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從季悅笙身旁逃跑的小男孩讓她產生了莫名的愧疚感,她只贈送了他一條圍巾,卻沒有問過他的名字。
那一次單方面的交流,季悅笙什麼也沒能知道。本以為萍水相逢,沒想到淵源甚深。再次見面已是新的一年,雖然才過了短短幾個月,但都足夠讓季悅笙感受到了生活的惡意。
它沒有讓大家都擁有幸福的能力,於是有人墜入無邊的黑暗,有人站在黑暗的邊緣,只有極少數人能夠遠離黑暗,獨善其身。
「所以,上次圍巾不見,就是因為他?」祁司從季悅笙後來的說明中得知了困擾他很久的問題,他沒有追問,是因為不想給季悅笙任何壓力。
好在這個答案並沒有超出他的想象。
傍晚,兩個人漫步回到了學校後門的那條街上。他們同俞小睿互相留下了聯絡方式,約定要是有什麼發現及時通知對方。可茫茫人海,找人談何容易?
季悅笙唉聲嘆氣,總覺得是發生了什麼不可挽回的事情。她主動挽住了祁司的胳膊,略微哀傷地說:「如果我當時沒有讓他跑掉,或許還能幫助他找到父母。」
「沒有那麼多如果。」祁司安慰她,「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陌生人之間的溫暖彌足珍貴,至少你已經給過他了。」
都說好人做到底,可現實中哪有那麼容易。好的事情一旦開了頭,如果沒有繼續下去直到最後,那麼中斷的過程就會讓人非常為難。季悅笙就是如此,過於善良,才會把明明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往身上攬。
「如果你放心不下,不如和我回憶一下事發時的狀況。」祁司覆手於她挽著他胳膊的手背上,輕輕地握了握,「想得起來都告訴我,想不起的就不要勉強。」
從看見人影到追進小巷子,用時不到三分鐘。季悅笙很肯定自己當時只看見了小男孩一人,並沒有所謂的林智。
「我真的就快要追到他了,就是伸個手就能揪住他衣服的距離。」說到這個,季悅笙就極度後悔自己墊底的體能。換作是傅驍驍,一定早把人拿下了。
理工二號公寓大門前還停著快遞車,圍著快遞車翻找快遞的同學表情都相當認真。祁司望著這些常見的場景,聽著季悅笙所說的話,有個不好的念頭浮現了上來。
「誘餌。」他盯著不遠處的某一點,如此說道。
季悅笙眨巴著眼睛,實在不相信什麼「誘餌」的說法:「那個小乞丐是誘餌?為什麼?講不通啊。」
「引誘你進入巷子,然後襲擊你。」
按照季悅笙所做出的描述,至少這是現在最合理的推斷。祁司本來就疑惑,小男孩在乞討過程中扮演的角色是身患重病的兒子,他只需要閉著眼睛躺在那裡就可以,途中偷懶睜開眼睛卻撞上了季悅笙的視線。
僅憑這個,祁司就推測那孩子認出了季悅笙,因此「逃跑」。
「我對他沒有任何威脅,他跑什麼?」季悅笙仍舊對祁司給出的猜測深表懷疑,「而且,就算是他們打暈我,可他們也沒有拿走我身上任何東西啊。那他們打暈我做什麼?只是不想我追上那個小乞丐?」
「或許感到有威脅的不是他,而是別人。」
祁司說這話是因為想到了好多乞丐都是偽裝的,他們靠這個為生,但並不代表他們真的無依無靠,沒有勞動力。
「你不是說冬天見到他那會兒,他看起來像是在逃亡?」
季悅笙使勁地點頭,似乎在給小乞丐作誘餌,引誘她進入巷子好讓別人襲擊她一事洗刷嫌疑。她不相信那孩子會這麼做,會想傷害她。
「真的,他整個人和那個地方格格不入,像是突然闖進其中的入侵者。我也和你說過,周圍的孩子都在欺負他,可是,他都沒有還手。一個才七八歲的孩子如此隱忍,不就是想息事寧人嗎?既然他想要靠忍耐結束傷害,那麼,他當時一定在躲避什麼,不願引起別人注意才那麼做的。」
祁司一邊微微點頭,一邊仍舊將目光投向遠處:「他是在什麼情況之下逃跑的?」
「他接受了我的圍巾,那會兒精神狀態都放鬆了不少。真的就是突然之間跑掉的,不知道怎麼回事……」季悅笙說到這裡的時候,不經意看見附近小區出來遛狗的居民,頓時愣在了原地。
祁司停下腳步,注視著她入神的樣子,沒有打斷她。
「別亂叫!」
主人呵斥著亂吠的小狗。小狗沒有停下,一直衝著路邊擺攤,開著聲音的擴音器拼命叫。大概是擴音器裡的聲音使它焦躁不安,所以才那麼不聽話。
「好像不是這樣……」
季悅笙皺著眉頭思考,為什麼狗叫聲會讓她有絲絲猶豫。那孩子真的是突然之間跑掉的嗎?
「祁司,我說出來的話,你不要笑我。」她猶豫再三,還是輕聲道。
「不會。」
祁司摸摸她的頭,撫平她毛糙翹起的頭髮。這個時候,依然覺得季悅笙的可愛無可複製,即便是翹起的短髮都讓他愛不釋手。
「當時我聽到了狗叫聲。」季悅笙認真地回憶,那場景一幀一幀地又重新跳了出來。小乞丐可憐倔強的模樣,周圍孩子拿石子扔他的討厭模樣,還有那倉皇而逃留下的遺憾……「不止狗叫聲,還有汽車剎車又啟動的聲音。」
狗叫聲和車聲?祁司試圖將這些聯絡到一起以此來解釋小男孩轉身就跑的行為,可是這兩樣聲音太普通了,普通到想象不出可以嚇跑孩子的理由。
季悅笙轉身面朝祁司,落日餘暉灑在她的肩上,棉襖連帽上的羊毛都泛起了金光。漸漸地日光偏斜,從她的肩頭落到了胸前。
胸前的扣子將光反射到了祁司的眼睛上,這點光並沒有那麼強烈,卻還是惹得他合上了雙眼。但他選擇伸手將季悅笙拉近自己,親密會讓光都無法有機可乘。
「沒事,」祁司見季悅笙愣了一下,輕輕捏了下她的臉頰,竟是有點不正經,「繼續。」
季悅笙怔了怔,明明是自己先挽了他的胳膊,那麼也不怪他「動手動腳」了。
於是,她低頭嬌羞一笑,說話時又立刻變得謹慎。
「我沒有看見那輛車,但直覺是輛白色麵包車,二手的那種。」
「憑藉聲音做出的判斷?」祁司有些懷疑。他不是懷疑她的能力,而是事過已久,再次回憶難免會被近期眼前的事物所幹擾。
季悅笙也沒有反駁,她的直覺有點扯淡。因為她從來沒試過單憑聲音判斷出顏色,這簡直是無稽之談。
「回到之前的問題,你暈倒之前真的什麼也沒有發現嗎?」祁司會接二連三地追問,還是因為季悅笙的聽力過人,他相信她就算沒看到什麼實物,也能收集到附近的聲音。
被祁司這麼一追問,季悅笙想起昏迷倒地的一剎那。悶聲一棍確實讓人措手不及,但她的臉在與地面接觸時,疼痛感讓她堅持住了幾秒的清醒。
那幾秒裡,她看見了什麼,又聽見了什麼?
「有人襲擊你,現場沒找到任何傷人工具,證明那個人連同工具一起消失。再者,他不可能帶著長棍走進人群中,過於引人注目。換句話說,他不會選擇一條和你相反的方向,他只會走那個小男孩逃跑的方向。」
祁司的點醒讓季悅笙腦袋的疼痛霎時加劇了不少,太陽穴處突突跳動,半個腦袋像是被尖牙兇惡的猛獸咬住,疼得要死卻掙脫不開。
「黑色鞋子。如果我沒有記錯,我在暈倒之前有看見穿著一雙黑色鞋子的人從我身後走上前,但是我只看到了鞋子。」季悅笙努力地回想,每一個畫面都有可能是關鍵,「那條巷子……那小乞丐到巷子盡頭左拐了……」
再努力想想,再好好想想。
除了那輕微的腳步聲,還有什麼聲音?
「還是那輛車發動的聲音!」
季悅笙終於想起喪失意識最後一刻那不斷進入耳朵的「關鍵」聲音,還是那輛只聞其聲的麵包車。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肯定是輛麵包車,但直覺讓她順從內心。
「有沒有可能打你的人是林智?」
祁司捧住她的臉,用食指輕揉著她的太陽穴。指尖的力度剛剛好,減緩疼痛又能令人保持理智。
「林智?」可是突然一下子將襲擊者定為林智,季悅笙還是有點蒙圈。
「一同消失的兩個人。小男孩被你發現了,那麼剩下的那個人就存在巨大的可能性。」
問題又繞回到一開始的疑點上,小男孩為什麼要當誘餌?引誘她進入巷子被人襲擊是為什麼?林智為什麼要襲擊她?這兩個乞丐到底想要幹什麼?
季悅笙的眉心逐漸隆起,這種想破腦袋都找不到答案的問題讓人備受折磨。兩個幾乎和她素不相識的人,為什麼會想要傷害她?
「你別忘了,同時尋找他們的還有俞小睿。」
祁司總是能將問題看透徹,並在最恰當的時機做出提醒。他聰明、可靠,卻也溫柔得可怕。這種可怕是一種極致,任何人都學不來的極致。
「也就是說,他們或許想打暈的不是我?」
季悅笙驚詫回應,此時背後突然一涼。太陽已經徹底落山了,不知不覺竟到了黑夜的主場。溫度驟降,心都跟著冰冷起來。
「難說。」祁司並沒有肯定她的說法,這其中的可能他暫時還不能用排除法進行排除,但他從複雜的問題中得出了一個近乎荒謬的結論,「或許打暈你不是為了害你,而是想要救你。」
「什麼?」
將季悅笙打暈是為了阻止她追上小乞丐,那麼問題的重點就是,如果季悅笙追上了會發生什麼事?
小乞丐有危險,還是她有危險?
季悅笙聽到的近在咫尺的麵包車的聲音究竟是怎麼回事?是一早就停在那裡,還是刻意尾隨?
同一天裡,出現了認識小乞丐的季悅笙,認識成年乞丐的俞小睿。一個純粹片面之交,一個實則青梅竹馬。
以上種種都讓祁司產生了微妙的感覺,那就是事情並非所見這般。他們襲擊了季悅笙,那麼這件事他就必須深挖到底。
「沒忘記我當時在書吧聽著俞小睿的描述所畫下的林智的畫像吧?總會有幫助的。」祁司不想將自己深度思考後所得出的問題告之季悅笙,故意轉移話題。
季悅笙點頭:「你還畫了那個小乞丐呢。」頓了頓突然又心生歉意,「我們不要繼續叫他小乞丐,給他取個名字好嗎?」
「嗯,你來定。」
「就暫時稱呼他為平鄉吧。」雖是萍水相逢,但也希望他能平平安安找到他原本的家鄉。這個名字有點傷感,季悅笙的心情一下子被自己搞得很沉重。
祁司望著她,關切地問:「頭還疼嗎?」
「有點,一陣一陣的。」季悅笙也不撒謊,面對祁司她不需要裝出一副特別懂事的樣子。疼也說不疼,害怕也說不害怕。
「今天什麼也別想,早點回去休息。明天要是還疼,我就帶你上醫院再檢查一下。」她總是傷到頭部,這讓祁司非常擔心,生怕留下後遺症。
兩個人結束了一部分的聊天內容,選擇繼續往前走。
學校的後門敞開著,他們自然而然地往裡走。警校雖然封閉,卻帶給人足夠的安全感。
甚至有的時候,他們認為把貴重物品放在學校比放在家裡安全。雖然,隊長也總是強調不要把貴重物品帶到學校裡來,學校畢竟是個學習的地方。
後門進去看到的就是警體館的出口,此時沒有什麼活動,也沒有什麼會議,警體館的大門是緊閉的。
每天重複看著這些,都還覺得內心驕傲,一腔熱血急著想要揮灑。
「這兩張畫像你準備怎麼辦?」季悅笙收斂起心底的小驕傲,好奇地問,「俞小睿還沒有決定要不要報警,也猶豫要不要將找到林智一事告訴林智的父母……」
事實上,俞小睿還是沒有找到林智。這個十三年前失蹤的小夥伴再一次在她的眼皮底下消失,告訴他的父母這個結果無疑就像是讓他們坐過山車,起伏實在不好把握。
祁司知道,所以他也在考慮。但顯然不報警是行不通的,但萬一報警,滿世界張貼了林智的畫像,這樣的舉動會造成什麼後果,他也不敢保證。
「報警是必需的。」最後,祁司還是肯定道,「但我們可以採取非正規渠道報警。」
季悅笙歪著腦袋想要看清他臉上的表情,無奈夜色撩人,她只看到了祁司帥氣的臉龐,其餘的都看不見。
「告訴江隊,讓他秘密地想辦法。」
「啊,果然。」
祁司眼神銳利,難得地露出較真的勁兒,一本正經道:「你受了這麼重的傷,他卻只翹掉了一天的培訓來醫院看你。這事我耿耿於懷,無法翻篇。」
「噗……」季悅笙笑著再次挽住他的手,「可是你天天都來醫院陪我啊,我很滿足了。」
「嗯。」
祁司的回答有些悶悶的,卻在走向社團的拐角處,無人路過的地方,輕輕摟住了季悅笙的腰,第二次吻了她。
除了吻她,眼下他也找不到第二種更能表達對她喜歡的方式了。祁司自己知道,他越是喜歡她,就越害怕失去她。
他開始擔心,這一次的「冒險」會帶來無底洞般的黑暗、殘忍。
悄悄望天,今夜月亮藏在雲層裡。
人類偶爾也不需要光,他們有時候更喜歡隱身於黑暗中,品嚐一個人的滋味。那或許是孤獨,或許是平靜。總有人喜歡獨處,有人喜歡靜謐。
俞小睿從來不是黑暗的隨從,可今晚她卻意外地喜歡藏於其中。她不敢睡覺,怕沉睡中做噩夢吵醒室友。
她更害怕噩夢嚇到自己。
林智,十三年前就被鄰里暗地裡定義為「死亡」的人,居然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她原以為自己內心該是波瀾不驚的,時間可以帶走一切,包括親人。
那麼,林智又算什麼?
他不過是幼年無知時的玩伴,聽起來一點都不重要。可是她錯了,在確定是他的那一刻,她內心複雜到說不出話。
十三年來,林智的父母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可是每一次都石沉大海,杳無音信。俞小睿這二十年來都沒有搬過家,鄰居也未曾變過。
他的父母生怕哪一天林智回來找不到家,寧願每天以淚洗面,也不願搬家。
父母的愛很固執,固執得令人心疼。失去孩子的家庭必然不完整,林智的爺爺在得知孫子失蹤之後,找尋無果,心臟病發死了。
林智的父母也每天都吵架,吵著吵著又都哭了。他們家門前的燈不敢滅,像是召喚孤魂野鬼回家一樣。這樣的日子,「希望」與「絕望」並存。
俞小睿有時想,就算找不到也好,好歹能留個念想。可現在人找到了,卻在離家九十公里的地方,十三年和九十公里,無論哪個數字都讓人崩潰。
深夜十二點,俞小睿祈禱,希望林智慧夠平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