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校的星期四,全天有課。這讓高中畢業之後再也沒有煎熬地坐在教室一整天的經歷的大學生們甚感乏累。
「坐骨神經都痛了。」
課間休息的時候,坐在第四排位置的傅驍驍趴在桌子上,腦子一片混沌。老師上課講的什麼,她完全提不起勁,只知道耳朵聽到的每一句都是要命的催眠曲。
「再堅持一下,還有一節課就解放了。」靜靜擰開水杯,愜意地喝了口水,安慰半死不活的傅驍驍。
陸迪百無聊賴地翻著專業課本,瞥見鄰桌的季悅笙蹙起眉頭,一絲不苟地在看記錄於書上的筆記。她的狀態看起來異常好,甚至好得有點離譜。
「我說你上次傷到了腦袋,怎麼連讀書都這麼勤奮了?」陸迪還是多嘴問道,「是任督二脈打通了?」
季悅笙聽見了她的聲音,粲然一笑:「對待讀書這件事我向來比你們認真,這和傷到腦袋沒關係。啊,你一定是忘了,我一直都是區隊的no.1。」
「你說你嘴賤不賤?沒事找不痛快。」傅驍驍轉頭嘲諷陸迪。
陸迪不甘示弱,第一時間反擊:「哎呀,我不嘴賤你難道專業課排名就會比悅笙高嗎?我沒事找不痛快,還不是為了時刻警醒你們這群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怪物要好好學習!」
「我要是怪物,你就是龐然大物!你個奇葩!」傅驍驍就是個思維簡單的女生,隨隨便便一個激將法都能讓她勃然大怒。
但是發完火之後,她還是該幹嗎就幹嗎,絲毫不受影響。
「你們吵什麼……」靜靜真是受不了,睨了下季悅笙,語重心長道,「她倆可是因為你吵起來的,自己負責收場。」
季悅笙眼睛盯著課本空白處自己記錄下來的老師在課堂上隨口普及的知識,聯想到了林智。按照國外孩子失蹤的統計機率,孩子被發現失蹤後36小時,存活機率就會降到一半;72小時之後,就會低於30%。
可失蹤了十三年的林智,至今還活著。
如果不找到他,沒人知道這十幾年裡發生在他身上的事,也無法提醒世人更好地保護自己和自己的孩子。
按照俞小睿的回憶,林智和她當時正在家對面的田埂邊玩過家家的遊戲。本來玩得好好的,可是俞小睿卻中途離開了。關於這個離開,她也給不出一個明確的說法,模糊記起一個合理的解釋是她媽媽喊她回家吃飯。
這點季悅笙和祁司都表示懷疑,同為鄰里,俞小睿的母親喊她回家吃飯,那林智的父母呢?知道倆孩子在一起玩耍,不可能單單撇下其中一個孩子。
而且吃飯的時間大抵都集中在六點到七點,那麼根據這個時間推測,林智就是在這個時間段內失蹤的。
當時俞小睿也是模稜兩可,她說回家後就不知道林智的去向了,只是清晰地記得回家吃完晚飯後,全村的人都開始找林智。她隱隱覺得林智失蹤,她難辭其咎,但下意識地想要撇清自己與這件事的關係。
「唉,還是無法想象林智到底是怎麼轉眼間就消失的。」
季悅笙盯著那幾行字,無奈地嘆了口氣。不光光是林智,平鄉又是怎麼當起了乞丐這也讓她理不出頭緒。追進巷子時,她還清楚地看見平鄉努力擺脫她的背影,腿部是真的受傷了,跑起來十分吃力。
這和冬天見到時的狀態不一樣,那會兒他的眼裡倔強、不妥協。可才過了幾個月,她從他的背影裡感受到了恐懼,一種名為窮途末路的恐懼。
「想什麼呢?」靜靜見她不回答,拿筆戳了戳她的手臂。
季悅笙回過神,仍舊是長吁短嘆:「在想那天發生的事情,總覺得很不對勁。」
「乞丐?」
「嗯。」
聽到季悅笙低沉地回應,靜靜沒有再說話。自從她建立那個社團之後,好像秘密都多了起來。不僅如此,整個人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具體說不出是哪裡,總之是一種並不能單以「好壞」衡量的變化。
「祁司怎麼說?」她反正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如果有祁司幫忙分擔著,季悅笙應該不至於負擔過重。
「他正在積極地解決這件事情。」
季悅笙答道,卻下意識地用雙手掩住了嘴巴。因為,她在不知不覺中露出一個甜蜜到醉人的微笑。
靜靜心領神會,側身湊近傅驍驍和陸迪,讓她倆暫時歇戰:「看見沒?她嘴角那個笑,是不是特別盪漾,特別浪?」
於是,三雙眼睛全部盯著季悅笙打量,看得她心裡直發毛。
「你們幹嗎?」季悅笙掩完嘴巴,又不打自招地捂住了臉。想起了那晚的「激吻」,她到現在都覺得是春夢一場。
「嘿嘿嘿,季悅笙你完了。」室友們壞笑著,似乎心知肚明,她們陰陽怪氣地逼近她,悄聲問,「你和祁司難道……」
「沒有,什麼都沒有!」季悅笙連忙否認。
「老實交代,不然回寢室給你點厲害嚐嚐!」
嘴上威脅還不夠,竟然上手撓她癢癢,害得季悅笙差點摔到桌子下面去。她只能連連求饒,表示擇日一定會如實說出。
「不鬧了,上課。」
最後,鈴聲救了季悅笙。
上完一天的課已經是下午四點五十分了,眾人走出教學樓紛紛朝食堂走去。鑑於吃飯時間還早,季悅笙和室友決定將晚飯打包。
走到二食堂,季悅笙在各個視窗間徘徊,人生最難的選擇就是早中晚各吃什麼。她猶豫到底是吃魚香肉絲蓋澆飯還是吃金針菇蓋澆飯,兩樣都是饞到令人流口水。
「你一個人啊?」不知道什麼時候,喬啟望已經站到她旁邊,伸了伸腰,懶懶地問。
季悅笙回頭,看著隨意穿著作訓服的喬啟望,又抻長脖子望了望他身後,奇怪地問:「祁司呢,他沒和你一起來嗎?」
「他有點事,剛剛才出去。」喬啟望打哈哈,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你想吃什麼,我請你吃。」
什麼事呢?季悅笙本能地想要追問,卻覺得這樣過於唐突,就止住了嘴巴,然後拒絕了熱情好客的喬啟望:「不用了,飯卡里面的額度是我所有卡里最高的。」
「哈哈,你真是有趣。」
喬啟望笑著,也沒有再糾纏,自顧自地往視窗走去,轉身時還低聲嘀咕了一句:「祁司祁司就知道祁司!真是,談了戀愛就這麼了不起?連請她吃飯都不要!」
碎碎念之後又恍然醒悟,因為不知道自己在介意什麼,喬啟望感覺自己迷了心竅,本來這些都是不應該產生的情緒。
季悅笙當然無從知曉喬啟望的內心,一心都在祁司身上,想著他到底有什麼事呢,連到了飯點也不聯絡她?
於是,不管是魚香肉絲還是金針菇,現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祁司這棵草不能被別人給拔了。
「悅笙,你買好啦?」靜靜拎著打包好的晚飯,叫住了急匆匆往外走的季悅笙,「你手上怎麼什麼都沒有啊?還沒決定要吃什麼嗎?」
「祁司!」季悅笙心急地喊了聲,腳步不停。
靜靜連忙噤聲,心裡嘖嘖道:「現在飯都不吃,只要祁司了。」
季悅笙一邊下樓,一邊拿手機打電話,才跑到一樓樓梯口,「咚」的一聲就撞進了別人的懷裡,那叫一個猝不及防。
「啊,不好意思……」
季悅笙頭也沒抬,撇過臉就想走。耳邊的手機一直沒有放下,遲遲等不到祁司接聽,卻陡然間聽見了對方手機振動的聲音。
「這麼著急是找我嗎?」祁司笑著拿出手機晃了晃,又囑咐道,「別在樓梯上跑這麼快,容易受傷。」
季悅笙覺得有點窘,好像失去聯絡一會兒就覺得要出大事了。她本來就不是強心臟,和祁司在一起之後越發脆弱敏感起來。
「去哪兒了?」一開口還是沒好氣地問。
祁司看出來季悅笙有點不高興,但他沒有急著解釋,只是關心地問:「飯吃了嗎?」說著,還伸手輕撫了下她的臉頰。
季悅笙愣了一下,馬上退回到臺階上,居高臨下地望著他說:「警校聖地,男女授受不親,你別動手動腳的!」
「噗……」祁司忍不住笑了,上前一步,拉過她的手說,「那也是你先撲到我懷裡的。」
「啊啊啊,放開我!」季悅笙低聲驚叫,然後衝著某一個方向,忙撇清自己與祁司路人皆知的關係,暗暗提醒他,「院督!院督就在你左邊方向!」
「別看他們。」祁司忍住笑,上前和她同臺階站著,然後徑直往上走,「想吃什麼?吃飯還是吃麵?」
「吃飯。」
季悅笙老老實實地回答,冷不丁地,就被祁司帶著走了。
「蓋澆飯還是炒飯?」
「蓋澆飯。」
「魚香肉絲還是金針菇?」
「……」
季悅笙欲哭無淚,怎麼又繞回到這兩個選項上了。人生真的好艱難啊,為什麼到處都是為難人的選擇題,選不出來啊!
「知道了。」
祁司見她的反應已經對答案瞭然於胸,上樓之後就直接點了一份魚香肉絲和金針菇。生活就是在兩難的情況下,又給了你兩全的選擇。
「看來吃飯還是要兩個人一起吃。」祁司最後說道。
季悅笙望著眼前兩份想吃的蓋澆飯,當然明白祁司在說什麼,於是傲嬌地回應:「那以後到了飯點你不許亂跑。」
「謹遵教誨。」
三言兩語之後,季悅笙就心滿意足地和祁司吃著蓋澆飯。這口感絕對比打包回寢室吃要香一百倍,真想讓室友也體會一下戀愛的酸臭味。這是可以媲美全世界的存在感。
晝短夜長,吃完飯才五點三十四分,天已經黑了。
從食堂出來,季悅笙想先回寢室,因為想起來作訓服還沒洗。這幾天都是晴天,可能接下來又要下雨了。
「不陪我再走一走嗎?」祁司沒有鬆開她的手,站在寢室樓下看著她。
季悅笙哪裡見過祁司這副溫柔求陪的模樣,當即就決定,衣服不洗了。
結果,兩個人散步又散到了社團門前。
「怎麼燈是開著的?」季悅笙緊張了一下,「你沒關?」
「走。」
事有蹊蹺,季悅笙隱約覺得祁司是故意把她帶到這邊的。可是為什麼?為了看社團的燈為什麼會突然亮起?這是什麼惡趣味?
進去之後,季悅笙才發現社團辦公室不僅燈沒關,連門也沒關。更要命的是,裡面還多出來一個人。
「你好,悅笙。」
從椅子上站起,面帶微笑說話的人正是幾天未見的俞小睿。
季悅笙備感驚喜:「小睿,你怎麼來我們學校了?你學校離我們這兒可有四十幾分鐘的車程呢。」
「她……」
祁司剛準備開口說話,做進一步解釋,就被季悅笙用手肘暗戳戳地捅了下腹部。只聽她壓低聲音,假裝鎮定地笑道:「金屋藏嬌啊。」
「可能你要向我女朋友解釋一下了。」祁司捂著腹部,卻還是一臉幸福的微笑,「她現在吃醋了。」
「喂,你——」季悅笙臊到臉紅,忙對俞小睿擺手解釋,「我沒有、沒有那麼小氣的!他亂說的!」
俞小睿眉眼低順:「是我來找你們,到了門口不敢進來,正好碰見了祁司。他帶我進來之後,就讓我先在你們辦公室坐一會兒,因為他說到飯點了要先陪你吃晚飯。」
「哼,那也別想我原諒你。」季悅笙就嘴犟,完了還是喜滋滋地走過去坐到了位置上。
「你沒發生什麼事吧?等會兒一個人回去安全嗎?」
俞小睿寬慰地笑著說:「沒事的,我就請了幾天假。回家之前過來看看你們……」說完,她又看著季悅笙含糊道,「就是心裡挺不安的,回家看到爸媽會好受點。」
「這樣啊。」
季悅笙點頭回應,卻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換作是她,一定會難受得寢食難安。俞小睿發現了失蹤十三年的林智,卻不敢報警,還不是因為擔心林智父母崩潰。
她給予他們一個不確定的好訊息,就如同往他們傷口上撒鹽。希望一旦產生就不會輕易消失,林家到底還能堅持多久,誰都不敢保證。
「其實,我也猶豫過要不要報警。」
果然俞小睿還是被這個問題所困擾,她乾笑著將視線落在他們身上。此刻的季悅笙和祁司都穿著警服,成熟穩重的模樣。她陡然間有個錯覺,那就是她似乎報過警了。
祁司明白俞小睿的想法,伸手撫平了季悅笙翻起的後領,提醒道:「我們只是學生。」
「哦哦……」被一瞬間看穿了心思,俞小睿只能點頭轉移視線,「其實今天過來就是有個不情之請。」
「你說,能幫的我們一定義不容辭。」
季悅笙的熱心腸似乎不分場合、不分物件,只要她認為可以的,就都願意伸出援手。她不喜歡評價一個人做出的選擇是理智或衝動,她願意相信任何人所做的決定都是有依據的,甚至出發點都是好的。
「你們能不能和我回趟家?」
「啊?」
俞小睿也覺得自己有點得寸進尺,但她還是鼓起勇氣說:「我覺得你們都比我聰明,或許能從當年的環境裡找到什麼線索。我的回憶可能會出差錯,那麼你們可以問問我的爸媽,問問林智的爸媽。」
期間針對俞小睿的「不情之請」一直保持沉默的祁司總算開口了:「去詢問你們兩家的父母不就是告訴他們有林智的下落嗎?」
俞小睿一下子結舌,被祁司一反問,她甚至覺得自己邏輯思維有問題。就算他們去了,面對林智父母要怎麼開口?
「不能想想辦法嗎?」季悅笙扯扯祁司的衣服,眼睛看向垂頭喪氣的俞小睿,輕聲說,「船到橋頭自然直,我們先答應她吧。」
祁司自然是明白,只要季悅笙開口,他都會答應。這次也不例外,只是——
「答應我不許亂跑。」
「我保證。用我飯卡里所有的錢發誓!我要是亂跑,不聽你的話,我飯卡里的錢就全部消失,一分都不剩。」
「好。」
祁司口頭上是答應了,實則心裡在嘆氣,這種發誓簡直不痛不癢。季悅笙要是沒錢用了,他難道還能袖手旁觀?
心都可以掏給她吃。
「這樣吧,小睿。你先回家,我們請假不方便,所以週末過來可以嗎?」季悅笙回頭就把事情應承了下來。「到時候你把家裡地址發給我們。」
「嗯,謝謝你們。」俞小睿似乎鬆了口氣,可能是身上的壓力終於有人分擔,她可以不用害怕那個只有自己知道的「真相」了。
目的達成,俞小睿也就寬心地離開了警校。
季悅笙和祁司站在社團的門口目送著那個弱小的背影,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怎麼了?」祁司怪好笑地問,「難得這麼默契,卻好像不是件開心的事情。」
季悅笙撇嘴,斤斤計較道:「為什麼女生有事都喜歡聯絡你,而不是聯絡我呢?我看起來這麼不可靠嗎?」
「女生都不太喜歡聯絡比自己好看的同性。」祁司輕描淡寫地回答她。
季悅笙被反擊得無話可說,心情複雜地岔開話題:「夜宵吃嗎?能偷偷跑出去到理工學校買飯糰嗎?」
「可以。」祁司滿口答應,後來一想又問,「你要是不放心,以後打給我的電話都轉接到你手機上。」
「哎呀,這個是絕對不行的!萬一你爸媽晚上打來電話,我怎麼說?家長會覺得我們在警校都不守規矩,會覺得我是個很隨便的女生。我的乖乖女形象會毀於一旦的!」
季悅笙抱頭細數種種的「不行」,看起來還真的是仔細思考了。
「你是嗎?」祁司反問,同時捧起她的臉頰,神情嚴肅,「你要是乖乖女就不會總是讓自己置於危險之中,也不會總是受到傷害,讓別人擔心。」
季悅笙一怔,臉上的笑意也收斂了不少:「怎麼了,你不喜歡我了是嗎?」
「悅笙。」
祁司心疼她,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頓了頓,他又覺得千言萬語都是虛妄的存在,想要她好好的,就要時時刻刻都保護好她。
「我沒什麼勝負欲,從小到大覺得顧森優秀,便一直追隨他的腳步到現在,也從未想過超越。可是遇見你,卻讓我變得有點奇怪。」
「奇怪?哪裡?」季悅笙問道,發冷的臉頰一直被他捧在手心,竟變得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