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時期內進醫院的次數過於頻繁總歸不是什麼好事,可這次季悅笙連累寢室的姐妹也都受了傷,雖然害她們一起滾下臺階的始作俑者不是她。
幾個人處理好身上的傷之後都待在了醫院大廳,等著祁司過來興師問罪。這還是次要的,祁司脾氣好,估計也不會罵人。棘手的是回到學校要怎麼和汪隊解釋,讓他相信她們四個同時受傷,並且在傷痊癒之前不能參加訓練。
感覺不管怎麼陳述,汪隊都不會相信,甚至還會罰她們加訓。畢竟一個寢室同時受傷的機率真的比同個寢室四個女孩子同時來姨媽要低太多了。
「這下好,全寢室都掛彩了。」
摔倒的時候,靜靜下意識地去扶季悅笙,結果季悅笙的重量全部壓在了她身上,最後傷到了手腕。
「還好傷的是左手,不用拿筆。」陸迪倒是替靜靜感到萬幸。
靜靜一臉慘淡,翻著白眼反問:「槍呢?老孃怎麼拿槍?一隻手根本拿不動好嗎?本來兩隻手拿著都費勁!」
話音剛落,附近排隊掛號的病人聽到敏感字眼之後紛紛受了驚嚇似的撤離了離她們最近的掛號視窗。但是正在興頭上的靜靜等人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說的話給別人的心理造成了恐慌。
「嗨呀,那我還崴到腳了呢!」傅驍驍不服氣,跳出來比慘,「我本來是寢室裡跑得最快的,現在倒好吊車尾的季悅笙都要跑得比我快了!」
「差不多得了!你倆一個傷到手,一個崴到腳,十天半個月就能好,瞎嚷嚷什麼?」本來準備保持沉默的陸迪也坐不住了,既然到了這個份上,她也就不用再忍了,「你們看看我!摔的時候臉著地,我說什麼了嗎?啊!」
靜靜和傅驍驍瞅了她一眼,尷尬地乾咳一聲,扭頭看向別處。四個人之間滑稽地「爭吵」才得以罷休。而幸得有了幾個損友保護才毫髮無傷的季悅笙看著她們仨狼狽的樣子,又好笑又心疼,更多的是自責。
「小迪你臉上這個……」淺淺的擦傷看上去就像沒抹勻的腮紅,這話傅驍驍纏繞在舌尖上,最終還是選擇嚥下去。
畢竟,室友一場,該給的面子還是要給的。
「對不起你們了。」季悅笙小聲地請罪,「回去請你們吃大餐好不好?」
「太棒了!就等你這句話呢!」
一聽到這話,其餘三個人瞬間滿血復活,什麼腕傷、腳傷、毀容,都不存在的。吃好喝好,什麼就都好了。
「對了,我們要不要去看一下那個女生?」
靜靜努努嘴,幾個人和她一起看向另外一頭坐在長椅上悶聲不吭的「始作俑者」。她身材嬌小,散著捲曲的長髮,尤為楚楚可憐。
「我去,她一點事都沒有,一個人坐在那裡為什麼看上去比我們還可憐?」
傅驍驍不太喜歡柔弱的女生,可能是因為她自己足夠強大,所以覺得這些碰到一點小事就哭唧唧的女生就特別不能理解。
「過去問一問吧。」季悅笙也好奇,好好走著路為什麼突然摔了下來?
四個人正慢慢地向她移動,還沒走到呢,就聽見——
「都給我站那兒。」
這不是祁司會說的話,嚴厲中還帶著「絕對不會放過你們」的恐嚇。語調平穩,沒有上揚,這顯然是剋制之後的聲音。
「呵呵,汪隊。」
四個人緩緩回身,昂首挺胸立正,儼然一副等著領導檢閱的規矩模樣。這時她們亦看見了汪隊身側渾身散發著陰鬱氣息的祁司。這傢伙也真是,為什麼要打小報告呢,還勞駕汪隊親自過來一趟?
「打電話的時候剛好碰上了汪隊,他開車帶我過來了。」
沒等她們提出質疑,祁司主動做了交代。然後他走向季悅笙,見她無明顯外傷,相較於其他三個,她看起來真的一點事都沒有,頓時鬆了口氣。
「我說你們寢室能不能有一天不惹麻煩?」
汪隊下意識地開始訓人,雖然看見了她們受傷的部位,但還是要把罵人這個必要步驟給完成了。
那邊在吧啦吧啦罵人,祁司和季悅笙的氛圍就顯得格外融洽。
「拍過片了嗎?」祁司問,原本想要伸手去觸碰她,卻又擔心弄疼她,只好站在她對面緊張又忍耐地等她回答。
季悅笙點頭:「應該沒什麼事,就是被打了一棍。」
「看見打你的人的長相了嗎?」祁司下一個問題就還原了本性,那種近乎職業習慣的反應讓他不得不刨根問底。
「沒有。」季悅笙也很懊悔,她好像確實沒看見打她的人,但有聽見過其他的聲音。具體是什麼,現在在這種嘈雜的地方也很難回憶。
祁司嘆了口氣,終於還是輕輕地擁她入懷:「嚇到了吧?」
「比上次好多了,這次沒有被嚇到。」季悅笙倒是挺樂觀,相較於上次,這次真的是有驚無險。主要是,她並不覺得對方對她下狠手了……
「走吧,送你們回去。」在這個醫院裡,汪隊也不能扯著嗓子訓斥人,只能有所保留。看在她們一個個腿腳不利索的分上,出於隊長的職責,他決定送她們回學校。
「你們先回去,我還有點事。」
季悅笙拉住祁司,不放心那個孤零零的女生,再說她心裡還有好多疑惑需要解開。就算解不開,也希望能夠得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那你別忘了請我們吃大餐啊。」傅驍驍提醒她。
汪隊白了眼自己的吃貨學生,搖搖頭,先走一步。走之前還意味深長地看了眼祁司,叮囑的話沒有說出口,全部都寄託在了眼睛裡。
目送他們離開之後,季悅笙抓著祁司的手,表情立馬切換成了說正事的嚴肅臉:「我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和你被打有關?」祁司也警覺地問。
「十有八九。」
季悅笙沒有追上那個小乞丐是因為被打暈了,可為什麼會有人阻止她?阻止她的人是什麼用心?這些她都不知道,可正因為未知,讓原本用意簡單的事情變得複雜難解。
「她是誰?」
祁司見季悅笙視線固定在某一處,便也看了過去。發現一個嬌小瘦弱的女生獨自一人坐在大廳長椅上,沉默不語,看起來心事重重。
「從天而降的林妹妹。」
於是,兩個人慢慢地朝女生走了過去。她雙手撐在腿上,雖然沒受什麼傷,但一起來醫院的路上似乎受到了什麼驚嚇,沒有和她們有過交流。
可季悅笙卻聽見她一直在重複同一句話:「怎麼可能?」
「你還好嗎?」
季悅笙伸手輕輕碰了下女生的肩,只是這樣一個輕微的動作都把她嚇了一跳。她傾斜著身子同他們保持距離,兩眼不信任地打量他們。
後來可能意識到季悅笙是被自己害得摔倒在地的女生,忙起身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那會兒頭突然有點暈,腿腳都不聽使喚。」
「檢查過了嗎,有沒有哪裡受傷,或者身體不舒服?」季悅笙拉住她和她再一次坐下,拉近彼此的距離。
女生搖頭,苦笑道:「我恐高,其實走不了那種兩面都是玻璃的天橋。」
「恐高?」季悅笙詫異地重複她的恐懼症。
祁司沒有坐下,而是站在一邊觀察:「那為什麼還要去走天橋?」明知道自己恐高,固執地走上天橋一定有什麼原因。
女生尷尬地垂下頭,不知道要怎麼解釋:「或許是,冥冥之中……」
好多看似不合理的事情都藏著一個「冥冥之中」,人們拿這四個字解釋他們為什麼會做出反常的選擇。這個女生說不清她今天為什麼會突然走上從未踏上過半步的天橋,或許是內心的一股衝動,又或者是源於某一種聽不見的聲音。
「我叫俞小睿,是師範大學的。」話題一開始就變得有些玄學,女生主動介紹起了自己,「你們呢?」
「我們都是警校的。」季悅笙也笑著回應。
這個叫俞小睿的女生流露出了佩服的神情,再偷偷瞄一眼個高挺拔的祁司,羨慕道:「難怪你們氣質這麼好。」
「你在過天橋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
祁司沒有順著她的寒暄往下講,而是進一步地追問。雖然就目前來說可能是多管閒事,但發生在季悅笙身上的事,和發生在俞小睿身上的事,不得不引起他的重視。同一個地點,季悅笙說了「奇怪」,俞小睿說了「冥冥之中」。
「你說一個人失蹤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才會流落街頭,以乞討為生?」她開口,似乎還沒有從先前的遭遇中緩過來,提及發生在天橋上的事,就連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又是乞丐?
季悅笙狐疑地仰起頭,看了眼祁司。她越發覺得自己被打暈一事過於蹊蹺,她和俞小睿遇見的乞丐究竟是怎麼回事,是同一個還是另有他人?
「我們出去說。」
祁司接受到季悅笙眼裡傳達給他的意思,垂眼看了下腕錶,決定找個清淨的地方坐下來好好聊聊。
醫院消毒水的氣味纏身,讓人總是陷入一種莫名的狀態中。來往的病人臉上都冷漠無光,坐在這裡交談像是在交換什麼消極的秘密。
醫院周圍只有一些小店面,都不是清淨方便談話的地方。祁司看了看手機地圖上所顯示的地理位置,發現附近有家書吧,遂招呼季悅笙跟上。
書吧空間不大,卻分為了上下兩層。裡面光線充足,一樓擺放的書籍也非常整齊,週末席地看書的小朋友和大人都很多,甚至有些還自帶了椅子。
季悅笙和俞小睿徑直走上二樓,祁司則稍稍地在樓下做了停留。等到他也上去的時候,手上多了兩杯熱飲。
「謝謝。」俞小睿感激地接過熱飲,捧在手心。
祁司把另一杯也輕輕放到了季悅笙面前,不忘叮囑了一句:「如果覺得頭疼,或者哪裡不舒服,第一時間告訴我。」
他擔心交談時間過長,會讓季悅笙本就才恢復沒多久的身體吃不消。加上今天頭部又遭受了重擊,新傷舊傷一起實在是讓人放不下心。
「嗯,沒事兒。」季悅笙滿口答應。
俞小睿應該還沒有男朋友,在看到這樣的場面時,難免有些不自在。但心裡卻又給了這對情侶很高的評價,男才女貌,天生一對。
「接上那會兒你說的話,意思就是成為乞丐的那個人你原本認識?」祁司問。
俞小睿嘆息著點頭,她到現在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那個跪在天橋一邊,衣衫襤褸、醜陋不堪的人會是自己的童年玩伴。
她鬼使神差地邁步走上天橋,整顆心都在顫抖,晃晃悠悠地覺得這橋走不到盡頭。路過的每個人的臉都出現了重影,她只想快步離開。
「我的恐高有點嚴重,頭會暈得不行,甚至還會噁心嘔吐。」俞小睿摩挲著杯身,講述起自己的症狀,「所以我即便想要快點離開都身不由己。」
就在她試圖以最快速度走下天橋之際,卻聽見有人在叫她。那是個不確定的聲音,她聽得恍惚,可直覺呼喚她名字的人語調末尾帶著一個巨大的問號。
那不知是久別重逢的驚喜,還是好久不見的悵然若失。
「睿睿……」
那個跪著的乞丐再次重複了她的名字,他的頭微微抬起,卻又不敢輕易與她對視。那蓬頭垢面的樣子像是偽裝,偽裝著自己的真實面貌。
季悅笙困惑不已:「他居然一眼就認出了你?」
「是的。」俞小睿聲音輕輕,眼波流轉,卻滿面愁容,「他接連喊了好幾次我的名字,甚至叫出了全名。我當時也奇怪,所以剋制住翻湧的噁心,蹲下了身,強迫自己不去看玻璃之外的景色,努力想要看清他的樣子。」
「確定是你認識的人嗎?」祁司問道。
俞小睿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該怎麼說呢,眼前那個乞丐是過去認識的人,而不是現在認識的人。這麼說好像很無情,可脫離自己生活十幾年的人再度出現,帶來的除了不安還有無邊的害怕。
「我問了他的名字,他說他叫林智。」
她頓了頓,雙肘支在桌面上,捂住臉頰,好像在對自己做心理建設。這沉默的一分一秒裡,沒有人再和她說話,而她的耳朵一直嗡嗡作響。
「我七歲那年有個天天在一起玩的朋友就叫林智。他失蹤了十三年,我們都以為他死了。只有他的父母沒有放棄他……我怎麼能相信,這個世界會開這樣的玩笑?」
「後來呢?」季悅笙輕拍著她的背,安撫她。
後來?他們沒有相認,沒有機會再多說一句話,俞小睿就「逃跑」了。她不是逃避這場冥冥之中的遇見,而是繁雜的思緒讓她在眩暈之際更感噁心。
她捂著嘴巴跑下臺階,在附近垃圾桶旁邊乾嘔了很久。好些人都關切地問她需不需要幫助,她慘白著臉,笑著搖頭。
等到她平復好心情,從包裡翻出小鏡子照照自己的臉,補了下口紅才再次鼓起勇氣上了天橋。三番五次地折騰,讓她就算得到平復的情緒也難免再起波瀾。
「你沒有找到他,結果就摔了下來?」季悅笙已經預感到後面的發展,如果她找到了或許就不會摔倒,不會遇到她們。
俞小睿手中的熱飲已經漸漸散去了熱度,她眼神里有百般不解與無助,霎時紅了的眼眶預示著季悅笙的猜測。
她突然的難過讓一個充滿無數種可能的故事僅剩一種可能。
「嗯,不見了。」
聽到這裡,季悅笙大概瞭解了,但她仍舊震驚於這種種巧合。俞小睿所見的乞丐和她找的那個小乞丐肯定不是同一個,至少年齡就不符合,難道是……
「當時你見到林智的時候,旁邊只有他一個乞丐嗎?」季悅笙想要求證,她必須要理清楚這種巧合之下所謂的真相。
祁司隨手抽了一兩張紙巾遞給俞小睿,俞小睿點頭感謝,接過擦擦眼淚,回憶說:「不止,他旁邊地上還躺著另外一個小男孩。」
俞小睿的話讓季悅笙為之一振,她不可思議地慢慢坐直身體,望向祁司的眼裡寫滿了「蒼天啊,怎麼會這樣」的無解內容。
「哪裡有問題?」祁司知道她肯定從俞小睿給出的答案中發現了端倪,細細想了想之後,謹慎地問道,「你追的是這兩個乞丐中的其中一個?」
「嗯。」季悅笙點頭的動作都變得遲緩,她想不通這算是哪門子巧合,竟然會這樣詭異至極,「我追的就是那個小乞丐……去年冬天我見過他。」
一條圍巾,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