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說來也怪,宋琰不知從哪裡得到了桑靜的地址。自那以後,但凡桑靜寫信給白帆要原版書,都由宋琰直接寄達。對於宋琰這樣的自作主張,桑靜有些反感,可是有時她的書比白帆的信更及時些,女孩又不好駁了她一片好意,雖然知道她不過項莊舞劍,可她的情自己也著實承了。就這樣既矛盾又安穩地過了元旦,迎來新年。歲月在白帆不回信的日子裡,只是黯然虛度。桑靜漸漸斷了與白帆書信的念頭,只把相思寫在他相送的信紙、日記本里。她的「初戀」,再無須他的參與。她自此習得了愛可以只是一個人的固執。
臨近年關,考試結束,寒假前夕,桑靜收到一封簡短的信。
桑靜,你好!
給你寫信或許唐突。思來想去,還是不得不煩勞你幫忙。元月十五抵滬,擬與林卓小聚,又恐不能得償所願。想請你替我出面請他,還望勿辭。
宋琰
字跡娟秀,文筆簡練,語氣淡定。明明是求自己做事,卻理直氣壯。宋琰阿姨,你怎知我不會推辭?對於這個給自己留下深刻印象,甚至有些許讚歎的女子,桑靜雖本能地抗拒,卻因購書的事頗承她的情,雖不情願為她出這個力,又著實好奇她和白帆的關係。
前妻,這個不尷不尬、曖昧不清,甚是委屈的身份,讓她照顧白帆的時候,有些名不正言不順,讓她和白帆共盡一餐也要旁人相邀。說他們陌路吧,白帆生病時,她忙裡忙外,他倒泰然處之,也預設了她女主人的身份。白帆還乾脆將自己的書單轉給她,連女孩學校的地址也給了她,讓她與自己直接互通。他們之間,桑靜是越來越看不懂,又越來越有興趣。
宋琰的這封信來得突然,打破了她與桑靜原有的默契。兩個一片痴心的女子本可以生出同病相憐的顧惜,偏偏彼此的心事都被對方一眼看穿,心繫著同一個人自然又生出幾分敵意。這種心照不宣的相互關懷,是獵奇也好,是刺探也罷,你不問緣由,我也不問前因後果。可今次的信件,給了桑靜一個提問的由頭,她下定決心要藉著這由頭打破砂鍋。想通這些,桑靜便一口答應了宋琰的請求,提筆回信:
宋阿姨,您好!
所提之事定當竭力。另,感謝尋書寄書之勞!
桑靜
白帆那裡倒是好打發,桑靜想著只要發條簡訊說張妍邀他同來吃飯就行。哦,對了,為大三下學期實習方便,桑靜央了張妍買了部手機。摩托羅拉v8088+,淡紫色,翻蓋。當時,這臺手機不算便宜,桑靜在同學中向來樸素,卻因此款產品乃新上市,顏色也頗雅緻,著實讓一些同學羨慕了一陣。她由此再次深切地感受到,金錢真真是個好東西,它能帶來的豈止是一個體面的退場,更能帶來一個華麗的開場。金融系,難道不應該進銀行?枯守著一支筆,能做什麼?桑靜不想如同白帆一般兩袖清風,做教師的清貧和不體面,她早已在張妍的家族裡感受盡了!想得出了神,桑靜的思緒回到邀請上來。其實,她不想牽扯上張妍,要是她知道自己打她主意,一定喋喋不休地教育自己。何況桑靜更不想白帆是因為張妍才來。所以,最終抱定主意撒個謊,說自己拿了稿酬,提前給他慶生。
簡訊發出後,桑靜有些期待又有些緊張。買好手機後,第一條測試簡訊就發給了白帆,「舅舅,這是我的手機號,請惠存。」
「簡訊已收,號碼已存。」
桑靜看了下時間,在發出簡訊的下一秒回的。簡直是阿拉丁神燈!桑靜也曾想過,如此迅捷的回覆,是否就可以替代了書信呢?可是對著閃爍的熒光螢幕,她卻怎麼也想不出要發什麼給白帆。書信中,她和他隔著山水,心卻是近的。簡訊中,心卻是如同距離一般遠。而且,也就是第一條,白帆用一秒回了她。
桑靜再想起,主動發給白帆的那次,是十二月了。上海的冬天是不怎麼下雪的,那幾日天是真的陰冷,傍晚太陽早早落山,北風肆虐,沒多久紛紛揚揚飄起綿密的雪片來。雪越落越大,不一會兒竟成了鵝毛大雪。桑靜不知是受了什麼啟發,藉著雪景,居然給白帆發了一條簡訊:「羽扇輕點,掀起千堆白雪。談笑風生,已過百年芳華。一任紅塵散去,剎那間,望斷千秋。午夜夢迴驚變,拍闌干,淚溼長巾。雪紛紛,難斷盡頭。情綿綿,嘆無絕期。」
整整一夜,桑靜等了整整一夜,等白帆一個回應。他卻在第二天早晨回覆了一句:「昨天早睡,沒看見。倒是首憑懷弔古的好詩。」輕描淡寫的憑懷弔古,就磨滅了自己一晚上的輾轉難眠。
這一次,他回得還算快,滿口答應,還說應該他請桑靜全家吃飯,因為他五十歲了!五十歲了,自己卻連他一半歲數都沒活到,他的世界自己到底又瞭解多少呢?也許那天該陪他吃飯聊天的,真的應是宋琰。
元宵節中午,桑靜如約來到小南國。宋琰知道白帆的口味,喜歡上海小菜,其實她是吃不慣的吧。走進包房,宋琰已經在了,白帆沒到。平日,早早候著的一定是他。和宋琰相對無言,甚是尷尬,只得東拉西扯地寒暄,無非就是謝謝她為自己出國或託人帶了那麼多原版的專業書。宋琰一一作答。
宋琰,是怎樣一個人呢?她不寡淡,有問必答,爽快利落,應算健談,雖與桑靜說得不多。說話時,那眼波流轉的神采,自是一番溫文端麗。與她的大家風範相比,張妍的美頂多只是清新之美。宋琰美得如同央視的主持人,儀態像是嚴格訓練過一般,乍一看還有股軍人的英武。宋琰見桑靜無限玩味地觀察自己,索性放下端著的架勢:「桑靜,他,會來嗎?」
看她熱切的眼神,桑靜心裡好笑。哦,看似銅牆鐵壁,原來也是有軟肋的。心裡突然有一個聲音邪邪地催促道:「問啊,此時她已卸下武裝,你一口應承此事,不就為找個機會問她。問呀,問呀,等她再荷槍實彈,你還怎麼問她?」
嘴上也是不急:「阿姨,他會來的,一定會的。」桑靜得意地想自己約他,他哪次不來,心下還揣著幾分優越感,「不急。時間沒到。」
「林卓他,從來不讓別人等。」她說完,低下了頭,話語哽在一半,空氣中凝重了千萬年的霜花。她似乎想到什麼,狠是被戳了一下。
而此刻的桑靜正要點支銀槍挑開那傷,看個究竟。殘忍,是吧!這麼多年,遠遠看著白帆對自己母親默默地關懷,何嘗不是摯愛的人給的一場凌遲。不殘忍嗎?又是誰的錯,是自己啊,愛了就錯了。「宋阿姨,我講個故事給你聽。」
宋琰防備地看著桑靜,淡淡地點點頭。
「很久以前,有一個男孩,他在同事們中年紀尚小,自認才華不起眼的很。大家其實很喜歡他,熱情地稱他小鬼。殊不知這一聲小鬼剝奪了他去追求愛的自信。他喜歡一個比他大些的姐姐,怯於天性少語訥言,不善辭令。喜歡姐姐追求姐姐的人不少,他看著他們變著法子討她歡心。擅長繪畫的,整天舞文弄墨畫些畫還題詞給她。會寫詩的,一天一首酸文寄情姐姐。他默默守護著姐姐,心底甚是著急。於是,他託了人弄了兩張票子,在家排演了數十遍,打算當天向姐姐表白。你猜結果怎樣?」
宋琰兩眼灼燒著光芒,半截身子緩緩地向桑靜靠了過來,「結果她沒來。他一個人來的。」她一字一頓地說。
「你知道她是誰嗎?」
「你不知道?」
「我以為你知道。」
女孩和女子同時沉默了片刻,桑靜看見宋琰的眼底閃著淚斑,自己早已潮溼一片。
「你為什麼不問我媽媽?」
「我以為你知道。」她嘆了一口氣,垂下頭。
桑靜笑笑,自己怎會知道,這個故事的上闋是她根據白帆寫給自己的信胡亂編造出來的,唯一的證據,是那兩張都摩挲爛了的票根。她哪還能辨出一張是剪了的一張是完好的。桑靜猜過張妍,可張妍一口咬定白帆是君子,君子就不該對朋友同事動心。從張妍的話語來判斷,白帆絕對沒有任何跡象或舉動讓她起疑,更別說約看電影這回事。那麼,那個人究竟是誰?桑靜繞了一大圈,誆宋琰說一個真相,到頭來她也不知情。如此說來,也不是宋琰!
「那兩張票是林卓託我弄的,那時《追捕》是一部很時髦的電影。我手裡有兩張,想請他一起去。卻不想他主動向我打聽購買的途徑,我就把那兩張送他,自己又弄了一張票。我想看看,他心裡的她到底是誰!結果,我遠遠地坐在那裡,直到開場,他才匆匆進來,一個人獨自看完了電影。電影散場後,他坐在位子上,坐了很久。」
這是宋琰知道的下闋,原來這個故事桑靜自己什麼也不知道。
「我原本以為是你母親。他一直託我帶書,也大半年了。他這個人是最不喜歡麻煩別人的,特別是麻煩……我。我以為他是為自己的親人……到了上海發現他同你母親又聯絡上了。」
原來,把自己當成白帆再婚後的「拖油瓶」了,桑靜心裡瞬間有點火,那你也太小看我母親和白帆了。
「宋阿姨,我再給你講個故事?」不及她反對或同意,桑靜便自顧說了起來,「有個女孩,叫翠兒,在家排行第五,下面兩個弟弟,屬於爺爺不疼,奶奶不愛的位置。她是個安分的女孩,安分到一生中並無很大的波瀾。直到初中時,遇見志鴻。志鴻出身書香門第,見識廣,健談幽默,一把好嗓子,拉得一手漂亮的手風琴。他說她的翠字不如妍好聽,其實是同個意思,不如改了。她說好。他們相戀了,那是白雲與山川的相戀,註定刻骨銘心,註定無疾而終。知識青年下鄉,志鴻因為成分不好,去了黑龍江。臨行前,志鴻讓翠兒等他。翠兒去派出所改了名字,以此明志,名字是志鴻給的,此生非志鴻不嫁。
「自志鴻走後,妍就寫信,寫了一封又一封。可志鴻音訊全無。妍一等就等了五年,看著北歸的大雁,輕嘆志鴻對許諾的空負。五年後,她等來了一封信,志鴻只說‘我結婚了,別等我了。’妍用長長的五年時間療傷,這五年她哪還有餘力愛一個從未開口的人。宋阿姨!」
「桑靜,你說的妍,就是張妍!」
「是。」滾燙的淚水流過臉頰,這個傷心的故事從文應該也不知道吧。如果不是桑靜十六歲那年,外公山西路老房子拆遷,將一箱子老物件搬了來。自己無意間從箱子裡翻找出母親的日記,並隨手讀了幾頁,張妍也是絕不會告訴桑靜的。那如煙的往事也許就會被三緘其口的張妍帶到永夜中去。
「宋阿姨,母親此生傾心愛過的唯有一人。你放心吧,白帆他,不,林舅舅他不過是個朋友,或者一個真正的兄弟。」
宋琰端莊的芳姿已被淚倏忽摧折得凌亂。「桑靜,謝謝你!解了這麼多年來我的一個心結。」
「你不必謝我,告訴你,不過不想讓林舅舅和母親純潔的情誼蒙垢而已。」
「桑靜!爸爸媽媽呢?宋琰?」白帆吃驚地看著女孩和女子還未擦淨的淚眼。
「舅舅,我有個電話。出去接,馬上回來,你們先聊。」
「桑靜,桑靜!」白帆在桑靜背後一聲聲喚著,而桑靜心頭萬千滋味,說不清,心裡橫豎只有一個想法,騰出時間圓了宋琰的夢。
解釋、求饒,以後再說,白帆,這次只能出賣你了。桑靜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明明應該介意宋琰,偏偏心裡滿是同情。成全他們,自知不甘心,又不忍宋琰傷心。有些惺惺相惜,不過是看透了彼此同病相憐吧。兩個人都病入膏肓,白帆是唯一的藥。他誰也不屬。故作姿態地讓予宋琰,可嘆可笑可悲,她桑靜有什麼資格成全一個同樣情毒深種的病人!
出去晃了一圈,估摸他們談得差不多,桑靜又折了進去,發現場面冷得很,白帆桌前堆了一堆補品,還有些書冊子。看著書白帆都不客氣地收了,這補品就委屈地被嫌棄在一邊。母親曾說白帆重情,桑靜看倒未必。他對心尖上的人可謂用心長情,可惜對旁人就涼薄了不少。也許人世間的情分原就只有那麼多,給了這個多些,那個便無暇顧及了。桑靜冷冷看著,冷冷地想,遲了一步,對於一個心裡只能裝一個人的人來說,就是誤終身嗎?若真有三生,你白帆能許宋琰下一世嗎?搖搖頭,胡思亂想些什麼啊!提高嗓子,一副熱絡的樣子加入他們,唉!面具戴久了,桑靜固然以為自己就這樣了,心還是會委屈的,當了那麼多年白帆的乖乖女,她還是會有窒息的痛苦。她聽見自己的心不停嘶喊著:「白帆,你再不來愛我,那個戀慕你的丫頭在我的軀體裡快死了!」
都說邋遢冬至乾淨年,這倒好,去年冬至就拖拖拉拉的雨夾雪,今年春節也春雨綿綿,今天干脆一場大雨。飯畢,白帆起身就走,說是送桑靜。桑靜心想,自己都幾歲了,還要他老人家送?分明拿自己當幌子,這兩位真是有趣,一頓飯統共彼此沒說幾句,全副精神用在與自己這個龍套說話夾菜上了。桑靜覺得自己頗為辛苦,整整一頓飯串場子,原本是他們倆的戲摺子,卻都拿自己擋。一個滿肚子的話不知從何說起,一個是一心一意作啞巴,苦了自己,搜腸刮肚找大家都可以參與的話題,拼命拉兩人說話。這種飯局,就兩個字——心累。所以,逃也似的出來。
一出來,就看見白帆陰沉的臉,桑靜早料到了,所以也不急。「舅舅,阿姨她……」
「桑靜,舅舅和阿姨的事你不懂。」
不懂?自己都二十三了,早不是那個寫滿信紙空談情愛的初中生。自從她有了那個手機,就莫名其妙收到「情書」,哪一封都沒有他關於飛鳥和孤帆的那封婉拒信有文采,哪一封都沒有那封決絕。
若說不懂,自己是不懂白帆為何執著於過去,不肯轉身看看自己。可宋琰的卑微,桑靜是懂的,自愛上白帆後,自己的心是低入塵埃裡的,在沒有光、沒有香、沒有華澤的地方,她慢慢地生長,生出枝丫,開出芳花,只為有一天白帆能看見。看見自己小小的心、卑微的心,聽見他低低喚自己,對自己說,說他的心裡是有她的。她不求承諾、不求同情,只求他一個轉身,一個只有她的眼神。自己和宋琰是一類人,只是宋琰比自己有勇氣,她追求過白帆,擁有過他。自己呢?她怕,怕跨出去了,連背影都抓不住,連他現在因著母親對自己的好都吝惜給了。那樣低入塵埃的心情,白帆是明白的,而她是永遠不會對他啟齒的。
她不懂?其實是他不懂,或者說,他不願懂。他原本是個絕情的人,固執於過去,便與現世無緣,只要他不願,他便可以不看不聽不想。他把一顆相思種在她小小的心裡,用溫柔灌溉,等她長大後,開出相思的花,他卻不想看了,就連曾經的溫柔都要統統收回。他怎知,有種愛猶如火種,一旦燃起,要麼昇華要麼毀滅!得不到一個答案,那愛是永遠不會熄滅的,除非她桑靜死!
「舅舅,你就打算一直數落我嗎?我給你準備了禮物,你也不打算要了嗎?」
有時,桑靜真的恨自己,為什麼這麼沒有志氣,心裡明明想了那麼多,話到嘴邊,卻怕東怕西,反倒沒了勇氣。他點點頭,表示默許。
「是一艘帆船模型,你回去拆吧。提前祝你生日快樂!」
其實,準確點說是一個玻璃瓶裡擱淺著一艘帆船模型,瓶裡的模型精緻入微,各個細節都被刻畫了出來,店員說可以開啟瓶塞子,放個紙條什麼的,權當漂流瓶。桑靜想了想放進一片羽毛,一張小小的紙條,隸書寫著:「白羽和白帆forever」,捲成很細很細的小卷,放在船舷怕太刺眼,她悄悄藏在了一格可以開啟的船艙裡。白帆怕是看不到了吧。她其實很矛盾,既想讓他看到,又不想。
「謝謝!」
「客氣啥。」她笑得沒心沒肺,心裡卻有把鈍刀拉鋸了一次又一次。
「桑靜,下雨了,我帶傘了。你靠過來些。」
他送她至車站,還沒等車開,就頭也不回地走了。桑靜看著越來越大的雨,這一天地的雨,眼裡熱辣辣的東西終究沒忍住。
慕情(二)
此番,你我對調際遇。我在車廂左顧右盼,你在幕天席地的雨水中,徒步前行。我揮手、呼喊,你不聞不見。在我眼裡,蒼茫的雨霧中,只有你黑色的身影,由遠及近,由近及遠。原來,世間,沒有裡外之別,只有見與不見。
十四
白帆留給桑靜的印象一向溫文,從沒和誰急過。可是事關桑靜大三下半學期的實習,白帆卻表現出前所未有的霸道。在桑靜還在尋覓面試公司時,他聯絡了主流出版社,直接通知她去實習。對於工作實習這樁事,桑從文、張妍倒是灑脫,表示由女兒自己選擇。當然如果桑靜不去白帆那裡,自然由她自己去拒絕白帆。拒絕白帆,一想到他陰沉的臉,桑靜的心都碎了一地,哪裡還有餘力拒絕。於是,桑靜又極其沒有出息地,在白帆溫柔的霸道里屈服了。
白帆直接給她打的電話,告訴她時間地點找誰,其他一概沒得商量。桑靜心裡其實老大不願意,自己的人生規劃是很清晰的。她,一個金融系的本科生,學生幹部,年年獎學金獲得者,黨員,條條件件都是為銀行準備的。當然,當時桑靜天真地以為進銀行就有了一個體面職業,就可以過上刷卡不用皺眉的日子。俗氣對吧,那時她的人生理想真的是俗氣。多年的貧窮教會她的是,憑藉自己的能力,取之有道,但不迂腐地苦守清貧。
實習一個學期一晃而過,桑靜和出版社的人混熟了,文化人自有文化人的優越感,她還頗喜歡那調調。一座小洋房坐落在老幹部們居住的街區,一路的梧桐樹影,春風吹起,十里長街,千樹萬樹的桃紅柳綠,櫻花芳菲,海棠無香。桑靜就坐在面朝落地窗的書桌前,校對一套《中國當代文學彙編》的書,從詩歌到散文,從小說到雜文,從顧城到海子,從冰心到丁玲,耳熟能詳的,不怎麼熟悉的,教科書式的,三山五嶽閒散的。一字一校,一字一念。桑靜是二校,前有一校的基礎,後有主編的簽字,她分明就是個看書的閒人啊!而且時間上不著急,老師們客氣得很,這整整三個月簡直是修身養性的好日子。感覺自己是在大師的文字中滋養,何談辛苦!
當然,額外的影印、列印、打掃、跑腿,桑靜可一項都沒落下。還順便用隸書謄了他們黨支部的組織生活本,編了個考勤的小軟體。也把自己寫的詩請教了幾位老師。幾位老師對白帆的反饋就是滿意,小桑這姑娘勤快,能幹還挺好學,雖然不是文學系科班出身,專業有待提高,不過有慧根,孺子可教,挺給林副局長臉。
原來,林副局在他們出版界那麼聞名遐邇,聲名遠播!他對工作近乎苛求的完美主義以及他工作的零差錯率,猶如一面旗幟。在他們口中,他是個傳說,一個沒有人性的神。有時,桑靜都覺得好笑,那是他嗎?原來在工作中,他還那麼有威儀啊!想想他病懨懨的樣子,在自己面前習慣性的沉默和偶爾流露出的溫柔,總覺得他們說的是另一個人,一個自己不認識的林卓。而不是白羽心中那個戀慕已久的白帆。
實習結束時,白帆破天荒親自去了趟出版社,說是出版集團在附近開會,順道看看主任。兩人說了許久,眼看四點多,主任找桑靜東拉西扯地評價她實習期的工作表現,把寫完高度評價的評價表還給她,還半開玩笑地說,歡迎她到他們社工作,然後就提早半小時放桑靜陪白帆走了。
路上,桑靜踢著街邊的石子悻悻然跟著白帆。「怎麼了,實習結束不開心?還拿到實習工資了。」
「舅舅,飛鳥終要單飛,不能在羽翼下躲一輩子。」
他吃了一驚,看著女孩笑了。「我的小桑靜長大了,已經要單飛,不需要白帆了?」
「我不需要的是你今天的做法。你在他們的口中是一個神,為了我假公濟私,你和其他人又有何區別?」
他逆光望向她,黃昏的霞光染紅了天邊的白雲。紫紅色的雲朵如同霞衣攜著萬千金暉落在白帆單薄的身子上,蒼白的襯衫泛著光芒,風一吹,寬大的襯衫迎風徐徐,他如同站在雲端俯瞰六界生靈的神祇,穿著仙履霞衣,遙不可及。桑靜不願他因對自己的偏私,而跌下這九霄雲宮。
「我本來就是人,沒他們說的那麼神奇。桑靜,我也會偏袒,但你的好是主任和其他人公認的。我的確毫不婉轉地表達了對你的欣賞。我看你一路成長,不會看錯,你擔得起我親自推薦。」
「我不要攀在你肩頭,不要側身你左右。白帆,我要靠自己的本事,和你腳挨腳,肩並肩。不要你的託舉,不要你的俯視,我要我們跨過墳墓,兩顆靈魂是平等的!」
他揹著萬丈霞光,瞅了女孩許久,眼睛裡閃過星光重重疊疊。桑靜昂著頭顱,迎著從他背後砸來的落日金暉,目不轉睛地與他對視。夏風撩撥她如瀑布的長髮,三年不曾剪過的女兒心事,隨風翻飛。此時,頭上的紅絲帶也隨風搖曳,恨不得求了月老牽掛他一生一世。
半晌,他敗下陣來:「隨你吧。只要你願意,這扇門永遠為你敞開。」
自尊再次被深深刺痛,桑靜憤憤地說道:「飛鳥有飛鳥的命運,無須旁人引路。」
他的光芒瞬間消失殆盡,頹然地說:「你是對的。你走吧。」
第一次毫不猶豫地轉身,留給白帆一個決絕的背影。每走一步,心都在滴血,桑靜想跑回去求饒,想做孩子狀安慰白帆的心。可她知道,自己終於不再以一個孩子的姿態同他交手。既然要的是平等,便要與他的一切俯身姿態抗衡。自己的未來,再不容任何人置喙,即使是白帆,尤其是白帆!
大四一開學,桑靜就一陣折騰,先是選論文課題什麼的。等三年學績點出來,開始選直升名額。好容易定下直升名額,她就忙著跟導師做課題,還提前免費當「老闆」的助教。同時,她還嫌自己不夠折騰,報名全國創業大賽,組隊寫創業方案。那陣子真的沒日沒夜昏天黑地地市場調研、總結建模、寫方案、改方案、參加答辯。
錯過了「十一」加中秋,錯過了自己的生日,也錯過了元旦的小長假。這期間,張妍原打算讓女兒請白帆中秋節小聚,桑靜卻遲遲拖著既沒發簡訊也沒打電話。張妍還兼著宋琰的重託照顧白帆,所以只得自己打電話問長問短問寒問暖。還真是個知心大姐姐,桑靜想著,她也不怕父親吃醋。桑從文還真是一字眉心真正的寬廣,一心一意地待白帆如知己。唯有桑靜心底是虛的,只要能把面對面往後推就儘量推。
白帆倒是沒等張妍相邀,便應景地來了電話說自己「十一」值班,中秋也不過去。自從他上次生病,中秋在張妍家小聚已成慣例。原打算給桑靜過個生日,也因她的缺席沒有辦。年末,白帆主動給張妍電話說如果桑靜忙不去取掛曆,他就親自送來,便堅持送上了門。結果,元旦那幾日他們依然沒有相逢。從張妍處,白帆得知桑靜直升,賀了張妍一番便走了。張妍回過頭就堵著桑靜,劈頭蓋臉地數落了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