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德五年十一月十三,慕儀二十三歲生日。
算起來,姬騫上一次陪慕儀過生日還是在三年前,她滿二十歲。因是整歲,所以搞得十分隆重,四品以上官員的正室夫人全部入宮參加壽筵,恭賀娘娘芳辰。這一次雖然不是大壽,但卻是兩人和好之後她的第一個生辰,意義非凡,姬騫決定搞得鄭重一些。
慕儀拒絕了。
拒絕的理由很簡單:懶得應酬。
姬騫無語。
事實上他也發現了,「大徹大悟」「看破紅塵」後的慕儀在很多事情上都不復從前的激情,這種與人周旋、談笑間操縱人心的事情曾是她最得心應手的,如今卻能避多遠就避多遠,消極怠工到了一種程度。
不過姬騫並不打算勉強她。身為男人本就該保護妻子自在無憂,從前他為了各種目的沒少讓她遭罪,如今卻不能重蹈覆轍了。
於是皇后生辰那天,六宮妃嬪賀過之後,慕儀拋下一屋子的賀禮,和姬瑀一起在園中堆起了雪人。這種事她原本是絕不會做的,但如今皇后娘娘既然已經勘破一切繁文縟節,自然也不在意當著宮人童真一把,心態十分灑脫。
姬騫過來時他們已做完了三個,兩大一小,正是一家人的模樣。姬騫含笑看著他們忙活,過了會兒覺得不對,「你還在堆誰?」
慕儀沒理他,繼續忙活到又出現一個大雪人後,才笑眯眯地對姬瑀道:「快看快看,這是你的阿母。」
姬瑀懂事地喚道:「阿母。」然後慷慨地給了生母一個特殊待遇——幫它安了個胡蘿蔔當鼻子。
慕儀拍拍通紅的手,牽著兒子進了殿內,宮娥奉上熱水薑茶,免得兩位主子給凍出病來。慕儀一壁喝著薑茶一壁道:「你站在那裡做什麼?我的禮物呢?」
姬騫默不作聲地看了楊宏德一眼,楊宏德默不作聲地看了身後的徒弟一眼,徒弟默不作聲地看了旁邊的小黃門一眼,小黃門沒的看,乖巧地捧著箱子跪到了帝后面前。
準確一點,一共有十三個小黃門,每個人手裡都捧著一口木箱子。
陣仗有點大,慕儀正襟危坐以示自己對這份厚禮的敬意,瑤環親自上前開啟最右邊的箱子,立刻倒抽一口冷氣。
慕儀見狀忙上前細看,然後也呆住了。
真是……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啊!
姬騫居然把許多她聽過沒見過的手抄本都蒐羅到了!難不成,這十三口箱子裡裝的全是這個?
「這些箱子裡,五口裝的是傳奇,三口是文人筆記,三口是史書,剩下的都是箏譜雜談之類。」似乎怕禮物不夠分量,他還補充了一句,「其中大部分都是作者的原本,你看書的同時還可以順便評判下他們的墨書功底。」
也就是說,這裡絕大多數都是市面上千金難求的名家孤本。
慕儀沉默地看著他,姬騫見她不曾面露喜色,還當這份禮物準備得不好,正自忐忑卻見她嫣然一笑,上前一把抱住他,「你真是太有心了!」
姬騫這才鬆了口氣,姬瑀眨巴著眼睛看著親密的父皇母后,姬騫盯著他的小臉,想起方才那第四個雪人,覺得有件事情還是解釋一下比較好。
「阿瑀,你先退下。」
姬瑀應了一聲,乖乖地出去了。
趕走了兒子,再把宮人都遣出去,他看著慕儀,躊躇道:「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說說。」
慕儀卻側過了身子,「我有些餓了,讓他們傳膳吧。」
姬騫一愣,便見慕儀已經走到殿門口,他無言片刻,輕嘆口氣不再說什麼。
那晚用過晚膳後,慕儀立在床邊看外面洋洋灑灑的大雪,碎瓊亂玉一般,整個庭園銀裝素裹。她想起從盛陽回到煜都那一年,她也是這般站在窗邊看雪,足足看了一整個冬天。
姬騫從身後摟住她,「在發什麼呆?」
「沒什麼。」她淺笑,「想起一些從前的事。」
一提從前他就有點發憷,所以也沒有接話,只是更用力地摟緊了她。
瑜珥立在不遠處看著窗邊那兩人。陛下一身玄色錦袍,長身玉立、俊逸倜儻,小姐則是著素白襦裙,如明月一般皎潔美麗。
這樣的兩個人,只需立在那裡就是一道風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這些詞就像為他們量身定做的一般。
可是再過不久,他們就要永遠分開了。
「唉,你看,我堆的雪人都快看不出來了。」小姐嘟嘟嚷嚷的聲音傳來。
「沒關係,明天我陪你重新堆新的。」
「可是,手很冷啊……」
「恩……那到時候我來堆,你看著好了,怎麼樣?」
絮絮低語的兩個人唇邊都帶著一絲笑意,小姐靠在陛下懷中,神情溫順,如同依偎著她在這世上唯一的依靠,陛下低頭凝視她的眼神則是說不出的溫柔。
果真是好花月,合受天公妒。
當晚由於某種難以言說的原因,兩個人都睡得很遲,第二天姬騫實在懶得起身,索性決定免朝,抱著老婆睡到日上三竿。
這是十分反常的事情。姬騫御極五載,一直勤勉自律,還是第一次因為這種原因不上朝。
所以不得不說,美色誤國這句話還是有一定道理的。
等他們終於睡夠了,慕儀坐到妝臺前理妝,姬騫換上一件天青色常服,立在那裡看宮娥給她梳頭。
慕儀被他的眼神看得很不自在,輕咬下唇眄他一眼。姬騫看到她雪白的牙齒咬上紅潤的唇瓣,忽然覺得渾身一陣燥熱,心頭似乎有千萬只小螞蟻爬過一般。
舒口氣,他覺得這裡不能多待,毅然決定出去透透氣。
轉到廊下就看到瑤環正跟一個小宮娥說些什麼,那宮娥手中端著一個托盤,上面的雪色小碗裡盛著烏黑的藥汁。
他喚道:「瑤環。」
瑤環猛地轉身,見到他神情竟有幾分慌張。
他心下微奇,這婢子自小跟著慕儀,從來沒怕過他,怎麼這會兒竟這個表情,「那是什麼?」
一貫伶牙俐齒的瑤環竟語塞了,好一會兒才支支吾吾道:「是藥……」
「誰的藥?」他蹙眉,「娘娘病了?」
「沒,沒有。」
看到她的神情,他心頭忽然浮起一絲不好的預感,原本還算和氣的聲音陡然冷了下去,「到底怎麼回事?」
瑤環低頭不語,他轉向一旁的宮娥,「你說。」
那宮娥也不敢答,頭埋得比瑤環還低,他見狀忽然覺得說不出的惱怒,連自己都不明白緣由。
「朕再問一次,那是什麼?」他的語氣很淡,但椒房殿眾人都算熟悉他的脾氣,知道他這個口氣就是真的動怒了。
「撲通」一聲,宮娥跪倒在地,語帶哭聲,「陛下恕罪,這……這其實是皇后娘娘的……」
「玉色!」
「……是皇后娘娘的避子湯!」
便是隔著三步,瑤環也能感受到男人身上陡然散發出的森然之氣。她膽戰心驚地抬起頭,只見他面如寒霜,一雙黑眸中似乎凝著冰,又好像燃著火,直看得人脊背發涼、冷汗涔涔。
瑜珥將最後一根金釵插好,終於成功梳好了一個靈蛇髻。慕儀微微側頭欣賞瑜珥的手藝,卻從鏡中看到瑤環一臉惶急地闖了進來。
她轉頭,「怎麼了?」
瑤環跪下,「陛下他,他看到小姐的避子湯了。」
慕儀一愣。她竟把這茬給忘了,那湯從來都是在他每日離開之後給她端上來,誰知今日他躲懶不去上朝,竟撞了個正著。
「他現在人呢?」
「陛下瞅著藥碗看了一會兒,就轉身走了,也沒留下什麼話。」瑤環道,「陛下那神情真是可怕,奴婢嚇得渾身冷汗,連衣裳都溼透了。小姐,如今可怎麼辦?」
怎麼辦?她怎麼知道該怎麼辦。
慕儀無力,本以為能平靜地度過最後這段日子,誰知居然橫生枝節鬧出這樣的事來。現在該如何是好?她倒是不介意跟他冷戰,可若真這樣下去,連他們的計劃都無法實施了。
但現在去找他,她又能說些什麼呢?
就這麼僵持了十天,陛下再未踏足椒房殿,與他前些日子幾乎每天過去簽到的表現一對比,整個後宮都看出苗頭來了:這兩位之間恐怕又出問題了。
也是,男人總是三心二意的,哪裡能真守著一個女人過一輩子?前些日子陛下只是對皇后突然起了興致,如今甜蜜了這麼久,也該膩了。
六宮議論紛紛,擔憂者有之,更多的卻還是幸災樂禍。據說靜昭容曾在御花園當著眾人的面指桑罵槐,「本以為是鳳凰浴火重生,孰料轟轟烈烈燃了這麼久,卻發現也不過如此。」
她說得狂妄,慕儀本可以給她個教訓,卻實在沒那個興致。
到了第十一日,她正在用晚膳,瑤環卻神色緊張地進來傳話,「適才聽說,陛下從前朝回來後,不曾去大正宮,徑直去了息瑤宮。」
她一愣,儘量平靜道:「噢,息瑤宮如今倒也住著幾位美人,他是進的哪個殿?空翠還是諧芳?」
她平和的態度沒有感染到瑤環,她眉頭緊蹙,壓低聲音道:「不是空翠殿也不是諧芳殿,而是……」
「是哪裡?」
「蕙軒殿。」
蕙軒殿,息瑤宮最華美的寢殿,從前住著雲婕妤江氏。因她死得蹊蹺,宮人多覺不吉,不願住到她的屋子,她便不再將新人安置到那裡,一直空置著。
如今伊人已然逝去數載,皇帝卻毫無徵兆地踏入這處近乎廢棄的宮殿,實在是不能不讓人多想。
慕儀本不打算摻和,誰承想過了一會兒,椒房殿竟迎來一位不速之客。
楊宏德恭敬地行過禮後,道:「臣此番前來,乃是有一不情之請。」
慕儀淡笑,「本宮知楊大人所為何事,只是陛下此刻不一定想見到本宮。」
楊宏德搖頭,「臣日夜侍奉陛下身側,對上意也算略知一二。陛下之所以會把自己關入蕙軒殿內,無非是因為娘娘。」
慕儀笑睨他一眼,「旁人不清楚便罷了,難道連楊大人你也要揣著明白裝糊塗?陛下寵愛雲婕妤也好,如今把自己關在蕙軒殿也好,無非都是因為一個故人,與我並無太大幹系。」
如果她沒猜錯的話,姬騫會突然跑到蕙軒殿去緬懷江瀅心,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姒墨。
大抵是那碗避子湯讓他看明白自己的顧忌和保留,所以他開始懷念願意拋開一切、全心對他的姒墨。
果然,即使他最後對她那般無情,到底還是動過心的。就連寵愛江瀅心,也是因為她容貌有幾分像她。
楊宏德沉默一瞬,「臣今日自作主張前來求見娘娘,已抱了被陛下責罰的準備,既然如此,有些事便容臣講給娘娘聽吧。」
慕儀一愣。
「娘娘可知,陛下初見雲婕妤娘娘是在何時?」
慕儀蹙眉,「難道不是在朝雲殿大選之日?」
「是,論理應是那日,但據臣推測,那一日陛下恐怕連雲婕妤的樣子都沒記住。」
也是,那天她與他一起甄選待詔的家人子,整個過程他一直漫不經心,基本上人都是她選出來的。
「陛下真正見到雲婕妤娘娘是在三個月之後,灼蕖池芙蕖盛開,陛下某日經過一時興起,命人準備一艘小舟,划著便入了藕花深處。」
楊宏德想起那一日,姬騫立在舟頭,看著四周開得燦爛的芙蕖,唇邊露出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似乎想起了什麼令他愉悅的往事。
遠處遙遙傳來女子的嬉笑聲,他知道定是宮人在此採蓮,剛想問是否繞開他們,卻見陛下做了個手勢,竟是讓他們朝聲音的方向劃去。
越接近聲音越大,他聽到有女子聲如黃鶯,「沒想到江御女也這般喜歡芙蕖,竟肯親自陪奴婢前來採摘。」
「我整日憋在閣中,悶也悶壞了,還不如跟你們一起來採蓮。」
蓮葉被撥開,他看到三隻小舟停在當中,舟身堆積著芙蕖,他知道這些身著粉色襦裙的是奉命採摘芙蕖煉製香粉的宮人,可那個身著碧裙的女子卻並沒有作宮女的打扮,想來便是那位「江御女」了。
江御女背對著他們,並沒有發覺他們的到來,可其餘的宮女已經看到了這艘小舟。她們或許不認識陛下,但都是遙遙見過他的,此刻悚然一驚,眼看就要跪下行禮,卻被他一個「噤聲」的手勢嚇住,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江御女折下一支粉豔豔的芙蕖,抬頭一看不由笑道,「你們怎麼都不講話了,我這支蓮折得如何?」
一宮娥勉強笑道:「很好。」
江御女半信半疑,「當真?」略一沉吟,「既然這麼好,那便送給彩珠姑娘吧!」
最後一句話她是笑著說的,一轉身便將它朝一名宮娥拋去。那宮娥站在另一隻舟上,剛好挨著他們,江御女準頭不夠,芙蕖繞過彩珠,朝他們飛來,正好砸在陛下腳邊。
大家再也無法保持沉默,紛紛跪下行禮,口稱有罪。江御女呆呆地站在人群中央,看著陛下不知該如何反應。
陛下低頭看著腳邊的芙蕖,忽然笑了。彎腰拾起它,他看著江御女微笑道:「若耶溪傍採蓮女,笑隔荷花共人語。」
這是李白的《採蓮曲》,他此刻念來是將她比作那秀麗水鄉間的如水伊人,語氣溫柔得讓人心醉。
江御女低頭,終是羞紅了雙靨。
三日後,陛下召幸了御女江氏,隔日便晉封為寶林。
說到這裡,楊宏德抬頭看向慕儀,只見她原本含笑的表情已然凝固,眼神中盡是驚訝和懷疑。
腦海中浮起許多往事。不知是哪一年,盛夏風光正好,她暫居宮中,某日邀上一眾貴女在灼蕖池劃舟採蓮。繞來繞去卻看到他竟也來了,身畔還跟著哥哥和鄭清源。
他立在當中,朝自己含笑一揖,「藕花深處竟得見妹妹,幸甚至哉,幸甚至哉!」
那時候她正因為一件小事和他冷戰,見他竟然拖上哥哥和鄭清源跑到這裡來堵她,不由越發惱怒。眼看周圍的人都是一副看熱鬧的表情,她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幾圈,也笑起來,「何止是吳王殿下榮幸,阿儀也覺得榮幸吶!便以此物贈予君子吧!」說著就將一支新折的芙蕖朝他砸了過去。
正正經經是砸。
那尚帶著池水的荷花直接飛到他臉上,再落下來時便見那張英俊的面龐上已然佔了水漬,頗為狼狽。
眾人都憋不住悶笑起來,她卻故作驚訝地捂住了嘴,「呀,小女一時手誤,竟冒犯了殿下。還請殿下饒恕則個!」
哥哥看著自己的任性行徑,無奈搖頭,鄭清源嘆息著拍拍姬騫肩膀,讓他自求多福,而他只能帶著一臉水跡,看著自己裝模作樣地致歉行禮,額頭青筋隱隱抽搐……
如果沒有記錯,那一日她也是穿著一條碧色的襦裙。
時隔多年,他再一次在同樣的地方遇到一個女子朝他拋來一支芙蕖,衣衫彷彿,笑靨如花。於是昨日今昔,他便再也分不清楚。
眼看皇后神情已有些恍惚,楊宏德似乎還怕這個猛料不夠分量,再接再厲,「陛下某次醉酒之後,曾笑著跟臣提了一句,說寧蘊淑妃奏琴時自有一股清貴高華,儀態頗類皇后娘娘。」
慕儀猛地後退三步,瑤環見狀忙扶住了她,而她似無法支撐一般,半靠在她身上,震驚到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以為,他難忘姒墨,江瀅心不過是姒墨的替身。可原來,姒墨也好,江瀅心也好,都只是她的替身嗎?
他到底瞞了她多少事情?這些年來,他又是用怎樣的心情在面對她?
慕儀到息瑤宮時,門口已經聚了一大群人,見到皇后的轎輦忙跪下行禮。息瑤宮主位婕妤姜氏一貫依附慕儀,此刻見她來了忙上前稟道:「陛下是酉時三刻進去的,此時已經快一個時辰了,臣妾們也不敢去打擾,還請娘娘拿個主意才好。」
慕儀嗯了一聲,「陛下進去前可曾說過什麼?」
「沒有。」姜婕妤道,「陛下今日是突然駕臨,事前也不曾派宦侍支會一聲,臣妾聽到訊息時還唬了一跳,張美人和周寶林也不知道。臣妾等一齊在院中恭迎了陛下之後,便詢問他是要在哪處安置,可誰知陛下竟不理睬我等,直直往那蕙軒殿去了。臣妾無奈,只得在外面等候。」
慕儀略一沉吟,「我進去看看。」
蕙軒殿外只守著四個小黃門,見到慕儀忙跪下磕頭。楊宏德跟在她身邊,見狀吩咐道:「讓開。」轉身道,「娘娘請。」
蕙軒殿久無人居,到處都瀰漫著腐朽荒涼的氣息。好在慕儀安排了人定期打掃,裡面也不算太過骯髒。她腳步輕緩地走到偏殿,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一個玄色身影。
「陛下。」她站定。
姬騫背對著她,沒有出聲。
「此地不吉,請陛下不要久留,隨臣妾出去吧。」
他動了動,終於開口,只是聲音又淡又冷,「不吉?敢問皇后,此地哪裡不吉了?」
慕儀神情不變,「雲婕妤便是在這偏殿投繯自縊,怨念頗深,自然不吉。」
姬騫抬眼,看著頭頂的橫樑,「是了,她便是在此處自縊。」短促一笑,「朕這般對她,最後那刻,她心中定然怨恨。」
想了想又補充道:「姒墨一定也很恨我。」
慕儀低頭,「雲婕妤是否恨陛下臣妾不知,但姒墨確實是不曾恨過陛下。」
姬騫笑道:「對,我忘了,姒墨那樣的性子,本是不會恨人的。」
話說到這裡,又是一陣沉默。
慕儀忽然上前,從身後摟住他的腰,臉頰貼上他的背,「我知道你生我的氣了。」
姬騫閉眼。
「可是你明白的對不對?我並不是不願意給你生孩子,那避子湯……我只是覺得這樣比較合適。」
姬騫沒有出聲。
「父親的性子你也是清楚的。若我當真有孕,這孩子只會成為他的一柄利器,我真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來。還有阿瑀,宮中本就有無數人對他虎視眈眈,我要是有了孩子,他的處境就更加堪憂。」她細聲細氣地解釋,心中卻知道這些理由他其實早就明白。
「你想告訴我的就是這些?」姬騫的聲音十分淡漠,慕儀已經許久沒聽到他用這樣的聲音對她講話了,「這些就是你的全部理由?」
這些當然不是她的全部理由。最重要的那個無非是她即將離開,此時有孕只會增加無謂的麻煩。
她看著他,許久輕聲道:「我還擔心,我們的孩子不會成為我們喜悅的源頭,反而會激化你我家族的矛盾。他是禍患。」
姬騫聞言沉默片刻,「說到底,你還是信不過我。」
殿內一片寂靜,連風吹動簾子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是,本來是這樣的。」慕儀忽然笑了,「我本來覺得,此生已經無望,能與你有今日全憑上天垂憐。但我不知道他會垂憐我多久,也許哪一天說收回就收回了。我總是擔心,畏懼將來。我從來沒想過上天還會給我更多。」
姬騫轉身,靜靜地看著她。
那雙美麗的杏眼微紅,終是泛起了淚意,「楊宏德去找了我。我都知道了。江瀅心,還有姒墨……通通都知道了。」
他神情微愣。
「我可以相信你嗎?」細弱無力的聲音,卻彷彿拷打一般,每一個字都敲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那一日,姑母彌留之際,她在門外罰跪,當時她也這麼問了他一句,而那時候他的回答是……
「可以。」他抱住她,力氣大得彷彿要將她勒緊自己的身體,從此融入骨血,再不分離,「你信我一回。就這一回。」
據目擊證人姜婕妤稱,乾德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是她此生過得最玄幻的一天。
將近一年不曾駕幸息瑤宮的陛下突然來了,卻沒有臨幸妃嬪,而是徑直進了那故去兩年的雲婕妤的寢殿,緊接著楊宏德大人悄然離開,半個時辰后皇後孃娘就被他請了過來。
然後,在皇后娘娘進去沒多久,便見他們又出來了,卻是……陛下抱著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縮在陛下懷中,頭朝內,只能隱約看到一點嫣紅的臉頰。而陛下明顯呼吸不穩,看都沒看她們一眼,就抱著娘娘進了煖轎。
她們眼睜睜地看著煖轎離開,朝長秋宮的方向而去。張美人第一個反應過來,道:「皇后娘娘是進去勸慰的,看這情形,成果頗豐……」
姜婕妤瞪她一眼,厲聲道:「今日之事,不許任何人出去嚼舌根。若被本宮發現,絕沒有她的好果子吃!」
張美人和周寶林都嚇了一跳,忙跪下保證會守口如瓶,把這件事爛在肚子裡。
訓誡了宮人,姜婕妤回頭看看蕙軒殿,心頭滋味複雜:這兩個人竟在那寢殿內……我的天,江瀅心會氣得從地底爬出來吧!
於是一貫端莊高華的皇后娘娘第一次這麼丟人,當著二十幾號人被陛下抱著進了轎子,抬到了椒房殿門口。
然後他又當著椒房殿眾人的面,將已經雲鬢散亂的她一路抱進了內室。
後面的部分只能這麼告訴你,那天晚上傅女史值班到很晚……
次日一大早姬騫便去上朝了,慕儀前一晚太累,所以睡到了巳時才醒。見她起身,玉色便將一直溫著的藥送了進來。
她半支起身子,瞅著藥碗看了許久,淡淡道:「拿走吧。」
玉色微驚,覷她一眼默默將藥端走了。瑜珥上前扶著她,「小姐改主意了?」
她不語。
瑜珥看著她,昨夜楊宏德講那番話時,左右只有她和瑤環侍奉,那番話確實感人,連她聽了都有些被打動。
小姐若因此改了主意……
「你說,什麼人會放著好好的正主在那兒,反而去找替身?」慕儀忽然道,「我還活鮮鮮地站在他面前,他卻寧可對別人好也要那般負我。」
瑜珥愕然。
慕儀笑了笑,「替我理妝吧。」
藥是不能繼續喝了,姬騫雖然人不在這兒,但她確信只要自己喝了這藥,他絕對會知道。
那就這樣吧,反正再過不久,她就要走了。
昨晚她演得那麼入戲,差點連自己都騙住了。相信這次他不會再懷疑,她一定可以成功。
從十二月起,宮中就開始籌備除夕夜宴。皇后和貴妃、惠妃一起操持,慕儀雖然如今各種懈怠,對這件事卻看得要緊,親力親為,倒比姬騫還忙碌些。
萬黛這兩年的脾氣越來越壞,排場和妝扮卻愈發講究,慕儀每日面對的都是她那咄咄逼人的豔麗。然而在這些表象掩蓋之下,她看到的是萬黛心中無邊的焦灼,甚至絕望。
「你臉色不太好,要當心身子。」大年三十當天命婦朝拜之後,慕儀對她溫和道。
萬黛冷冷地瞅著她,「多謝皇后娘娘關懷。臣妾不像您,家族父兄都可以不管,日子自然輕鬆自在。」
慕儀對她的譏諷恍如未聞,「你我情況不同,要走的路也不同,我的選擇你不明白也是自然。」
萬黛卻嗤笑出聲,「有什麼不明白的?女人都是這樣,面對在意的人,什麼都可以不管,什麼都可以放棄。」聲音低下去,「都是傻子。」
慕儀看著她,眼前這個人她認識了十幾年,爭鬥了十幾年,但也許這次離開之後,就再也見不到了。
下一次相見,或許就是在她的陵寢前。
「你要當心。」她忽然道,「凡事別太沖動,那些往事並不比你的性命更重要。」
萬黛幾分錯愕地看著她,似是不明白她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輕嘆口氣,慕儀覺得自己果然是魔怔了。
連日的忙碌讓慕儀精疲力竭,好幾次看著看著名冊就睡著了,最後還是被宮人喚醒的。餘紫觴見她這樣,便自告奮勇來幫她,結果第二天早上就看著食不下咽的慕儀一臉思索。
「傅母你這麼看我幹什麼?」慕儀莫名其妙。
餘紫觴勾勾手指,「過來,我給你把把脈。」
慕儀心頭一突,一個可怕的猜測立刻冒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