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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郵筒裡的信箋,點亮了所有灰暗(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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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一條簡訊響起,不用看,是白帆。他的簡訊提示和別人是不同的。

「你找我?」

「沒事,北京那裡說聯絡不上你,讓我問問你最近怎樣。」

沉默,良久的沉默,桑靜和白帆之間隔著時空。白帆在二十年前的世界彳亍,桑靜在21世紀的第十幾個年頭徘徊,企圖拉他回來。

「三週以後,我們街道的那批人聚會,在琉璃堂。你問問你媽媽去不去,堂主是老範,她認識的,你也認識。我有件東西要當面交給她,她去的話我讓秘書接她。」

「好,我問問。那北京那邊怎麼回?」

「我很好,讓她不必記掛,你也是。我最近有些事,不太方便接電話。」

「你怎麼了,是舊疾又復發了?我去看看你。」

「不用了,我最近很忙,沒時間接待任何人。」

生硬的拒絕,他從來沒有過。在她對他的全部記憶裡,他從來沒有對她說過這麼直接的拒絕,他的拒絕是一種溫柔而漸進式的,像一場蓄謀已久的慢性自殺,痛得從來不乾脆強烈,卻是在不知不覺中讓愛他的人失去了愛他的勇氣。

舅舅,您好!

上次送我的卡帶真好聽,周華健的嗓音很乾淨,歌詞寫的真美!原本很煩流行音樂,大街小巷充斥著廉價的愛情,單刀直入,毫無美感,做作又頹廢。沒想到在這樣浮躁的世界,還有像周華健這樣的清流,歌詞也寫得好。

桑靜小朋友,見信好。

關於流行歌曲的看法,我們頗為相同。我也是挑了歌詞不錯的推薦給你。其實想來,你喜歡的宋詞詞牌就是一首首曲子的格律。當時的詞人就像現在的作詞人。想當年宋詞可是流傳在坊間的流行歌曲啊。時代不同,優秀的文化卻是一樣的。任何時代都有偉大的作品,也有很蹩腳的作品。不在於形式,最為重要的還是內容!只要是反映時代的,歌頌真善美的,再樸實的文風、再奇特的形式都是好的。你沒有聽過美國六十年代的民謠,現在聽來蒼老頹廢,卻充滿了哲學的思考。對於民主意識的思考,對於種族問題的思考,對於戰爭傷痛的思考。你現在年輕,也許接受不了,但是要敞開心懷,要接納一切形式,看中內容和實質。一旦擁有一顆開闊的心靈,就會看見不同世界的美。

舅舅白帆

桑靜小朋友,生日快樂!

知悉你最近臨摹油畫,寄了一本《西方油畫名作賞析》給你。

舅舅

舅舅您好!

繪畫,你更喜歡誰?提香還是魯本斯,倫勃朗還是達·芬奇?古典主義的九頭比例真是美極了!終於理解解剖學對繪畫藝術的貢獻!骨骼肌肉線條,人體比例,真是美學史上的突破。歐洲文藝復興的畫即使是神也畫得那麼肉感!可是這個比例實在太美了!現實世界哪裡來的這麼理想的比例,簡直就是數學、醫學和美學的最高融合!舅舅,我不太懂繪畫,只是覺得從書裡看來,油畫就是透視、比例、光影、色彩。看似簡單的要素,卻又萬千變化,真是美不勝收啊!不禁感慨人類真是了不起的物種啊!舅舅,你說,擁有審美情趣,是不是人類區別於動物的又一重要標誌?覺得自己好幸福,我面前另一扇大門,徐徐開啟。

您最忠誠的桑靜

桑靜,見信好!

看到你對於藝術的喜歡,甚感欣慰。你母親年輕時,也是一個對於藝術極其敏感的人。你是繼承了她的天賦吧。繪畫我所知不多,提供不了什麼參考。如若喜歡,給我書單,我可以提供相關書籍。去看吧,在書海里徜徉,你追尋的答案會在那裡找到。另外,上次你陪媽媽來拿日曆,看見你長高了。小桑靜,你長大了呢!聽說你們要搬家,定好時間告訴我,那天我去幫忙。代向爸爸媽媽問好!

舅舅,您好!

提前祝您生日快樂!當你看到這封信,就能看到我送你的生日禮物了!你喜歡嗎?《1987年維也納新春音樂會》的卡帶!卡拉揚指揮!天啊,他指揮的身姿,太帥了!雖然是個小小的禮物,不過是用我演出的錢買的!怎麼樣?我現在有不少零花錢呢!我們班級經常可以去一些賓館和各類開幕式參加演出,每次都有酬勞哦!我現在可是個「富婆」了。

你的小朋友桑靜

我親愛的小富婆,我該怎麼表達感謝呢?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禮物!每年新年我都會守候在電視機前看中央8套播放的《維也納新春音樂會》。去年的那次棒極了!對,就是因為他,他的指揮是無與倫比的。他處理過的音樂是有靈魂的!均衡,一直以來是不少指揮家追求的,可他更有個性。他的作品風格更加鮮明,更加有生命力!非常感謝你,我親愛的孩子,我現在正在聽,快樂得也如同一個孩子。

你的白帆

昨天看了新家,有些失望。黑黢黢的一片,我幻想不出這就是我的家。裸露在外的是電線水管和各類我叫不出名字的管子,黑色紅色綠色爬滿牆壁。地上的磚汙穢不堪。天啊,這就是我長達三年住在遠郊鄉下臨時租房等待的結果嗎?這漫長的等待啊,沒有任何回報。只有一個死沉沉的絕望。我不想搬家。我寧可永遠生活在等待裡。可是再過三個月就要搬了,我突然留戀起這裡毫無遮擋低沉入海的夕陽,清晨鄉間的雞鳴狗吠,留戀房東的熱情好客,以及二樓曬臺上每日與我做伴不請自來的貓先生。人真是矛盾,起初越是抗拒的,漸漸地越是留戀。說實話舅舅,我喜歡和歲月有關的一切。我要如何度過這搬家前的日子?

搬家那天,他果然依約而來,桑靜敏感得意識到自己的親舅舅們集體缺席。那天,白帆穿了一件老舊的中山裝,帶著一群人出現在臨時租屋門口的時候,頗為戲劇性。他一個人乾瘦乾瘦的,還略有些駝背,一副啤酒瓶底厚的眼鏡,穿著年輕時略寬大的中山裝,整個人就像是從教科書裡走出來的出土文物。生猛高大的壯漢好似保鏢一般,齊刷刷地排列在後面。不過,他的笑容是真誠的,融化一切歲月,融化一切尷尬。

「張妍,我們來了。有什麼忙可幫的?」

「林卓,不是叫你別來嘛。這裡亂七八糟的。」

「張妍,人都來了。林卓,謝謝你!你的那幾個朋友幫我和其他人搬東西。你和桑靜看著這裡,坐最後一趟車來新家。我估計我朋友這樣小的車最起碼得來回幾次。」從文說道。

「好。」桑靜和白帆異口同聲。

他拉著她站在屋門口看著壯漢們忙進忙出搬傢什,不時還搭一把手。她看著他那纖細的小身板,心裡替他捏把汗。

一陣穿堂風,「阿嚏!」桑靜迎著風打了個噴嚏,忙拿出手帕。

一件外套重重地披在她身上,「怎麼穿得那麼少?」

「搬家前幾天,天突然大熱,暖的衣服都打包了。今天突然陰冷,起得又早,衣服有些不夠了。啊……啊……阿嚏!」

他把披在她肩頭的中山裝又攏了攏,「很久以前的工作衣,搬家穿這個耐髒。」

他輕輕地笑了。他的中山裝暖暖的,桑靜心底也暖暖的。手順勢伸入中山裝的大口袋裡,口袋底部依然是溫熱的,細細摩挲,有兩張軟軟的紙。從手感和大小來判斷,是什麼票的票根。桑靜趁他在招呼其他人時,快速拿出瞥了一眼。兩張都快揉爛的電影票根,藍色皺塌塌的紙張,電影的名字都模糊難辨了,只有座位還看得出,5排1座、3座。他轉過頭看她,女孩忙不迭地藏好,尷尬地回望著他。

「我帶你去露臺看貓太太?」

「好。」白帆狼狽地應著。

來到露臺,貓太太慵懶地躺在那裡,打了個哈欠,一副閒人勿擾的樣子。

「看那裡,那些都是梨樹,春天時開晶瑩剔透的白花,不長葉子。從露臺上看夕陽,美得讓人心醉……聽,有輪船的汽笛聲。我沒騙你吧,我住在仙境呢!那裡是農田,種些蔬菜。白蘿蔔花在古代日本叫夕顏花,可見是夕陽下的純潔。這裡還有金銀花藤,它有個好聽的別名叫鴛鴦藤……」

他安靜地看她,認真地傾聽著。其實,桑靜更喜歡在書信裡的白帆,而不是現實中的林卓。在信裡,他是那麼健談、灑脫、遼闊。可是在四目交接的對視裡,空氣如此清寂,他是如此遙遠,他們的話,他們的心,他們之間的距離。他一直沉浸在她熱烈的話語中,以至少女說完許久看著他,他都沒有意識。然後,突然,他開口了:「是不是捨不得這裡?」

剛才還口若懸河的女孩,瞬時心裡一抽,原來自己是這麼不捨得這裡,鼻子一酸,眼眶紅了。

「有些習慣,一旦養成了就很難戒掉。有些病,得了便不會好。」他看著地面幽幽地說,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對她說,「情深不壽。不要太用情。」他抬頭看看她,眼裡都是複雜的情緒。那個時候的桑靜,並不太懂他的話。也許,直到後來,才懂,懂了的時候,她已養成了念他好的習慣,已染上一種絕症,叫相思。

搬完家,學校裡風沙(麻疹)肆虐,桑靜也沒有幸免,還好沒有落下疤,只是手背上有一個小小的心形印記,是一個皰破了留下的,粉粉的像個傷疤。那兩張面目模糊的票根卻成了桑靜心底揮之不去的印記,刺在心頭,陣陣地疼。

舅舅,您好!

我們班級得獎了!「春蕾杯」華東地區銅管樂比賽金獎第一名!我太興奮了。從接到訊息到現在,我不停地在說話。現在已經快說不動了,嗓子啞了!下個月的三號星期六晚上七點半,我們班級在美琪大戲院彙報演出!您能來嗎?媽媽那天要加班趕報表,每月如此,我爸爸去外地進修。我想請您去,請您看看臺上的我。還有,想請您送我演出和回家。您要是答應,就請給媽媽打個電話,求求您,求您了!我可不想因為沒人接送的原因,沒法去表演。附上我們獲獎的照片。第二排右邊吹雙簧管剪短髮的是我。

桑靜

其實,桑靜對白帆還有爸媽都撒了個謊,學校提供班車接送,不過班車有點遠,她乾脆報名自己來回。一來的確不太方便,二來可以名正言順地請白帆接送自己。這個小小的陰謀,桑靜頗為得意,信一寄出就巴巴地等白帆的回信。等到的卻是白帆給張妍的電話。

「這怎麼行。這小傢伙是越來越不像話了。林卓,我會請假的,帶她去。你平時那麼忙,不可以的。你想聽彙報演出?桑靜倒是有兩張票。這個……林卓——」

張妍嘆了口氣,看看女兒:「桑靜,你林舅舅心裡苦,全心全意把你當自己的孩子。可你不能這樣把林舅舅呼來喝去地。他畢竟不是你親舅舅。」

親舅舅?桑靜想,搬家時除了這個冒牌舅舅來了,還有誰來了?那堆成小山的書,又是誰送的?自己為什麼不可以找個藉口請他來聽他們班級的彙報演出。對白帆,自己能做的,就只有讓他參與自己的全部重要瞬間了。

張妍見女兒看著樂譜不做聲,說道:「你林舅舅的事,你不知道。他,他現在孤身一人,你要體諒他,不能總是麻煩他。」

「媽媽!他為什麼是一個人,不是每個像他這個年紀的人都有一個家嗎?」

「小孩子家別多問。總之,你要對你這個舅舅好些。他是一個……好人。可惜,脾氣太犟。」張妍不無惋惜地說道。

桑靜的好奇陡然增長起來:「媽媽。」

「什麼?」母親抬起頭,那雙大得出奇的眼睛,裡面是一池涓涓秋水。就是那樣的眼神,她們擁有如出一轍的眼神。陡然而起的那句話,桑靜還是硬生生吞了下去。

「我知道了。我不會麻煩他了。」其實,她想問,那張票根是留給你的嗎,那次彩排是留給你的嗎?

張妍沒有食言,帶女兒去演出,只是她不是特地為了女兒……那一夜,本應該是自己至親的位子上坐著兩個對桑靜來說頂重要的人,他們都在臺下聚精會神地看她。可是在一片燈火輝煌的臺上,她卻誰也看不見,只有腦海中母親錯愕的表情和白帆尷尬的笑容。她瞞著母親寄出演出票的時候,張妍正失魂落魄地給從文打電話,嚶嚶噎噎地抽泣。第一次看到堅強的她沒了主意。桑靜終於明白看似堅強的母親,實則遠沒有那麼堅強,自己的父親也許才是母親心底最後一道屏障吧。

桑靜,見信好!

你媽媽怎麼了,那天演出的時候,她很憔悴,一直心不在焉。一定出了什麼事,方便的話,告訴我。桑靜,請一定告知,我不是外人,我是舅舅。

你的舅舅白帆

舅舅,我答應過媽媽不再麻煩你了。所以,你聽完後就當作我沒說過,保密!

媽媽單位搞一刀切,她被迫提早退休了。這事來得突然,她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她單位前陣子盛傳廠要收縮業務,可是她們財務科也算是核心部門了,原本以為怎麼也輪不到她。沒想到,一宣佈就是一刀切,沒得商量。媽媽找單位領導談,被告知這次沒有辦法,工廠不景氣,紡織業是夕陽行業,要退出上海,這次要清退三分之一的員工。像她這樣提早退休的算好的,還有很多人是待退和下崗,待遇完全不同,拿的打折的退休工資。可是,媽媽當天就垮了,爸爸在出差,媽媽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

所以那天演出,她很反常。如果說她沒有和你打招呼什麼的,我代她向您道歉。她心裡不好受。我們家,爸爸是老師,常年以來清貧,靠著媽媽精打細算來維持一家的體面。體面,對。媽媽是個頗有品味的人,她三兩下地拼貼便把我一條破舊的半身裙修改成了有時髦貼圖的揹帶裙。家裡處處有廉價的點睛。可是媽媽好辛苦!鄰居的眼裡桑家有個美麗而能幹的媳婦,是桑家的福氣。爸爸卻是個老好人,沒有原則,好到寧可自己委屈,也不和人爭。於是,媽媽還要扮演爭強好勝的角色,我知道,她不擅長,所以每次僅僅為了維護家裡的正常權利,都要拼盡全力。

回來後,媽媽就一個人坐在那裡生悶氣,什麼都不說。那樣的媽媽,舅舅,真的好可怕!自從媽媽退休以來,就是這樣。已經快暑假了,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我身上。我是她唯一的希望。舅舅,我好怕,怕自己會讓她失望。怕一不小心觸到她的傷心事。外婆早亡,家裡有些不公正的氛圍,外界的冷言冷語,爸爸的懦弱,我是她唯一的依靠。可是,最近我覺得我們被緊緊綁在一起,我都快窒息了。她除了面試找工作,就是盯我的學習,我知道快初三了。可我也有自己的休息時間,媽媽不讓我聽流行歌,說是靡靡之音。你知道嗎?看著她那麼掙扎,我不是恨她,而是悲哀。我恨不能快點長大,現在就工作,這樣她就不用那麼焦慮了。好了,媽媽回來了,就寫到這裡。舅舅,一定幫我保密。不知怎地,寫信給你已成為一週裡我最快樂的時光,閃著金邊的時光。

你的桑靜

「媽媽,今天你這麼早就回來了,還順利嗎?你累不累,我幫你捏捏肩。」

「桑靜。」張妍有氣無力地喚。「你林舅舅來過了。」

「舅舅他……」桑靜暗叫不好,這個白帆居然來找母親,他來幹什麼?他不是答應自己保密的?原來舅舅和母親之間是沒有秘密的,即使為了自己,也沒有。

「你寫信告訴他了?」張妍淡淡地說。

「媽媽,我,是舅舅他……」

「是他問的,我能猜到。桑靜,你長大了,該知道分寸。林舅舅對我們再好,也不是家裡人。桑靜,我們家窮,別人看不起,那更要有骨氣。你喜歡《簡·愛》,簡·愛身上最可貴的是什麼?是自尊自愛。窮,不可恥,乞討才可恥。退休怎麼了,我還有雙手能找工作。不用別人的施捨和憐憫。還記得簡·愛說過的嗎?我們穿過墳墓,靈魂是平等的。桑靜,媽媽希望和任何人都是平等的,如果因為有所求而低下了高貴的頭顱,那才是真正的貧窮!桑靜,記住,女孩子更要自尊自愛,切不可為了身外之物輕賤了自己的尊嚴。」

「媽媽,我沒有……我只是……」

「我知道你沒有,只是提醒你。」

桑靜難過地想,我只是寫了封信給他,只為沒法駁了他對你的關心。

後來桑靜才知道,白帆為母親安排了一個書店售書的工作,張妍拒絕了。沒多久,張妍就找到了工作,在一家頗有實力的民營企業當財務。他們的生活也越來越寬裕,以前不敢問津的超市,已成了常去的地方。為了張妍的事,桑靜義正詞嚴地給白帆寫了一封很長的信。

您的行為讓我很難過。我將您當成一位知心朋友,也無非只是傾訴些當下的感受。我對您敞開的是我心中的世界,從未想過要向您或任何人索要什麼。我們是平等的,無論富有或貧窮,無論年長或年輕,無論尊貴或卑微,在潔白的書信上,您和我,是平等的。一個朋友對另一個朋友的傾訴,一顆心對另一顆心的敞開,一個靈魂對另一個靈魂的坦誠。因為我自認不曾向您索取,或有過任何可恥的想法,所以我可以在信裡坦誠我的一窮二白,坦誠我的一無所有,坦誠我們的脆弱。我們不需要憐憫,不需要施捨,我們要的是平等。同樣高尚的平等!白帆先生,現在和過去,信紙上的我都是一個作為朋友的白羽在向她可以信賴的白帆先生交換對這個世界的看法。所以也請您,或者只需要您以同樣的態度來對待……

您忠誠的白羽

白羽女士,您好!

我想其中有些誤會,我覺得有必要澄清一下。為張妍女士謀職一事,我的確處理得欠考慮。書店缺人,需要一個愛書、懂書之人加盟。我力薦張妍女士,是覺得多方面都很合適,正好她本人賦閒在家,並非刻意為之。也是我病急亂投醫,以至破壞了您與我的約定,陷您於兩難的境地。您上次來信的意圖已表達得非常清晰,我想向您澄清的是,一直以來,我也以一顆平等的心與您通訊,以一個平等的靈魂與您交換著對這個世界的觀點。如若我覺得自己比您有些優越感,也是來自我的年齡和經歷,您可以完全相信,您的許多情感,我都身體力行過。因此,也自以為可以為您提供一些必要的幫助和引導。希望您能以過去的態度繼續與我進行這樣的談話,這使我的精神世界一直處於年輕的狀態。

期盼得到您原諒的白帆

桑靜自知沒有什麼理由不原諒她的這位大朋友。他是一位高尚的朋友,用媽媽的話來說是一位真正的君子。桑靜記得那天,母親和自己逛超市買東西,討論這次中秋節請白帆來家吃飯的事。張妍大約也覺得這次斷然拒絕有些生硬,傷了白帆的心,於是和女兒商量是否邀請他來家吃飯。

桑靜看母親心情不錯,便試探性地問:「媽媽!」

「嗯?」

「我問個嚴肅的問題。你別說我啊。」

「你問吧。」

「林舅舅對你那麼好,他是不是喜歡你啊?」

張妍偏過頭想了想,果斷地說:「沒有。他對方老師他們都很好。」

「他真的沒有表示過嗎?比如約你看電影什麼的。」

「看電影,倒是有過一次,方老師說我們寫的文章太書呆子氣,不貼近生活,讓我們多看看鄉村題材的作品。林卓提議藉機看個電影,不記得是什麼電影了,他幫我留了張票,不過那天我被拉去見你爸爸,電影沒看成。哎,桑靜,小小腦袋裡都裝了些什麼。你林舅舅是我見過的最高尚的人,一個真正的君子。你想多了。」

「媽媽,他對你那麼好,你就沒想過……」

「想什麼?我們那個時候,當他是個小弟弟。他不愛說話,眼鏡片很厚。他不算是我們那裡最有才情的,但是最努力的。方老師最喜歡他,說他心定,別人比不上。我和他說話不多,他給我的印象就是人特別謙和,待人真誠。聽說他爸爸以前是北京的幹部,挺大的。後來落了難,生死未卜。他媽媽帶著他來上海討生活的時候用的都不是真實身份,用的孃家的姓,白帆既是他的筆名又是他初來上海後的身份。他爸爸平反以後,他才用林卓的身份參加的高考。考上大學後,進了機關,一直在宣傳部工作。

「他和你宋琰舅媽在單位裡認識的,結婚後一直沒有孩子。你舅媽是個非常出色能幹的北京人,在宣傳部升得比你林舅舅快。後來被調回北京工作,你林舅舅一直不想回北京,可能是因為他父親的事,心裡有疙瘩,又怕耽誤了你舅媽,就和她分手了。所以,桑靜,你要對舅舅好些。如果真當他是你舅舅,不該讓他為你做這做那地差遣他。」

「哦,那我們到底要不要請他來家過中秋啊?」

「這個我得問問你爸爸,你爸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氣量大。雖然我知道你爸爸不會說什麼,但我還是要徵求一下他的意見。」

「徵求我什麼意見啊?」不知什麼時候,桑從文走了上來,「看你們母女兩個,什麼事這麼興奮啊?」

「老桑,中秋那天,想請老林來吃頓飯。人家一直挺關照我們的,這次介紹工作的事,我做得有點過,挺不好意思的。人家一片好心……所以想徵求你的意見。」

「那就請啊。我沒什麼意見啊。說實話,林卓這個人,我一直挺欣賞他的。」

桑靜自豪地承認她的這位父親,正如母親說的,有一顆寬廣的心。那個時代的人,都有一種特別的驕傲和榮譽。

吃飯那天,照例的冷場,倒是從文很健談,還特地為白帆開了準備的葡萄酒,請他品酒,張妍破天荒地沒有攔著。三杯兩盞間,兩人都有些醉了,聊起了崑曲,方有種相見恨晚,說著說著還唱了起來。從文非要唱《游龍戲鳳》那折,白帆只會唱柳夢梅,於是從文扮起了杜麗娘。桑靜才知道原來父親學過崑曲,他步態扶風,身段婀娜,手勢靈巧,眼神伶俐。白帆扮的柳夢梅也是風流倜儻,自有神韻。桑靜看得都傻了,一旁放下收拾的張妍,滿臉陶醉地看著。她黑色的眸子裡閃著光,桑靜在眼波中只看見自己父親的影子。

張妍湊向女兒說:「我見過你父親唱柳夢梅,扮相比你林舅舅瀟灑!」

看著母親一臉小女生的崇拜,桑靜的心突然黯然。白帆,你的心,也只有我知道。可憐你痴情一片,母親卻渾然不覺,只當你是個君子。如果那天你叫住母親,一起去看了那場至關重要的電影,結果會怎樣?我會是你的女兒嗎?我會有你孱弱的外貌和敏感的神經嗎?不會,如果他們結婚了,這世間就不會有桑靜。那她便與他永遠擦身了!看著喝了紅酒的從文和白帆,兩個自己最愛的男人唱著一折古老的戲,桑靜有種別樣的酸楚。

白帆,長夜漫漫,你可會入夢而來,還是在三世前早就遇見?我的那碗孟婆湯被我默默倒了,隨著三世的記憶,你已印刻在輪迴裡。桑靜想罷,眼睛已蓄滿淚水,揹著他們三人,將黯然的淚水擦乾。

十一

舅舅,您好!

這可能是初三最後衝刺的時間裡給您寫的最後一封信。說實話,我有些困惑。學校以組建高中管樂隊為由,給了我們班直升名額。以我的成績直升是肯定沒問題的。中考,我既怕又想。三年了,憋著一口氣,我曾憤憤地發誓要考出這個普通高中,去上海最好的中學。可是隨著時間的打磨,我的逆鱗已沒有,我看著那些直升的同學,心裡居然對這裡有深深的眷戀。我是怎麼了?特別是我最好的朋友,她直升了。她在寫給我的同學錄裡留言道:「這三年我覺得我不太瞭解你,我喜歡和你在一起,你的微笑總能感染我。可是,你低落的情緒也會深深影響我。有時我甚至自私地希望你考不進重點,這樣你就還會在我身邊。」昨天我聽了周華健的《其實不想走》,是在街上,一家音像店,開著很大的音響,「其實不想走,其實我想留,留下來陪你每個春夏與秋冬」。冷風一吹,我已潸然淚下。我不想走,你說不要用情太深。可我做不到,在任何地方待久了,總不自覺地投射下自己的影子,也許久了,連自己的影子都愛了。

媽媽和老師都很不理解我,考前突來的情緒波動,他們歸結為考前的焦慮。焦慮,也許有些吧。我似乎是一個被逼到懸崖的人,對面是一座陡峭山峰,我唯有縱身一躍才有生機。可是,我怕,我怕力不所達,粉身碎骨。我失敗不足惜,可我是全家的希望,我不能失敗。愈是不想,卻愈是自亂陣腳。這幾次模考都不是很理想。我只能在週末,聽著張信哲的歌,唱到淚流滿面,才能釋放心中的恐懼。您能理解嗎?那種必須堅強的偽裝!

您的小小桑靜

我是寶劍,我是火花,我願生如閃電之耀亮,我願死如彗星之迅忽。

——高君宇

桑靜,這是我最喜歡的詩句,也是我的人生信條。既然活著,就該有所追求,理想是點燃希望的火花。你的心底有理想,那就行動。你不想走,只是給自己的藉口。患得患失,是每個瞻前顧後的人的致命傷。桑靜,朝前看,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氣。生命如果不為理想追逐,又有什麼意義?一次考試,成功就是進入夢寐以求的學府。不成功又會失去什麼?失去你和母親的未來嗎?

桑靜,我到二十八歲才參加高考,這之前我是個沒有機會讀高中的初中生。但我相信知識可以改變命運。即使如此,我也不懼怕一次失敗會帶給我什麼。我抱著第二年復讀再考的決心去考試。想清楚,你都不曾起舞,怎知不能飛翔?你都不開始跑步,你怎麼跑完馬拉松?不要有藉口,不要把媽媽的未來綁在自己的身上,我為你輕裝。媽媽一代有他們的使命和責任,有他們的前途道路,不需要你承擔。而你自己的道路要靠你自己走完,不當逃兵不退縮。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為了放飛夢想而翩翩起舞的。逃跑不是出路。

你的舅舅

桑靜考慮再三,破釜沉舟,以全校最高分考入夢寐以求的高中。在那個暑假,她從圖書館裡找到了有關高君宇和石評梅的故事。少女心中有千百個疑問:你那麼愛這首詩是巧合嗎?還是以詩明志,願用一生柏拉圖式的愛情守護自己所愛的人及她的家人呢?桑靜開始逐漸懂了白帆的喜怒哀樂,懂了他在自己母親面前的安靜。愛,原來真的可以只是一份安靜的守候,不溫不火,不疾不徐。

仲夏的一個下午,他來接她,這是彼此約定好的,去逛書展,然後去紅房子西餐廳吃西餐。讓桑靜頗為想不到的是她母親果真對白帆如同自己的弟弟,很爽快地答應了。一路上,桑靜負責嘰嘰喳喳地說些離別時同學給她的留言,說著軍訓裡她怎樣被曬得黝黑,說著和老師同學出板報,以及自己在讀的《約翰克里斯多夫》和《斷頭豔后》的傳記。他走在她身旁,側頭傾聽著,時而發出幾聲輕笑,時而只是抿著嘴。少女順從地跟著男子,一步一跳,一會兒發出踢踢踏踏的腳步聲,一會兒如小貓般不發出任何響動,時而低著頭沉浸在走路的快樂里,偶爾抬起頭看看白帆遠去的背影,緊跑幾步跟上他。

「小心!」

桑靜還在踢腳下的石子,白帆突然掉頭回身拉起她的手跑起來,沒明白怎麼回事,桑靜已被拉到對面的街道上。這才意識到,剛才一輛卡車臨時變道轉彎,直向自己衝來。她心裡一陣驚跳,扯了扯白帆的袖子。白帆看看桑靜,無奈地搖搖頭又點點頭,她便順理成章地牽著他的手走了一程又一程。

書展出來,又是一路地走,終於來到了聞名遐邇的紅房子西餐廳。周圍都在裝修,腳手架、帆布遮了一路,獨獨留了這家店的老招牌赫然招搖。裡面的佈置,如今想來也不過就是有點小資的調調,當時的女孩卻是用陶醉來形容也不為過。

桑靜有些拘謹。白帆遞給她選單,她頗為難。白帆立刻體貼地意識到了,於是叫了服務生直接點他常吃的菜。牛尾紅湯、紅酒燴明蝦、胡蘿蔔布朗尼、橙汁。他自己點了紅酒和牛排。菜沒上,全套餐具上來了。居然是兩套不同的餐具,大小也不同。湯上來了,桑靜猶豫著用哪套餐具。他指指外面,從外到裡使用即可。女孩心領神會,學著男子從內側向外側取了一勺湯往嘴裡送。就這樣輕點慢吮喝完湯,蝦被送了上來。他正慢慢地取出刀叉優雅地切起牛排。她尷尬地看著眼前的大明蝦,心裡大大的問號,這怎麼吃啊!

盛夏,窗外沿街的梧桐舒展著葉子插向紅房子二樓的窗戶,知了嘈雜地嘶吼著猶如一場交響合唱。桑靜進退維谷地看著一盤蝦,汗順著額頭流了下來。

「怎麼了,空調開得不夠嗎?」

他體貼地看著她。桑靜那捉襟見肘的教養啊,在這樣的場合完全應付不來,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因為貧窮無知而感覺深深羞恥。桑靜搖搖頭,咬著嘴唇,看著白帆。

再次看見她那雙會說話的眼睛裡哀求的眼神,他心裡微微一緊。他該早些注意到的,她那麼敏感猶如當初的自己。

他微微一笑:「想怎麼吃就怎麼吃。你看對面不是吃得很歡嗎?」

女孩抬頭順著他的方向看向對面一桌,肥胖的小男孩用手抓著大明蝦,拆了個粉身碎骨,手上沾滿了油膩膩的茄汁,臉上頭髮上也沾滿了。她也撲哧笑了,尷尬的氣氛就這樣被吹散了,用刀學著白帆把蝦切成幾段,用叉子送進嘴裡,桑靜也大快朵頤起來。吃完,甜點也來了,她吃了幾口,看白帆都不怎麼動。於是,學著他用餐巾擦擦嘴,「舅舅怎麼不吃?」

「我飽了。和你一起吃已經比平時吃的多了。好吃嗎?」

「嗯。」桑靜使勁點點頭。

「喜歡就好。」

桑靜笑了,眼睛笑成了一雙月牙,這與張妍完全不同。林卓看著桑靜,伸出手,用乾淨的餐巾擦去她臉蛋上的一抹茄汁。桑靜有一瞬緊張,被擦的地方騰地燃燒了起來。眼前只有紅房子裡紅白格子的桌布和火紅色的康乃馨熠熠生輝。

高中,桑靜是一頭短髮的騎士。幾乎一口氣把茨威格寫的傳記和餘秋雨的遊記都看完了。她參加了文學社,在校內外刊物上發表文章。當然,還忙著和自己怎麼都無法理解的物理鬥爭。

天啊,今天物理力學測驗,只考了36分!我簡直要崩潰了。我對天發誓,我用盡了所有的腦細胞了!實在不知道怎麼做!爸爸說有困難要迎難而上,我真的真的迎著困難上了,然後敗下陣來。我是屢敗屢戰,屢戰屢敗!另外,也不都是壞訊息,我的散文《他》載在這期《中學生》上了,寄給你樣稿。猜猜他是誰?

桑靜

祝賀你,桑靜小朋友!

聽說你的散文發表,我很欣慰,這幾年的積累有了個不錯的成果。希望你能繼續自己的創作之路。物理這件事,我是這麼看的,尺有所短寸有所長,老天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他給一些就不給另一些。畢竟人無完人,我們可要不到全部禮物,對不對?把物理讓給別人,確保正常升級,高三就別選物理了。僅作參考。如果你還想迎難而上,我可以提供參考書!

白帆

舅舅,什麼是愛情?她是什麼形狀,什麼顏色,什麼滋味?是甜蜜還是苦澀?一個暑假過後,我們班多了好些用我們英語老師說的couples(情侶)。大家一提到誰或誰就會有輕笑和咳嗽。我的同桌不和我一起上下學了,路上我見到過她和我前面的男生手牽手回家。男生,一群無聊而簡單的物種,幼稚無趣。我真希望自己能回到十八十九世紀的英國、法國作個殺伐決斷的騎士。用刀劍和火槍去贏得愛人的心。愛難道不應該是這樣擲地有聲的嗎?愛難道不應該是刻骨銘心的嗎?愛難道不應該是靈與肉的統一嗎?哦,天啊,這羸弱的心靈怎麼給得起真正的愛情?愛於我,是三境界。第一境界是肉身,來自動物本能的慾望,外表的吸引,肉慾的滿足。第二境界是精神,一個談得來的朋友,一個有著同樣情趣的玩伴,一個有著相同世界觀的同路人。第三境界是靈魂,兩顆同樣質地的靈魂。我說,他懂,我不說,他亦懂。這種愛是刻在骨髓裡的,要麼昇華,要麼毀滅。吾將千里尋找一生可託付之魂靈,得之吾幸,不得吾命!

桑靜

孩子,有些事經歷了才會知道。不要急於給答案,當你還只是在出題。

白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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