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從「梵海聽泉」回來上班的一週是神奇的一週,桑靜拿公休銷假時,胡總居然讓她進他辦公室。除了來總行第一天報道,她基本還沒有單獨去胡總辦公室彙報的待遇。當然,她也不想。胡總是個不怒自威的人,他的決策總是高瞻遠矚,不容置喙,事實證明,他也的確當之無愧。可是,正是他的這種絕對正確的威儀,讓人如同驚弓之鳥,戰戰兢兢、步步生畏,恐怕自己行差踏錯,被他當眾呵斥。
「桑靜,來總行幾年了?」
「五年。」
「升了一次職,現在是副主管?」
「是。」
「我聽他們說你文筆不錯,我們前幾年開門紅的動員信是你寫的。」
「平時喜歡寫寫東西,那個動員信讓領導見笑了。」桑靜說得扭捏得很。
「我們現在綜合很缺人,你要不要考慮做綜合,變成我們部門一支筆?」
「胡總,我現在跟著姜總學習理財業務,很充實很滿足。我……」
「好,我知道了。你好好幹,你很有靈氣,可以的,下去吧。」
回到座位上,心神不寧,桑靜立刻找姜總:「姜總,今天胡總找我了。」
「你沒答應吧?」
「我沒有。」
「前幾天,他問我要過你,綜合缺個寫戰略的。我沒同意。」她淡淡地道,「你不用胡思亂想,這件事到此結束了。」姜總看看桑靜,給了她一個淺笑,示意她離開。她只得訕訕地離開,心裡像打翻了醬油鋪,七上八下的心倒是落回了肚子裡。
第二天,就見到團隊裡的小陳風風火火地搬座位。
「怎麼了?去哪兒?」
「領導,我要去綜合部,洪總說我們部門三年規劃,每個團隊都要支援。本來胡總要派您去作戰略規劃的副組長的,姜總沒答應,就把我犧牲了,我以為姜總對您說了呢。」
「沒有啊,姜總沒對我說啊。」
「哦,那就當我什麼都沒說。」
桑靜怔怔地看著他來來回回搬工位,半晌,才緩過神。原來昨天那一次簡短的談話就是殺伐決斷的一個回合,還好她聽從了心意沒有任何猶疑。但凡表現出一絲猶豫不決,今天搬家的也許就是自己了。
「姜總,小陳才畢業,他來時,我已和他討論過他的職業規劃,他想做業務。我們團隊人員配置,剛好每人一塊業務。我才接這個團隊一年多,人員就被抽調……」桑靜還是沒有忍住,抽了個空跑到姜總辦公室理論。
「服從安排。」
「可我……」
「他不去,就是你去。我也是兩廂權衡後推薦他去。現在全行上下都在制定發展戰略,他能參與撰寫,對他未必是壞事。你也別擋別人的路。」
原來,只有她一個人一廂情願地以為自己在保護他們。痛,鑽心徹骨,脊背寒涼。身體如墜入冰涼的水裡,一直一直往下墜,沒有窮盡,桑靜用手捂住腹部,整個人蜷縮了起來。原以為早就習慣了被安排的命運,原以為早強大到接受一切手中的牌。不過,以前的那隻安排別人的手離得好遠,桑靜總是歸結為命運推手。可這一次,近在咫尺,他是具象的,他都不是三頭六臂的鬼怪,他是一個人,一個說一不二的人。他的一句話居然可以決定自己的工作內容、工作環境和自己團隊的命運。整個人蒼白如紙,如紙鳶從高空向下墜,一直墜,腹部有一道裂口拉扯著,是被人提拉牽扯的繩子嗎?
桑靜被姜總他們送進醫院,是急性闌尾炎,馬上手術。開刀後的第三天,李敏突然給桑靜打了個電話。
「喂,李老師,找我什麼事?」
「桑靜,你最近碰到過顧行長嗎?」
「顧行長……」桑靜想起的是那一夜吹簫的顧超然,他是那麼不像那個「顧行長」。
「桑靜,你怎麼了?說話有氣無力的。桑靜,桑靜,我有點急事找顧行長。如果,我是說如果,你見到他,讓他聯絡我!」李敏是個直接的女子,單刀直入果斷決絕,同時她也是個銳利的女子,凡事看得通透。
憑什麼她以為她找不到顧超然,自己就能夠遇到呢?想到此,桑靜臉上又似有火蛇爬過。「李老師,到底怎麼了?」
「桑靜,聽我說,顧行長前幾天出差回來突然提出休年假,草草交代就匆匆離行了。最近有點非常棘手的事要找他商量,他卻怎麼都不接手機,有幾天了。找了總行安排的酒店公寓不在,問了小沈說他回上海了。可是,他上海的家沒人接電話。微信、簡訊也不回。」
「哦,如果,我是說如果他找我,我會和他說。」掛掉電話,一個念頭縈繞心間。顧超然失蹤了?想起上次他失蹤,桑靜心裡突然一抽。難道他又出事了?
「你在哪兒?李敏老師在找你,請回她電話。」微信發出去半個小時,沒有訊息。期間,有幾次螢幕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可都沒有回覆。她再次編了簡訊發他,仍然沒有答案。突然,心裡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難道他真的又出事了?「你到底在哪兒?我闌尾炎發作開刀住院了。」
李健的歌響起,由輕至響,由遠及近。她連忙抓起電話:「你到底在哪兒?你沒事吧!」
「我在上海。我沒事,就是有點累。」
桑靜聽見顧超然輕輕吐吸的聲音。「你,抽菸了。」
「都說沒事了。你怎麼那麼不乖,我一不在就出狀況?」
嗯?什麼狀況?他說話的口吻全不似平日的戲謔,又不似平日的威儀。他這是和,和,和情人說話的口吻吧,桑靜嚇了一跳。「顧行長,你,你,你認錯人了吧?」
電話那頭的醇厚嗓音悽然一笑,轉而咳了起來,在電話裡她能聽到他胸口起伏的聲音。
「你還好吧!李老師是個怎樣的人,她找到我尋你,一定是有很急很急的事,回她電話吧。」
「我沒事。」他頓了頓用略帶沙啞的嗓音繼續說道,「能聽到你的聲音,真好!」
沉默,長長的沉默,這是一個長長的留白,留給顧超然,也留給桑靜。他們兩個從來沒有去定義彼此的關心是什麼,往往很多事就是憑著一腔情緒已經做了,才回頭來判別到底是否合理,是否合情。
「你又把自己折騰出毛病了,寫戰略寫出闌尾炎了?」他又恢復了氣定神閒,桑靜又恢復又氣又惱。還是這樣好,比別人多一點,桑靜覺得,一點就好。
「我沒去寫戰略,我拒絕了。」
「拒絕了?哼,你可真是個榆木腦袋,桑靜。你去負責寫戰略,寫好了,順理成章升副科。怎麼可能寫不好,一群精英!真是仕途坦蕩你不走,非要走這羊腸小道。這是你們老胡臨走前給你留的禮物,你卻拱手相讓。真是,這些年白提點你了。」
「我沒想要那麼多,我只想做產品,真的。」
「你啊你!不過,」他話鋒一轉,一掃剛才聲音裡的頹然,又是一副鐵齒銅牙的聲線,「既然……那你這場病生得也頗為及時。哼,你就乖乖在家養病,坐等看一場地動山搖的好戲吧。所以說,你骨子裡還是挺聰明的,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什麼意思啊?能不能不要和我打啞謎啊?」
「呵呵,過些日子你就會懂了。別管了,好好養病。別再讓我擔心。」他語調突然溫柔了下來,他們彷彿近在咫尺,能聽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給李老師回電話!」
他又嘆了口氣,語氣冷冽地說道:「知道了,她找我的事,我大致知道。不礙事。桑靜,答應我,以後,前外灘人的所有事你都不要摻和進來,懂嗎?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不讓你扯進來是有道理的。和他們保持距離,越遠越好,還有……」
「什麼?」
「每天晚上給我發條微信報個平安。」
「師兄……」
「逗你呢。單位裡有大事報我。」
「遵命!唉喲喲喲!」
「怎麼了?」
「我和你說話忘了形,做了個遵命的手勢,傷口牽著疼。」
「你總讓我不放心呢,怎麼辦?桑靜,聽好了,我會有段時間沒法顧到你。這段時間你就請病假好了,單位裡的是非都不要問。等我回來一切就好了,你和我……我是說,你一定要答應我,等我,等我回來。」
「我不懂。」其實,她也不想懂。顧超然,一顆無處安放的心,還是不要有期待的好。
「你不要懂,只要等。行了,早點休息,我得掛電話了。晚安!」
「晚安!」他已經掛了,電話那頭嘟嘟的忙音,桑靜這頭也茫然了。顧超然,你到底是魔鬼還是天使,你引我走的是地獄還是天堂?
時間倒流,桑靜彷彿站在九年前的年口,看著單純的自己在等待著一個註定糾纏的決定。
「桑靜,午休怎麼遲了?」
「李老師,我覺得黨員家庭調訪材料用寄還是不太妥當。我看了地址也不是很遠,就抽中午時間去了趟把材料交了過去。」
「你還沒吃飯?」
「沒事,沒事。一頓餓不死。」
李敏看了這丫頭整理的黨支部會議紀要,整整齊齊按照日期歸檔,有些漏的,按照當時的記憶也補上了。她的字剛勁有力,頗有幾番風骨,與她柔弱的外表不符。
「字挺漂亮!」
「哦,謝謝!」
「練過?」
「嗯,媽媽以前的同事,後來當了書畫家,拜在他門下,學過幾年,不過偷懶,沒好好學,也沒練出什麼。辜負了師父的盛名。」
「你師父是?」
「馮夢龍。」
「是最近在外灘美術館開個人畫展的那個馮夢龍?」
「是。」
李敏看看眼前這丫頭,難怪顧行長對她另眼相看,她的確有她的故事。
「桑靜,你實習期快到了,你怎麼打算啊?」
「今年總行的政策明確了,我們這屆研究生必須留在支行就職。可是,李老師,自從並行後,新領導都沒見過,我也不知道能去哪兒?」
「哼,新老大已經找他帶來的實習生談過話了,自然對你們愛理不理了。桑靜,我問你,外灘也改成了黃浦,我們領導都換了一圈。這裡你也待不了,那中欣支行你去嗎?」
「中欣支行?」好耳熟,那不是顧行長去的地方嗎?
「對,顧行長讓我問你,願不願跟他走?」
一紙公文,說並行就並行,顧行長也被調任中欣支行,任職副行長主持工作。據說他一人單刀赴會,那裡則是群龍盤踞,各個對正行長覬覦窺探,他的日子不好過。桑靜內心不想去,可是她又能去哪兒呢?新來的老大早就和帶來的實習生談過具體留任的職位,桑靜和玄奘就這樣被擱著。玄奘還是心無掛礙地做著總行夢。桑靜卻如同魚肉,明知無路卻還要端著一副淡然的樣子。
「我去。」
就這樣,一個簡單的春日下午,決定了桑靜在wns的第一步,也許也是和顧超然糾葛的第一步。
去中欣之前,桑靜也並未覺得從此一帆風順,只是更沒有想過一切從頭來過居然這麼苦!
「桑靜,你怎麼搞的?怎麼把人家張老先生惹生氣?他可是我們的大客戶……還有王老師什麼情況?她向我投訴,說你有產品沒通知。你知不知道,小章休產假後,我和李經理都力薦你直接接她客戶。別人做客戶經理都從零開始,小章給你留下那麼一筆財富,你卻把客戶得罪了!」
桑靜完全被老曹罵得懵住了。
「不就是讓你陪老先生吃個飯嘛。人家只是表達一下對我們行的感謝,增進些瞭解,你又不少塊肉。」
你不少塊肉,桑靜心裡罵著,老頭拉著她的手,自己的手上都快掉層皮了!
「你怎麼這樣啊!看著我幹嗎?和客戶道歉。」
「張老先生,抱歉,我今天中午真的有點事,沒法接受您的好意。改天,我請您吃飯。」桑靜一字一頓說完。淚水終於湧了出來。
一到中欣支行報道,她就被分配到零售業務部擔任理財低櫃,輔助客戶經理小章——一個年紀比她小一歲的老資格客戶經理維護客戶。小章是職業專科畢業,工齡長得可怕。她對於桑靜笨拙的操作和反覆的確認,只有兩個字評價:磨嘰。
桑靜開始正式職業生涯兩個月不到的時候,她的首任師傅突然回家安胎了,二百多個客戶由桑靜臨危受命,一人維護。二百多人,小章在的一個多月,頻繁接觸的核心客戶也就五十多個,加上常聯絡的也就百來個,還有好多人,在系統裡只有一個永遠也聯絡不上的電話。陌生人。桑靜只能用這個詞來形容他們。那個王老師就是這樣,明明手機換了,系統裡沒有,卻要說小章是怎麼勤快地和她保持密切聯絡的。桑靜也只能感慨,她這個小師傅似乎並不待見自己,一些客戶的資料都藏了起來。
接下來的日子,桑靜要在快速熟悉各類具體業務操作和切換頻道回想各個客戶資訊、長相中掙扎著活下來,同時還要見縫插針地出去外拓客戶。這個外拓模式是零售部副經理老曹在她身上首創的,當然,小章在時,一切運轉正常,桑靜按照潛在客戶名單做陌生拜訪,然後重複自己操練過無數遍的推介話術,讓他們填寫貴賓卡申請單,回行領取標識卡,第二天再上門送卡。這樣的模式,在桑靜修改了無數稿的自我介紹和上百次的排演操練下,居然屢有收穫。不過,也正是這樣,桑靜反而漸漸感覺系統裡客戶的可見資訊越來越少。
可是現在只留桑靜一個的情況下,每天幾十通電話,無數簡訊提示,櫃面日常業務辦理,還要兼做代發工資上傳、大堂經理,陪著atm加鈔,根本沒有時間外拓!在銀行圈裡流行一句話,每次進入一家網點就如同一次投胎,桑靜這次算是徹底投錯了,可以說她去的就是一片蠻荒之地。適者生存在這裡盡顯本色,反正沒啥資本,全靠自己去爭取。而她,一個一沒靠山二沒資源的平凡女孩,需要在忙得像狗的現實和抬頭望月的夢想裡掙出個微笑,有多難。
而這一切,居然只為一個人,為了這個人的所謂知遇。這個人把她要過來後,似乎就再沒有空理她。後來,李敏調了過來,李敏倒是常來看她,勸她說那個人在這裡行事很難,把她調到零售條線實屬無奈云云。其實,桑靜誰都不怪。只是,老曹間歇性的歇斯底里讓她很受挫。
看人,桑靜有自己的判斷,張老先生和自己氣場不合,她做不來溫順柔軟的小綿羊,說不來並非發自真心的溢美言詞。每天輪軸轉的工作環境桑靜可以接受,她來就抱著從頭開始的決心,可是她忍受不了的是孤寂。一顆驕傲的心在人群裡穿梭,哪些是可以依靠可以信賴的?她如受驚的小鹿奔跑在暗黑的森林裡,黑暗中是不明的敵人。她孤獨無援,明知敵意,卻不知從何躲起。辦公室的老師可以拜託她幫在大學的兒子寫入黨申請,櫃面的老師可以讓她幫著申請辦理其他銀行的信用卡,老曹可以毫無緣由地當著客戶的面數落她一頓,只為平復客戶故意的刁難。她覺得自己在孤獨的森林裡徘徊,誰才是那盞明燈,照亮迷途羔羊的回家路?
「桑靜,幫我查一下基金。」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桑靜抬起頭,錯愕地看著他。一秒後,立刻閃回自己的角色。「顧行長中午好!請把身份證給我,謝謝!」
他微笑著遞過身份證,她在他的眼裡第一次看到的不是冷眼旁觀的戲謔,而是溫暖。陽春三月,中午的陽光透過大廳旁的落地玻璃照進來,桑靜就坐在陽光剛好可以瞥見的地方,陽光下,眼前這個美男子,眉目柔和,溫潤如玉。他輕輕地說:「眼淚是留給失敗者的。你都沒開始還沒資格流淚。」
她低著頭打著他的基金資產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