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他急切地想要將何賞娟的死畫上句號。」
季悅笙和祁司站在門外,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門口站著的幾個人都對關亭躍的反應感到奇怪,但江政作為辦案人員還是先進屋安撫家屬的情緒。
法醫趙芷芸沒有多做停留,掃了眼屋內鼓起嘴看起來極為氣憤的關亭躍,轉身穿過走廊回自己的工作場所。
季悅笙和祁司不方便走進屋內摻和,就探出頭偷看裡面的情況,一眼就驚呆了——裡面坐著的關亭躍的長相和祁司畫出來的人竟有幾分相似!
「怎麼回事?」季悅笙心生疑慮,偏頭問祁司。
祁司當時也有點困惑,但仔細辨認了一下,輕聲說:「應該不是同一個人,但不排除存在一定血緣關係的可能。」
「顯性基因?」
祁司點頭,眼前的關亭躍雖然和他推理出的畫像人物體形上存在差異,但是五官明顯相近。尤其是嘴巴部分,兩者都是尖嘴模樣。
「我也覺得不是同一個人。你畫像上的人說話聲音應該比他嘶啞厚重,而他則是偏緩和多一點。」季悅笙在沒有見到關亭躍這個人時,就對他的長相進行了猜測。
「我不確定畫像上的人是否描繪正確,但現在看來關沁奶奶的死似乎和家裡人有關係。」
之後,兩個人不說話,就靠在門外的牆邊靜聽。
江政進去之後,本想著要安撫,但轉念便把祁司作的畫給拿了出來,呈現在關亭躍跟前,問:「認識他嗎?」
關亭躍不是第一次見到江政,知道他是案件負責人,神情和悅了很多,但一見到畫像愣是說不出話來了。如今他已經是年過七十歲的老頭,不要說頭髮花白,就連眉毛都變白了。他的眼眸沒有年輕時那麼光亮,可眼神卻堅定無比。
「認識吧。」因此,江政確信他的答案就是這個。
關亭躍囁嚅著嘴巴,扶在椅子扶手上的手不安了起來,大拇指下意識地捏了捏食指,關節咔咔作響。
「我第一次見到這畫像的時候就覺得眼熟,原來是你啊。」江政意味深長地將話語中的「你」加了重音。
關亭躍即刻做出反應:「不是我!」
江政低頭勾了下嘴角,再抬頭又恢復了嚴肅的樣子:「不是你,是誰?」
「你們!」關亭躍激動地從椅子上跳起來,氣急敗壞地說,「抓不到兇手現在在這裡捕風捉影地懷疑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就問問你們,到底還要多久才能破案?」
典型的不正面回答,而且還轉移了話題。
「何賞娟下落不明滿四年你們就申請她死亡,可見你們本就放棄尋找她,且還迫不及待地想要法律承認她的死亡。」江政說這話也完全沒有考慮作為死者家屬關亭躍的心情。
「你說話要負責任!」他果然很生氣。
江政索性坐回到辦公桌前,看著他說:「如果不是我說的這樣。那為什麼何賞娟失蹤之後,你們就都搬家,甚至連她的廚房都沒再進去半步就上了鎖,直到十幾年後那裡發生了另一宗命案?」
關亭躍乾瘦的手臂青筋暴起,他瞪著江政,似乎在醞釀什麼。
「畫上這個人是你弟弟,關亭耀。也就是關沁的二伯。」
江政原來查過關沁一家的資訊,雖然各自早已分戶,但仍可以查詢得到。祁司最初將模擬畫像交予他的時候,他就覺得在哪兒見過。在見到關亭躍的時候才想起確切的物件,所以一開始便試探關亭躍。
「何賞娟失蹤的時候,你們都在幹什麼?」江政問。
關亭躍自覺情緒激動,又再度坐下,平心靜氣地回答:「我媽她自從爸爸去世之後就患上了老年痴呆,經常一個人亂走。那次失蹤是沁沁發現的,說廚房門一直緊鎖,到了飯點也不見人回來。於是,我們一家找了好久,河裡也去撈了,山上也去找了,一直沒找到。第三天才報的警……」
第三天?江政對這個時間充滿懷疑。不僅他懷疑,就連蹲在門口地上休息的季悅笙也覺得奇怪。關沁大伯口中的第三天和他們認為的第三天絕對不是同一天。
「關沁發現何賞娟失蹤是什麼時候?」江政不露聲色地繼續問。
關亭躍看了他一眼,沉思半晌:「記不清了。你們應該有報案記錄。」
對於他這種立馬撇清的行為,江政自有辦法:「那你能告訴我關沁發現她奶奶失蹤是白天還是晚上?」
「白天。」這個他倒是不含糊。
季悅笙聽到猛地抬頭看倚在門邊的祁司,拉了拉他的手。祁司低頭看她,二話不說,伸手將她扶起。
「他們其實是第四天才報的警。」季悅笙站直身子,敲了敲發麻的腿腳,輕聲說。
祁司也冷靜地分析:「如果羅一傑說的是真話,那麼關沁發現奶奶失蹤的時間就是次日的上午。而他們去找就花了兩天,因此他們報警的時候就是第三天。但現實是,那是關沁奶奶失蹤的第四天。」
「羅一傑的話可信。」季悅笙點著頭說。
祁司貌似想起一件事,遂問:「你當時在他耳邊說了什麼?」
季悅笙雙手撐著大腿,彎著腰笑說:「我告訴他,我相信他,並會努力證實他說的話,哪怕警察不去查,我也會查。」
「聽起來沒什麼說服力。」祁司輕輕一笑。
「相較於我們正常人,即將身陷牢獄的羅一傑顯然更需要別人的信任。雖然承認殺人了,性質惡劣,但對於他們來說,殺一個和殺兩個還是有區別的。」
「嗯,不愧是專業課第一。」祁司欣慰地摸了摸她的頭。
季悅笙挑挑眉,驕傲地說:「我這麼完美的人要是體能都第一,一定會引起老天爺嫉妒的,所以我得有所保留。」
「那你這麼說,陳學姐豈不是……」
「她不一樣!她是仙女!她本來就是天上的!」季悅笙緊張地解釋。
祁司看著她這小迷妹的模樣,頓覺好笑:「你也是。」
季悅笙偷笑,害羞地用手肘碰了碰他:「你這樣我會驕傲噠。」
辦公室外兩人自然而然地「打情罵俏」,辦公室內的江政卻還是嚴陣以待,一刻也不鬆懈。
「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兇手。」江政緩緩站起,直視著他說,「十幾年前,有人目睹了關亭耀出現在何賞娟的廚房。也就是關沁發現她奶奶失蹤的前一個晚上。」
關亭躍哂笑一下,冷冷地說:「怎麼,有法律規定做子女的晚上不允許出現在母親的廚房嗎?」
「當然沒有。」江政也微微一笑,「只是作為辦案人員,有必要將一切過於巧合和不合理的現象進行懷疑。比如,為什麼關亭耀出現在何賞娟廚房之後,何賞娟就失蹤了?又比如,為什麼你們一家人在何賞娟失蹤次日就開始搬家,這麼等不及她回來?」
關亭躍沒有說話,但咬著後槽牙在極力剋制。他深吸一口氣,揚起下巴,似乎做了什麼決定。他沉默良久,側身對著江政。
「我現在總算明白了,你們警察抓不到兇手就開始將懷疑目標指向親屬。你們接著查吧,繼續懷疑好了,反正我都快七十歲了,沒有什麼耗不起的。」
說完,他雙手緊捏垂在褲縫邊,不想再與江政他們交談,弓著背腳步堅定地走出了辦公室。
「啊!」
關亭躍走出來正好同外面站著的祁司和季悅笙相遇,季悅笙見狀低聲表露出尷尬,但關亭躍的目光沒有在他們身上停留片刻,就往樓梯口大步走去。
「嚇死了。」季悅笙拍了拍胸口,「這老爺爺眼神好犀利。」
祁司將視線從關亭躍的背影上收回,牽過季悅笙的手:「走。」
兩個人走進辦公室,江政坐在辦公椅上,已經完全不在意此前關亭躍的種種,正專心致志地看著電腦,對著手上那張胸針的照片查了起來。
「你們什麼時候去趟關沁家?」江政頭也沒抬,就對進門來的祁司和季悅笙說道。
季悅笙瞅了眼祁司,祁司倒也心知肚明:「嗯,知道了。」
江政聽到他們不帶任何懷疑的回答,抬起頭:「注意安全。這一家人很古怪。同事還在灶眼灰燼中發現了未燃盡的塑膠薄膜,只有一個角的大小。初步估計,何賞娟也是被塑膠薄膜包裹塞進灶眼中焚燒的。所以這枚胸針,很有可能就是兇手遺留下來的東西。」
季悅笙點點頭:「江隊,你把那照片借我用一下。」
「嗯。」
江政遞了過去,本來就是為了讓他們去找關沁瞭解一下。
關沁的大伯找上門無理取鬧,看似是在催促警察早點破案,但他的舉動卻惹人懷疑。他這樣三番五次的到底是為了尋求真相,還是害怕節外生枝?所以眼下如果他們再去關沁家,想必也難以得到想要的答案,一家人通個氣不是什麼難事,一個電話的事情。
「還有,羅一傑既然目睹了殺人經過……暫時這麼假設吧。假設羅一傑確實目睹了殺人經過,那麼他會藏屍在那裡也是情有可原。他殺死張山後折返是想起了房門上的掛鎖,如果不是想起這個,我想他恐怕已經逃得老遠了。」
江政說這話的時候隱約慶幸罪惡發生時總會留下點蛛絲馬跡,但如果可以,他希望這世上沒有罪惡。
季悅笙嘆了口氣:「其實羅一傑完全可以不用回來,多此一舉反倒自投羅網。」
「有些時候,人總是會犯方向性的錯誤,而這個錯誤是他們自以為萬無一失的僥倖心理所犯下的。他們以為沒有那麼快被發現,但天網恢恢。」江政說著又忍不住點了支菸,「我查了關家的財產,老實說,沒有什麼問題。」
祁司一聽便問:「但是?」
江政看了他一眼,指間彈了下菸灰:「沒什麼但是。何賞娟一共有三個兒子,好多年前她家拆遷,得到了三套房子,現在三個兒子一人一套。」
表面上看起來確實沒什麼問題。
季悅笙也曾經聽關沁說起過,她奶奶在爺爺死後便選擇一個人搬到了溏塔村生活,也就是關沁他們最開始生活的地方。因為家裡經濟條件一般,想著等條件允許了再搬離。實際上,幾戶人家之間不存在矛盾,更別提和奶奶之間的矛盾。只是之後,爺爺奶奶之前共住的房子剛好要拆遷,經濟情況才看起來有了好轉。
當然,這些也不過是以關沁角度所能感受到的事情。她畢竟也是孩子,大人的事情她所知甚少。如果真的瞭解全面,她也不至於到現在也想不起七歲那年某時發生的事情。
祁司和季悅笙出了公安局,站在門口兩個人都盯著那張胸針照片看。雖然兩人都出身富貴人家,但對這些奇珍異寶根本沒有門路。
「我小時候見過最貴重的東西就是我媽媽的結婚戒指。」季悅笙坦白,「拿來玩過一次,然後被爸爸罰站了五分鐘。」
「哈哈……」祁司笑出了聲,「可見你爸爸非常愛你媽媽。」
「哦,不,他一定是擔心我弄丟了,怕媽媽讓他再買一枚。」季悅笙一本正經地澄清。
祁司更覺得她一家人都非常有愛,想想也是,只有有愛的家庭才能培養出季悅笙這樣性格美好並且有涵養的女孩子。
「江隊給了我關沁家的地址。今天星期五,我們就當作是在學校降完旗之後來找的她,也免得她爸媽起疑心。」祁司囑咐道。
季悅笙點點頭,隨後和他一起乘坐地鐵,中間換乘了兩次,還在地鐵出口附近的小吃店吃了點東西填了下肚子。一直到時間差不多了,才去關沁家,摁下了門鈴。
「你們怎麼來了?」
原以為開門的關沁在看見他們的時候會露出驚訝以及躲閃不及的神色,卻沒想到她一臉驚喜,卻又暗自隱忍。
「來看你啊。」季悅笙大方地回答。
祁司跟在其後,看見玄關處只有關沁一人的鞋子,進門時就問:「家裡就你一個人?」
關沁側身站在門邊,老老實實說:「我媽出去買菜了,爸爸還沒有下班。」
「你奶奶的事情……」換上拖鞋進屋的季悅笙為難地開了口。
關沁知道季悅笙他們一定會提及這件事,也沒有覺得意外,只是苦笑著說:「其實我並沒有很難過。這麼說好像特別不懂事,但當我知道那就是奶奶之後,反倒鬆了口氣。記憶太縹緲,我只是大約記得她是個非常慈祥又愛開玩笑的奶奶。我這幾天在家,夢見最多的竟然是她對我說過的話,她說沁沁,萬一哪天奶奶走丟了,不要急著找,奶奶會過得很好的。」她說著,開啟冰箱,從裡面拿出兩罐飲料遞給了不辭辛苦來探望她的祁司和季悅笙。自己則倒了杯白開水,領著他們到客廳沙發上坐下。
「小時候再親的人,一旦過了某個時間段,一般而言就變得沒有那麼重要了。這幾天,媽媽的心情也非常不好。不止爸媽吧,我大伯他們也都非常難受。」
季悅笙朝祁司遞過去一個眼神,似乎在說果然不出江隊所料。祁司手裡拿著碳酸飲料,開啟之後放到了季悅笙手裡,還叮囑她少喝點。
「嗯,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大人們肯定也很操心。」祁司順著關沁的話講,視線一轉,發現了她家電視櫃上擺著的大大小小的相框。
季悅笙也心不在焉地打量她家的環境,隨後放下飲料難為情地問:「關沁,你家洗手間在哪兒?」
「哦,出了客廳往右。」關沁伸手指了一下路,「要帶你過去嗎?」
「不用,不用。」季悅笙笑著起身,自顧自地往關沁所指的方向走去。
祁司也正好叫住關沁,同她聊起她做過的夢。
事實上,夢能證明什麼,誰也無法給出個答案。但夢確實在某種特殊情況下能夠給出提示,但這個提示非常隱秘,隱秘到讓人只承認它是一個「夢」。
「這幾天夢見奶奶比較多,那房子倒是沒有夢見。雖然鬼壓床的情況還時有發生,不過我有一個晚上夢見了窗外樹上飄著一根紅色的絲巾。那絲巾分割了夢境的畫面,而且怎麼說呢,就是在看到紅絲巾的同時我還聞到了類似於血腥味的氣味……」
祁司表情平淡,沒有明顯的情緒起伏,只是很冷靜地說:「大概是上次發現了小偷的屍體所聞見的味道還留在你的記憶中吧。」
關沁也無從解釋,但覺得祁司這個答案或許是最合理的。
「有一種現象叫‘聯覺’,聽說過嗎?」祁司轉而問。
關沁似懂非懂地說:「好像聽說過,但沒有具體瞭解。」
「簡單地說,就是在你聽到別人說草地的時候,你立馬就能聞到泥土氣息。這就是所謂的聯覺現象。這不是每個人都有的。」
「哦……」關沁明白地點頭,繼而又問,「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你的不同感官曾經發生了某種聯絡,以至於讓你在看到紅絲巾的時候聞到了血腥味。」祁司喝了口飲料,碳酸飲料的刺激感頓時猛衝腦門,有點難受,但在夏天,這實在是降暑利器。
關沁頓時覺得祁司所說的話有些矛盾,既然已經給出瞭解釋,為什麼還要附加聯覺說明?這完全就是在推翻他之前給出的答案,是另有所指還是純粹只是碰巧提起?
「答案不是唯一的,所以儘可能地為你提供多個你覺得靠譜的。」祁司仿若看透了她的心思,直接說。
關沁自己心裡也沒數,反正祁司說什麼她也就都信了。這時候,兩個人獨處著,她突然覺得,如果不是因為祁司有了季悅笙,她還真的有可能喜歡上他。溫柔、細心,且始終把季悅笙放在第一位的祁司真的比任何男生都要有安全感。
意識到自己瞎想的關沁有絲窘迫地站起身:「廚房還有水果,我給你們切去。」藉著這個理由,她離開了客廳。
「悅笙?」
卻不想在拐彎處,看見季悅笙正在客廳通往書房的走廊上靜靜地站立著。關沁叫她名字的時候,她還盯著走廊牆上掛著的照片看個不停。
「這是全家福嗎?」季悅笙見關沁走過來,便問。
關沁挨著她站著,也仰頭注視:「嗯,這是奶奶六十大壽的時候拍的。」
「那這個看起來長得挺帥的是誰啊?」季悅笙隨手指了一下站在關沁大伯身邊的青年,滿懷好奇地問。
「我二伯的兒子。」關沁目不斜視,語氣冷淡。
「哦。」季悅笙歪著頭,看了一遍沒發現關沁二伯,細想後又說,「你奶奶氣色這麼好、這麼精神,看起來不像是得了老年痴呆症啊。」
「什麼?」關沁震驚地望向季悅笙,「誰告訴你我奶奶有老年痴呆的?」
季悅笙忙捂住嘴,擺手道歉:「對不起,我也是聽江隊說的。他說你大伯到局裡一直鬧,非要警察給個交代,你大伯說你奶奶失蹤是常事,因患了老年痴呆經常走丟。」
關沁整個人就像是聽見怪物淒厲叫聲一般驚得杵在原地,她從不覺得奶奶有哪裡不正常。什麼老年痴呆,為什麼會有這麼可笑的事?
「你確定是我大伯說的嗎?」
「嗯,江隊總不至於騙我一個無關緊要的人吧。」
關沁陷入了沉思,低頭不語了一會兒才對季悅笙說:「謝謝你們來看我。」
啊,完蛋。這句感謝的話這會兒聽起來就如同「逐客令」。季悅笙也覺得自己戲演得過了,好端端地又把關沁弄得迷茫與傷感了,心中說了千萬句抱歉,也堅定地想要給她一個真相。
「這是送給你的。」正在這兩難的時候,祁司過來,從包裡拿出了一小袋香囊遞給關沁,「這是我爺爺做的,裡面是中藥,有安神的效果。」
「謝謝。」關沁雙手接過,放到鼻尖下聞了聞,淺淺一笑,「真的是中藥。」
季悅笙舒了一口氣,看向祁司,為他救急的行為豎起了大拇指。
「那你好好休息,我們先走了,學校見。」祁司繞到季悅笙身側,拉過她的手同關沁告別。
「嗯,真的謝謝你們。」關沁手緊緊攥著那個香囊,也和他們說再見。
季悅笙回頭時,關沁還是站在那裡,沒有挪動半步,臉上帶著笑,眼神卻透露著悲哀。
關沁朝她揮手,卻沒有多說一句話。
「那枚胸針是關沁二伯兒子的,但我在全家福上沒有找到她二伯。」出了門,季悅笙立馬將自己的發現告訴了祁司,「而且,關沁在提到她哥的時候,語調產生了明顯的變化。」
兩個人快步走向地鐵站,祁司走在道路外側,從季悅笙手中接過手機,看到了她拍下的全家福的照片。雖然放大之後,關沁哥哥衣服上彆著的胸針難以辨認,但按照胸針大小和綠寶石的顏色,可以基本斷定就是那枚胸針。
「如果可以將原片帶回給江隊,他們應該就有辦法深度還原。」祁司略微遺憾地說。
季悅笙倒不覺得這是件難事,江隊他們要是掌握了實在的證據,完全就可以把那照片帶走調查。不過,眼下——
「關沁奶奶到底有沒有得老年痴呆?為什麼關沁和她大伯會產生這樣大的意識差別?」
祁司深吸一口氣:「難說。單從年齡方面考慮,關沁當時不具備獨立、完整的人格,她看任何事物都是美好的,因而產生認知誤差也完全可能。如果事實不是如此,那麼關沁大伯撒謊的理由就很有必要調查一下了。」
「嗯。」季悅笙暫時也想不到其他的,停頓了一下之後拉住祁司,小心地問了句,「我怎麼感覺關沁和你說再見的時候比和我說再見時要來得走心?是不是因為我戲演過了,惹她不高興的原因?」
祁司看著季悅笙,目光輕柔:「以後不要為了任務一個人走開。」
「那這個沒辦法嘛。」季悅笙解釋,「不然,下次你說你要去洗手間。」
「看情況吧。倘若下次調查物件是個男的,那還是你去洗手間吧。」祁司說話滴水不漏。分開行動固然有這個必要,但要是留季悅笙一個人和別的男人相處……嗯,這種事情他是做不到的。
季悅笙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她總覺得關沁和她這個二伯的兒子之間有什麼事情發生,但又不好隨意猜測。現在這個情況,接下來是不是應該去找二伯兒子聊一聊?
「走路時不要胡思亂想。」祁司不放心,又拉起了她的手,帶著她過馬路。
「你怎麼和我爸媽一樣?」季悅笙怪好笑的,被人領著過馬路這事幼兒園畢業之後就沒再有過了。這會兒上了大學,倒還變小了。
道路上的行人很多,上下班高峰期,地鐵應該也被擠爆了。就在下往地鐵口時,祁司隨口問了句:「不喜歡?」
「喜歡啊。」季悅笙幾乎是脫口而出的。
趕地鐵的人都很著急,一個個擦肩而過,稍微有點碰撞都是正常的。但在祁司身邊的季悅笙卻絲毫沒有這樣的擔心,她被保護得好好的,哪怕只是一起坐地鐵。
「那我呢?」祁司覺得自己一開始問的是「行為」,此刻他想要問的是「他這個人」。
季悅笙眨眨眼,回答:「當然也喜歡啊。」
每次季悅笙秒答的時候,祁司都覺得她沒有聽懂自己所要表達的意思。按照一般常理,沒有哪個女生會這麼不假思索地回覆這樣一個曖昧的問題。
祁司停頓片刻,按捺住內心的躁動:「我說的是,男女之間的喜歡。」
終於正經地問了一次。大學第三年,這還是他第一次和季悅笙提到超越朋友喜歡的男女之情。
季悅笙聽到這話時,頓時覺得自己被他抓著的手有些發麻。那是什麼感覺,就好像整個人都盪漾了起來,蕩得心都麻了。
「嗯?」他見她不回答,輕輕捏緊了她的手。
季悅笙一下子紅了臉頰,小鹿亂撞。周圍是不停流動的人群,而眼前的祁司沒有顧森那般高高在上的耀眼,也不似浩瀚星空的璀璨,卻淺淺淡淡有如月光長明,令人安心。
「等一下。」
沒有等她回答,祁司拉著她站在排隊等候的黃線外。他沒有再問,低頭見她嘴角含笑,一副害羞又矜持的模樣,好像答案呼之欲出。
他不是個計較的人,也不喜歡強迫別人,任何事他都抱著順其自然的態度。可以或者不可以對於他而言,沒有多大的區別。唯獨在季悅笙這件事上,他有著異乎常人的執著。儘管,這份執著也沒有讓他鼓起勇氣和季悅笙更進一步。
「你那個香囊是什麼時候準備的?」
上了地鐵,被人群擠在門口的季悅笙費勁地轉回身問祁司。她也有段時間睡不好呢,怎麼沒見他給自己做一個?
嗨呀,怎麼這麼不是滋味呢?
「寢室裡的喬啟望好像有點夢遊,有個晚上夢遊到了衛生間把門給反鎖了,我們寢室幾個人憋尿到了天亮……」祁司一本正經地解釋,低頭看了她一眼,突然有點不好意思,「別介意,男生在一起總是過得比較粗糙。」
哦,原來是這樣。季悅笙釋然了,但又明知故問:「所以香囊本來是給喬啟望準備的?」
「嗯。夢遊有一定遺傳性,大多數是男性和兒童。不過好在喬啟望並不是頻繁地發生夢遊,不然就要帶他去看醫生了。我想他可能是最近精神壓力比較大,需要宣洩。香囊只不過是我灌輸給他的潛意識,因為他討厭聞中藥的氣味,極度厭惡。」
「他討厭你還送給他?」季悅笙不理解。
這時候,車到站,又上來一批人。祁司朝季悅笙走了一步,將她圈在角落裡,以免別人碰到她。
「我雖然不知道喬啟望的壓力來源,但治療夢遊有一種叫厭惡療法。他睡著的時候我就把他的手和我的手用一條繩子拴在了一起,他醒來有任何舉動,我都能馬上知道。在他夢遊時,我就下床把香囊湊近他的鼻子。他一聞就吐了,之後就能醒來。這樣子做個兩三次,他應該就不會夢遊了。」
季悅笙低聲驚歎,感覺祁司真的什麼都懂,竟然還能用這樣的辦法中止喬啟望夢遊,一般人應該都會怕得要死吧。就算不害怕,也不會在意,更不會像他這樣願意犧牲睡眠時間幫助喬啟望。
「祁司,你人真好。」她由衷地說了這麼一句話。雖然這件事情她很早之前就知道,但每次還是被他的熱心與善良所感動。
「長這麼帥又博覽群書,還對人這麼好的男生真是不多了。」
面對季悅笙接二連三的誇獎,祁司自然是心花怒放,只是他也總是想著要確認,她的誇獎是特別針對他,還是在說他對別人做的事情。
「你為什麼可以做到對大家都這麼好呢?」季悅笙眼神里流露出崇拜,卻又好奇這種大公無私的奉獻精神是與生俱來還是一種習慣。
祁司還是保持著低頭注視她的姿勢,他和她之間不存在距離,親密無間惹人遐想。但他心知肚明,他並非想要對所有人都這麼好。
實際上,他也沒有像季悅笙所說的那樣對大家都那麼友好。
「我也有私心。」他輕聲坦白,「並沒有你說的那麼好。」
季悅笙淺笑顧盼:「我說好就是好,不接受反駁。再說了,如果連你都不好的話,那我這樣的人簡直就沒辦法生存了。」
「你遠比你自己想象中的要好。」祁司認真地說,「關於這個,也不接受任何反駁。」
「哼。」季悅笙見他學自己說話,反倒是滿臉嬌嗔說不出話來。
有些人說話就是充滿魔力,明明換作別人可能翻個白眼就懟回去了,可是物件換作祁司,就感覺他說什麼都是對的。
兩個人乘坐地鐵過了五站之後,回到局裡已經是晚上七點了。本想著過來和江政打聲招呼就走,可是一到了辦公室門口就聽見江政在打電話。
「查到了是嗎?好,我等會兒就過來。」
季悅笙他們走過去,站在辦公室門口等著江政打完電話。江政瞥了眼他倆,勾勾手指示意他們進屋,自己則打著電話踱步到了窗戶邊。
「嗯,先不要打草驚蛇。」
三言兩語之後,季悅笙就聽明白了。電話那頭的人說的是已經查到了胸針的具體情況,包括買賣雙方的身份。於是,她掩嘴將這一訊息悄聲告訴了祁司。
「有收穫嗎?」江政掛了電話,轉身拉開椅子同他們面對面坐著,開門見山道。
季悅笙「嘖嘖」一聲,調皮道:「江隊,你這樣慫恿我們利用同學之情幫你打探訊息,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江政承認這一事實,不好意思的同時也直接跳過了這個話題,正經地問:「所以有什麼好訊息要分享嗎?」
「給。」季悅笙把自己的手機遞給了江政,「這是我在關沁家裡拍的一張全家福的照片。前面坐著的老人就是關沁奶奶,後一排站著關沁還有二伯的兒子。」
江政將手機橫了過來,放大了某個細節部分,眉頭一皺。這二伯兒子衣服領子上彆著的東西看起來就像是那枚胸針啊。
「照片上看得不是特別清楚,我們也懷疑。但是關沁提到二伯兒子時的態度有些奇怪,我就沒有再追問了。」季悅笙解釋。
「嗯。」江政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眼他們,斟酌再三後對他們說,「胸針既然會出現在一個十幾年前的命案現場,那麼它的年代肯定也很久遠。我們按照樣式進行了調查尋找,確實也找到了。幸運的是,這枚胸針世上僅此一枚,所以我們沒有必要再進行排查。」
祁司聽了覺得調查還算順利,便問:「所以,胸針的擁有者是誰?」
江政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一個過世的有錢人,相當有錢。白手起家,十幾年前就把生意做到了海外。這枚胸針就是他在海外某一次拍賣會上拍下來的,多少錢我就不說了。反正那個數目擱到現在我也望塵莫及。」
「那為什麼會出現在關沁二伯兒子的身上?」季悅笙追問。
江政一開始聽到季悅笙說胸針出現在了關沁堂哥身上的時候,他也覺得費解,但現在仔細想了想,好像可以做出合理解釋。
「關沁的堂哥叫關展翔對吧?」
季悅笙和祁司紛紛搖頭,這種事情沒有問過關沁他們要怎麼知道。
「我讓同事對他們一家都展開過調查。其中關展翔在十幾年前幾乎吃穿不愁,每天都混跡上流交際場所,所穿所用都是最高檔的。你們要知道,關家並不是什麼富裕人家,關沁奶奶死後所剩的三套房已經是最大的價值。而且三兄弟中,關沁二伯混得最差,唯一可以拿出來說的就是他所生的兒子,長相俊俏。」
江政所透露的資訊都在為胸針出現在關展翔手中做出了說明,但其中還少了一個關鍵性的人物。
「行了,回來再說,我現在要出去一趟。」剛講到一半,江政就起身要走,「你們餓的話就叫外賣,在局裡填下肚子,等我回來再送你們回去。」
「一起去吧。」季悅笙也趕忙起身,「我知道你要去找關展翔。因為他近幾年都外出打工,幾天前才回來。你們萬一找不到他,我還可以利用我異乎常人的耳朵幫你們找找。」
祁司憋笑,覺得季悅笙這樣要求一起辦案的理由有些滑稽。但不得不承認,就算是滑稽,她也能把它變成可愛無比。
「呵!」江政也笑了,「別把自己耳朵說成雷達似的。我可聽汪隊說了,你的體能不是一般的差,別到時候拖累我們。」
「這不用擔心,有祁司呢。」季悅笙拍著祁司胸口打包票,「萬一到時候要比拼體力,我會乖乖地站到一邊,看著你們行動的。」
江政無言以對,這個時候都不知道該說警校什麼好了。到底是培養了一個無用之才,還是幸運地碰見了一個什麼都不用教的天才。總之,暫且還是照著季悅笙說的這麼辦吧。因為她看起來就像是個什麼都不懂,又有著滿腔熱血的小公主,所以最好還是不要打擊她的積極性。
「你自己照顧好她。」江政走到他們旁邊時,摁了下祁司的肩膀,如此叮囑道。
雖然只是找關展翔見個面,但祁司也非常擔心。辦案過程會發生什麼誰都無法預料,所以確實應該多加小心。
「記得遇到事別衝動,也不要單獨行動。」出門前,祁司交代。
季悅笙大大咧咧地敬禮說:「祁sir,我保證,一旦發生意外,我會躲到你身後!」
「嗯,聽話。」
於是,江政帶著這兩名學生還有中隊其他同事一起開車前往發現關展翔行蹤的所在地。其實,這其中還有另外一個可疑的現象,江政沒有說。
那就是在確認白骨屬於何賞娟的第三天,關亭耀也就是關沁二伯就死了。事實上,關亭耀一直生病住院,確即時日不多,但竟然在事發之後的第三天就突然嚥氣了,這種巧合實在是令人膽寒。
得知關亭耀之死,也不過是前一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