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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那時,我也為你委屈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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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林舅舅怎麼了?平時不是小尾巴似的纏著他的嗎?他不是你偶像嗎?現在倒好,長大了翻臉不認人。連你直升的好訊息都是我告訴的。你整天在學校裡忙點什麼?你這書怎麼讀的,竟連感恩都忘了!你忘記你林舅舅以往如何待你的了?」

桑靜自知理虧,所以母親的教誨全盤收了。可是,自從上次同白帆說了那麼決絕的話後,桑靜真的不知如何面對他。只要一想到那日被自己逼退的光芒,心裡就隱隱作痛。她終究還是把他扯下了九重天宮。

大年初二,張妍接到一個電話,拖著桑靜就往醫院趕。電話是白帆秘書打來的,白帆舊疾再次復發,肺氣腫誘發支氣管炎和肺炎,高燒不退。宋琰遠在北京,張妍和從文輪番陪了幾夜已顯疲態。桑靜反正在假期中,便主動挑起晚上陪夜的重任。一連幾天守著白帆,看著他逐漸退燒,桑靜心裡不是滋味。她和他如同磁石的同極,一直互相排斥。一個追一個逃,一個逃時,另一個又回來追。看著他蒼白的面色,握著他冰涼的手,她對自己說他能許你的也不過半生。何必那麼計較平等,他想怎樣就怎樣吧,只要他高興,就做他一輩子的乖乖女又如何?他不見你,他俯視你,就隨他吧。只要他想,只要他好,一切便都是好的。

一滴淚落在他的手背上,她聽見病榻上熟悉的聲音輕聲說:「你打算躲我多久?」

「我以為你生我的氣。」

「我怎麼會生你的氣?你那天離開,我一直在反思,是我不對。多年來,我一直想規劃你的未來。你是對的,白羽君,你是自由的飛鳥,我不該限制你,咳咳……」

他孱弱得如同一片枯葉,眼裡卻滿是柔情。桑靜眼前一片模糊,臉貼上他的手背。他伸出戳滿針孔沒有一塊完好皮膚的手,撫了撫她的頭。「中秋節燈會的票子想給你和你媽媽去的,結果你沒空。朋友讓工匠做了盞按比例縮小的琉璃宮燈給我,挺好玩的,一直想著送你。」

他顫顫的手伸了過去,桑靜順著他指的方向,果然瞧見窗臺上掛著一盞六角琉璃宮燈,比正常的尺寸小得多,可是梨花木打的框子,上扇下扇十二塊屏上皆有繡花,一點不比大的差。屏上分別繡著十二個月份開的鮮花,樣子別緻,穗子流蘇一樣不少。甸甸分量,她拿著正好。這燈她歡喜得緊,一看那些花,張口就來了一首《四季調》。

四季調

元月燈二月楓,迎春遇銀柳。

三月櫻花繁盛雪,一地繽紛雨。

難得人間四月天,最美五月花。

六月溪水潺,誰把知了叫?

七月流火,八月朔風,九月豔陽天。

十月落紅舞,醉眼數花黃。

十一寒梅初雪時,十二盼春來!

「文采越來越好,所以說創作要有真感情真性情!咳咳,咳咳……」一陣猛咳,白帆像是要斷了氣般地拼命喘息,桑靜打了鈴,護士給他帶上吸氧器,不許他說話。

桑靜看著燈,想起黛玉送寶玉琉璃繡球燈的橋段,心裡終覺不妥。

他看看她,用手捏捏她的手,輕輕說:「我沒事。喜歡嗎?」

「喜歡。」

「喜歡就好。」他淡淡地笑,她心裡一痛,別過了滿是淚痕的臉。

白帆漸漸好起來,宋琰也從北京趕了來。桑靜退出了陪伴的隊伍。白帆被送去湯山修養。桑靜就在這段時光裡繼續折騰,這一次與上一次不同,白帆會定期發訊息報個平安,雖然只是報個平安。開學、答辯、畢業、散夥飯。女孩在一片喧鬧裡安靜地迎來了研究生生活,全新的同學,全新的課制,自己聯絡導師,好在一切順利。

一切停當又到中秋夜,女孩摘了掛在宿舍床沿邊的六角琉璃燈,爬到三十樓的頂上,點起半截蠟燭,拿個盛了茶的瓷盞,品茶賞月。想起在這絲絨般的蒼穹下,白帆與自己望著的是一樣的皓月,心下就溫暖起來。背後一聲簫起,轉身,看見一個男孩撫簫而立,對她淺淺一笑。

「季懷?」

「噓,你繼續。」

她看了看男孩,有些不好意思,不想一陣簫聲響起,一曲《枉凝眉》已從簫底散逸。想起大學一年級聽到的軼事,搖搖頭。季懷,認識你四年了,大學同學早就成了「滬女之友」,何必多此一舉!小心提起宮燈,轉身要走。簫聲陡然一斷,手被拉住:「桑靜,那個故事你沒聽說過吧?」

「季懷,我不知道你說什麼,我要回去睡覺了。」

女孩掙脫了男孩,飛也似的跑下樓,回到宿舍,關上門,心裡突突直跳。中秋簫歌是他們學校出了名的佳話,她怎會不知道。這《枉凝眉》自桑靜入學以來,被多少痴男怨女吹過,可惜今晚她只能假裝裝聾作啞不解風情。把燈插回原處,發現快跑時,宮燈不小心擦到了哪裡,下扇有一面被擦了一道痕,正好是白帆生日的月份,一朵粉色的櫻花上有些刮花。桑靜又氣又惱,氣的是自己怎麼這麼不小心,惱得是明明因為季懷卻又不能怪他。手指摩挲著這道刮痕,一痛。原來,那個面看不出來,刮痕竟有個小小的裂口,割破了桑靜的手指,一滴殷紅點在淡粉的櫻花上。她一個激靈,回神時又覺得自己多慮了。可惜了這盞燈,更辜負了白帆一片情。

「燈被我不小心刮破了,怎麼辦?」

「那再做一個。做個什麼樣子的,等我回來你自己挑。」

關上翻蓋,雙頰緋紅,望望窗外傾瀉一地的月光,女孩用紗帳捂了臉。也許,她該謝謝季懷,如果不是破了,白帆怎麼會主動提出帶她去做燈。這是在約她嗎?白帆,我說過的,要融化你。你,真的被融化了?

「什麼時候回來?」

「你生日,我們去做燈。」

狂喜,悸動,一夜的輾轉難眠,一夜的欣喜若狂。桑靜把自己沉在被子裡,偷偷地微笑,傻傻地痴笑,捂住臉在被窩裡來回翻攪。室友被她鬧醒了:「桑靜,你怎麼了?」「我,我做噩夢了。」她探出腦袋回答。

時光在盼望中跑得飛快,像是騎著單車倏忽而過。桑靜不忍驚擾了心底的一池春水碧波,所以便忍著不發簡訊給白帆。他還是在月初來一條訊息:「一切安好,勿念!」她便安安靜靜地等待他主動約她的那場燈趣。

這段時間,季懷無孔不入地接近桑靜,借書、借筆記、借cd,就差來借人了。桑靜友好而策略地與他保持距離,一個異性朋友應該有的距離。一轉眼十二月已到,桑靜開始掰著手指倒數,還有兩天,還有一天。

「桑靜,對不起,做燈的事只能下次了。我有些事要去北京。生日給你補過。」

其實,也沒什麼,不過二十三歲的小生日。桑靜用手揉揉眼睛,拼命忍住淚,仰著頭,不去看課間白帆突如其來的簡訊。

一個聲音掠過:「你以為仰著頭,眼淚就不掉下來了?」女孩看到季懷斜倚著課桌俯視著自己。她一臉疑惑的表情,心道,是那個驚慌失措的眼神出賣了我嗎?

沒有了彩色的希望,江河失色。季懷開始展開猛烈的攻勢,圖書館看見他,食堂遇見他,常去的自修教室遇見他。他不和她多說,只是打個招呼繼續看書。其實,他所有的努力在她面前統統不起作用。因為桑靜的眼裡已再沒有別人。她和白帆有時真的像,對旁人的決絕一模一樣。就這樣,過了元旦過了春節,過了2月14日,過了他生日。都錯過了,你拿什麼賠我,白帆,這錯過的光陰?

「回來了,安好,勿念。」

「什麼時候做燈?」

「過幾天。週六吧。」

「週日。」

「好,14日,早上九點,我去接你。和媽媽說一聲,我回來了,就不和她聯絡了。」

呵,媽媽。「好。」

閒坐一處,自己用筆畫著宮燈上的花樣子,每塊屏上提上《四季調》的一句。十二月一枝白梅上用筆落下「白羽回贈白帆」,用清水輕掃,提句立時不現。桑靜輕啜一口青瓷茶盞,一口金駿眉溫潤入喉,閉眼深吸,一尺沉香香沁心田。抬頭看看這間古色古香的廳堂,一塊匾額高挑「琉璃三境」。琉璃,火與水的交融,陰與陽的交鋒,男與女,剛與柔。紅塵萬丈,情愛,如這琉璃,純潔無瑕,剔透華光。用高溫淬鍊,經雨水打磨,呈實境、幻境、妄境。三境皆是情愛,又不完全是,是慾念,是執迷,是菩提。桑靜讚道,這名字取得甚好。坐在這裡繪宮燈的花樣子,果然不錯。桑靜隱隱聽得有人說話,聲音由遠及近,聽仔細了是這屋主同白帆的談話。

「原本不過是去省親的,你倒好,把你年邁的老父招了來,還有宋琰。清明已近,是要過了清明才走了。看你如何安置?」

「父親來就為清明祭掃母親。雖外頭也住的了,畢竟父親還有小弟陪著,終歸住外面不慣。我騰出住處,讓他和小弟住。正好單位分了套房子。閒著。我添置幾件東西,就可住了。遠是遠些,反正暫時。宋琰,只是巧,出差。」

聲音到得跟前停了,不見來人。

「那屋裡畫宮燈的那位呢,你收的學生?還是……老林,你,老樹逢春,梅開二度。這梅枝你是摘舊的,還是新的?」

「你自己神仙眷侶,緣何拿我玩笑?進去吧。」

「慢,慢,慢。我在這廊下吸口煙,我們家小葉老師看得我牢,難得抽幾口。你在,她不好意思說什麼。」

「你啊你……」

「我說正經的。老林,你怎麼打算?」

「什麼打算?」

「咳,你不要揣著明白裝糊塗啊。宋琰,在北京沒少往你家走動,你們全家上下都拿她當你太太待。」

「前太太!再說那個家不是我的家。」

「你這麼說,可架不住宋琰的殷勤啊。你看,你病著她照顧你。你父親病了,她陪你回家探望。你父親來祭掃你母親,她又陪著。她哪裡不好,你這麼嫌棄她?老林!」

「她都好,是我負了她。」

「我們不是責備你。我就是不懂,那麼好的女人,既然這麼多年你們之間沒有其他人,為什麼不能重新過?」

「別說了。回不去了,何必再說。此生我是負了她,所有的錯在我。」

「那她呢?」

「她,誰?」

「屋裡那個。我可看過了,她寫的毛筆可師承夢龍。我看過,幾處帶有老馮風骨的地方,都寫得很有韻味啊。還有,她描屏的花與老馮的畫風很像。我問過她,她說老馮教過她幾年字,她還臨摹過老馮的畫。小才女和你這個大才子正好相配啊!老林,楊振寧娶了翁帆,我娶了我們家小葉老師,這都是佳話啊!老林,那麼多年了,除了張妍,你對哪個女子上過心?你不僅親自挑了樣子給她做了個她好提的燈,今天還帶她來。你知道今天什麼日子?」

「什麼日子?」

「今天是3月14日,我們家小葉老師說了,白色情人節。是女孩子回送心儀男子禮物的日子。那姑娘用墨寫了‘白羽回贈白帆’,雖然清水一掃是蓋了,可是那行字拓在我的琉璃案几上了。人家姑娘是一片痴心啊!老林,我們家小葉老師說林老師眉宇間有桃花之色,今年會遇桃花劫。」

「你這老頑童,本性難移。她是張妍的女兒。」

「哦,玩笑開過了。難怪總覺得這姑娘身上有個熟悉的影子。她看人的眼神和她母親如出一轍。你,她,張妍她……」

「以後不要拿她玩笑。我當她是自己的孩子。」

「你還放不下她?」

「老範,有些人錯過了就是錯過了。張妍也好,宋琰也罷。我一個人那麼多年,慣了,不必再去耽誤別人。」

一滴淚滴在三月的櫻花上,暈染開來,宣紙上已是模糊一片。桑靜用手去抹,一搓,破了,看著才完工的花樣子,心裡的刺痛如同墨跡在宣紙上渲染開來。

燈花的樣子最終描好了,還要燒製,當天取不了。二人起身告辭,包裡揣著巧克力,如同揣著顆透明的心。桑靜選今天的確是因為今天是白色情人節,帶了自己做的巧克力準備贈給白帆。桑靜不在乎白帆錯過了自己生日,錯過情人節,她只要他心裡有自己。白帆訥於言語也沒關係,她來。由她來告訴他,相思有多長。說不出誓言沒關係,由她來。她親自來許他今生同路,來世相依。

「舅舅。謝謝。」

「傻孩子,謝什麼?」

「今天帶我來做燈。」

「桑靜,你我之間,不必言謝。」

「我……我,我做了巧克力給你。」桑靜拿出用心包裝好的手工巧克力。他一怔,如同烏雲掠過皓月,他看了看她手中的禮物,一抹愁雲掠過他的眉心,他沒有接:「歲數大了,血脂高心臟不太好。甜的東西還是你們年輕人自己吃吧。」

「我自己做的,你都不嘗一口嗎?」

「桑靜,上了年紀多與苦澀的東西打交道,茶、藥,都是可以品出人生況味的苦澀。甜蜜的東西,還是應該與年輕人分享,才會格外甜蜜。」

他看著她,眼神平靜無瀾,她看不到絲毫情緒。哪怕只要有一絲的遺憾,就足以鼓舞她把憋在心裡的話說得乾乾淨淨。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沒有喜悅,沒有悲哀,沒有遺憾,沒有嘆息。他那樣一字一頓說著,好像真的只是同她討論一味苦茶好還是一味甜品好。桑靜說的是這十幾年的心,白帆卻三兩句就雲淡風輕地拒絕了自己。他關了心門,叫她怎麼辦?她是女孩子,自己也有尊嚴,就算低入塵埃。為何給了她希望,又推她入崖底。他到底要她怎樣?她剖了心,捧在手中,呈於他。他卻不要。他怎麼能不要?他不知道,自從認識他起,這顆心就只屬於他了。他是家,是暖,沒了他,讓這顆心今後如何歸家?

她擦了淚,恨恨道:「白帆,我再問你一句,今天你答了我,今後我再不問了。那一日我寫的詩,你且如何解答?秋風起兮皓月明,洲頭疑霧兮路在心。多年前的答案,風知道,霧知道……」不等桑靜說完,白帆便答道:「桑靜,你現在所經歷的,我都能理解。多年後,你再來看今天,只會覺得自己是多麼意氣用事。」

白帆的話,再一次深深傷了桑靜。不及聽完他的說教,她轉身奔跑著遁入人海,耳畔只有白帆聲嘶力竭呼喚一遍又一遍。自那天回去後,桑靜就開始發燒。

「白帆!白帆!」桑靜猛地醒來,是夢!還好是夢!她轉過頭看見季懷握著自己的一隻手,另一隻手打著點滴。

「怎麼了,又做噩夢了?」

「嗯。」

斷斷續續低燒了三個月,陪在她身邊的一直是季懷,也只有季懷。她對自己說,累了,一直追著白帆的背影,真的太累了。午後慵懶的陽光下,一個男孩陪著她看書,陽光拉長了一切的影子,桑靜的、季懷的、點滴架子、醫生、護士糅雜在一起模糊了她的前塵往事。人生第二個本命年,桑靜終於揮劍斬斷了十二年來對白帆的痴念。在她二十四歲那年的四月一日,發了條訊息給白帆:「我戀愛了。」

然後,就是與季懷的分分合合。白帆對於桑靜的戀情自始至終是不聞不問的態度,仍然不溫不火地表達著關心。對於她去銀行的事,他雖心存芥蒂,卻隱忍不發。大約有十年,他們一直保持著如今這樣對彼此無所欲求的態度。他,終於對於桑靜繼承文學夢這件事徹底死心;而她,再不去奢求任何回應。桑靜對白帆的愛隨著年齡的增長,逐漸由強烈轉為安靜,由熾熱轉為理智。她終於已辨識不出,藏在心底的那一池心火究竟是情愛還是孺慕。正如他所說的,多年以後再回想起過去,只有無限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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