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聽見風說愛你的聲音》小說信息

(三)記憶的聲音(第2頁,共2頁)

字體:

「幹什麼呢?過去坐下。」

汪隊習慣性地呵斥了聲,又瞥了眼及時護住季悅笙的祁司,深覺自己帶的這個中隊越來越不懂規矩了,確實是要找個時間好好教育一下。他無奈地搖頭,起身又給坐在沙發上,神情凝重又勉強微笑的江政添了茶水。

「江隊,我們好幾個月沒見了。」季悅笙還是忍不住表達了喜悅之情,「早上祁司和我說你要在學校待一週,我可高興了。你們來培訓的是不是每天都在學校三食堂旁邊的那個酒店吃飯呀?」

江政看了眼激動的季悅笙:「原來是因為這樣才高興。」

「民以食為天嘛。」季悅笙害羞地解釋。

汪隊冷哼:「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星期四就要體能測試了,你少吃點,別到時候又跑倒數,丟不丟人?」

「可是汪隊,總歸有人要倒數的呀。」

季悅笙覺得委屈,跑合格就行了嘛,為什麼要這麼嚴格?寢室裡的陸迪去年八百米跑了2分55秒,這是一個女孩子該有的速度嗎?結果還沒走到寢室呢,直接在樓道里吐了,這何必呢?

「跑得慢你還有理了?」汪隊忍不住上手戳了戳她的腦門,「3分20秒邁個腿隨便跑跑,你非要跑4分鐘,去年還跑了4分10秒,被其他大隊知道笑掉大牙。」

「那我胖,邁不動腿嘛。」季悅笙的聲音越來越小,頭也垂得越來越低。

「那你還不少吃點!」

真是讓人頭疼!汪隊恨鐵不成鋼,罵完之後就繞到辦公桌前拿起了工作筆記,對江政說:「我去開個會,小兔崽子交給你了。」

「好。」江政點頭。

汪隊出去時將門帶上,辦公室裡只剩下他們三個人。這時候刻意的開場白就顯得多餘,三個人臉上的表情也隨即發生了變化。

「長話短說,你們遇到了什麼事?」還是江政先開了口。在瞭解他們為什麼會知道五年前搶劫案的事情之前,他必須先知道他們目前在做的事。

季悅笙愁眉苦臉道:「說來話長。我們在找兩個失蹤人口,但是在找他們的過程中,我們發現了一宗搶劫案。」

「你們找的失蹤人口和搶劫案有關?」江政突然坐直身子,眼光冷峻。

祁司身子前傾,解釋道:「準確地說是我們找的失蹤人口和搶劫案的可疑人員有關。」

「繼續說。」

江政的迫不及待,祁司的娓娓道來,在這個不大不小的辦公室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季悅笙望著不過三十歲出頭的江政,眼角竟有了皺紋。心思細膩的人懂得很多道理,可正因為懂得這些道理,才被道理禁錮,無法放縱自己享受自由。

或許他從未有過一刻忘記那件案子,即使時間的齒輪帶他來到了五年後的現在。

「……悅笙的聽力不會出錯,所以我想如果有可能,你可以讓她再聽一遍那個劫匪的聲音嗎?」祁司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全部告訴了江政,最後提出了一個不情之請。

江政聽完這個「解謎」故事之後,做出了和上次關沁事件一樣的反應,覺得離譜又在情理之中。這兩個人為什麼總能碰上這麼奇怪又令人震驚的事情?他們五年來沒有破獲的案子,居然被季悅笙的耳朵給識破了。

「我們現在沒有證據,所以查起來也特別困難。再加上,那幾個人裡面有人持有槍支。就算到了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我們也不能去冒險。」祁司坦白地說,「我們甚至不知道該不該報警。」

江政能理解他們作為學生所做的一切,以及所擔心的問題。在面對可能找到線索,甚至能夠破獲的案件,他心裡燃起了希望。

「你們說曾經報過警,但是警察沒有發現任何東西?」江政問,「他們進屋搜尋了嗎?」

祁司和季悅笙不約而同地點頭:「而且是他們主動配合讓警察進屋搜的。按照警察當晚的說法,屋內連根女人頭髮都沒有,更別說是女人了。」

「確實奇怪。」江政冷冷地說,「三個大男人把家裡收拾得這麼幹淨實在是令人懷疑。」

「令人懷疑的還有房子的戶主,就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根據我們所掌握的線索,那房子的主人姓黎,三年前這房子剛裝修完,按理應該準備入住,可現在卻被三個來歷不明的男人使用著。」

「嗯,我和悅笙準備再去一次,詢問下週邊鄰居。」

江政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如果培訓不用簽到,他直接帶著他們查案去了。可是眼下這案子的檔案還留在原來的單位,不如聯絡一下,將案卷再翻一次。

「錄音我會讓人送過來,反正也不遠。」談了許久,江政才想起要喝一口茶,「我會聯絡其他同事注意這個案子,但是又不能打草驚蛇。」

「所以我想等我們找到證據,你們再行動也未嘗不可。」祁司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只要找到槍,我們就算贏了。」

「他們三個男人白天一定會出門,既然敢出現在犯案轄區,可見他們的膽量非同一般。所以我們可以悄悄潛進去,幾個人分頭行動。分開他們三個,我們就有機會。」

季悅笙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方案,應該是說忍不住提出了隱藏在心裡反覆演練了上萬遍的方案。從大一進來開始就幻想過將來有這麼一天,她沒有想成為英雄,卻也偶爾想嘗試一下英雄所做的事情。

江政看著她,卻沒有順著她的話講下去:「你之前說屋內不止三個人是怎麼回事?」

「就是……」季悅笙不確定,但不確定的因素有可能就是突破口,「我聽見了第四個人的呻吟聲,是痛苦的那一種,好像備受折磨,在閣樓的位置。」

「男人還是女人?」江政緊接著問。

季悅笙不假思索地回答:「男人。」

這時候,坐在一邊的祁司將這一幕幕聯絡起來,驚覺到事情的某一種可能性。他望向季悅笙,問:「會不會是董謙睿?」

季悅笙沒敢作聲,只是驚訝地微張嘴巴。第四個人是董謙睿的可能性目前看來確實非常大。失蹤了兩年,甚至是三年之久的黎真存活的機率基本上趨於零,但董謙睿似乎還有活著的跡象。

「大致情況我已經瞭解。」江政開始為這次談話收尾,「但你們提出的方案需要在季悅笙再次證實那聲音無誤之後才能進行。你們不要擔心,黎真和董謙睿的事情我也會和相關負責人溝通,會讓他們引起重視的。」

「嗯。」

季悅笙乖巧地點頭。

在聽到祁司提出的關於董謙睿還活著的論斷之後,她開始坐立難安。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但就那晚她聽到的內容來說,不容樂觀。那種站在真相外圍,不得靠近的心情真的太令人難受了。

她不由得又怪起了自己的懦弱,如果當時她破門,沒有給他們處理緩衝的時間,事情會不會簡單很多?

向來做人都比較隨心所欲,此刻她卻覺得那是發自內心的。她拒絕挑戰,拒絕冒險,甚至連跑個八百米都要心理建設很久。

「唉,越來越覺得自己是個廢材。」感覺自己人生無望,季悅笙發出了這樣的感慨。

江政低笑:「高估自己不可取,同樣的,過分低估自己也不應該。和同齡人相比,你已經很厲害了。當然如果八百米能跑3分鐘的話,你就完美了。」

「江隊,你不要誇我一句又打我一巴掌。」季悅笙這顆心忽上忽下,刺激得很。

「每天中午過來找我吃飯就成。」江政笑著回應,雙手撐了下椅子扶手,站起身,「我是偷偷溜出來的,現在要回去培訓了。」

祁司和季悅笙陪同他起身,三個人前前後後走出了辦公室。這一條走廊上鴉雀無聲,江政朝樓梯處走了幾步,不放心地回身對他們說:「就算發現了什麼,也不要擅自行動。」

「不會的。」祁司打包票。

反正江政也不相信,年輕人熱血、衝動,就算現在保證,也難保突發狀況時會不顧後果衝上前。

「注意安全。」

心裡既然已知未來他們會做的事情,不如叮囑一句,保護好自身安全。江政想了想,也只說了這四個字。他的情感從不外顯,也絕不浪漫。就連結婚這件事還是由老婆提出的,他非常愛他的妻子,但他又覺得沒有時間陪伴她,對她是一種虧欠。

等不了的妻子主動出擊,當著他的面吼了一句:「照你這麼說,你們警察是不是都應該打一輩子光棍!別說那麼多沒用的,要不要結婚?你要不答應,我就報警,說你佔我便宜還不負責任!」

平時叱吒風雲慣了的江政頭一次見到自己妻子這麼彪悍的模樣,發怒的樣子竟然可以這麼可愛。於是,他擁吻了她,並且下決心要和她攜手同行。也決定,再也不要讓妻子在愛情上如此主動,以免日後自己的愧疚加深。

「你們兩個現在怎麼樣?」他好像是臨時想到了這個問題,便問出口。

祁司看了眼身側的季悅笙,不緊不慢地回答:「老樣子。」

江政也瞧了眼季悅笙,這姑娘好像除了聽力超群之外,別的似乎都有點木。但他也不方便多說什麼,只是提醒了她一句:「有些東西還是要說明白的,不然被搶了怎麼辦?」

季悅笙聽出來江政在說自己,也聽出話裡話外的意思。她納悶地回了句:「你說祁司嗎?我一直都喜歡他啊。誰要搶?」

「你說什麼?」祁司愣在臺階上,忽然無措。

江政笑著不作停留,繼續往下走去。年輕人的事情還是要靠他們自己解決啊,不過他也算幫了個忙。

季悅笙站在比他低一級的臺階上,仰著脖子和他對視:「我說我喜歡你啊。」

祁司情不自禁地朝她靠攏,同她站在一起,喜出望外又強壓住上揚的嘴角:「什麼時候?」

一句「喜歡你」換來了他無數個問題,祁司自己也不知道,他會變成十萬個為什麼。

面對祁司的逼近,季悅笙忽然臉紅,好像之前表白的那個人不是她。她支支吾吾道:「就……就可能是你和我組社團的時候吧,不過這不是重點!」

「那什麼才是?」他眼波流轉,溢位的喜悅已無法控制。

「這個怎麼說呢……」季悅笙摳了摳自己的手指甲,鼓足勇氣說,「我有想過畢業之後就嫁給你,雖然我也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為什麼?」祁司的心臟已經狂跳到一個可能要昏厥的程度,驚喜一浪高過一浪。早知道季悅笙的態度是這樣,他何苦為難自己,忍耐這麼久?

「嘿嘿……」季悅笙羞澀地抿嘴一笑,「因為我想和子桑學姐做親戚。」

「……」

什麼?祁司驚呆了,腦子裡瞬間跑過一萬頭自作多情的草泥馬。這是什麼套路?因為想和陳子桑做親戚,所以她要嫁給自己?這個意思是,他輸給了陳子桑?

「你別告訴學姐,學長也不行。」最後,季悅笙還神秘兮兮地要他發誓。

祁司只覺得哭笑不得,仔細想想,還是算了。總的說來,陳子桑就是站在食物鏈頂端的人,她既然能征服顧森,那她就是王者。

「輸給她,還是服氣的。」

祁司這樣安慰自己,臉上依舊掛著甜蜜的微笑。

江政拉開窗簾,坐在窗前的椅子上,隨手就點了支菸。早起了兩個小時,無論怎麼都睡不著。清晨五點,外面的世界還在黑暗中沉眠。

他藉著屋內的燈光,看見窗外落在樹枝上的小鳥,抖動下羽翼之後輕盈地飛走了。他的眼睛在小鳥飛走的一剎那,看到了五年前夏天的光景——

7月5日,江政被局裡抽調到了專案組負責一起搶劫案。當日他開車來到局裡,下車時看見一隻麻雀從他肩頭低低飛過。那掠過的黑影嚇得他一激靈,確認只是小麻雀之後,他又不好意思地自我嘲笑一下,兀自向刑偵大隊那幢大樓走去。

在來之前他就對7月3日東江區發生的一起搶劫案做了瞭解,那個時候高視界還未被稱為「高視界」,過去也不如現在這般繁華。

整個專案組氣氛凝重,上級做了批示,要求不惜一切代價全力偵破此案。組裡的每個人坐在會議室時,肩上似乎都壓上了千斤頂。可惜,無論他們怎麼調查,案件幾乎沒有任何進展。

銀行監控錄影因為記憶體已滿,那天恰好關閉了。這讓江政他們失去了重要的調查線索,唯一可加以利用的只有營業員手機中的錄音。短暫的十幾秒鐘的聲音,當時誰也無法憑藉聲音找到人。

這三個劫匪從銀行出去之後,就如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找不到蹤跡。

沒想到,一轉眼五年就過去了。

他輕吐了一口煙,煙霧嫋嫋纏繞在眼前。如果不是季悅笙,恐怕他們再過個十年也未必能找到這樣一個契機。但天網恢恢,即便不是五年後的現在,十年後的將來,這夥犯罪分子也一定會落網。

週三下午,全校公休。

祁司回到寢室還在想,下午做點什麼事情好時就接到了江政的電話,說是錄音收到了。

「去哪兒?」看到祁司收拾東西,準備出門的喬啟望叫住他,「一起在寢室打遊戲啊。」

「你們玩。」祁司匆匆地說了句,抓著手機就離開了。

喬啟望撓撓頭,回身看看寢室其他幾個無所事事的男生,感嘆:「有女朋友真好。」

可不是,有季悅笙這樣可愛的女朋友真好。

「悅笙,你在哪兒?」

下了樓梯,祁司就給季悅笙打電話。可是電話那頭的季悅笙卻已經和寢室裡的姑娘在外頭逛街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汪隊辦公室,江政已經坐在那裡等了很久。看到隻身一人的祁司,他不免問:「季悅笙呢?怎麼沒和你一起來?」

祁司走到他對面坐下:「她和朋友出去逛街了。」

「逛街比案子重要?」江政差點脫口而出,但是一看祁司的樣子,又只能沉住氣忍了下去,心想,剝奪學生自由放縱的時間確實也不太厚道。

「她出去買生活用品。」祁司替季悅笙解釋,話語裡是滿滿的維護,「最近事情比較多,她已經很久沒和室友出去逛逛了。」

江政對祁司變著法地寵季悅笙表示服氣,無奈點頭接受這樣的理由:「如果不是我打電話給你,你是不是陪著她一起去了?」

「當然。」祁司也不避諱,坦蕩地說,「不過,她也應該有自己的生活空間。不管我怎麼自私地想要佔據她的全部,也要尊重她的個人世界。」

江政保守內斂的世界被祁司這番話刺激得支離破碎,他從來沒想過一個人表白的時候還可以這麼風輕雲淡,似乎在講一件非常普通的事情。祁司臉上看不見一點的彆扭與不自然,眼神里滿滿的都是對季悅笙的喜歡。

這種喜歡極具殺傷力,卻在表達時拿捏得恰到好處,不至於過分突兀,也不令人難以接受。淡淡的,卻比個人習慣還要深刻地印入人心。

「……那錄音還是等她回來再聽吧。」江政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尷尬地把話題轉移到正題上。可心裡卻在暗自慶幸,幸好這小子出生得晚,不然他都可能要打光棍。

祁司盯著手機螢幕,牽掛著季悅笙,卻又礙於自己剛剛說的那番「要給對方足夠的個人空間」的理論,只能按捺住擔心,強作鎮定。

事實上,誰不想天天膩在一起?什麼要給對方足夠的個人空間,這都是騙人的!恨不得每分鐘都綁在一起,吃飯睡覺玩遊戲都在一起。

完了,感覺世界末日要來臨了。

祁司受不了自己的胡思亂想,忙抬頭問江政:「按理搶劫案發生的時候,銀行監控應該是開啟的,為什麼會一點線索都沒有,甚至連人物畫像也沒有?」

「事情就是這麼巧。」江政彎腰伸手拿過了茶几上離他稍遠的菸灰缸,撣了撣菸灰,「銀行監控記憶體滿了,工作人員隨手就關掉了。加上路面治安監控在五年前還處在起步階段,能夠利用的線索少之又少。那天晚上之後,那三個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怎麼都找不到。」

「晚上?」

祁司從他的話裡拎出了重點,這個時間和他知道的時間存在偏差。他皺眉一想,起身從汪隊桌上的印表機裡抽出了一張a4紙,埋頭畫了起來。

「案發是在晚上快接近七點的時候,當時銀行裡還有業務員在處理工作。那三個人衝進來之後就用手裡的槍威脅他們,還把上前制止的保安給打死了。用鐵錘敲爛了玻璃,搶走了200多萬元現金。前後時間加起來不超過五分鐘,真是窮兇極惡。」

江政對祁司的困惑沒有做出解釋,而是將那天案發經過告訴了他。就在他講述的過程中,祁司畫好了一張人像。

「見過他嗎,江隊?」祁司問。

江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過畫,定睛一瞧,露出了驚訝的神色。畫中乾癟消瘦的老人他確實見過,尤其是這雙蒼老又有神的眸,令他印象深刻。

「這老人說案發時他在現場,根據他提供的資訊,當時應該是白天。」祁司補充。

江政放下畫,對祁司疑惑的一切現在都有了答案。老人之所以顛倒時間,是因為他說的都是假的。他沒有親眼所見,只不過他的至親卻在那一場遭遇中喪命了。

「銀行裡死的櫃員是這老頭的孫女。當天正好是這姑娘的生日,爺爺去買菜,結果晚上等來了孫女去世的噩耗。老頭受不了打擊,昏迷了很久,醒來怎麼也不接受孫女已死的事實。後來,他就有了臆想,覺得自己當天也在銀行,死的不是他的孫女,家裡人怎麼勸都不行。據我所知這老頭從那以後就一個人生活,每天都會經過銀行,然後告訴別人,他腦海裡幻想出來的一切。」

祁司望著說完之後沉悶抽菸的江政也一時無言,每個故事總有那麼多的意外。沒人希望這樣,可怕什麼來什麼。

那個老頭還在和路人講他腦海中的故事,他不希望自己的孫女有那般悲慘的遭遇,卻還是描繪了一個如出一轍的悲慘故事。他只是把死的人換成了別人,無法改變現狀。

悲哀的人,說著悲哀的故事,想要再被關愛一次。可惜,時間將過往的人都帶走了,留下他一人執著於曾經,佝僂著背面帶微笑一遍遍述說。

「見得多了,反倒覺得不正常起來。」沉默好久,江政緩緩說道。見得多了,本該習慣的。可是,他卻覺得這樣的人很反常。「這世上最難的事情你知道是什麼嗎?」

祁司搖頭,他想象不到是因為他未曾經歷過,他無法做出一個回答。儘管這個答案不存在統一性,但他覺得江政或許能給出一個標準。

「最難的是重新開始。」

他語氣平平,卻難掩失落。

人的弱點太明顯,情感過於豐富,總是將自己深陷囚牢中,無法自拔。就像孫悟空畫的那個圈,既被保護,又被禁錮。

祁司被江政嘴裡那幾個平淡的字所打動,人生往往就是如此,你以為的平凡、不值一提卻偏偏最觸動人心。

「風平浪靜的時候沒人能想到我們。」

江政又點了支菸,以一種隨意又絕不放鬆的姿態坐在沙發上。透過煙霧,能看到他依然保持警惕的雙眼。

「但又高興於這太平盛世,最好真的沒人能想起我們。」

祁司聽得出他話語裡的落寞,也感受到他對警察這一職業的堅定信念。奈何,無論多麼熱愛的職業,都會讓人產生疲憊感。可是,疲憊之後又是義無反顧。

「喝水嗎?」祁司起身詢問。

江政扭頭望向窗外,覺得自己今天感慨頗多,說完又臊得慌,只能含糊地應了一聲,心虛地繼續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樹。

下午這會兒,汪隊也出門了。據說是家裡人非要拉著他去相親,他也是,堂堂一箇中隊長被爸媽逼得只能硬著頭皮去相親。出門前還叮囑江政,不要把自己的學生帶壞了。

江政直接回了句:「那要和你一樣,快三十歲了還沒有物件嗎?」

說不過新婚燕爾的江政,汪隊只能換上便服,心不甘情不願地開著車出去相親了。如果現在汪隊在的話,或許氣氛會好一點。

祁司倒完水,抬頭看了下辦公室的擺鐘,已經是下午三點。

不知道季悅笙快回來了沒有,他和江政聊天期間,她也完全沒有聯絡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此刻再次湧上來的焦躁感,有些異常,令人不安。

「悅笙,我們去完超市就可以回學校了。」傅驍驍走在前頭,招呼後頭的季悅笙跟上。

前方大步流星走著絲毫不覺得累的室友們讓落在後頭的季悅笙折服。她在警校第三年才相信,體能好壞真的決定一個人逛街的時候能走多遠。

「我沒有什麼東西要買了,我能不能坐在這裡等你們?」季悅笙實在是走不動了,手裡拎著一大袋東西,一屁股坐在超市門口休息的長椅上,怎麼也不肯走了。

陸迪搖搖頭,揶揄她:「讓你平常不愛運動。」

「她不是不愛運動,只是一起運動的物件不該是我們。」靜靜冷不丁地放箭,還陰陽怪氣地衝她笑了笑。

季悅笙咂下嘴,揮揮手,示意她們趕緊速戰速決。於是,剩下她一個人坐在長椅上休息。鄰桌還坐了一個手拿漢堡,狼吞虎嚥的小男孩,嘴角還沾著沙拉醬。

「擦擦嘴。」季悅笙拿出紙巾,遞了過去,「怎麼就你一個人,大人呢?」

小男孩先是警惕地看了她一眼,確信這個長相甜美的小姐姐沒有任何危險之後,接過了紙巾,再無戒備之心。

「我媽媽走丟了。」他語出驚人。

季悅笙低聲「啊」了一聲,緊接著說道:「那我幫你打電話報警吧。」

「沒事,我媽媽和爸爸吵完架就會跑出來。我知道她會來超市買一箱泡麵回去,然後捏碎它們解氣。所以我在這裡等她。」

聽完小男孩的解釋之後,季悅笙竟然覺得這個孩子出乎意料的溫柔。她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頭,卻被他拒絕了。

「雖然你長得好看,但是也不能碰我頭髮。」

小男子漢的尊嚴真是個莫名其妙的存在啊!季悅笙怪好笑地在心裡感嘆,之後也沒有再和小男孩說話。兩個人保持著距離,卻又互相關注著。

「幫姐姐看下東西,姐姐去一下洗手間。」五分鐘過後,季悅笙拜託小男孩。

小男孩看了眼這一堆東西,十分穩重地說:「嗯,去吧。」

季悅笙感激地再一次摸摸他的頭,這次小男孩沒有閃躲,反倒衝著季悅笙站起身走遠的背影嘀咕:「比班上那些嘰嘰喳喳的女同學要好多了。」

從洗手間出來,季悅笙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往外面走去。剛走到外面,身後有人不小心撞到了她。

「不好意思。」

是男人的聲音。

季悅笙抬頭,卻只看到了一個男人扶著一個女人匆匆離去的背影。起初,她以為這女人喝醉了酒,但轉念一想,誰在大白天喝成這個樣子?

「救我……」

與此同時,耳朵還捕捉到了其他怪異的聲音。這分明就是從一個女人嘴裡說出來的,聲音細小、微弱,好像正陷入危險中。

季悅笙四下張望,可人來人往,每張面孔都不一樣,他們埋頭朝各自要去往的方向走著,沒人發出這樣的求救訊號。

「不好意思。」

奇怪的求救不知從何而來,此前男人的聲音還盤旋在她腦海中。雖然只有四個字,但他說話的節奏以及發音緩緩地進入她的聲音辨識程式中,程式自動地將這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拆開,每個字的發音都清晰可辨,她甚至能感知他說話時上下浮動的喉結,以及他嘴邊拉碴的鬍子。

這些就像是零散又有跡可循的聲音符號,最後全部投影在她的腦內。突然她靈光一閃,本能地去追尋前面男人的腳步。

她意識到自己遇見誰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