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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郵筒裡的信箋,點亮了所有灰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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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倏忽而過,如同手中的沙。她和他的信足足塞滿了兩個抽屜。期間,他帶著她看了《大河之舞》,聽星期交響樂,逛書展,聽講座,一切女孩精神世界的構築,他都在參與。他送的書堆滿了房間,沉甸甸的像是他在桑靜心中的分量。她用稿費請他吃飯,席間他只是淡淡的笑。歲月在他們之間不著痕跡地流動。女孩的頭髮由短到長,再由長變短。男子始終沒有變,頭髮卻星星斑灰,眼鏡換了超薄,卻是越來越深。他那麼單薄,在信裡卻如同巨人,在她的王國裡不斷偉岸。

舅舅,再一次我站在懸崖邊,再一次我面臨選擇。這次,我當了逃兵。我輸不起,對不起。

桑靜沒有選擇參加高考,而是保送進入ec大學,陰差陽錯地進了金融系。那年夏天來得特別早,五六月別人正奮力拼搏,她已在家裡不知愁滋味。白帆只回了一句話:「既抉擇,莫道悔滋味。」

當同學們歡歡喜喜地拿到錄取通知單,奔走相告時,桑靜終於嚐到了自己釀的苦果。許多原本成績不如自己的同學,都如願以償考上了心儀的大學。她手裡ec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成了棄之可惜食之無味的雞肋。桑靜終於明白白帆的那句莫道悔滋味。她把自己鎖在房間,聽了三天的secretgarden(秘密花園)。這三天,猶如夢遊般,她機械地起床、吃飯、看書,聽音樂,說話。沒有情緒,感覺不到自己。彷彿被包裹在一個厚厚的叫作桑靜的殼子裡,躲在小小的心房裡。那裡沒有白天沒有黑夜,她睡著了。那個叫桑靜的殼子沒有知覺,沒有歡喜,沒有疼痛。

第四個炎熱的午後,桑靜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吵醒。為此她很惱火,至少在夢裡自己不用面對無處逃遁的悔恨。悔恨、嫉妒如同一條燃了烈焰的蛇,只要清醒著,它便無時無刻不折磨著她的驕傲,吞噬著她的理智。我錯了嗎?她不停地拷問自己,我到底做了什麼?

「你的理想是什麼,孩子?」

「我的理想沒那麼豪情萬丈,沒那麼高屋建瓴,我只想當一名對外漢語的老師,把中國傳統文化傳播到五湖四海。你呢?」

「我願是寶劍,揭開真相的模樣,我願是火花,燃起自由之火。做個獨立自由的媒體人,辦一個具有獨立觀點,有人文精神的紙媒。」

「好,那一言為定!」

「定什麼?」

「說好了各自的理想,過十年回頭看看,是不是做到了!」這是她十八歲生日時,白帆去她家送掛曆和她訂的。她終究還是負了彼此的約定,金融系,一個陌生的專業,感覺散發著濃濃的市井氣息,與理想這樣閃著金光的詞是沾不上邊的。

桑靜拿起電話,有氣無力地說:「喂,你好,請說。」

「桑靜。你好嗎?你媽媽說……」

「我挺好呀。我剛剛在休息,所以接得晚了。我在看《天涯》雜文合集,還寫了讀後感,改天寄給你。很久沒寫信給你……」桑靜像在演獨角戲,一直說著,說看的電視,說書,說遇到的人,就是不談自己的選擇。

「桑靜。」他叫住了她,聲音不輕不響,剛好驚動了殼子裡的她。

「桑靜,一次選擇代表不了什麼。人,不能活在一次選擇裡。要向前看。」他停了下來,等她跟上他。可她沒有,她還在遙遠的悔恨的影子裡躲著。

「桑靜,你打算一直不和我說話了嗎?長途很貴的。」

「舅舅!」

「我在北京出差,你媽媽說你狀態不好……」

「我……」她也不知道怎麼了,也不知道自己要怎樣。沒了方向,迷失在白茫茫的霧靄裡。談不上痛或不痛,只是金融系與對外漢語系,完全的兩條路。她在路口,想都不敢想,明明最恨與銀錢打交道,偏偏被亂點鴛鴦譜送去了那裡。今後的日子會怎樣,想怎樣,她沒了方向,當下只有亂麻一片。

「過幾天回來,和我一起吃頓飯。保送進大學,當然是可喜可賀的事。」

「舅舅……」

「什麼?」

「可我就是喜不出來,我想哭。」

「那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場,悶在心裡不好。」桑靜擱下聽筒,淚水已經順著眼角淌了下來。三年來自己的努力,燈下夜讀,聞雞晨誦,寫不完的作文,答不完的題。每個不同的老師對她說過的話,歷歷在目。最最要緊的,是白帆不間斷的書信,那些寫著理想滾燙的文字。曾經的曾經,一幕一幕,她想就這樣一直哭,直把自己哭回那個選擇的原點。

「我是寶劍,我是火花。我願生如閃電之耀亮。我願死如彗星之迅忽。」桑靜耳邊響起白帆的誦讀。原來,自己已不由自主地抓起聽筒,原來他一直沒有掛下電話,他只是聽著她的哭泣,用發自內心的力量迸發出這短短的幾句詩句。是,要像寶劍,要像火花。要麼昇華,要麼毀滅!

「好點了?等我回來。」

「好!」

這次在王朝,金碧輝煌的雕砌,珠光寶氣的擺件,朱環翠繞的色彩,歌舞昇平的樂音。整個酒店蒸騰著一種浮華的不真實,但白帆樸素的白色襯衫,無框的樹脂眼鏡,儒雅的微笑是真實的。點完菜又是長長的沉默。

看了女孩開的書單,男子嘴角勾了一下,「活過來了!」

她心裡有一片坍塌後的焦土,他卻只是微微一笑,便在那裡灌溉出一片欣欣向榮的生機。看著他,她也笑了。她回到家寫了一篇《論精神世界的坍塌與重建》,慷慨激昂地寄給了他。

他只回了幾句:「同學少年,慷慨激昂,甚欣慰!」

十二

進入大學,桑靜忙著軍訓,參加各類社團,考證。彼此往來的信件從每週一封逐漸變成了一月一封,後來是一季度一封。白帆的態度也有了微妙的變化,以前她是事無鉅細地彙報,他也一一耐心作答,有時還會主動寫信問長問短。進了大學,他非但從不主動寫信,回信也時有時無,即便有也是寥寥片語,主要是叮囑。

剛開始每天晚上桑靜都很早去自修,趕在大家回來前到宿舍給白帆打個電話。其實,電話裡也說不上什麼,他的話從來不多,氣氛冷得如同十二月的霜。可是,有幾個星期桑靜一連十幾天都撲空,家裡沒人應答。她不想告訴張妍,怕母親說自己老找白帆。找不到白帆,心裡又滿是疑團。在第四周的第一天,就在桑靜發瘋似的準備向張妍和盤托出的時候,她竟然撥通了他的電話。

「喂,哪位?」

「舅舅,你在?!真是太好了!」

「桑靜……有事嗎?」

「沒事……不,有事。老師開了課外書籍的單子,不少原版書。想問問你……」

「好,你報給我。我記一下。你等等。」他的聲音孱弱無力,有種虛脫感。

「舅舅,你怎麼了?」

「沒事,舊疾。天不好就犯,休息一下就好。你說吧。」

「算了,書單我改天寄給你吧。你早點休息吧。」

「好。」他回答地乾脆,絲毫沒有留戀。

「舅舅?」

「什麼?」

「我還能打電話給你嗎?」

「可以啊。桑靜,隨時。不過,我最近有些忙,你不一定能找到我。」

「舅舅。」

「怎麼了?」

「我好久沒給你寫信了。」

他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很剋制,桑靜聽見電話那頭被掩住的咳嗽聲,好一會兒才聽見他沙啞的聲音:「傻孩子,你長大了。乘上自己的翅膀,和夥伴們一起飛吧。我只能送你到這裡了。」

放下電話,她想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提筆寫了一封簡短的信:

秋風起兮皓月明,洲頭疑霧兮路在心。多年前的答案,風知道,霧知道,只怕天際的孤帆不知道。

白羽

這次得到回覆很快,快得桑靜都沒有勇氣速速拆開。白帆,這麼多年的心情,終於要等來答案了!

孤帆有孤帆的使命,飛鳥有飛鳥的命運。帆非翼,自己的路,飛鳥要自己走。真誠祝福一尾白羽飛翔在日不落的地平線,與她飛鳥的夥伴一起!

白帆

有一種誤會叫無中生有,有一種流言叫以訛傳訛。因為桑靜的室友不小心撞見過她夜夜守候電話的失魂落魄,所以女孩就「被戀愛」了。對於這個團支書,她們是這麼猜測的:第一個版本,青梅竹馬,山遙水遠;第二個版本,一個長她數歲的已工作的成年男子,無法朝朝暮暮。呵呵,第二個版本更接近吧,可惜他們不懂,桑靜的版本只是一個人的monologue(獨角戲)。

期末考試前,整個宿舍瀰漫著緊張的氣氛。英語考試前,桑靜從來不復習,如同在聽力課上只做兩件事,睡覺和寫詩。眾所周知聽力課教室真的只適合做這樣兩件事。自習完,看見同伴帶了本《人淡如菊》,一直沒翻。桑靜好奇地借了來,隨手翻翻。翻著翻著,淚水流了下來。

沒了你,贏了世界又如何?自己不是那淡然如菊的女子,白帆也不是那個老教授。多可惜不是,至少,他們之間還有過愛。而他們之間呢,為何她一腔女兒心事終究空付流水?白帆如此委婉的拒絕,溫和的冷漠,難道就不殘忍?當少女長成,心中有了答案,卻沒了那個要答案的人。那,你的答案呢,你喜歡過我嗎,哪怕一點點。好,我就一輩子不婚,等你,等一個我要的答案!那個晚上,桑靜徹夜不眠,一口氣看完了《人淡如菊》,躲在自習教室哭得一塌糊塗,室友都不知道怎麼勸。她們的結論是團支書失戀了。失戀?沒有開始的故事,哪有資格結束。第二天英語考試,毫無懸念桑靜還是考了第二名。

「桑靜,你的電話!」考完試,她還在和電腦程式設計的實習鬥爭,張妍來了電話。

「桑靜,有空嗎?你林舅舅生病住院了。我和你爸爸下午去看他,你能來嗎?」

「舅舅他……」女孩腦海中閃過他單薄瘦削的身子和那一晚他氣若游絲的電話,「他怎麼了,要緊嗎?」

「你彆著急,他是肺氣腫引發的肺炎,持續發燒。」

「他在哪個醫院?」心裡稍稍鬆了口氣,畢竟不是可怕的疾病,「下午我們小組的方案發布,我主講,走不開。地址告訴我,我晚點去。」

「人民醫院住院部2號樓11樓5床。別太晚,你舅舅需要休息。」

「不會,我講完就請假去。」放下電話,桑靜心很亂,雖然不是可怕的疾病,可是他孱弱的病態長久刻在她心中。她怕。怕一伸手,卻什麼都抓不住。瞭解了他的病情,一顆懸著的心突然放下了。桑靜暗暗下了一個決心,她要白帆好好地,他等了她那麼多年,她要他再許三年?三年裡,她一定要融化他的心。

整個下午桑靜在渾渾噩噩中度過,presentation(報告)做完,就匆匆告假,說家人病了,需要照顧。後來,組員告訴她,那天她在講臺上很不正常,整個報告不知所云,他們的方案僅僅獲得通過。誰也不知道一向發揮穩定、大方持重的桑靜,那一個下午遭遇了什麼。那個下午,她早已神魂分離,心裡只有白帆。

她像瘋子一樣地一路飛奔出了大禮堂,跑出了學校,下了計程車,慌不擇路地上樓,找病床。「1床,2床……」「5床!找到了!」原來在特需的病房兩人一間,透過門上的一道玻璃,桑靜看見白帆靠著窗戶躺著。禮節性地敲了門,女孩和那一聲「請進」幾乎是同一時間到達白帆跟前的。

「舅舅!」

病床前端立著一位莊重的女子,猛一回頭,眉眼清麗,只是有了些歲數,眼角掛了眼紋,一身灰色的套裙,端麗持重,讓人心生親近。

「你是?」

吃驚、酸楚、妒忌、無奈,一時間女孩的心如同傾倒了五味瓶,各種滋味湧上心頭。她卻還要強作鎮定,綻出一朵燦若星辰的笑顏。「阿姨好!我是……我是他外甥女,我叫桑靜。」桑靜指指躺著的白帆。

「外甥女?沒聽林卓提起過。」

「一表三千里,這個說來有點長。我們也是近幾年才走動的。」

那中年女子惶惑地看著她。「坐,我打點水。幫我看看他。」那女子轉身給了桑靜一個很親切的微笑,一口京片子,桑靜想不是「她」還是誰?

「好。」女孩連忙回笑,表情僵硬得自己都覺得尷尬。

桑靜轉過身,在白帆跟前的凳子上坐下。又只剩下他們了。沉默一直是他們的相處方式,只是今天的沉默是被迫的。白帆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雙眼緊閉,薄唇輕抿,薄薄的被子蓋沒了他的身體。灰白的頭髮,枯槁的身形,他早已如同快要燃盡的油燈,明昧不清,她卻只沉浸在書信中他偉岸的博愛裡。他的皺紋,他的髮絲,他微蹙的眉心,他下垂的眼簾,他白皙修長的手指。這一刻,自己離他那麼近,第一次將他孱弱的身形看了個夠。即使是病態中的他,在她心間亦是偉岸的。他從來不英俊,不高大,他卻用他廣博的胸懷俯視她至塵埃。桑靜清晰地認識到,自己深沉地愛著眼前的男子。早已超越肉體,她愛他,用平等的思想和精神,她愛他,用同樣深邃的靈魂。

「情深不壽,不要太用情。」他的話迴響耳畔。桑靜深切地看著他,滿腔柔情,無限哀怨。手不自覺地撫上了他的。他的手居然是溫熱的,無論何時他給的都是這樣的溫度。不熾烈,不寒冷,暖了手,卻暖不了心。念及此,一滴淚水不自覺地滾落了下來,滴在白帆的手背上。他的手一動,退了回去。她看見他雙目微翕,一頭斑斑灰髮,摻著幾許銀色,蒼老中竟有一絲性感。心頭一癢,臉熱辣辣地燒了起來。

「桑靜,你來了。」

「嗯,我下午要做報告,只能現在才來。舅舅,你,好嗎……」又是一陣哽咽,執手淚眼,無語凝噎。

「傻孩子,只是肺氣腫併發的肺炎。老毛病,氣候一變化就發作。」他一副淡然的樣子,一陣咳嗽嗆得他啞然失笑,抓起桌上的紙巾,送到嘴邊擦淨,看都不看快速地扔進紙簍。

女孩迅速撿了起來,紙上一口黃痰,腥腥血絲。她瞥了一眼紙簍,十幾個紙團明晃晃地橫陳在那裡。桑靜拿著開啟的紙問他:「這是什麼?」

他看看她:「扔了吧,不衛生。」

「你告訴我,這是什麼?」桑靜激動地跳了起來。

「桑靜,這個是正常症狀。不代表什麼。你別激動。」白帆微弱地說。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那幾天,我電話找不到你,是怎麼回事?你是不是很早就病了?你為什麼什麼都不說。我給你電話,你什麼都不說。我不好,我早該猜到的。你……你……為什麼對我不說……什麼都不對我說。」

心中有說不出的怨,卻只有反覆的幾句話。白帆的心,她從不懂。他關上了門,拒人於千里之外,也把自己埋在孤獨裡。別人走不進,他也走不出。為什麼,他就不能陪自己,陪自己一輩子,陪自己一起飛?如果白帆只能泛舟湖上,飛鳥可以永遠不飛。只是桑靜知道自己的生命裡不能沒有白帆,「我不能沒有你……」她的話輕得只有自己聽見,頹然無力地倒在椅子上,如同一個沒有牽線的人偶。

白帆看著女孩,眼中有星星點點的燭光:「傻孩子,我又沒得絕症。我一直都在你身邊,陪你長大。」

陪我長大?桑靜輕輕嘆息。她要的,他真的不懂嗎?她心中的話,明明他聽得真切。自己信中的意思,如此昭然若揭,他卻置若罔聞。她是要他轉過身看自己,要他眼裡有自己,要他的心裡只有自己!「舅舅,我……」

「小桑,喝茶。」

桑靜忍住淚,快速地扔了手裡的紙團,接了茶杯,擱在桌上。「謝謝阿姨!」

「你快去吧!我沒事,就是晚上換點滴,有護工。秘書都安排好了。」白帆轉向了那女子,溫和地說道。

「林卓,我先去酒店,晚點來陪你。」那女子深深地看了桑靜一眼,又瞥了瞥紙簍,說道,「小桑,請再幫著看一下。換藥打鈴。」

「放心吧,阿姨,有我。」女孩目送女子拖著行李箱離開,心裡悵然若失。女孩明白眼前這個嫻靜端麗的女子是飽含著對白帆的愛意的,可惜他看不到,他心裡也許真的只有過張妍一個,被填滿了,再也裝不下第二個。可憐又可悲的女子,原來自己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原來她們彼此有著同樣的相思,有著同樣的病根。

「哦,對了。」女子突然調轉過來,俯下身子,橫臥行李箱,嫻熟地開啟,從裡面取出幾本書,然後合上箱子,「林卓,這是你託我幫你弄的原版書,我朋友直接從美國郵寄回來的。我不帶到賓館了,也許也不用帶回你家了。」她意味深長地看了桑靜一眼。桑靜心虛地低下了頭。

「謝謝你,我是替桑靜要的。桑靜,好好謝謝你宋阿姨。」

「謝謝阿姨。」桑靜再次笑靨如花。

「沒事,老林對我鮮少開口,也難得為他做點什麼。」女子訕訕地說道,然後,拉起箱子走了出去,乾淨利落的背影在暮光裡斜陽疏離。

桑靜轉身見白帆一臉倦怠,便讓他繼續睡。他搖搖頭,讓她坐在他跟前。「那我給你念書?我在看原版的《牛虻》,你聽嗎?」

「好。」

「whenoneofusdies,anotheronewillrememberallthis.wewillforgetthenoisyandeternalworld,wewillleavetheworldtogether,handinhand.wewillgointothesecrethallsofdeath,inthemiddleoftheush,wewillbeveryquiet.」

(當我們之中的一個死去,另一個將記得一切。我們將忘懷喧囂、漫長的世界,攜手共同離去。在罌粟環繞中,我們步入神秘的死亡殿堂。噓,我們將如此寧靜。)

「桑靜,桑靜!」桑靜猛然從酣睡中醒來,原來自己趴在病床邊睡著了,渾身痠痛,頭輕微地發脹。

「我怎麼睡著了?」睡眼惺忪,迷濛中她想起昨晚的折騰,抬眼看見宋阿姨,還有……自己的母親?!

「宋阿姨,媽媽!對不起我怎麼睡著了。」

「沒事。你林舅舅說了,你陪了一晚上,到了很晚陪他看書睡著了。我煮了潤肺的湯送來,湯挺多,正好你和你宋阿姨喝些。」

「桑靜,謝謝你。昨晚我去酒店辦入住,碰到些麻煩,來晚了。你已經幫忙換好液,還倒了水晾著,插了吸管,等林卓喝。謝謝你,本該由我來的。我到時,你大概太累了,所以睡著了。」

桑靜是累,熬夜做方案,聽說白帆病情又驚又悲,見他人又是悲喜交加。

「咳咳」,三人同時回頭看白帆。他在一陣痛苦的猛咳中醒來,看見三個人同時出現在他視線裡時,滿臉尷尬。他這一生深愛的和深愛他的女子一起立現他眼前,他心緒是複雜的吧?桑靜想。畢竟每個人都與他有說不出的千絲萬縷聯絡,填滿了他全部的情感世界。他半天沒說出一句話,情緒有些激動,只是看著她們。

「糟糕,七點半了。我還有方案點評要參加呢!我先走了。舅舅,阿姨,媽媽,我先走了。」桑靜帶著一張仿若隔世的臉匆匆忙忙衝了出去,一縷烈烈的朝陽拂面而來,料想今天又是一個酷暑難當的日子吧!

白帆住院的日子,桑靜幾乎天天去陪他。張妍怕她打擾宋琰和白帆獨處,再三叮囑女兒不用陪夜。而宋琰似乎與桑靜達成了某種默契,桑靜下午看白帆的兩三個小時裡,她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們相處的時間裡,換作女孩讀高君宇的詩,男子只是靜靜聽著,很少再和她說話。白帆出院的那天,張妍上班,因為暑假的緣故,桑靜便代替母親來醫院幫忙。忙裡忙外地辦理出院手續,最後把白帆和宋琰送上車。宋琰從車窗裡探出半個身子對桑靜說:「謝謝你,桑靜,那麼照顧老林。」

桑靜心裡不是滋味,知道自己沒有資格。白帆在醫院裡默許了宋琰這半個妻子的角色,讓女孩著實心裡不舒服。宋琰回北京前找了張妍一次,促膝長談了近一個小時。談完後,兩人都紅著眼圈告別,熱絡地猶如親人,桑靜始終不能理解她們的友誼。如果說自己的母親是全然不知白帆喜歡自己,那宋琰就不懷疑白帆的感情嗎?明擺著白帆不願意和宋一起回北京,宋不好奇牽絆住白帆的理由嗎?

「他們不是離婚了嗎?」桑靜好奇地問張妍,一副閒來無事八卦的無賴相。

「他們是離婚了。宋阿姨這次來上海出差,順道來看看你舅舅,才發現他病了,通知了我和你爸爸。」

「她和你也認識?」

「當然,你宋阿姨當時也在街道工作,她是團委的,可能幹了!」

「她找你談什麼了?」

「沒什麼。只是問問老林的情況。你宋阿姨一直單身,在等你舅舅。這世間為什麼總有這樣悲歡離合。」桑靜看了母親一眼,母親的眼神黯然。

「你想起了他?」

張妍看看女兒:「傻孩子,已經過去那麼多年了。想也沒有用了。」那一瞬,張妍跳脫了自己所有在女兒面前的威儀和嚴肅,變回了十六歲的少女,弔唁著一段早已逝去的戀情。桑靜看著母親,心裡有說不出的黯淡。

「宋阿姨把林舅舅託給我。快中秋了,給他打個電話吧,讓他來過節。」

中秋正趕上週末,張妍做了一桌菜招待白帆。白帆給桑靜帶了《曹全碑》臨帖。

「你不是和你馮叔叔學的顏體,怎麼突然想起來臨別的。」

桑靜紅著臉,沒出聲。

「她看慣了我寫隸書,非說隸書好看,要改改風格。年輕人願意嘗試新鮮的東西總是好的。手藝不嫌多。」白帆笑著給女孩打圓場。他所不知的是,但凡是他的,哪怕怪癖,桑靜也是喜歡的,也會偷偷地去學。張妍看了看女兒,搖搖頭:「簡直是你的跟屁蟲,崇拜得不得了。」

「我有什麼好崇拜的。你該崇拜你媽媽,當初她的文采,真的讓人望塵莫及。」

「老林,當初我本就不如你們寫得文筆飄逸,現在多久不動筆了,更不濟了。」

「你把文采分給了桑靜吧。」白帆恬淡地笑了笑,溫文爾雅地側頭看桑靜。那明眸流轉,眼波閃爍,女孩心頭一蕩,不自在地低下了頭。

「你們在說什麼呀?」桑從文走過來。

「老桑,桑靜現在的文筆真不錯。有機會可以到報社或出版社工作,我覺得財經類刊物都可以。我可以推薦實習。」

從文笑了:「桑靜像她媽媽,心思細,文筆是不錯。不過工作的事還看她自己。」

「我想去銀行工作。我們專業進銀行最對口了。」

此時,桑靜在白帆臉上看見了拼命掩飾的失望。她把頭埋得更深了。白帆的一切自己都是歡喜的,唯獨他遠大的志向無法跟隨。曾經的對外漢語老師的夢,隨著大學裡聽見的看見的事物不斷衝擊,變得越來越遠。倒是一件事愈來愈清晰,就是想謀份職業,讓自己的家擺脫寒酸。貧窮猶如疾病,在桑靜幼小的心中深深紮了根刺,她窮怕了,不想再忍受別人的冷漠和不公。她要賺錢,帶著母親進商場時可以不必那麼侷促,在別人熱情招待她喝星巴克時可以不必那麼無措。

午飯。白帆初愈,也不便杯酒,顯得意興闌珊,母親以為他身體虛弱,需要休息,飯後便打發女兒送他去車站。平時,女孩都是歡欣雀躍地送男子去a路的起點站,只怕送他的路太短。可今天,她和他各懷心事,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眼看到了車站,白帆還是先開口了:「你才大二,職業的選擇是一輩子的事,你再想想。這麼好的文筆,荒廢掉,可惜了。」

走了一路,女孩踢了一路的石子,「我,其實沒想好。」

「好,如果你想,我在出版界或者紙媒還是說得上話的。可以先去實習。我上車了,桑靜。你先回去吧。再見!」

「好,再見。舅舅!保重。」

「好。」他上了車,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發呆。桑靜背過身,走到馬路對面。

一陣秋風吹過,梧桐落了幾片焦黃,心頭突然蕭瑟。桑靜在街的對面透過玻璃望著白帆,他低首想著什麼。她遠遠揮手、低喊,都不能喚起他的回眸一顧。

慕情(一)

寒風中,隔著玻璃看你,你端坐,低頭注視,眼前一方天地。憑我遠遠揮手,低喊,你,全然不見。偷偷從你前方走過,與你擦肩錯過,在你身後佇立良久,每個角度瞥見的都是你,你終究未見到我。你不見我,因為心中只有天地。我只見你,因為滿心滿眼只有你。

找出他送自己的鋼筆和他去日本帶的和紙信紙,桑靜提筆用隸書寫這封永遠不會寄出的情書。那信紙是由虞美人花研壓而成的,承載著虞美人短暫的綻放,可惜她最美的花期卻只能陪著自己深鎖心中的春愁,再無緣與賞她的人相會,如同桑靜這段剪不斷理還亂的初戀。哦,或許都不能算初戀,只能算,單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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