲子我覺得配你那條水藍色的襦裙最好看,髮髻梳流雲髻,簪那枚赤金嵌紅寶的插梳。」

「這道菜要配著果酒一起食用才能品出其中的妙處,你記得試一試。」

「上貢的人說用這個白玉杯飲漿會格外涼爽,我試了一下確實如此,可惜如今已是秋日,你喝幾杯取個新鮮即可,萬不要多喝。」

慕儀一開始還看一看,後來直接扔到一旁,連同他送來的東西一起,睬也不睬一下。姬騫似乎不知道一般,每天照寫照送,真不知道前線戰事是不是當真如奏報所說的那般緊張。

姬騫送大軍出征這一日,慕儀過得十分悠閒。用過午膳,便有宮人呈上一個黑玉盒子,椒房殿的人立刻心知肚明:陛下又來獻寶貝討娘娘歡心了。

陛下呀陛下,你早有這個心該多好?眼看如今娘娘睬都不睬你了,才知道努力,人家不領情啊!

慕儀照例視若無睹地起身離開,走了幾步卻又停了下來,回頭看看手捧玉匣恭敬跪著的宮人,忽然改了主意。

她走近,卻見這盒子以純粹通透的黑玉製成,上面雕刻著並蒂海棠的圖案,十分精緻。開啟蓋子,一陣白色煙霧裊繞而出,待煙霧散去,她才發覺裡面放著寒冰,中間是一株開得正好的七瓣蓮花。

她取出灑金箋,上面是姬騫雋秀的字跡,「極北苦寒之地所生雪蓮花,採之供卿賞玩。」

她不知道為了將這株雪蓮以盛開之態運進煜都耗費了多少財帛人力,卻也明白絕非一件易事。為了這株花,不知害得多少士卒不眠不休,又累死了多少匹馬。從前看史書上,唐明皇為博楊貴妃一笑而傾國力為她千里運送荔枝,她還笑話明皇被女人搞得昏頭了,誰承想有朝一日她也能當一回傳說中媚惑君王的禍水?

她抿唇,轉身走到案前,提筆在那張箋紙上寫了一句話,然後交給前來送東西的宮人,「替我轉交陛下。」

那宮人見她不僅看了,居然還寫了回話,大喜過望,激動道:「諾!諾!臣必定親手轉交給陛下!」

於是當晚晚上,慕儀正在睡覺的時候,姬騫過來了。制止了想要叫醒她的宮娥,他在床沿坐下,凝視著她的睡顏沉默不語。

她睡得有些不安寧,眉心微蹙、嘴唇緊抿,似乎夢中也在經歷讓她害怕的事情。他的指尖猶豫著落到她額頭上方,想要撫平她的眉心,可掙扎了一會兒還是慢慢收了回來。

「紹之君,快離開那裡……」慕儀忽然驚叫出聲,「快走!」

她猛地坐起來,氣喘吁吁。額頭上全是冷汗,她撫了一把,平復下狂跳不止的心臟。

一回頭,卻見姬騫坐在自己半臂之外,英俊的面孔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平靜地看著她。

她有一瞬間的瑟縮,然而下一刻就進入備戰狀態,微挺胸膛,毫不示弱地看著他。

姬騫伸手摸摸她的額頭,「這麼多汗,做噩夢了?」

她硬梆梆道:「是又如何?」

「我能如何?」姬騫撫摸著她細長的眉毛,「自然是給你配幾副藥壓壓驚了。」

慕儀避開他的手,「你答允我的事情怎麼說?」

「你的宮人我不是都還給你了麼?」姬騫漫不經心。

「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姬騫忽然笑了,「你既然擔心他,今日又為何給我寫那樣的話送過來?你真覺得無論你如何激怒我,我都不會拿他出氣嗎?」

「我說的是事實。」慕儀面無表情。

姬騫心頭一陣鬱怒。

早上離宮前,他吩咐人將雪蓮送去椒房殿,本以為會像從前那樣被直接無視,可誰知下午回來卻收到了她的回話。他很難描述那一刻自己複雜的心情,甚至異想天開地覺得,也許她已經被自己打動,至少願意跟他好好說點什麼了。

可是當他開啟那張灑金箋,卻看到在自己的字跡下面,她用清麗瘦潔的楷書寫著:道不同,不相為盟。

一句話,七個字。他的心猛地悶痛。

「道不同,不相為盟?」他輕聲道,「你真是這麼想的?」

「不是我這麼想,而是事實如此。你我都心知肚明。」慕儀道,「你這些日子對我這樣,是打算做什麼呢?如果是為了那一劍,你要補償我,那麼大可不必如此。你只要放紹之君一條生路,便算回報我了。」

他不會任由溫氏繼續坐大,她不會任由他對她的親人下手,他們終有一日,會徹底反目。既然如此,如今這些溫柔旖旎又有什麼意義?不過是日後想來徒增傷悲而已。

他們不是一條道上的人,從姒墨死的那晚她就明白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慢慢道:「我已放他離去。」

什麼?她睜大了眼。

「他如今已經離開煜都。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是你該知道,我是不屑在這些事上出爾反爾的。」

的確,姬騫自有他的傲氣。他不會在這種事上騙她。

「我已放了他,你不要再為他擔心,也不要再說什麼‘道不同不相為謀’的話,好嗎?」

慕儀詫異地看著姬騫。她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他卻還這般溫柔小意,他是真的不明白,還是……不想去明白?

她沉默地躺下,背過身不去看他。

姬騫看著她,這些日子以來,他幾乎做盡了這二十幾年從未做過的事。把一個人這樣小心翼翼地供起來,放在從前簡直無法想象。他縱容著她,順著她,以為終有一日她會被打動,不再和他置氣。可是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他做的那些都毫無意義。她對他恨得那麼深,他再怎麼作小服低都沒有用,她不會領情的。

慕儀以為他站著無趣就該離去了,誰知他不僅沒走,反而在旁邊掀開了被子,竟似要躺上來一樣。她立刻壓住被子,「你幹什麼?」

宮娥被喚進來,跪在姬騫腳邊為他脫靴,而他半側過頭道:「你說呢?自然是上來睡覺了。」

「你不許睡這裡。出去!」

「這恐怕不行。」姬騫從容道,「我現在很累,不想走來走去了。」

說著他已經脫了外袍,躺了上來。慕儀壓住了被子,他也不急,就那麼躺在那裡看著她,一副勝券在握的表情。

慕儀沉默片刻,掀開被子就要跨過他,「你不走,我走好了……」

姬騫卻一把握住她的腳踝,半抬起身子攬住她的腰就把她拉到自己懷中。他動作雖然有些粗魯,力氣卻控制得很好,慕儀一倒下來他便接住了她,沒扯到她的傷口半分。

慕儀靠在他懷中,腦中不自覺回憶起他方才握住她腳踝的動作。那個動作那樣熟悉,那一夜他也是這樣,一用力就將她扯了過去,然後帶給她一段再不願想起的記憶。

他還想再來一次嗎?

一瞬間一股控制不住的怒火湧上心頭,她拼命推開他,厲聲道:「放手!你放開我!你到底想幹什麼?你要逼死我才滿意嗎!」

姬騫沒料到她會這麼激動,略一驚訝便明白過來,用力捏住她的手,「阿儀,阿儀……別怕。你誤會了……我,我不會……」

她心口憋的那團氣似乎順著方才的吶喊也跑了出來,委屈的情緒佔據了大腦的全部。從來沒有過的委屈。她只覺得眼前這個人是那麼討厭,而自己在他手裡簡直是可憐極了。這麼多年了,她早已習慣了把情緒藏在心裡,不肯露出半分真實,可是這一刻,她卻不想再偽裝下去了。

她想起姒墨的死,想起那一夜白雲山的沖天火光,想起他當著眾人的面給她的羞辱,終於慟哭出聲,直哭得聲嘶力竭。

姬騫不顧她的反抗,小心地把她圈在懷中,輕拍她的背部。他沒有說話,直到她哭得實在太久,開始不停抽氣時,才安慰道:「好了,再哭下去就要傷身子了。別哭了。」

「你到底想幹什麼?從我醒過來你就做出這個樣子,是要讓所有人都覺得是我在欺負你嗎?」

他有些無奈,「你想太多了。」

「那你到底為什麼?」

他聞言竟難得的沉默了,許久才慢慢問道:「那你呢?那天晚上,你為什麼要幫我擋那一劍?」

她被問得愣在那裡,久久沒有回答。

他換了個姿勢,讓她躺進他的懷中,一隻手撫摸著她的臉,「告訴我,阿儀。你為什麼要替我擋那一劍?」

她惱羞成怒,「你別碰我!走開!」

姬騫卻不鬆手,仍摟著她,「別動,讓我抱一抱你。你放心,我不會做些什麼。上次是我的錯,敦倫之事該是兩廂情願才對,我不該勉強你。以後都不會了。」

她聽了嘴唇微抿,不知是什麼滋味。

那夜的事情對她來說,實在是無法揭過的一頁,當時那種羞憤絕望的感受現在想起來還讓她瑟瑟發抖。這樣不愉快的經歷,以至於她現在本能地排斥跟他的身體接觸,可是他就好像不明白一樣,非要摟著她,此刻還跟她說這樣的話。

她想起那一日,她砸了他送的珠寶首飾,他卻沒有發怒,反而站在她面前,低聲下氣地跟她認錯。

那是第一次,他跟她認錯。

她本以為,那晚的事他永遠也不會承認是他錯了。他一貫是那麼倨傲自大,她從來沒想到他也會跟她認錯。

可是已經發生的事情,已經造成的傷害,再來認錯又有什麼意義呢?

她閉上了眼睛,「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事,或許只是因為我擔心,如果紹之君傷到了你,會危及自身。我擔心他才救你的。」

這句話說完,她感覺姬騫猛地低頭,死死地看著她。她像是跟他置氣般回視過去,一副要殺要剮由你處置的表情。

良久,他笑了,「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要說這樣的話來騙我,傷我的心。故意惹我生氣對你有什麼好處?」

「誰說我在騙你?我說的都是真心的。」

「好,就當你救我是為了秦紹之,那麼你中劍之後,倒在我懷裡說的那些話,又是怎麼回事?」

她想起那一晚,她胸口插著利劍,躺在他的懷中。她抬手去觸控他的臉龐,嘴角帶笑,「願與檀郎一世好……奈何……前緣誤……」

那時她真的以為自己會死了,所以才會控制不住說出這句話來。那是最後的告別,如今卻讓她陷入一個不知如何是好的局面。

姬騫見她不語,溫柔地把唇貼上她的眉毛,「阿儀,你心中有我的,對不對?你是因為在乎我才會為我擋那一劍,對不對?你說你喜歡秦紹之,是故意說來惹我生氣的,對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通通不對!

慕儀忽然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看著他,姬騫被她的神情唬住,凝視著她沒有動作。

她推開他,自顧自下了床。椒房殿的內殿牆壁上掛了一把寶劍,據說是太宗皇帝的隨身佩劍,掛在那裡已經幾十年了。

慕儀取下它,拔劍出鞘,冰寒的雪刃上映照出她的臉,蒼白,虛弱。

姬騫已從榻上坐了起來,看著她不出聲。慕儀走近他,慢慢舉起手,將劍尖抵在他的胸口。

姬騫此刻只穿了白色的中衣,平靜地看著她。慕儀慢慢道:「我給你兩個選擇,要麼現在站起來從這裡出去,要麼我立刻就在你的胸口刺一個透明窟窿!」

姬騫忽地笑了,「那你刺吧。」

慕儀咬牙:「你以為我不敢?」

「你自然敢。」姬騫笑道,「你是朕的妻子,這世間沒什麼事情是你不敢做的。你想刺我一劍,便刺吧。」

慕儀看他滿不在乎的神色越發惱怒,手往前一送,劍刃立刻刺入肌膚兩寸,鮮血湧出,染得中衣殷紅一片。

姬騫悶哼,臉色白了三分。

慕儀看到他的神情心頭一痛,卻還是咬牙收回劍。劍刃從體內拔出的瞬間,姬騫又是一聲痛哼,她卻好像沒有聽到似的,冷冷地看著他。

姬騫抬起頭。慕儀的出手不算輕,此刻血流個不停,他嘴唇都有些白了,卻還是保持著笑容,輕輕道:「你也刺了我一劍了,可消氣了?」

如果讓她刺一劍可以換她不再生氣,倒是值得得很。

慕儀一臉平靜,「是啊,我刺了你一劍了,那麼我幫你擋劍的恩情也算抵消了。你不欠我什麼,以後別來煩我。」

這話說出,姬騫的臉色才算真的白了。慕儀眼看他唇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直到慘白如紙。

「你就……這麼恨我?」他艱難道。

「是,我恨你。所以你以後別讓我看到你,就算對我好了。」

他忽然大笑起來,聲音帶著說不出的悲涼,還有絕望。相識廿載,慕儀從未在他臉上看到過這種表情,彷彿有人生生從他身上剜走了他的心一般。

內殿的宮人原本都被遣了出去,此刻聽到裡面的動靜又湧了進來,卻看到讓他們目瞪口呆的一幕。

陛下坐在榻上,面色慘白、胸口血流不止,中衣都被染紅了一大片。而皇后娘娘立在他面前,一臉冷漠,手中還握著一柄……帶血的寶劍!

「陛下,怎麼回事,您這是……」楊宏德首先上前,驚疑不定地在姬騫和慕儀身上看來看去。

「朕沒事。」姬騫道。

「怎麼沒事,您的傷口可深著呢!這……還愣著做什麼?快去請太醫呀!把太醫署的太醫通通傳過來!」

宮人們得了吩咐正要離去,卻被姬騫叫住,「等一下。」眾人回頭,姬騫慢慢道:「讓候在長秋宮的李太醫過來就可以了,別驚動旁人。」

楊宏德正要問為什麼,立刻明白過來。瞧方才的情景,陛下這傷必然是皇后娘娘刺的。損傷龍體是大罪,傳出去皇后娘娘必會被群臣指責,搞不好還會被有心之人利用,性命難保。陛下此舉,意在保護娘娘。

都已經被傷成這樣了,他竟還護著她?

楊宏德看著這個自己服侍了二十幾年的主子,忽然覺得也許他從前根本沒看明白他。

姬騫的傷口不算淺,李太醫來也嚇了一大跳,偷覷了慕儀一眼,卻被她周身森然的氣場給嚇住,再不敢多看,專心給姬騫包紮傷口。待他弄好之後,大家都尷尬地立在那裡不動。他們不敢出去,天知道再留這兩人單獨在殿內會發生些什麼,可就這麼杵在這裡又似乎沒道理。

姬騫疲憊地揮揮手,「都出去吧。」

楊宏德遲疑地看了一眼慕儀,含義不言而喻。

「沒關係,出去吧。」姬騫道,「還有,今日之事朕若是在外面聽到半點風聲,你們的腦袋就不用留著了。」

他語氣淡淡,近乎有氣無力,可滿殿宮人都被嚇得一凜,忙跪下稱諾。

大家遲遲疑疑地退到外面,等到殿內只剩下他們二人後,姬騫淡淡道:「有些事我一直想跟你解釋,總不知如何開口,今晚既然已經鬧成這樣,我就索性說了吧。

「中秋那晚你被萬黛佈局設計,我提前知道了。我承認,順水推舟幫助她的計劃成功是我不對,只是那段時間,我……我很生你的氣,想著給你一個教訓也好。等到你被關個幾天,我自會想辦法為你洗刷冤屈。

「江楚城是我派人引他去的那裡,用的是他那夢中人的名目。你用江瀅心的死讓他與萬氏結成死仇,我卻覺得這個的分量還不夠,他雖有將帥之才,個性卻實在耿介,不讓他多感受一下朝堂上的算計,他不能真正為我所用。事後此事查起來,我自法子讓他覺得是萬氏動的手腳。」

慕儀聽到這裡露出一絲冷笑,姬騫慢慢走到她身前,「我真的沒料到會發生後面的事情。我沒料到秦紹之會來刺殺我,更沒料到你會衝上來給我擋劍。」

他頓了頓,有些艱難地繼續道:「你倒在我懷裡的時候,我整顆心都亂了,這輩子都不曾那麼慌張過。當時我就知道,如果你真的這麼離開,我的心也就跟著你離開了。我看不到周圍發生了什麼,也聽不到那些人跟我講的話,我只是那麼抱著你。我心裡甚至想著,也許我多叫你幾聲,你就會醒過來了,就像小時候,你總是裝睡騙我,然後在我不注意的時候突然睜開眼睛,嚇我一跳。」

慕儀冷漠的表情慢慢融化,別過頭不去看他。

「後來太醫跟我說,說你的毒解不了,你可能……可能會死,你知道我是什麼感受嗎?」他笑了笑,眼眶卻倏地紅了,「我當時沒有意外,我甚至想笑。我知道這是你在報復我。你這麼記仇的一個人,被我欺負了這麼多年,怎麼會無動於衷呢?我想,如果你真的死了,那便是你對我最好的報復了。為了救我而死。」

他去拉她的手,她掙扎了幾下沒有掙脫,被他緊緊攥住,「阿儀,我錯了,我當真錯了。從你中劍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錯了。集江南之鐵也鑄不成我犯下的大錯。」

「不,你沒有錯。你只是做了你該做的事而已。」她幽幽道,「就好像我也在做我該做的事一樣。」

「不,你聽我說。」他急切道,「我從前一直不明白,我總覺得你對我根本就沒有……但我現在知道了,你心裡是有我的,對不對?不然你不會撲上來替我擋劍,不會用那樣的眼神看我……明明從前有那麼多機會讓我看明白,偏我篤鈍至斯,竟一次都沒看懂過……」

她的心隨著他的話音落下,猛地抽痛起來。那疼痛來得又急又猛烈,讓她幾乎忍受不了。她跌跌撞撞地倒退幾步,一手扶住妝臺,一手捂住胸口皺眉大喘氣。

「阿儀……」他叫道,想上前打量她怎麼了,卻被她推拒在一臂之外。

「你別過來!」她道,「別過來……」

眼底有淚水湧出,順著臉頰滾落。她以袖掩面,無聲地哭泣。

他的每一句話,都正正戳中她的心魔。無數次午夜夢迴,她都是這樣困惑著,困惑著那個男人為什麼會看不明白,他又怎麼能狠下心這麼對她。她恨過,怨過,一顆心如同泡在苦水中一般,整日整夜的受著煎熬折磨。直到後來,她終於心死,如一爐焚盡的冷灰,不再有一絲熱度。

她早就對他絕瞭望。

「你如今跟我說這些,想讓我說什麼呢?說我原諒你麼?」她低聲道,語氣裡無限悲涼。

姬騫道:「阿儀,你性命垂危、躺在病榻之上時,我就握著你的手發誓,只要上天讓你醒過來,我絕不會再犯從前的錯誤。你信我,我會想到辦法的,我們可以好好地生活在一起,便是你要護著溫氏,我也可以……」

「哈!」她忽然笑起來,「你也可以什麼?你也可以容下他們嗎?陛下,你從前不這樣的。那時你縱然再不好,卻絕不會拿這種事來欺瞞我!」

「阿儀,你誤會了……」

「別說了。」她打斷他,「我真是沒有想到,我不過為你擋了一劍,竟能讓你感激成這樣。你是怎麼想的呢?因為覺得辜負了我的一片痴心,對不起我豁出去給你擋劍的深情,所以你愧疚、憐憫,於是就低聲下氣來給我認錯?陛下,您不必如此,我溫慕儀不需要你的施捨!」

姬騫聞言定定地看她半晌,無力地笑了,「你是這麼認為的?你覺得我今夜說這番話,只是因為我同情你?」

他的手指撫摸上她的臉頰。她沒有動。

「我記得少年時,曾有一次偷看你練字。你寫了‘共挽鹿車’四個字,我當時還取笑你,說你莫不是想嫁一個寒門丈夫。」手指摩挲著她如玉的肌膚,他輕輕道,「現在我告訴你,我心中其實一直盼望著,我們可以是一對平凡的夫妻。我是你相中的寒門士子,你是我看上的小吏淑媛,我送你大雁,三媒六聘將你迎進門。我們之間沒有那麼多矛盾和爭執,白日我去當值,你在家織布、紡紗,晚上我在燈下讀書,握著你的手和你一起臨帖寫字。我們會有幾個孩子,也許很淘氣,也許乖巧又懂事。然後,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平平淡淡地過下去,我們都老了,走也走不動,哪裡也去不了,便可以整日待在一起,百年之後再躺進同一副棺槨,永遠不分開。」

他看著她,那麼的專注,彷彿八荒六合、五湖四海,能入他的眼、讓他專心對待的只有這麼一個她。

那雙黑沉沉的眸子裡水汽氤氳,一滴淚終於落了下來,「阿儀,我心中有你。從頭到尾,我心中都只有你。」

她有一瞬間的怔忪。

這句話她不知等了多少年,自從模模糊糊得知了自己的心思之後,她潛意識裡就在等著他對她說這句話。後來不等她真的弄明白自己心中蠢蠢欲動的情愫,就在那年的上元佳節傷情失意。

母親告訴過她,身為女子要矜持自珍,她卻知道,即使不需要自矜身份,她也絕不會對他吐露真心。他這個人,是那麼的複雜難測,縱然他們相處多年,她自覺已是這世上最瞭解他的人,還是時常弄不明白他的心思。

她不可能那麼輕率地把自己的一顆真心交出去供他踐踏。

後來發生了盛陽的事情,她一次次遭受打擊,那些話就更不可能說了。於是他們就這麼瞞著,拖著,終於將事情都推到如今這個局面。

她本以為一切都已成定局、無法挽回了。可是為什麼,為什麼這麼突然的,在那一晚之後一切都變了?

他的眼神是那麼深情而動人,他說著她曾經渴盼不已的話語。這本是她一直以來的願望,她應該高興的。

可是這份感情太危險了。

她要不起。

「你從前對姒墨也是這麼說的吧?」她慢慢道,「你也告訴她,你心中只有她,所以她才會沒名沒分、義無反顧地和你在一起,對吧?如今你又用這招來騙我,你以為我像她那麼傻嗎?」

姬騫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下去。

他今夜失血過多,臉色本就慘淡,如今更是白得嚇人,看起來虛弱不堪,若說他下一刻便會暈過去也不會有人懷疑。

「你不相信?」他喃喃道,「你不相信……為什麼?」

「你讓我怎麼相信你?你說你心中有我,可你是怎麼對我的?你一次次欺騙我、利用我,你拿我當靶子,為了你的皇位而完全不顧我的安危。你甚至在那晚……那麼羞辱我,之後還當著妾侍的面不給我留半分情面,讓所有人都來笑話我。最可恨的是,你居然當著群臣的面質疑我的忠貞,讓人以為我和臣子有染!你做了這麼多的事情,如今一句你錯了就想讓我原諒你?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你還讓我相信你,你以為你是誰,我又憑什麼還要信你!」

她覺得她其實一直在等這一刻,長久以來,她一直盼著有這麼一天,可以指著他的鼻子罵個痛快。

原來她心中竟藏著那麼多的怨恨和怒火。

「你說得對,我是心裡有你。你都不知道,我曾經是多麼虔誠地把你放在心上。我一心想和你白頭到老,甚至不惜自己騙自己,裝作看不到你對溫氏的磨刀霍霍,只想抓住眼前的一點快樂,能拖一天是一天,就這麼和你過下去。簡直卑微到了極點。」

姬騫聽到這裡眼中的痛意更深,「阿儀,以後不會了,我不會再讓你……」

「但那都是從前的事情了。」慕儀打斷他,「我如今也算是死過一遭的人,都說從鬼門關前走一圈,回來人都會清醒許多。我看確實如此。這段日子我想了許多,越想越覺得沒有意思。我不知道我以前怎麼就會對你執迷不悟,以致被一傷再傷,如今回頭望去,簡直可悲可笑。」

她看著他,一臉平靜,「我放下了。」

他踉蹌著後退,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彷彿她說了什麼他無法理解的話。唇瓣顫抖,神情灰敗,人前談笑用兵、氣度威嚴的君王,此刻因為她的絕情之語而茫然得像一個孩子。

胸口的傷口原本包紮得好好的,這會兒卻突然開始滲出鮮紅的顏色。她看著他白色的衣服再次被染紅,忍住心底的酸澀轉過身去,「你走吧,我不想再見到你。每次看到你,我都總會想起你做過的那些不好的事情。雖然如今我已經不再對你執著,可那些記憶到底不是什麼值得重溫的東西。你若是還念著我們的一點情分,還想為我好,就別來見我了。」

身後沒有聲音,許久,她聽到凌亂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是宮娥的驚呼,傳太醫來為他重新包紮的聲音。

她捂住胸口,慢慢蹲下去,縮成小小的一團。臉埋進臂彎,眼淚奔流而出。

瑤環瑜珥進到內殿時,看到的就是慕儀蹲在殿中兀自哭泣的樣子。她們跪到她身旁,輕聲道:「小姐?」

「別理我,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二人對視一眼,不再說話,默默地陪著她。許久,慕儀擦乾眼淚,抬起了頭。

瑤環視線落到她的胸口,不由低呼,「小姐,你的傷……」

慕儀茫然低頭,這才發覺自己的胸口如同姬騫方才一樣,一片殷紅。她伸手一摸,滿手都是駭人的血漬。

那被刺一個多月、本已好得差不多了的傷口,居然再次裂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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