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尋找關展翔的路上,江政和他們講了剩下一半沒講的內容。十幾年前,關展翔才是個三十歲不到的帥小夥,是真的長得很俊。
可惜關展翔遊手好閒,憑藉著自己的好皮囊騙了不少姑娘的錢花。但一般來說,再好看的皮囊如果沒有很好的靈魂,姑娘也不是那麼好騙的。有段時間,關展翔也終日待在家中,無所事事。
轉折點就出現在他二十九歲的生日聚會上,當然都是一些狐朋狗友為他慶生。那一天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隔天關展翔就穿金戴銀,過起了土豪的日子。身邊的朋友怎麼問都問不出個名堂來,只是村子裡還有人記得,說曾經看到過有個開豪車的女人來接他。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很長的時間。」江政坐在副駕駛座上,同他們講,「但具體什麼時候結束,我們也無從得知,只能見到他的時候問問了。」
季悅笙隱約地得出了結論,託著自己的下巴問:「所以關展翔其實是被有錢人家的女孩子看上了嗎?」
「應該就是這樣。」江政也不忌諱,進一步解釋說,「說得再通俗易懂一點,大概就是被包養了。」
「咦……」季悅笙略覺得噁心,瞟了眼祁司,「男人是怎麼想的才甘願被包養啊?」
祁司平靜地回答:「凡人都有慾望,他們只是為了慾望低頭罷了。」
江政冷笑:「說得好聽點是這樣。不勞而獲的慾望是無法滿足的,那就是個黑洞,填不滿。不然,你覺得賭博的人為什麼一旦陷進去了就永遠停不下來?很多時候,人的思想就是因為複雜而變得不可理喻。活著為了什麼,好好活著就好了,哪來這麼多事?攀比、嫉妒、仇恨……生而為人,簡單為貴。」
聽起來,江政似乎對人生有著自己的見解。這番話有著對多年工作經驗,遇見很多奇葩的總結,也有對眼前這兩名還涉世未深的學生的提醒。
此刻忽然覺得長路漫漫,寬敞的道路兩邊已是燈火輝煌。行人匆匆,不知生活險惡。但再險惡的明天也會有太陽,真理亙古不變,光明永恆。
這是一部分樂觀人的想法。
季悅笙有些呆呆地盯著窗外,江政的一席話讓她的心情變得沉重起來。關沁家發生的一切都讓她感到困惑,想到這個——
「你還記得關沁說她小時候出門找父母的事情嗎?」她轉頭問祁司。
「記得。」祁司回答。
季悅笙這會兒突然意識到好多東西與現實是對不上號的,不僅是羅一傑的口供。她隨即就說:「關沁說她那個時候去找父母是凌晨的時間,但羅一傑提供的時間卻是深夜十一點左右。時間上有差異,但事件好像是同一件。」
「兩者都提到了殺豬,而且都是深夜,基本上可以確定是同一件事情。羅一傑沒有提到任何有關小孩出現的字眼,所以我們可以大膽地推測一下,關沁出現的時間要晚於羅一傑看見她二伯的時間。」
祁司理智地分析,覺得事實也不過如此。假如關沁出現的時間和羅一傑一致,那麼在屋外縱觀整個場景的羅一傑就不可能錯過她。
「那真實情況到底是什麼?羅一傑和關沁看見的到底是殺豬還是……殺人?」季悅笙眉心隆起,對這個很有可能是後者的選項感到憂心忡忡。
他們的對話江政都聽進了心裡,按照這樣的發展形勢,年幼的關沁豈不是成了第二個目擊者?而且重要的是,羅一傑根本沒有看到「豬」的本體,他也只是聽到了類似的字眼。那關沁呢?
帶著之前遺留下來的種種疑問,一車的人馬不停蹄地趕往今晚目標所在地。
此時的關展翔並不知道自己的行蹤已經被警方掌握,他從外地趕回來就是為了給父親送終,他從不覺得後悔,哪怕這些年他沒有回來和家裡人好好坐下吃頓飯。
但,父親孱弱多病的身軀也沒能允許他們和睦地吃頓家常飯。關展翔覺得這些都是報應,他猛抽了幾口廉價的香菸,將其扔在地上狠踩了一腳。
走出這條弄堂,他覺得有些茫然。人生不止一次出現過想要離開這個地方的念頭,可是每一個嚮往的自由之地,等你到達之後就會發現,那是另外一個囚籠。意識到這點,那麼身在何處便都無所謂了。
「不要離這麼近。」
大老遠的,江政就在人頭攢動的街頭髮現了關展翔的身影,遂叫組裡同事將警車停在一家便民超市附近。車上幾個人小心下了車,謹慎又快步地跟上了前方漫步的關展翔。
「江隊,我一個女孩子突然衝上前去也沒有關係的。」季悅笙突然提議,「我們這麼多人跟著他,他肯定會發現。」
「不行。」
江政和祁司異口同聲地駁回了她的請求。
祁司想了個折中的辦法,說:「前面有個分岔路口,到時候萬一有什麼突發情況,他一定會選擇那條路。我先從這條路進去,繞到他前面堵住他。」
江政瞧了眼他左手邊的長長的小巷,沒有同意他這麼做,倒是讓身邊的同事執行了這個方案。
「我已經打電話給高揚,他會在前面接應,所以你們放心。」最後,他解釋。
季悅笙忍不住哼哧了一下:「原來你早就有準備。」
「呵,你們還年輕,多學著點。」江政眼睛牢牢鎖在關展翔的身上,步履自然,「那小子很少回家,和家裡人也沒什麼聯絡。他爸爸死了才知道回來,根據我們的調查是關亭躍打電話通知他的。有個奇怪的現象,我們通知他家裡人發現何賞娟屍骨的時候,關亭躍第一個打電話通知的就是關展翔。」
「關亭躍膝下無子女,會通知關展翔好像也無可厚非。」祁司接過話,輕聲道。
季悅笙不這麼認為,反駁說:「可疑的地方在於第一個通知他,他卻現在才回來。而且,關亭躍就算要通知,也應該先通知關沁的父母,畢竟他們離得最近。」
「現在才回來有很多種可能……」祁司耐心地想把各種比較高機率發生的事件給季悅笙捋一捋,卻發現她眯著眼睛打量著自己,並同自己保持了一定距離。
他愣了愣,明白過來,立馬改口說:「嗯,你說得對。」
季悅笙得意地別過臉,不再多糾纏。這個時候其實「喜歡」就是一目瞭然的,她幼稚地在這種事情上也要爭個高低,無非就是想要證明自己在祁司心中的分量。
只不過現在的季悅笙沒有清楚地意識到這點,她只知道無論怎麼樣祁司都會讓著她、遷就她,然後還義無反顧地保護她。
「糟糕。」
這時候江政低聲咒罵。
季悅笙和祁司紛紛朝前方看去,只見一輛警車正好朝這邊開來。但那並不是高揚的警車,而是一輛出警車。
「江隊,前面有戶人家報警說家裡進小偷了。」和江政並肩走的警察當下打了個電話,得知這一情況後,立馬告訴了江政。
江政沉思不語,卻看到關展翔在見到警車上下來警察時停住了腳步。他抬手示意同事按兵不動,緊盯著關展翔的舉動。
「江隊!」季悅笙睜著大眼睛,壓低聲音提醒。
沒想到,關展翔居然在警察漸漸靠近的同時轉了個身,反而朝著他們走來了!他微微低著頭,還是保持著原先邁步的幅度,可頻率卻加快了。
「攔住他。」
就在大家的心隨著關展翔的接近不由自主緊張起來的時候,江政直接下了命令。祁司一聽到這個結果,立馬將季悅笙往身後一拉,像是要把她藏起來。
關展翔低頭一路走,眼神卻一直飄忽不定,時不時回頭看一下身後辦案的民警。他看著他們往別人家屋內走去,才鬆了口氣,可正眼一瞧,頓時感覺到了不對勁,便一下子扭頭躥進了小巷中。
「走!」江政率領著他們立馬追上前。
好在執行之前方案的警察早就堵在了巷子中,關展翔跑進去沒一會兒就又急切地退了出來,直接在巷口同江政他們撞了個滿懷。
「跑什麼?」為了不在人群中引起騷動,另一名警察瞪著關展翔低聲質問了一聲。
關展翔神色驚懼,左右閃避,在雙面夾擊之下,他仍舊在尋找突破口。這不正好瞧準了一邊季悅笙空蕩蕩的位置,他想都沒想一彎腰側身逃開包圍,朝她衝了過去,速度驚人到直接把手無縛雞之力的季悅笙給撞倒了。
本來好好待在一邊絕不搗亂的季悅笙就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撞擊摔了個腳朝天。她啪唧倒在地上的時候,恥辱感爆棚。真是沒想到,關展翔這個老大爺們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她給撂倒了?這要是說出去,讓警校、讓汪隊顏面何存啊?
於是,季悅笙做出了有史以來最快的反應。她顧不上疼,嘴上一邊狠狠地罵著,一邊利索地從地上爬起,使出比體能測試還要賣力的勁追了上去。
「我告訴你!我要追到你就把你打成翔!」迎著風,季悅笙破口大罵。
身後的祁司一刻也沒有猶豫,拔腿就追了上去。比體能,季悅笙肯定無法和祁司相抗衡,就算祁司追逐的過程中還要閃躲街道上不明狀況的群眾,他還是輕而易舉地就超越了季悅笙,並且一把抓住了奪路而逃的關展翔。
「幹什麼你們?」被祁司鉗制住,左臉被摁在地上的關展翔極力掙扎。
祁司跑得像一陣旋風,卻完全不帶喘,輕鬆制勝。祁司一手抓著關展翔的手臂,一手摁著他的臉,回頭尋找著季悅笙的身影。
「哎喲,我去……」季悅笙喘著粗氣,跑到祁司身邊,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對著關展翔說,「你跑就跑,你撞我幹什麼?」
祁司沒有理會被他強制摁在地上的關展翔,擔心地問:「有沒有摔疼?」
「你看,是不是過分了?我可以問江隊報銷嗎?」季悅笙伸出手,摔倒的時候,手臂上被擦破了一大片。
這滲出血的一大片挫傷,讓祁司的心陡然間緊縮起來,於是下意識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把關展翔的臉死死地摁在這佈滿碎石子、坑窪不平的路面上,疼得關展翔不住地求饒,但這完全不好使。
「我來。」一同辦案的警察追上來,接過了祁司手中臉都差點被壓壞的關展翔。
江政上前,看了眼受傷的季悅笙,對祁司說:「先帶她回車上,副駕駛座那兒放了個急救箱。」看祁司心疼季悅笙的樣子,要是再不讓他走開,怕是要把關展翔打成篩子了。
本來嘈雜的街道,現在更加混亂了。在回局裡之前,江政還負責地向當地警察解釋了下情況,雙方互相交流之後,人群慢慢散去,才選擇返回。
「怎麼了這是?」
剛回到局裡,季悅笙他們就看見了一身警服、扎著馬尾、素面朝天的趙芷芸。趙芷芸一眼就看見了季悅笙手臂上的傷,以及祁司眼神里既心疼又想殺人的複雜情緒。
「能幫個忙嗎?」祁司上前主動求助。
趙芷芸自然是點頭答應,她也沒在意身後忙於解決案件的江政,立馬帶著季悅笙去處理傷口。
「他一聽我疼得叫起來就不敢下手。」處理好傷口之後,季悅笙還數落起了祁司,「可是,趙法醫你幫我清洗傷口的時候,我一點都不疼呢。」
趙芷芸忍俊不禁,瞅了眼還在自責的祁司,對她說:「他那是心疼你,而你呢,仗著他的寵愛,就忍受不了一丁點的痛苦。我說得對不對?」
「哪有。」季悅笙嫌棄這樣子的說法,心裡卻覺得保不齊真的是這樣。不然,為什麼同樣是處理傷口,她看著祁司就覺得自己受傷的地方更疼了?
祁司此時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內心萬分抱歉,卻連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
「怎麼了?」季悅笙察覺到祁司的異樣,笑著舉起自己的胳膊說,「我沒事。就是擦破皮嘛,小時候玩單槓還從上面摔下來導致手脫臼呢。老師問我疼不疼,我說不疼!結果回到家看到我媽,直接哭成一條狗……」
趙芷芸撲哧笑了出來,祁司卻沒有笑。
季悅笙對童年記憶的陳述反倒證實了趙芷芸先前說的話。她在面對最親近最信賴的人時,會釋放情緒,會不再忍受任何委屈,會卸下所有防備,任性得就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後來呢?」趙芷芸追問這個搞笑少女的過往。
季悅笙擺手,特別無語地說:「我媽還安慰我說,這樣容易長高。天真得像個小仙女的我還信了,準備再次脫臼,奈何老師從那以後就禁止我再爬單槓了。」
說完,她和趙芷芸都笑了。
這一次,祁司也終於舒展眉心,陪著季悅笙微笑。他確實害怕她受傷,卻又忍不住被她純淨的心思所感染。
所謂天使,不就是季悅笙的模樣嗎?
那天江隊他們審到了深夜,用「審」這個字眼其實不恰當。他們沒有十足的證據證明關展翔和何賞娟的死有關。那場談話持續到深夜的原因就是,關展翔一再強調自己不知情。至於為何見到警察就跑,他坦言年輕的時候不懂事惹是生非,總是被一群人追著打。再加上江隊他們穿著便服,他一看眼神不對,就跑了。
「實屬放屁。」
江政坐在辦公室,仰著頭,邊罵邊揉了一下太陽穴。這已經是次日清晨了,關展翔已經被放回家。但江政顯然對他昨晚的措辭感到懷疑。他們是穿著便服,那另一邊出警的警察可是穿著警服戴著裝備,他為什麼避而遠之?
這明顯說不過去。
但是,關展翔對他們提出的疑問都滴水不漏地回答了。他看起來並不畏懼這一事件的發生,似乎心中早已有所準備。
尤其是在他們提到那枚胸針時,他做出的反應。
「江隊。」
門外,甜甜的聲音響起。
江政拿起水杯的動作被打斷,看著季悅笙和祁司進門來,就像是回自家一樣熟門熟路。
「給你帶早飯了。」
季悅笙元氣滿滿的樣子倒是讓江政心頭一暖,每天都和案子打交道,周邊已經沒有像她這樣年輕又活潑的人了。除非自己生一個孩子,但眼下實在是忙得連家都沒時間回。
「手臂上的傷……」江政還惦記這個,他其實一直蠻歉疚,但又想著既然要幹警察這一行,小傷小痛在所難免,所以也沒有做出很大的關心。
季悅笙大大咧咧地說:「沒事,只要不傷到臉,一切都好說。」
「關展翔昨晚怎麼說?」祁司上前拉開椅子讓季悅笙坐下,自己則站在一邊問起了昨晚的情況。
江政開啟他們帶來的早飯,沒什麼新意,白粥、小菜外加一籠小籠包,但他已經很滿足了,喝了口水之後便大快朵頤。
「關展翔說他沒見過那枚胸針,這麼貴重的東西他不會有。」江政邊吃,邊同他們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