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揚手撐著膝蓋起身,深深地嘆了口氣:「嗯,還是先別說了。她的情緒相當不穩定,那會兒差點哭暈過去了。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少說也有十幾處,一個女孩子……」
兩個大男人在堅強的季悅笙面前相視無言,高揚抹了把臉說:「你先在這兒陪著,我去好好審審抓到的那些傢伙。」
「嗯,一個都別放過。」
高揚鄭重地點頭,背身離開了急診室。
外面的夜透著微微亮的光,那還不是即將到來的曙光。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人生的偏差極大,公平難平,只能盡力。
清晨來臨,江政守著季悅笙徹夜未眠。還沒能通知她的父母,這也讓江政有些愧疚。怎麼說,孩子肯定希望一睜眼能看到親人,心裡有委屈就可以發洩。
這麼說起來,他連汪海挺也沒有通知。
「算了,還是等孩子醒了再說。那邊的祁司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唉,江政搓搓臉,看著躺在病床上包紮嚴實的季悅笙。肩上的傷口縫合好了,臉上大大小小的傷痕也做了處理,右手手掌心的傷恐怕需要幾個月才能癒合。
「唉——」他扶額又嘆了口氣。
季悅笙睡到現在,眼睛還是紅腫非常。
對於那個小男孩的事,江政瞭解甚少,但季悅笙那悲痛欲絕的模樣,他就算不知情也能夠猜到。
「話說回來,要是祁司知道季悅笙傷成這樣,估計那縫好的脾又要裂開了……」
左右為難,江政慎重考慮之後決定把這個難題扔給汪海挺。
可是還沒等他拿出手機撥通汪海挺的電話,季悅笙居然從睡夢中驚醒了過來。她沒有叫喊,沒有掙扎,只是陡然間睜開了雙眼。
那雙眼睛輕輕地眨啊眨,好像在適應這裡的環境。紅腫的雙眼沉重,她想要抬手揉,卻發現手怎麼也抬不起來。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江政立馬放下手機,上前關切地問。
季悅笙看清了身旁的人,還沒有完全清醒,卻問了句:「祁司呢?我現在就要見他。」身體虛弱,就連聲音也失去了辨識度,她說的話就像是囈語,聽得人恍惚。
「他……」江政倒是聽清了,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生硬地岔開話題,問她,「是不是餓了?我給你買早飯吃。想吃什麼?多遠我都給你買去。」
季悅笙閉上眼微微搖了搖頭:「江隊,祁司在哪兒?為什麼你在這裡?」
江政不知道季悅笙做的噩夢,她不止再一次夢見平鄉死了,她還夢見祁司命懸一線。昨晚那個人說的話好像成了現實,她驚醒就是因為夢太真實。
「那個,他……」江政平生最不會的就是撒謊,為人耿直是他的優點也是缺點。面對需要祁司的季悅笙,他給不出一個合理的答案。
季悅笙見他欲言又止,平鄉死去的悲痛再次襲上了心頭。她奮力地坐起身,不管手上打著的點滴,固執地要下床。
「你放開我!」她聲音突然放大,眼淚又止不住地流了下來。現在她連坐起身這麼簡單的動作都做不了,渾身疼到麻木。
說好要帶平鄉離開,可是平鄉死在了她的眼前。說好活著出來找祁司,結果她連祁司在哪兒、發生了什麼,她都不知道。
是不是這一切都歸咎於她的無能、她的多管閒事、她的有勇無謀?如果不是她想當然地跳上車,後面的事情就不會發生,平鄉就不會死,祁司也不會下落不明……她的初衷明明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
為什麼尋找真相會付出這樣的代價,她想不通。
「悅笙!悅笙!」
突然間,悲傷的情緒不可抑制地吞噬了她的意識。江政被毫無預兆再次暈倒的季悅笙嚇到大聲呼叫護士醫生,狹小又擁擠的病房裡隨時都傳遞出一種危險的訊號。
「不要再刺激她。」
這是醫生對江政的叮囑。
快要到下午的時候,汪隊帶著季悅笙的父母來到了醫院。這個場景似曾相識,好像前不久才剛剛發生過。
這一天和往常一樣,江政卻覺得異常煎熬。他拉住汪海挺,不讓他跟著季悅笙的父母進病房。
兩個人並肩來到了吸菸區,互相點了支菸。
「祁司現在還不知道是生是死,這話要怎麼委婉地說給季悅笙聽。」江政抽了口煙,沉重地問。
汪海挺夾在指間的煙還沒吸一口已經掉在了地上,他一步上前,揪起江政的衣領,彷彿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你最好還是委婉地先跟我解釋一下,什麼叫‘不知道是生是死’?」
江政拿下煙,神情有些頹唐,對汪海挺粗魯的舉止他沒有任何意見。但該說的還是要說,至少他知道的事情應該告訴他們的隊長。
於是,那些個失去了關鍵部分的故事拆成了片段被汪海挺所知。儘管被拆分成了零散的片段,汪海挺還是聽出了故事的暗黑性質。
他不明白,這兩個孩子為什麼總和這些事情扯上關係?他明明都那樣警告過他們了,可是他又不敢說他們做的是錯的。
「高揚抓到那夥渾蛋了是嗎?」汪海挺問。
江政沉默點頭,片刻之後才說:「抓到了六個人。其中一個據說是悅笙認識的一個朋友的青梅竹馬,小時候就失蹤不見了。他們這次去的就是那個……哦,叫俞小睿的家,之後才出了這樣的事情。」
「那這個青梅竹馬是嫌疑人之一嗎?」汪隊不解地問。
「說來話長,但這個叫林智的傢伙除了被迫成為乞丐乞討之外,沒有任何嫌疑。據他交代,他沒有參與過任何一起偷盜案件,他和那個……去世的小乞丐只負責乞討。」江政說到這裡,又猛抽了口煙。
「奇怪。」汪海挺提出質疑,「這麼說他們只抓到了五個人,主犯抓到了嗎?」
「逃掉了。」
這就是最後的結局。在等待汪海挺來的期間,江政和高揚通了電話。高揚也表示奇怪,卻又說不上來是哪裡不對勁。他們一開始以為出口只有季悅笙找到的那一個,卻不想在另一個房間堆滿雜物的角落還有一個隱藏的出口。
「這麼說,那個人得以逃跑是因為有內應?不然那些雜物怎麼重新堆回去?」汪海挺也深深懷疑,可是當時那幾個乞丐都在追著季悅笙,沒有時間做這個事情。
江政和汪海挺想到一處,心照不宣地對視了一眼。
「我也懷疑過林智,可是高揚他們找到他的時候,他還昏迷在那個房間的門口。他頭上被打暈的傷口是真的。」江政嘆息。
汪海挺盯著腳尖看了看,隨即又想起什麼問道:「那季悅笙在天橋附近被打暈的事情……是誰幹的?」
談話間,江政已經抽完了一支菸:「林智做的。他說當時俞小睿已經把他認出來了,他知道監視他們的人心狠手辣,怕俞小睿受到傷害。結果沒想到,追上來的是季悅笙,所以他才將她打暈了。」
「你要這麼說,他打暈悅笙還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難說。」
江政的職業敏感讓他困在「誰也不信」的旋渦中,但他肯定這種懷疑態度不會有錯。每個人都會撒謊,都會為了自己的利益撒謊。你分辨不出他的真假,全因你不知曉他握在手中的是什麼利益。
「沒有抓到頭目就等於功虧一簣。」江政吐露出實話,「抓到的那五個,根本不說話,高揚也沒有辦法。而且,奇怪的是他們為什麼會開車找到俞小睿的家,想做什麼……」
汪海挺沒有再抽菸,只是看江政抽完一支還要點一支,便伸手阻止了他:「我得去祁司那裡看看。至於案件,要是有什麼進展方便的話也告訴我一聲,至少要給我的學生一個交代。他們破案屬於誤打誤撞,可受傷卻是事實。」
江政手上空蕩蕩的,那支菸被汪海挺奪走,他只好悻悻然地收起手,強打起精神同他走回病房。
季悅笙一家都是高素質人才,父母雖然心情沉重,卻沒有對他們發難,只是靜靜地守著自家的女兒。媽媽看著滿身是傷的寶貝孩子,強忍著淚水。這期間,他們一個問題都沒有問過汪海挺和江政,沉默地陪伴著季悅笙醒來。
三四月的天氣最為舒服,藍天白雲都顯得珍貴。可是這樣難得的好天氣也沒有讓祁司醒來,48小時變得特別、特別漫長。
江政指路,汪海挺開車,兩人花了一個多小時到達了鄰城的醫院。到了之後,發現未到探視時間,汪海挺也只能站在門外看著icu裡半死不活的祁司。說來真的是個世紀難題,要怎麼委婉地說出「半死不活」這四個字。
呵,說得出來真是有鬼了。
「這要是讓季悅笙看見,還不得又哭死過去。」江政再一次重複起了這個問題。
汪海挺垂下頭:「我在這裡待到明天早上,我要等到這個小子醒過來。」
「我陪你等。」江政拍拍他的肩。
醫院外的綠樹上早已抽出了新芽,他們甚至能夠遠遠地看見鳥兒停在樹枝上歡叫。只要不是烏鴉,他們一併都認為是喜鵲。
人的心靈很脆弱,需要藉助外界很多力量來一遍遍鞏固內心。可每個人不都是這樣生存的嗎?在這個平凡的世界裡找到一個依附點,安全又堅強地活著。
江政已經大半個月沒有回家好好睡過覺了,妻子的電話也總是每天不間斷,也有埋怨,更多的是無聲的理解。他們都知道彼此的不容易,因此才會組成家庭。他們生活在一起的信念就是為了更好的明天。
但對於罪犯,江政實在是難以理解。他們在這個社會上依賴的是什麼?怨念?仇恨?嫉妒?又或是單純的惡意?
為什麼會想去研究犯罪的心理,是因為好奇,還是為了能夠避免甚至發現潛藏在身邊的壞人?
江政想,或許這些都不是。結果雖然來自於實踐,但傳授給學生時卻變成了一些理論知識,紙上談兵誰都可以。更何況,每個人生而不同,世界每天都在變,人更是。他們沒辦法抓光世上所有的壞蛋,卻也真心希望這世上的每個人都努力地成為好人。
做一個好人,很難的。
比做壞人難多了。
兩週後。
本應該還在醫院休息的季悅笙不顧勸阻非要去看祁司,而與此同時,祁司已經從icu轉到了普通病房繼續治療。
簡言之,祁司還好好地活著。
大家一開始都沒有告訴季悅笙,祁司已經轉到了她所在醫院的事實,想著要給她一個驚喜。卻不料季悅笙變聰明了,她從他們一大早開始醞釀的假裝不知情的微表情下發現了真相,她欣喜若狂。
除了暑假,季悅笙從沒和祁司分開如此之久。當初,江隊支支吾吾不肯說的時候,她真的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她甚至一度以為那個渾蛋說的是真的。
可是,她的祁司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就死掉?
「祁司!祁司!」
她肩上的傷口還綁著繃帶,她卻蹦蹦跳跳地來到了他的病房,一遍又一遍地喊著祁司的名字。突然發現,他的名字其實很難念。
「嗯,我在這兒。」
聽見了季悅笙嘰嘰喳喳的聲音,祁司艱難地回應她,卻帶著無比的溫柔。他身上的傷可以用一個「慘」字來形容,畢竟他是真的差點死掉。
在鬼門關走了一遭,這輩子都不敢再嘗試了。
「祁司,我好想你呀。」季悅笙一掃往日的陰霾,臉上帶著明朗的笑容,乖乖地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輕輕地握著他的手說,「見到你真好。」
祁司躺在那裡,側著臉微笑著回握住她的手:「我也是。非常想你。」每說一句話都覺得異常辛苦,但他卻覺得即便承受痛苦,也要和季悅笙說話,也要回應她的情感。
他努力地不去看她身上的傷,努力地無視她不怎麼能動彈的右手。可還是心如刀割,他知道她受了很多苦,知道她明明不想當英雄,卻又做了英雄該做的事情。
「對不起。」他嘴唇微啟,只能說出這三個字。
季悅笙打量著他,感覺他都消瘦了一圈。過分的激動與溢位來的情感使得她含在眼眶中的淚水忍不住流了下來。她從不覺得哭很丟臉,只是覺得因為自己的沒用,害得那麼多人受到傷害。她內疚又自責,可無力迴天。
「不是,不是這樣的。」她紅著眼睛,眼淚怎麼都止不住。她不願再提及平鄉的死,可怎麼辦,無論如何都繞不過。
「我只是很難過……」
「難過」之後,就是哽咽得再也無法說一句完整的話。季悅笙高興地來,卻在見到祁司之後又一次崩潰了。哭會疼,是因為扯到了傷口,會哭是因為失去了太多,傷到了心。
祁司無言,慢慢抬手放在她的背上,輕輕地安撫她。他在昏迷的時候也做過一個夢,沒有夢見別的,就夢見了季悅笙。
夢見她穿著警服正裝,手上拿著警帽,招呼著自己過去拍照。他以為那只是單純的畢業合照,卻不想夢裡的他卻忽然對她說:「嫁給我好嗎?」
這一幕,他是主角,卻是從上帝視角觀望得知。他看著自己和季悅笙在警校標誌性建築物下相依偎,畫面美好。
但也有上帝不知道的事情。季悅笙有沒有答應,他不知道,那個夢到後來變得很模糊。直到現在,他也只能記得這個重要的片段了。或許那會兒就連自己的身體機能都覺得命不久矣,於是在夢裡給了他圓夢的機會。幸好做了這個夢,讓他堅持到了現在。
「悅笙。」他的手撫過她的臉頰,替她擦去眼淚,「你比以前更加勇敢了。你做得很好,至少最後你還是信守承諾將平鄉從地獄裡帶了出來。」
季悅笙哭得更厲害了,這幾天她一直在壓抑自己。平鄉死的那晚,她好像將眼淚都哭光了。接受治療時因為不知道祁司的訊息,整天意志消沉,導致傷口總是發炎,癒合得很慢。她自己知道,這樣不好,可是她覺得自己再也不會好了。
平鄉的死,成了她心上的缺口。
這世上每天都有太多人死去,死去的人無法改變大環境。可生命的消逝卻足以改變某些人的命運軌跡。外表上看起來絲毫未變,實際上現在的她早已不是以前的她了。
但偶爾也有幸運的人,比如林智的父母。失蹤了十三年的兒子失而復得,整個村子都在為他們高興,恨不得宴請全村的人。這樣的興奮喜悅好像連花草都被感染了,那一夜之後盛開得尤為鮮豔。
林智回到家,面對父母沒有表現過分的熱情,反而有些疏離感。他不喜家裡人觸碰他,連一個擁抱都沒有。
在俞小睿看來,他一點都不感動,甚至還有些冷漠。她善解人意,以為林智遭遇了太多不幸,對重拾的親情也感到彆扭。她偶爾犯糊塗,此刻卻也願意沉浸在林智回來的興奮中。她自己覺得,這就是命運,不可言說的命中註定。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她帶著父母做好的點心送到林智家。林智的媽媽自從重新擁有了兒子,就每時每刻都處在高興中。
「他在樓上。」林媽媽笑得很開心。
俞小睿沒有猶豫就上了樓,偏巧撞見了洗完澡的林智。不得不承認,乾乾淨淨的林智清秀好看,比起小時候真的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你怎麼來了?」林智對她的出現感到意外,快速轉身從床上拿起衣服套上。
而俞小睿在林智轉身的剎那,隱約看見了他脖子上的文身,好像是數字,她沒有看清,也沒有在意,只是說:「這是我媽媽讓我送給你們的。」
「你放那兒就可以了。」林智依舊不冷不熱。
俞小睿將點心放在電視機旁,有點失落。轉身要走的時候,她不甘心又問了句:「你小時候到底是怎麼不見的,你還記得嗎?」
問出口的一剎那,她就後悔了。因為她看見林智突變的臉色,那是憤怒,又或者是緊張,她不得而知,但知道他絕對是不高興了。
「我……我先回去了。」她急著想要離開,趕在事情變得更糟糕之前。
「小睿。」
哪知,林智叫住了她。
這是他回來之後,第一次喊她的名字。比起「睿睿」,「小睿」似乎帶著一種刻意拉開關係的意味。
林智看著她,面無表情道:「你真的不記得嗎?」
俞小睿微微一怔,不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只是茫然地搖搖頭。她回憶過那麼多次,可每次都無疾而終。
「他們當初想要拐走的孩子是你,不是我。」
林智的雙眸忽而犀利,充滿著危險氣息,那一字一句像是從胸腔迸發出來的強烈譴責,讓俞小睿摸不著頭腦。最後,她一言不發地倉皇而逃。
過去的記憶被一點點喚醒,突然間,什麼都不一樣了。
「棒棒糖喜歡嗎?」
「嗯。」
「那給你吃。」
「謝謝叔叔。」
……
「睿睿,你快回家,我聽見你媽媽叫你吃飯了。」
「哦,那再見,林智。」
林智不是以前的林智,故事也全部都推翻重來了。她的記憶騙了她,到底騙了她哪裡,她不敢回想。
一切,都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只是這個變化隱藏在暗湧之下,表面上平靜如水,實則激流不斷。所有人都在這種偽裝下戰戰兢兢地配合著,因為他們不知道下一個旋渦在哪兒。
不止林智,出院後的季悅笙也變得不像從前。她開始愛上了跑步,愛上了費力喘氣的八百米,愛上了各種體能極限運動。
在室友看來,她在變相地折磨自己。事實上,她確實也是這麼做的。她忘不了那晚發生的事情,忘不了那種痛苦到死去的感覺。但是,她又不能死,有生之年她要抓到那個人,她一定要讓他跪在平鄉的墓前懺悔。
塑膠跑道上,季悅笙固執地一圈一圈地跑著。
她是滄海一粟,卻能引起風浪。
而在風浪來臨之前,
我們不說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