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這麼邪乎吧……
餘紫觴冰涼的手指搭上她的腕子,半晌之後面無表情地抬起眼眸。慕儀緊張得頭皮都在發麻,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餘紫觴道:「現在這種情況,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說聲恭喜,不過……你知道,就是那樣。」
慕儀重重地跌回坐墊上。
那晚姬騫睡著之後,慕儀半撐起身子,打量這個睡在她身旁的男人。那樣仔細,就好像她從沒有認真看過他一般,又或者是想透過這張臉,去想象那個可能會跟他有幾分相像的孩子。
從斷了避子湯那天起,她就一直擔心自己會不會有孕,卻總還抱了萬分之一的僥倖,想著不過兩個月,不會那麼湊巧。但老天爺就是喜歡捉弄她,層出不窮地弄出各種事情來,讓她措手不及。
右手撫摸上自己的小腹,那裡平坦如昔,實在很難想象裡面正孕育著一個孩子。她和他的孩子。這種感覺太過奇妙,曾幾何時她還一度以為,這一生她都不會擁有自己的孩子。
如果他知道自己有了孩子,也不知會不會開心。按他最近的表現來看,應該是會的吧。他會喜歡這個孩子,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不過,也許他更希望是個女孩。
這個孩子會是這宮中最尊貴的存在,他們教他讀書習武、騎馬射箭,一起看每一年的飛花落下,度過年年歲歲,。
她想象著有那麼一天,姬騫帶著她和他們的孩子,泛舟灼蕖池上,她像從前那樣拿花去砸他,而他們的孩子就在中間,笑著鬧著。那樣的情景,光是想一想,她就歡喜得想要流淚。
姬騫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卻發現她並沒有睡著,半睜開眼問道:「怎麼了?」
慕儀低著頭縮回被子裡,靠在他懷中,「沒什麼,就是做了個夢。」
姬騫笑笑,意識再次迷糊起來,「什麼夢?好的還是壞的?」
慕儀在黑暗中凝視著這張英俊的面孔,許久,方對著已經再次陷入夢鄉的他輕聲道:「壞的。壞得不能再壞的噩夢。」
新年之後,便迎來了最受青年男女歡迎的上元佳節。按照慣例,每年朝廷都會放出幾十盞特製的花燈來增加節日氣氛,今年更是別出心裁,費了大半個月做出一盞巨大的孔明燈,由帝后共同點燃。
當年先帝也放過孔明燈,卻不是這般龐大的。慕儀曾就這個新專案嚴詞質問姬騫是不是他的主意,得到對方的斷然否定,「這些都是禮部在安排,我事前半分不知。」
慕儀含恨。
上元節對她來說就是不折不扣的黑歷史,今年為著某個原因不得不過就算了,還要當著百姓的麵點孔明燈,果然是欲成大事者必有所舍啊!
即使她再惆悵,上元節還是如期而至。那天晚上煜都城華燈十里,梅香瀰漫。慕儀與姬騫並肩立在承天門上,看著下面虔誠跪拜的百姓,微笑著點燃了那盞巨大的孔明燈。
伴隨著陣陣歡呼,孔明燈慢慢升上夜空,如同繡在藍緞子上那個最搶眼的圖案。
姬騫和慕儀回到殿內,桌上備好了茶點,慕儀捧起清茶飲了一口,神情卻有幾分心不在焉。
姬騫默默瞅了她一會兒,忽然問:「想不想出去逛逛?」
慕儀微驚,「去哪裡?」
「你想去哪裡?」姬騫不答反問。
慕儀呆了一瞬,溢位笑容,「我想去哪裡都可以?」
「自然。」
宮娥取出替換的衣服,慕儀一打量就發現姬騫這次果然是準備充足,這些衣服全都是用的尋常布料所制,看不出一絲端倪。
「你早準備好了?」
姬騫悠悠道:「‘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稼軒這詞寫得真是好。」
慕儀咬牙,「你看了我練的字?」
「你就放在案上,我不小心瞥到的。」姬騫笑,「既然想去,就不要憋著了。來,讓為夫帶夫人去逛燈會。」
他朝慕儀伸出手,笑得頗有幾分可惡。慕儀卻不伸手,反而慢吞吞道:「你說你帶我去逛燈會,那,不許人跟著。」
說完這句話慕儀就發覺姬騫笑容微凝,但待她眨眨眼睛,卻發覺他仍然是一臉笑容,似乎方才只是她眼花了。
「你希望就我們兩個人?」姬騫微笑道。
慕儀頷首,「是,就我們兩個人。」
似乎是哪裡放了煙花,外面的歡笑聲更響,連承天門上都聽得清楚。
「好。」姬騫看著她,目光如水般清澈,「既然你堅持,那就只我們兩個人。」
時隔十四年,慕儀再一次與姬騫並肩逛了上元燈會,他們沒有帶僕從,就連楊宏德都被勒令留在承天門上,不許跟著。周圍的人自然嚇得夠嗆,奈何陛下言辭堅決,他們也不敢違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帝后二人換上老百姓的衣服,神情愉悅地下了承天門,很快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慕儀身著碧色襦裙,外罩一件毛茸茸的狐皮斗篷,除了髮髻換成了婦人髻,簡直與她九歲那年的裝扮一般無二。她興致很高,不時停下來猜個燈謎或者對個對聯,玩得不亦樂乎。姬騫一直面帶笑意地看著她,光影映照下,他的神情時隱時現,幾分難測。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慕儀指著面前的一盞花燈,笑道,「是這首詩對不對?」
老闆笑著回道:「對,沒錯。夫人真是聰慧,來,這盞燈是夫人的了!」
慕儀接過花燈,剛想繼續猜,卻見老闆一臉警惕地看著她,眼中隱帶懇求,不由嘆口氣,「夫君,我們走吧。」
老闆眼中立時光芒乍現。
姬騫見慕儀一壁走一壁打量手中的花燈,不由問道:「我見你很喜歡那一家的燈,怎麼不多猜兩個?」
「我倒是想多猜,不過眼看那老闆忍耐已經要到極限了,我再猜下去就不地道了。」慕儀將花燈拎高一點,盯著上面精美的花紋,「反正我已經拿走了他那裡最好的一盞燈,就放過他吧。」
姬騫低笑,「你倒是會體諒人。」
「自然。」慕儀大點其頭,「你今日才知道?」
「下面想去哪裡呢?夫人。」姬騫含笑道。
慕儀略一思忖,「不如,我們去放河燈吧。」
他們去了位於煜都東南隅的「瓏江池」。所謂瓏江池,乃是煜都城內最出名的風景區,全園以水景為主體,風光秀麗,可以盪舟。太宗時朝廷還在這裡修建有離宮稱「樂遊苑」。瓏江池作為煜都名勝,定期開放,普通百姓均可遊玩。
今日是上元節,正是瓏江池最熱鬧的日子之一。慕儀在人群中擠來擠去,看著俊秀郎君和如玉佳人月下相會,眼角眉梢情意無限,心中慢慢瀰漫上一陣苦。
當她在這個年紀的時候,從來不曾拉著情郎的手,一起遊過這瓏江池。
手背傳來一陣暖意,她抬頭,卻見姬騫蹙眉站到旁邊,為她擋住擠來的人流,「這裡人太多了,我們去那邊吧。」
她低頭,跟著他走到一旁的大樹下。
「說起來我登基已有六年,竟不曾來這樂遊苑住過。看這好風景,若是春季來這裡,定然十分有趣。」
慕儀不語。
「不然就今年吧,等三月中旬我不那麼忙了,咱們就到這裡來住一陣。到時候我們可以泛舟池上,也可以騎馬賞花,你一定會喜歡的。」花燈的光影落在姬騫臉上,使他的神情顯得十分柔和。
有公子吹起了笛子,向心上人傾訴愛意,旁邊一陣嬉笑起鬨之聲。
慕儀微笑道:「好啊。等三月中旬我們就住到這裡來。」
姬騫摸摸她的臉,眼神如水。
「不過,今天是上元節啊,你都沒什麼禮物送給我?」
姬騫挑眉,「我不是送了你那枚九鸞釵嗎?」
「那個才不算呢!」慕儀拉著他的手,嬌聲道,「我想要點不一樣的。」
姬騫眼眸深深,「你想要什麼?」
「那個。」她伸手指著瓏江池畔吹笛子的公子,「我要你像他一樣,當著眾人的面給我奏一支曲子,要那種深情款款的,越肉麻越好。」
姬騫看著她,「我奏了,你就會開心麼?」
慕儀挑挑眉毛,「大概會吧。」
姬騫想了想,笑了,「好,我答應你。不過那裡人太多,你不宜拋頭露面,就別過去了,在這兒聽著便好。」
慕儀頷首。
姬騫稍微彎下身子,與她對視,「答應我,不要亂走。在這裡等我回來,好不好?」
慕儀笑,「你要給我奏曲子,我當然要一個音不漏地聽完,怎麼會亂走?快去快去。」
姬騫轉身,朝瓏江池走去。
上元節於瓏江池畔給意中人奏曲傳情是煜都的一個傳統,比放花燈還受大家推崇。池畔有一個石臺,要表演的公子站在上面,當眾奏出自己的心意,請明月江水和眾人為證,立誓此志不變。
此刻上一位公子剛結束,姬騫走上前含笑一揖,「未知兄臺可否行個方便?」
眾人見一波剛結束,又來了一個,且這位面貌俊朗、氣質不凡,立刻一陣激動。那公子下了石臺,姬騫緩步而上,面朝眾人、長身玉立。
眾人見他不做聲,不由問道:「這位公子,你的曲子是要奏給誰啊?」
姬騫笑道:「在下的曲子,要奏給我的妻子。」
下面一陣嬉鬧,有人高聲問道:「敢問公子,這裡這麼多美人,哪一位是尊夫人呢?」
「我家夫人害羞,不願露面,只想躲在一旁看熱鬧。不過這詩只要她聽到,便足夠了。」
「公子倒是體貼得緊!」
「難得難得!」
姬騫對眾人的調侃不以為意,微一抬手,四周聲音立刻配合地消下去。石臺上放著各種樂器,琴箏笛簫,供君自取,但因為來此地的多是尋常老百姓,懂的東西有限,琴箏就顯有些高冷了,為了群眾能夠聽懂,即使是才學過人計程車子,表演時也大多選擇笛子。
姬騫卻將那張紫檀箏抱了出來,放在矮几上,他撩袍坐下,十指落在弦上。簡單試了下音後,他道:「許久不彈了,若有什麼錯漏的地方,還請各位多多包涵。」
「公子廢話恁得多,管你彈得好是不好,橫豎我等也分辨不出。快些開始吧。」
姬騫笑了笑,目光穿過人群,對上遠處的慕儀。她就立在那棵大樹下,娉娉婷婷,箭荷般清雅動人,表情卻半隱半現,看不真切。
第一個音出來,慕儀就知道他又在騙人了,樂聲流暢悅耳,沒有絲毫生澀。她有點驚訝,原來他的箏也彈得這麼好。
至於曲子,她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等第一小段結束,才想起來曾在哪裡聽過。好像是在他們都還是孩子的時候,有一次因為什麼事情,她覺得自己惹他生氣了,所以去和慧行大師學了這支曲子。可當她把曲子彈給他聽時,他卻說她沒有錯,反過來給她彈奏了一遍。
這原本是首琴曲,他卻選擇了用箏來演奏……
不知過了多久,樂聲忽然斷掉,他目視前方,淡淡道:「此曲名為,《負荊請罪》。」
四周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有人調侃道:「公子這是要認錯啊。不知是做錯了什麼,惹得尊夫人惱了你?」
「不管是什麼事,既然公子都誠心致歉了,那位夫人還是寬宏些吧。好歹你家夫君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請求原諒了,對堂堂丈夫而言,這也不是一件易事啊!」
「是呀是呀!」
那些議論聲慕儀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她彷彿被一種奇異的力量牽引,只能呆呆地看著他。周遭是人群環繞、花燈滿池,那個男人立在當中,身姿頎長、目光溫軟,口氣是那麼的平和淡然。但是這些如今都不在她的考慮,她看著那雙彷彿洞悉一切的眼眸,腦海中不停叫囂的只有一個念頭。
他知道了!他都知道了!
那盞由他們共同點燃的巨大孔明燈此刻正好飄到了瓏江池的上空,眾人剛被姬騫的曲子打動,又紛紛抬頭去看孔明燈,現場再次嘈雜起來。
而就在這樣亂紛紛的場景下,姬騫依舊立在原處,定定地注視著她。
那樣的眼神,清澈而深沉,如碧湖寒潭,浸潤了往日種種。她想起十四年前的上元節,他牽著她的手走過瓏安長街;想起從前冬日他們一起剪下的第一枝綠梅;想起今日清晨他含笑為她簪上的那枚九鸞釵……
「轟——」
半空中傳來一陣巨響,尖叫驚呼聲四起。她沒有抬頭,心中明白是那盞孔明燈爆炸了。
人群亂成一團,在有心人的煽動之下個個都開始逃命,慕儀仍然站在那裡,呆呆地和那雙黑眸對視。直到幾聲炸響再次傳來,黑煙瀰漫,她再也看不分明。
一個人影落在身側,她聞到熟悉的翠竹清韻,終於從茫然的狀態中清醒過來,驚駭回頭。
秦繼目光溫和地看著她,輕聲道:「我來帶你離開,阿儀。」
雖然易了容,但慕儀還是一眼認出了他,失聲道:「紹之君,怎麼是你?」
「先別問這麼多,出了城再說。」
「出城?」慕儀反應過來,「不行,現在不能出城,他知道了!我們的計劃都被發現了!」
「他也許知道了你和溫大公子的計劃,但並不知道我也參與在其中。」秦繼攥住她的手,「現在,你只需要跟著我,我們會逃出這裡的。」
秦繼帶著慕儀離開瓏江池,穿街過巷,來到了一間民居里面。
瑜珥已經等在那裡,見二人進來,用最快的速度給慕儀易容改扮,然後遞給她一頂幃帽,「事不宜遲,小姐快些走吧!」
慕儀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緊緊地抱住她,「謝謝你,瑜珥。這麼多年都謝謝你了!」
瑜珥拍拍她的背,從來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上也顯出一絲悲傷,「瑤環還不知道,不過回頭我會告訴她的。小姐放心吧!」
「我給你們都留了放良的文書,哥哥那邊也囑咐了,待我離開便會到府衙將你們放為良籍。我知道你們自己都攢了不少財帛,但我還是給你們留了一份。這些年你們跟著我在宮裡受了不少罪,以後的日子想做什麼,都盡隨自己心意吧。」
瑜珥眼中終於浮起一絲淚意,「小姐別這麼說,這輩子能夠服侍您,是瑜珥最大的福氣。以後您一個人在外面,沒有我們的陪伴,萬事都要當心啊!」
慕儀點點頭,慢慢鬆開她。兩個人眼中都充滿了不捨,但告別的話僅此而已,不能再說更多了。
最後再看了這個打小服侍自己的侍女一眼,慕儀微微一笑,轉身對秦繼道:「我們走吧。」
距離瓏江池最近的城門是啟夏門,如果他們要逃走多半也是選那裡。基於這個想法,慕儀以為他們會選擇更遠的明德門甚至安化門。但秦繼顯然不走尋常路,明知道啟夏門必然防守嚴密,居然還是帶她去了那裡。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朝慕儀笑笑,神情中竟帶著些許逗趣。
看來他今晚心情十分愉快。
瓏江池邊發生的亂子已經波及到了啟夏門,慕儀看到許多受到驚嚇的人都擠在城門處,迫不及待想要出去。一名相貌粗豪的男子牽著匹四蹄雪白的駿馬,正焦急地跟軍士解釋著什麼。
慕儀戴著瑜珥遞給她的幃帽,由秦繼帶著走到城門前,一個軍士站在他們面前進行例行盤查,秦繼低著頭遞過去兩份過所。
過所是由溫慕倢著手仿製的,自然萬無一失,很輕鬆地就瞞過了那個軍士。他大手一揮,正準備放行,旁邊卻忽然傳來一個聲音,「且慢!」
軍士和秦繼循聲望去,卻見一長官打扮的男子走到面前,上下審視了秦繼一通,似乎挑不出什麼毛病,再看向慕儀,眉頭不禁蹙了起來,「你,把幃帽摘下來!查驗過所竟然遮遮掩掩,豈有此理!你是怎麼辦事的!」最後一句話是罵的那個軍士。
軍士被罵得不敢抬頭,心中暗暗抱怨這個徐長官還是一如既往的多事,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手中有那麼個權力一般。
慕儀只遲疑了一下,便將幃帽摘了下來,露出的是一張勉強算得上清秀的容顏。
秦繼賠笑道:「此乃內子,我們這就要出城回家,還請大人行個方便。」
長官再次接過他們的過所,仔仔細細看了起來。他們這邊的動靜不小,已經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但當大家興致勃勃地看過來,卻發現又是那個酷愛濫用職權的徐榮時,便立刻失去了興致,心中祈禱他快些把那兩人放出去,一邊歇著。
徐榮裝模作樣地將過所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終於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差不多了,你們出去吧。」
秦繼笑著道謝,帶著慕儀就要往外走。
本來今晚啟夏門得到了特殊命令,每個人都要查好幾遍的,但經過徐榮的這番折騰,其餘人都懶得再管,由著他們離開。
慕儀盡全力使自己保持鎮定,不露出一絲心虛。眼看就要走出城門,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大喊:「攔下那兩個人!攔下他們!」
這是執金吾的聲音。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喊聲響起的同時,秦繼一把攬住慕儀的腰肢,縱身一躍,踢翻那牽馬的粗豪男子,奪過白馬就騎了上去。
慕儀窩在他的懷中,看著他一勒韁繩,白馬揚蹄嘶鳴,撒開步子朝前跑去。有守軍企圖攔住他們,卻都被秦繼幾招給打發掉。
他們跑出了城外,身後很快也響起了馬蹄聲,十幾騎輕騎策馬揚鞭,死死咬住他們不放。但是沒有用,那匹白馬異常神駿,很快便拉開了雙方的距離。
慕儀聽到有人氣急敗壞道:「放箭!準備放箭!」
「住手!」立刻有人打斷他,語聲嚴厲,「你們忘了上面的命令了嗎?必須將那名女子毫髮無損地帶回來!你們放箭萬一誤傷了她,有幾個腦袋!」
他們投鼠忌器,無可奈何,終於被秦繼給甩掉了。
清風拂面,夜色如墨,耳邊是呼呼的風聲,慕儀呆呆地看著遠方的葳蕤青山,不相信自己居然真的逃掉了。
秦繼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阿儀,你還好嗎?」
她右手不自覺撫上自己的小腹,慢慢道:「還好。」
他們狂奔了兩個時辰,終於在一處石橋邊停下。慕儀臉色發白,秦繼本欲扶她下來,結果她踩著馬鞍的腳一滑,撞到了他懷中。
「阿儀!」他低聲道,「怎麼了?你看起來氣色很不好,是太累了嗎?」
慕儀強迫自己站好,朝他露出一個虛弱的笑,「沒事,我最近身子不大好。」
秦繼蹙眉。
慕儀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四下打量一番,「這是哪裡?我們為什麼在這裡停下了?」
「是我讓他把你帶到這兒的。」餘紫觴從一旁的大樹下走出,「怎麼樣,路上還順利麼?」
秦繼道:「還好,都在計劃中。」
「計劃?」慕儀疑惑道,「說到這個,我正想問,紹之君為什麼會參與進來?」
餘紫觴道:「大公子為了今晚籌備了一年多,自然要確保萬無一失。雖然事先在孔明燈上動了手腳,又早早在啟夏門安插進徐榮,但他還是放心不下。還好後來秦君主動找上門,我知道他是你的舊友,便為他引見了,這才有了今夜的事情。。」
慕儀看向秦繼。對上她的視線,秦繼慢慢道:「你大概也知道了,我與溫氏私下也算有些來往,認識幾個人。他們跟我提了最近府中一些瑣碎的事情,旁人看著不覺有異,我卻從中猜出應該是你們有什麼計劃,於是主動找到了餘夫人。」
他與溫氏的往來?慕儀略一思忖便明白過來。他指的是乾德三年的中秋,他在父親的幫助下潛入內廷,刺殺君王。
想到姬騫,她心頭一堵,「他知道了。他一早就知道了。他明知道我今夜要走,卻還是順著我的意思陪我出來,連個僕從都沒帶。」
「他是指望你能最後改變心意,為了他留下來。男人有些時候也會犯傻。」餘紫觴淡淡道,「不過他之前有多用心,如今就有多憤怒。到了這個地步你若還被抓回去,下場就難測了。」
慕儀不語,餘紫觴觀察她臉色,道:「其實他只是大致猜到你會離開,並不確定,畢竟這些日子你演得實在太好,他還是有些被唬住了。不過暗中的準備肯定有的,如果今夜換做旁人來接你,恐怕就得失敗了,但秦君武藝非凡,自然不同。好了,別站在這裡聊天了,上車吧。」
慕儀這才發現暗處竟藏了輛馬車,暗色紋飾,看起來不甚起眼。
「天亮之前,我們必須趕到安城。」對車伕撂下這句話,餘紫觴扶著慕儀進了馬車,乾脆利落地關上車門。
從理論上說,慕儀這回應該是屬於千里大逃亡的範疇,但事實遠沒有那麼悲壯。溫慕倢安排周到,他們每兩天換乘一輛馬車,有時單獨行動,有時混在商隊中,且大多數時候都走的官道,巧妙避開那些搜捕的人,基本上還算順利。
當然,這只是指一方面。
上路沒兩天,許是因為奔波勞碌,慕儀開始害喜。每日晨嘔三次,食不下咽,很快就瘦了一圈。而且這些她還得避著旁人,沒有緣由的,她下意識不想讓秦繼知道自己有孕,平時都會刻意躲著他。也因此,他們一路基本沒怎麼交談,她也就無法詢問他這兩年的行蹤。
二月二龍抬頭,慕儀一行人來到傳睢城。
傳睢是北方的大城之一,劃分南北的天下第一大江睢江穿城而過,城池也由此得名。當年太祖與前朝軍隊曾在此大戰,至今還留有遺址。
作為太祖擁躉,慕儀對傳睢的熱愛僅次於盛陽,奈何多年來一直沒機會來一趟。如今終於到了,卻已經失去了四處觀賞的興致。
他們在兩天前混進了一支商隊,跟著一起坐船南下。溫氏在江南各大家族中影響極大,溫慕倢之前已經安排妥當,只要順利過了睢江,姬騫再想抓她就不容易了。
俗話說大隱隱於市,慕儀覺得十分有道理,所以在選擇商隊時挑了一支人數最多的,到了傳睢後又跟著他們住進了城中最大的客棧。
畢竟,她如今的身子還是需要高床軟枕來好好休養的。
飯菜是商隊管事的女子楊氏送來的,慕儀躺在貴妃榻上,餘紫觴去接了,正準備關門,她又囑咐了一聲:「你們用了飯就早些休息吧,今晚還是別出去亂走了。」
餘紫觴眸色一動,「為何?」
楊氏嘆口氣,「我也不清楚,似乎是丟了什麼重要的人物,傳睢城如今亂得很,街頭巷尾都是官兵。未免節外生枝,還是避著點吧。」
餘紫觴想了想,笑道:「多謝你提醒。放心吧,我們不會出去的。」
關上門,她將飯菜放在案上,看著慕儀無奈道:「看來他是急了。」
慕儀沒有做聲。
之前半個月,他們所到之地雖然也能看到搜尋的人,但那時都還在儘量遮掩,如今這傳睢城中卻是大張旗鼓開始找了。看來姬騫也明白,如果真的讓她順利過了睢江,進入江南地界,一切就麻煩了。
餘紫觴安慰道:「好在這支商隊是坐明天的船南渡,只要過去了就不怕了。」
慕儀笑了笑,有點勉強。
知道她現在心緒不寧,餘紫觴也不再勉強,岔開了話題,「我一直想問,你走了之後,皇長子怎麼辦?你不擔心他無人照拂?」
慕儀沉默了一會兒,「我把阿瑀託付給哥哥了。」
「你放心?」
「不放心又能怎麼樣?我本就不是個好母親。」
餘紫觴正色道:「你怎麼不是個好母親?你除了不曾十月懷胎,待他與親生骨肉有何差別?」
慕儀搖頭,「不是的。我留下他有我的私心。」
餘紫觴一愣。
「姒墨臨死前把阿瑀託付給我,我應承的當下確實心無雜念,可後來之所以一次次保住他,卻還有別的原因。」慕儀慢慢從貴妃榻上站起來,走到案前坐下,「我心裡想著,溫氏若還有一條生路的話,那便是主動從現在的位置上退下去,逐步交出權力。我留下阿瑀也是考慮到他沒有一絲一毫的母族勢力,是我可以完全拿捏住在手中的。」
有人從走廊上經過,發出輕微的響聲。
「我與陛下之所以這麼多年都沒有孩子,便是因為我們心中都明白,一個帶著溫氏血脈的嫡子能帶來的麻煩實在太多。對他自然是壞事,對溫氏也不見得是好事。但阿瑀不同,他沒有溫氏的血脈,卻是由我一手帶大的,只要我小心引導,他自然會親近溫氏。然後,我就可以通過這個孩子,一步一步將溫氏從明處轉向暗處。」
雪色青花瓷盅裡盛了熱騰騰的魚湯,慕儀強忍著噁心喝了幾口,長長舒了口氣。
「所以,你其實是想利用阿瑀?」餘紫觴慢慢道。
「差不多。」慕儀道,「其實我一開始很牴觸見到他,可他……真的很討人喜歡。我跟他相處了一陣子,腦子裡就開始產生這個想法。讓一個與溫氏親近卻沒有溫氏血脈的孩子繼承大統,再合適不過了。」
餘紫觴只消一瞬,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但凡帝王,總是存了能獨攬大權的心思,只要繼承大統的新帝不是溫氏的血脈,他就總會想法子打壓這個最大的威脅。但若這人雖沒有溫氏血脈,卻與溫氏大有淵源,那麼在打壓的過程中多半會留些情面,不至於下手太狠。
「你的想法不錯。」
慕儀聞言苦笑,「我想得再不錯都沒用。父親他野心勃勃,性子又是那麼執拗,我不可能說動他。可不知為何,即使知道希望渺茫,我還是留下了阿瑀,並且按照心中的想法一步步實行。這次離開前,還特意將一切都告知了哥哥。」
餘紫觴忽然輕笑出聲,「你自責便自責,何苦說這些話來抹黑自己,就為了心頭好受一些?」
見慕儀神情微愣,她笑著搖頭,「也許你確實存了利用皇長子的想法,但你做得這一切哪一件不是為了他好?專程在離開前告訴大公子你的想法,也是希望他可以看在這一點,更盡心地庇佑皇長子吧?」
「傅母……」
「你總希望自己能夠心狠,但其實你的心腸真的太軟。」餘紫觴眼中有悲憫,還有憐惜,「若不是靠著你那還算靈光的腦子,在這樣危險的環境裡早活不下去了。」
慕儀無言以對。
餘紫觴拉住她的手,低聲道:「不過沒關係,很快,你就可以永遠從那困局中逃脫了。很快,就不用擔驚受怕、夜不能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