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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母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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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溫慕倢入宮看望慕儀。

她在正殿接見他,溫慕倢凝神打量她片刻,道:「你看起來有些心神不定。」

慕儀一怔,強笑道:「昨夜沒睡好,有些乏。」

「生辰過得開心麼?我送你的禮物可喜歡?」

「自然喜歡,哥哥從哪兒尋來成色那般好的文房四寶?那墨我瞧著至少放了有二十年了,用起來定然順手。比起來我就只寫了一幅字送給哥哥,你不會嫌棄這份壽禮吧?」

「你寫的字自然極好,我怎會嫌棄?」溫慕倢淡淡道。

慕儀看出他神色有異,道:「哥哥有什麼話想說嗎?你我之間還有什麼不能直言,哥哥何須猶豫?」

溫慕倢頓了頓,「阿母不讓我告訴你,可如今已由不得我不說了。」

慕儀愣住。

溫慕倢深吸口氣,「阿母她,不太好。」

慕儀在原地呆了片刻,反應過來立刻往外衝去。溫慕倢一把拽住了她,「你別急。」

他捏著她玉一般的手腕,只覺她瘦得驚人,抖如風中柳絮,「本來陛下說他來告訴你,卻不知為何又返了回來,讓我自己來跟你說。我已請過旨了,這便帶你回家。」

半個時辰後,皇后娘娘的儀駕自丹鳳門出宮,轟隆隆的隊伍駛向了毗鄰皇城的永昌坊,溫氏府邸就在其內。

等到了之後慕儀才知道,溫慕倢所說的「阿母不太好」根本是在安慰她,事實上臨川大長公主的病已十分嚴重。而更讓慕儀吃驚的是,她這一病不是一天兩天,竟已有兩個多月。也就是說在自己遇刺中劍、臥床養傷的同時,她的母親也病倒了!

這麼大的事情,居然一直沒人告訴她!

她氣得直欲發抖,帶來的宮娥嚇得全跪在地上請罪,溫慕倢見狀勸道:「你也別怪她們,是父親與陛下想瞞著你,她們如何敢讓你知道?」

她拼命忍住眼中的淚意,「所以我養傷的這些日子,哥哥你沒有進宮來看我,是因為……」她還以為,因為之前連番算計她的事情,父親不知該如何跟她解釋,所以連哥哥也不便入宮看她,又或者是姬騫不準,所以沒人來看她。無論什麼原因也好,總之她從未想過會不會是家中出了事情。

她真是……該死!

「阿母病榻前需要人侍奉,我走不開。況且,我也怕見到你會控制不住說漏嘴。」

「那現在可以說了。告訴我吧,到底是怎麼回事?」

溫慕倢道:「中秋那夜,你當著阿母的面遇刺重傷,之後更是一度性命垂危,阿母本就體弱,突然受這麼大刺激,當夜就暈倒了一次。她那時還強撐著,整日守在你病榻前,親自盯著湯藥,幾夜都不曾閤眼。待到你脫離危險,一直吊著心神的那口氣鬆了下來,回來就發起了高燒。太醫診過脈,說是勞累過度加上感染風寒。」

「若只是感染風寒,怎會如此兇險?阿母她的情況明明……」

溫慕倢沉默片刻,「太醫說阿母長期鬱結於心,內裡早已一點點被掏空,此番的病不過是個引子,帶出了她體內的一系列隱患,那才是要命的地方……」

慕儀幾乎要把自己的下唇咬破。

床上忽然傳來聲響,慕儀一驚,這才發現阿母已經睜開了眼睛,含笑看著她。

她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哽咽道:「阿母……」

「阿倢還是讓你知道了。」大長公主無奈道,「我說了不許告訴你的。」

「為什麼不告訴我?」慕儀道,「阿母你已經病成這樣了,卻還要瞞著我。」

「昨日是你的生辰,我不想讓你的生辰因為我過得不開心。」

「生辰有什麼要緊的,若沒有阿母,我哪來什麼生辰!」她越說自責越深,若非不想讓阿母更加難過而強忍淚意,恐怕早已哭了出來。

「你不明白。」大長公主吃力地抬起手,理了理她的鬢髮,「不過你很快就會明白的。」

說完這句語焉不詳的話,她再次睡過去,慕儀不敢追問,只小心地替她掖好被子。

病榻上,臨川大長公主面色慘白,病榻旁,她的一雙兒女相對無言,眼中都是說不出的悲涼。

那之後慕儀便一直留在溫府侍疾,她接手了大多數侍女的事情,親自伺候湯藥,並細緻到每一件小事。溫慕倢擔心她累到自己,有心幫她分擔一些,卻都被拒絕。

她知道,她只是想要讓自己勞累一些,這樣就不會那麼心痛,那麼愧悔。

皇后一去不回,陛下卻沒半分表示,也不曾遣人去過問一下。與此同時前線戰事不斷,經常半夜三更都有急報傳來,姬騫連續數日不曾睡過一個好覺。

那夜再次被急報驚醒,處理完之後卻不回去歇息,反而看著手邊的奏疏一臉思量。

楊宏德也不敢勸,恭敬地給他換上熱茶,侍立一側。

「朕剛才看到一個有趣的事情。」姬騫忽然笑著對他道,「萬大將軍奏疏裡稟報,說驃騎將軍命手下副將率領三千精兵從側面偷襲赫茌大軍,孰料這副將居然在沙漠裡迷了路,領著兵士朝相反的方向跑了三百里還不知道,被赫茌大軍反過來從身後偷襲。」

說到這裡姬騫戲劇性地停頓了一下,看著一臉震驚的楊宏德繼續道:「……不過幸虧有他的回援,才不致釀成大禍。」手執奏疏輕敲桌案,「他們倆在前線還不忘爭鬥便罷了,朕只驚訝那個副將,竟迷了路?你說可笑不可笑?」

將軍打仗走錯了路而差點被全殲,這麼要命的事情楊宏德實在不知道哪裡可笑。然而陛下都這麼問了,他也不敢不答,只得腆著臉陪笑幾聲,以求過關。

姬騫似乎也不指望他能說點什麼,自顧自道:「朕看了這個倒起了思索,也許有些事情從一開始便選錯了路子,所以才會被人從後面反撲,落到措手不及的境地。」

他說話時唇邊笑意未減,看起來倒是十分愉悅。

楊宏德不知他指的什麼,只得斟酌道:「陛下既然有如此想法,那麼便換一條路子,自然可通。」

「是,朕得換一條路子。」姬騫笑著重複,眸中神色難辨。

慕儀回家七日之後的傍晚,下人進來傳話,說是陛下親臨,此刻正在前堂與主公說話。

雖然心情複雜,但於情於理慕儀都得迎出去的,事實上這些人沒通知她去大門迎駕已經很不合規矩了。可不等她走到前堂,已經看到父親和哥哥陪著姬騫,一起朝這裡走來。

慕儀恭敬地施了個禮,「陛下怎麼親自過來了?」

「姑母病重,朕身為侄兒和女婿,自然該來看望。」

他口氣淡淡,雖然說著客氣的話,聲音裡卻自帶一股冷意。

見她垂頭不語,他眸光一閃,冷意斂去,唇畔露出抹笑容。親自扶起她,溫聲道:「前些日子你身子不好,朕怕你擔心,於是瞞著沒有告訴你。」

態度轉變太快,慕儀保持僵硬,一言不發。

她自然是知道的。意沁姑姑已經告訴她了,她即將醒來的那幾日,正是母親病情最兇險的時候,父親和他略一商議,同時覺得這事兒不能讓她知道。不然就她當時那脆弱的身體素質,難保不會立刻給急一命嗚呼。他們好不容易把人救回來,實在冒不起這個險。

於是長秋宮裡她的親信宮人都被調走,換上他給安排的、絕對不會亂說話的一撥人,等過了十來天,大長公主的病情暫時穩定下來,他再仔細封鎖了訊息,這才將她們放了出來。

事實上被隱瞞了不止慕儀一人,連同瑤環瑜珥和其餘幾個受她信任的宮人通通都被瞞住了。這裡不能不感嘆一句,皇帝陛下在幹好本職工作的同時,保密工作也做得實在出色!

最初在得知他把她的宮人關起來時,慕儀幾乎本能地覺得他又在搞什麼陰謀,即使後來他對她那麼千依百順,她也完全無法信任他。

所以當她聽到意沁姑姑的話時,心中除了詫異還是詫異。他如今,竟是真的費盡心思想要保護她?

這般將她護在羽翼之下,為她安排好所有的事情,不讓她多操一點心。

她從沒想過有一天,他會這麼為她打算。

她已經有許多年沒嘗過被人保護起來的滋味了。身為嫡女,身為皇后,她主動擔起了太多的責任。她早已習慣一力撐起所有事情,幾乎忘了她也可以躲在別人身後,什麼都不用做,安心被護著就好。

緊抿雙唇,她眸色幽深。

似乎這回是她誤會了他,可一開頭,逼著她變成如今這樣的人,不正是他自己嗎?

姬騫不方便進臨川大長公主的房間,只在外面聽了太醫們的稟報,再次表示但有所需、無不應允,一定要把姑母治好。太醫們誠惶誠恐,表示自己一定不會辜負陛下的期望。

折騰完之後天色已晚,姬騫順理成章地歇在了溫府。慕儀還住她原來的院子,而按照倫理綱常,溫府似乎該將府邸中方位最尊的院子收拾出來給陛下住,但是很不幸,那是左相大人和大長公主的住處。

讓岳父岳母給自己騰住處肯定是不合適的,尤其是這個岳母兼姑母如今還臥病在床,於是我們的皇帝陛下充分發揮了體恤臣子的精神,表示自己和老婆擠擠就行,實在不用太過麻煩。

於是他住到了慕儀的蕪園。

慕儀看著姬騫帶來的宮人在自己打小居住的房間裡走來走去,將這裡佈置成可供陛下安歇之處,沉默片刻,「陛下好生歇息,臣妾去隔壁睡。」

姬騫道:「先別走,我有話跟你說。」

聽到他的話慕儀就身子一僵。

那天她與傅母交心,卻被他聽了個正著。當時他只是看了她一會兒便轉身離去,她卻因此一直提著一顆心。她不知道他究竟聽到了多少,但可以肯定的是,自己說要放下他那幾句,他絕對是聽見了。

雖然她一遍遍告訴自己既然都做了決定,那麼就算他聽了傷心失望也沒什麼,可那股子心虛卻怎麼也抑制不住。

剛才他對她的態度那麼奇怪,這會兒又叫住她,是想說些什麼嗎?

一名宮人捧著個托盤進來,跪在他們腳下,姬騫指著那個雪色青花瓷盅道:「宮人說你這些天都沒吃什麼東西,這怎麼行?姑母已經是這個樣子,你要是再病了,誰來照顧她?」

慕儀聞言詫異抬頭,看了他一會兒才接過瓷盅,一勺一勺地喝裡面的杏仁薏米粥。她並不是故意不吃東西,只是這些日子太過憂慮,半分胃口也沒有,此刻聽他講覺得確實是這麼回事兒,這才強逼著自己吃了一點。

姬騫看著她,那張臉眉目斂得平靜淡然,只有微蹙的眉頭洩露了一絲心頭的情緒。

她現在,一定很擔心吧?她一貫侍母至孝,陡然看到母親病成這樣,還是因為自己的緣故,心裡一定很難受。這也是他當初不告訴她的原因,那時候她的身子實在承受不起這樣的打擊。

用了一大半之後,她放下瓷盅,起身道:「臣妾告退。」

姬騫沒再阻攔她,也站了起來,「我送你。」

她沒說話,姬騫跟在她身後朝外走去。繞過一條迴廊之後,慕儀終於道:「你別再跟著我了,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姬騫瞅著她許久,嘆息道:「我擔心你又像小時候那樣,一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就跑到湖邊吹冷風。你身子才剛好,經不起折騰。」

她無言。方才她確實是想去湖邊坐著吹風。

「我知道你難受,但身子要緊,不要太擔心了。旁的不說,你父親必然是會盡全力治好姑母的。」

他這麼說,她卻知道,為了母親的病盡心盡力的不止父親,他亦是如此。從母親生病那天起,除了留下幾個太醫照料她的身子,他將太醫署中醫術最高明的太醫全派了過來,藥也都是用最好的。除此之外還每日必問病情,著實放在了心上。

慕儀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太醫說,阿母她長期鬱結於心。」

姬騫蹙眉。

「嫁給父親這些年,她其實一直過得不開心。我和哥哥就是她唯一的寄託了,偏偏我這麼不爭氣,居然當著她的面被刺傷,才害得她擔驚受怕變成現在這樣!」她說著語氣中已帶了哽咽,「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我,阿母也不會病成這樣了!」

姬騫聞言不語,只是伸手摟住了她。慕儀沒有抗拒,順從地將臉靠在了他的胸口。

懷抱是熟悉的懷抱,鼻間縈繞著熟悉的龍涎香和沉水香,她有一瞬間的恍惚,似乎這個懷抱是可以永遠庇護著她,為她遮風擋雨的。

這個想法太可怕,慕儀猛地鬆開他,低著頭擦拭臉上的淚水。姬騫看著她的神情,忽然道:「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什麼?」

「去外面走走,就當透透氣了。」

「你是說,去煜都城裡走走?」慕儀困惑道,「可是此刻已經宵禁了……」

「你是怕我們被巡邏的金吾衛打死麼?」姬騫笑道。

煜都實行宵禁制度,除上元節前後三天,日落之後一律不得在街上行走,朝廷每晚派出三隊金吾衛巡邏,一被逮到打死不論。

但皇帝陛下自然是不怕被打死的。

慕儀想了想,也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這些日子她一直為母親的病憂心,今夜情況總算略有好轉,她放鬆之下倒真想做點瘋狂的事情。

理智告訴她應該遠離這個男人,可她卻有些管不住自己。

見她點頭,姬騫立刻吩咐人去取來斗篷,替她披上之後就帶她從側門悄悄出了溫府。

夜已深,永昌坊內一片寂靜。慕儀跟在姬騫身後,走在空無一人的坊內街道上,一言不發。

其實他們本不用這麼麻煩。按照大晉規矩,三品以上官員即可在坊牆上開闢自家大門,直達大街,無需從坊門出入。溫府便有幾扇大門是開在坊牆上,然而那幾處都有不少人守衛,姬騫不想被人察覺,這才選了通到坊內的小門。

坊門在日落時就已和城門宮門一起關閉,他們當然不可能興師動眾去讓人來開門。不走門,那麼就只剩下爬牆這一個選擇了,姬騫看慕儀長裙飄飄,斟酌道:「要不我抱你跳過去?」

慕儀的回答是無情的拒絕。

姬騫無奈,伸手輕拍兩下,黑暗中走出一個男子,默默在坊牆邊蹲下。慕儀踩上他的肩膀,那男子站起來一點,高度正好讓慕儀可以爬到牆上。姬騫怕她摔下來,不得不一隻手扶著她,好不容易才將她送到了牆那邊。

她過去之後,姬騫只輕巧地在牆上一撐就躍了過去,兩個人順著巷子往外走,很快便到了瓏安大街上。慕儀看著周遭熟悉的景色,忽然笑道:「算起來我們已經有好多年沒有一起在晚上逛過瓏安街了。」

姬騫想了想,「快十二年了。」

自從那年上元節之後,慕儀再沒和他一起逛過上元燈會。而除了那個時間,平時都會宵禁,兩人自然沒機會一起夜遊瓏安街了。

姬騫道:「你看那個街角,那裡有一家食肆,裡面賣的漿是煜都一絕。尤其是五色飲,比玉滿樓做得還讓人稱道。」

「是麼?我從前怎麼沒聽過還有這樣的地方?」

「這食肆是兩年前才開的,你自然不知道。我也是今年開春跟人來過一次而已。」

「和誰?」慕儀漫不經心道,「紅顏知己?」話一說完就恨不得咬了自己舌頭,這個當口提起這方面的話題,簡直是自找死路。

姬騫卻沒有像她以為的那般將話題往那方面扯,只是淡淡一笑,「和子溯。他妹妹喜歡這裡的五色飲,所以他親自過來給她買。」

慕儀有些愣。他這麼岔開話題,是因為知道如今她心亂如麻,不願再拿兩人之間的問題來讓她憂心麼?

她慢慢停住腳步。

為什麼?他明明聽到她說了要放下他,為什麼連一句話都沒有?

她情願他朝她發怒、質問她,這樣她就不用這麼不知所措,這樣她就可以冷下心腸從容應對。

幾次三番這個樣子,她真的……要瘋了!

姬騫見她駐足,誤會了她的意思,「你若有興趣,我可以派人在這裡等候,待它天亮開門後給你買第一份回來。」

「不用了。」慕儀輕輕道,「我怕阿母醒了沒人照顧,我們回去吧。」轉身便往回走。

「姑母不會缺人照顧,」姬騫攥住她的手,「你跟我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慕儀猶豫了一下,還是順從地跟他走了。

姬騫帶她去的地方是九重塔。

此塔是世宗皇帝為迎聖僧空了從天竺帶回的佛經而修築,乃是整個煜都第二高的建築,只比大內宮城中的暉昇殿矮一點。

九重塔是封閉的,慕儀不知姬騫用了什麼辦法,總之最後他們竟悄無聲息地進去了。樓梯太陡,慕儀爬到第三層就開始喘氣,偏偏姬騫一點停下來的意思都沒有,她只好跟著他一層一層往上爬。

等終於爬上第九層,慕儀已經累癱在那裡,撐在欄杆上動都不想動。

姬騫從身後攬住她的肩,「這欄杆太矮,你當心別摔下去了。」

「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她有氣無力地問道。

「你抬眼看看,看看你腳下的煜都。」

慕儀順著他的話看向前方。

圓月高懸,這座舉世最繁華的都城正安靜沉睡著,如一隻休憩的巨獸。她看到了寬闊齊整的房屋大街,看到了高聳巍峨的城牆,看到了悽清月色下依舊威嚴無限的天子之都。

夜風拂動她的衣袂長髮,讓她有置身天上的錯覺。

「這裡就是我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是我們的家、我們的根。」姬騫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低沉而有力,「九十二年前,煜都毀於連番戰火,華美的城池化作一片焦土。那時候所有人都以為它完了,以為這座始帝舊都再也不復往日榮耀。可是你看,不過短短幾十年便一切重建,比原來的更好、更繁盛。」

他的手指撫上她的鬢髮,「所以,這世間之事從來就沒有所謂的不可挽回。無論是姑母,還是……別的什麼,只要你不放棄,便都還有機會。」

他眼神溫潤,裡面全是柔和的撫慰。慕儀覺得彷彿回到了許多年前,那時候他們還不曾生出嫌隙,每當她悲傷難過的時候,他總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那時候她是多麼依賴他。

一絲涼意落在臉頰,她轉頭看向黛藍的夜空,輕聲道:「下雪了。」

是啊,下雪了。點點雪白瀟瀟灑灑,落花般飄飛,覆蓋在墨色的房屋城牆之上。

姬騫也看著飛雪,神色淡淡。慕儀看著他眉梢的一片雪花,鬼使神差地掏出絲絹,想替他拂去。

就在手將要碰上他的時候,一陣風吹來,手指一鬆,絲絹立刻被夜風帶走。姬騫這才看到她的舉動,神色微訝,下一刻便一把將她擁入懷中,語氣裡是說不出的欣喜,「阿儀……」

她想推開他,卻被一種奇異的力量牽制,最終屈服在他溫暖有力的懷抱中。

一列巡邏的金吾衛隊容整肅地從九重塔下的街道經過,那被夜風帶走的絲絹在他們面前緩緩飄落。眾人順著抬頭,只見在那高得嚇人的九重塔頂層,有兩個模糊的影子遙遙而立。

金吾衛隊正悚然一驚。哪裡來的狂徒,竟敢擅自登上九重塔,還是在宵禁之後,簡直膽大妄為到了極點!

正準備帶人上去捉拿,卻見黑暗中忽然出現三個男子,俱是尋常百姓打扮,領頭那個手中卻舉著一塊令牌。

那是大內宮城禁軍頭領的令牌。

能被這樣的人隨身保護的,自然只有……

隊正忙不迭跪下磕頭,那人道:「此事不可聲張,如若外傳,爾等項上人頭定然不保!」

隊正連連稱諾,那人繼續道:「速速帶人離去,勿要驚了貴人儀駕。」

隊正起身,撿起那條絲絹,恭敬地遞了過去,然後做了個手勢,那列金吾衛便跟在他身後,靜悄悄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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