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幫我推薦個定投的基金。」
推薦完,她把申請單遞給他。他笑笑:「你都不幫我填的嗎?他們可不這樣哦!」桑靜漲紅了臉,突然意識到眼前的男子是在教自己。
「有些罵你的人,不見得是真的討厭你,他至少關心你的成長。那些當面把你稱讚得如同花朵的人,倒是要小心,要麼有求於你,要麼實則不希望你繼續進步。」
她低著頭認真地填著,耳朵認真聽著,心認真地記下。
「字很中性,不過很漂亮。」
桑靜抬起頭,回望了他一眼,在心裡默默感謝他,嘴上什麼都沒說。麻利地辦好,把所有憑證連同身份證一起疊整齊,交還他。「顧行長,辦好了。」
「把專業學好,多觀察,少說話。是金子到哪裡都會發光。」他頓了頓,「遲些早些的差別!」
說完拿起東西朝行外走去,人影淡在金子般的午後陽光裡。
看見老曹當著整個營業廳罵桑靜的一幕實屬偶然,顧超然正好在給梁歡的信用卡還款。其實,這樣的一幕太正常,正常到他連眼皮都懶得翻一下。他只是好奇,在他面前哭過幾次的小哭包,又要淚如雨下了吧。她太敏感,太脆弱,也許帶她來這麼複雜的地方,本身就是錯的。可她又能去哪兒呢?
在當時的情境下,他做出了努力,他帶她走,好過留下來被另一群不相干的人嫌棄。可是,來這裡真的就好嗎?如同自己,每個人在自己的位置上都落好了棋子,他的到來,打破了每個人的棋。行領導派他來,不就是為了這個嗎?可他們問過他,這樣舒服嗎?這樣順利嗎?一個迷局,他想起梁歡的父親拍拍他的肩,是這麼對他說。對,一個小小的迷局,小小的考驗。那麼桑靜,我帶你來到這樣一個充滿敵意的環境,你能應付嗎?柔嫩得如同小小種子的你,能夠解開這個生存迷局嗎?你也是一步意外的棋,對他們每個人來說。只可惜我插不進公金,對不起,我已盡力了。他遲疑了片刻決定和她談談,畢竟是他選了她,多少有些責任吧。
「你和顧行長認識?」老曹嬉皮笑臉地湊了上來。
「哎?」
「還裝!他不認識你,幹嗎推薦你參加我們行第一批afp(金融理財師)資質培訓啊!第一批的名單都是我們行的明星客戶經理,要客戶有客戶,要資產有資產,就你剛入行的資歷,哪輪得到你!我聽說,這次是顧行長找了總行零售部胡總,特批了增加我們行一個名額,說支援我們行理財業務。」
「你都說了是胡總支援我們行理財業務,和我有什麼關係?」
老曹眯起眼,從眼縫裡狡黠地看著她:「你和他真的不認識?」
「原本是不認識。不過拜你所賜,你那驚天一罵,顧行長就認識我了。」桑靜對著老曹眨眨眼,笑意盈盈地走開了。
「桑靜!」
桑靜一個人站在站臺,滿腦子是怎麼與今天名單中的客戶進行貴賓卡推薦。記錄客戶的工作學歷,設定見面情景,模擬對話。她不得不佩服自己一個人演戲的能力。當她還沉浸其中時,突然聽見有人叫自己。眼睛調焦後,看清一輛黑色寶馬停在面前,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一個熟悉的身影,探出車窗喚她。
「顧行長,您叫我?」
「你中午不午休嗎?」
「我去跑客戶。」
「哦。要帶你一程嗎?」
「不用了,我自己走。」
「你去哪兒?」
「靜安寺。」
「我順路,上來吧。」
桑靜猶豫了一下,坐上了副駕駛。「謝謝您,顧行長!您去哪兒?」
「我去總行開會,還早。先帶你吧。」
桑靜心裡默默地說:領導,去總行,好像不順路吧。
「聽說你最近工作挺順利,贏得一干粉絲。湯糰吃了不少。」
「這個您也聽說了,慚愧,慚愧啊。」
最近,基金瘋賣,對面的點心店裡一群熱心阿姨,天天寶貝長寶貝短地喊她,還硬要送湯糰給她吃。桑靜只得付錢說買。結果這連買帶送,帶回來好幾盒湯糰,只好和營業廳的老師們分。人人都說她這甜蜜的負擔真好。沒想到顧超然也知道了。
「還有,給對公介紹了一個不錯的客戶。」
「那個純屬偶然,我做大堂經理時和一個排隊很久談吐不凡的中年婦女聊了會兒,沒想到我們都喜歡嚴歌苓的小說,都喜歡提香的畫,還談到要去看雙年展,反正很投契。她給了我名片,我才發現她是家中型公司的財務。後來,她常來找我聊天,乾脆辦貴賓卡,還幫忙開了代發工資。我順便介紹了我們行對公理財,把她轉給何老師了。」
他邊開車邊微笑地聽著,扔了塊薄荷巧克力給她。她大大方方地接了過來,拆了包裝認認真真地吃:「好甜啊!」
「我……一個朋友從比利時帶來的,我不愛吃甜的,你喜歡就拿走吧。對了,afp學得怎麼樣?」
「好難啊!案例做到很晚呢!」
「聽說你們小組案例被評為最佳案例。胡總也說課程老師對你評價不錯。」
「顧行長,你都知道?」桑靜紅著臉低著頭輕聲說。
「本來想讓你去公金條線,可是一來太複雜,有些事也不是我一人說了算,二來你喝酒過敏,性格也不太適合。我以前分管過零售,是有感情的。零售苦是苦了點,工作也雜,不過近幾年理財業務崛起,你的聰明才智一定有用武之地。好好考試,把證考出來,你和我都需要這個證。」
「嗯,一定全力以赴!」
顧超然出門時,心中忐忑,季度總結怎麼向行領導彙報,他是準備好的。可是今天卻格外緊張,對於這個新的行,新的角色,他沒有十分的把握。在轉角等紅燈時,他心不在焉地來回流轉著視線,就見到了桑靜。綠燈亮起,他毫不遲疑地轉了個彎,開到了桑靜面前。
她沒看到他,她在手舞足蹈地自言自語。這個丫頭,總是這樣,一股子魯莽的衝勁,有時又不失分寸,不失聰慧。他有些喜歡和她說話,一個成年人和幼童逗趣的喜歡。無論她在別人面前怎樣拼命忍住眼淚,他還是看出她心底潛藏的委屈和脆弱,她渾然天成的孩子氣和假裝的成熟就這樣不協調地呈現在他面前。好,就讓她帶給我一個晴空萬里的下午吧。他翻了半天,找出梁歡放在他車上的薄荷巧克力。梁歡,心頭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如果說梁歡是一杯苦澀的咖啡,那麼,桑靜這樣的女孩甜得就像這個巧克力吧,清新得沒有深意,卻總是帶給人淡淡的愉悅。他搖下車窗,低低喚了聲「桑靜」。
「老曹,我考出來了!」
「我有一門沒過。」
「哦,挺遺憾的。」
「桑靜,你也太假了吧。請客,請客。明明心底樂開花了吧。對了,等會兒我有個客戶幫我接待一下,我有個會。」
「誰啊?」
「談律師。」
「沒事,你去吧。談老師,我們很相熟了。」
「我的客戶現在都快成你粉絲了,我說桑靜,你是不是在挖我客戶啊!」
「你客戶跑來和我聊天,我都沒向你收諮詢費。」
「你這個小姑娘現在是越來越不像樣了,敢欺負你師父了!」
「你終於肯承認我是你徒弟了。」
「我徒弟那麼厲害,我們行第一批afp,我怎麼能不承認呢!我問過總行了,我們行合格率50%!桑靜,你怎麼了?」
一年了,懷疑,猜忌,責罵,壓力,桑靜都沒有被壓垮,可是老曹的那聲徒弟卻如一支金鑄的利箭射穿了堵在她心中的壁壘,射得殘垣一地。夏日的風在廳堂裡吹著,眼角突然癢癢的,眼眶一熱,「你終於承認我是你徒弟了。你老說我笨,丟你臉……唔唔唔……」起先的抽泣成了八月裡的陣雨,打得老曹無處躲藏。
「怎麼了,老曹又欺負你了?」
「沒有,只是……」桑靜還在用手背抹著淚,臉上的妝花了一手,抬頭看見顧超然綻著淺淺笑靨。
「我聽胡總說了,祝賀你,桑靜。好多支行可是全軍覆沒。我們50%合格率,高於全行平均水平啊。老曹,你要加油了。後生可畏,不要讓你徒弟趕超了!」
桑靜淚眼中看著顧超然,心底一陣酸楚,淚水兩行,汩汩不斷。
顧超然看著桑靜,語氣柔和:「傻姑娘,怎麼眼淚掉不完,不要成本的嗎?」她破涕而笑了。
這是最近聽到的最好的訊息,是老胡親自給他打的電話。有些疲倦地放下電話,顧超然燃起一支菸。第一步,這顆小小的種子紮根了。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嫋嫋煙幕升騰。突然,他很想看看,看看她得意忘形的樣子。他很久沒有見到她笑了。
看到她時,她居然不是如自己預料的得意,而是在哭。起先是低低哀哀地嗚咽,後來是傷心地抽泣,直到淚水如同泉水奔湧而出。如果不是他上前制止,老曹怕被桑靜的淚水淹沒了。原來這一年她這麼委屈,憋著一股勁吧。原來自己的無心之舉,苦了她。不過也不算彼此辜負,他給了她機會,讓她參加第一批培訓和考試,讓她參加客戶經理評級。當然,她果然沒有讓他失望,但他的期許遠不止這些。她能擔當他的夢想嗎?今天就允許她沉淪在小小的情緒裡吧。這一年他說她沒資格哭,她便忍了那麼久。也許示弱未嘗不是一種策略。既然他無法用雷霆手段解決安插在身邊,讓自己百般不適的人,那不妨亮出柔弱,伺機出擊。
秋雨纏綿了一月有餘,落了一地的楓紅杏黃。坐在空空蕩蕩的大堂裡,落地玻璃外爬滿寒涼的溼氣,看著簷前落下的水滴打在門口的黑色大理石上,桑靜想,這樣的日子,何時結束?她要見湛藍的天空和直衝雲霄的銀杏樹幹。
「桑靜!」
一聲高喝,如同秋夜裡的驚雷,她一個激靈,眼見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順著經警指引的方向朝自己走來。她穿著灰色的大衣,閃耀著明亮的光暈,臉上頸間所有裸露的膚色白得如同瓷器,細膩柔滑透明中還閃著淡粉的紅暈。在一張巴掌大的臉上,一道劍眉,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一雙深邃的眼睛波光流轉,眸子居然閃著暗紫色的光澤。高傲的鼻樑宣佈著主權,閃著珠光的柔粉色厚唇半抿著,兩個酒窩盛著淺淺的笑意。瘦,乾瘦,單薄的上身裹在灰色的大衣裡,看不出女性的第二性徵。一頭齊耳短髮,與濃眉,男朋友風襯衣和高腰的闊腿褲遙相呼應,颯爽英姿,率性大氣,巾幗鬚眉難辨。來人美得如同從文藝復興的畫中走出來,只是略中性了些。見桑靜看得痴傻,來人說了句:「桑靜?」
「您好!我是桑靜。」
「你好,我是梁歡。一個朋友介紹我來買些美元理財產品。」
桑靜大致問了梁歡金額、用途,為她推薦了一個產品組合,以防止流動性和匯率波動風險。她似乎很滿意,還爽氣地辦了貴賓卡。她語速很快,思維敏捷,手上的表是積家的,大衣是maxmara,皮夾是longchamp,香水應該是高定的,淡淡的柑橘味。在桑靜辦業務時,她一直在看桑靜身後的電子屏。
「他的畫很特別吧。」桑靜看到她的眼神定格在一則廣告上,就多說了幾句。「他是我客戶,一個小有名氣的畫家,他的畫總有一種攝人心魄的力量。他的‘映象緣’系列,都是從鏡中取景,鏡外鏡中同一人又不是同一人,頗有些禪意。他最近有個圈內的小型個展,您喜歡,我可以推薦您參加。」
梁歡轉過頭,看看桑靜:「那段文字,那段文字也是他寫的?」
桑靜低下頭,紅著臉:「那段文字是我看了他的作品,寫了送他的,純粹玩票,廣告公司覺得不錯就用了。」
「我很喜歡你的文字,桑靜。」
「謝謝!」
「謝謝你,你說的那個個展,請幫忙安排。下次見,桑靜。如果有需要,你可以找我。」她遞了張名片,梁歡,《晨報》電子版編輯。「我們報有個叫《申城夜話》的副刊,你如果還有這種文字可以投稿。」
她收好回單,走向大門,坐入一輛黑色寶馬。黑色寶馬如一匹黑色的駿馬駛入綿綿秋雨裡,一轉彎,露出車牌。桑靜坐在大廳,看著落地窗外幕天席地的潮溼,把這個車牌又看了一遍。
「既然這麼匆忙,就不必來了。」顧超然淡淡地說。
「你拜託我的事,我還是要來一趟。」
「我只是隨口說說。」
「超然,你從來不隨口說說。抱歉,我的車壞了,只好麻煩你了。」
「你不用客氣。我本來就該……還是,謝謝你。」
「謝我什麼,支援你工作?」梁歡在車頭的抽屜裡翻找著,「怎麼沒了?」
「別找了,吃光了。」
梁歡用手捂著半張臉笑起來,銀鈴般的笑聲中透著邪魅。「許久不見,你變了。」
「哼,我妻子送的巧克力,我就不能吃完?」
梁歡收了笑:「超然,你我既有約定,何必自尋煩惱。本來今天我只是好奇來看看,是什麼人改變了你,你卻破綻百出。是她嗎?」
「不知道你說什麼。」
「顧超然,顧行長,我父親的好徒弟,你可是一個從來不會為什麼人有什麼情緒的人。即使結婚當晚,我和你約定,你也沒表示過什麼。我本來以為你是臺只會工作的機器。你那天扭扭捏捏地暗示我去你們行辦業務,我就覺得其中有故事。」
「梁歡,我的事與旁人無關,你不要把你的職業病帶入生活。」
「你敢承認你對她沒有好感?」
梁歡銳利地看了顧超然一眼,顧超然第一次狼狽不堪,卻不知道自己為何這樣狼狽。桑靜?她不過是一顆微不足道的棋子,一個半大不小的孩子。他沉默了。
「沒有?那好,我倒要會會她……啊!顧超然,你幹什麼?」
顧超然一個急剎車,梁歡猛地被砸在椅背上。「不許靠近她!」
一絲邪魅的冷笑再次浮上樑歡的臉:「這樣才像一個有情有欲的人,超然。本來我以為你是聖彼得呢。呵呵,呵呵。」
顧超然憤怒地盯著梁歡,眼裡都是血絲,像是燃燒起的慾火。他也被自己嚇到了,僅僅一刻,他收了這把火,他不能縱容這火再燒起來。無論是誰,他都沒有資格要,他也再給不起一個未來。梁歡看著顧超然眼中的火由燃起到熄滅,心下黯然,何必去折磨他,困住自己的又不是他。她是五十步笑百步,她不一樣是要不起也給不起?手上戒指硌著痛,她取下,放在口袋中。這個戒指從來沒有戴過,如果不是要陪顧超然去單位,如果不是要演一齣琴瑟和諧的戲碼,她才不戴呢!
「你到了。」他紳士地為她開門,為她遮雨,有一瞬,他也以為他這麼做是出於真心。原來只是習慣,習慣罷了,對於女人,他一向很體貼。她頭也不回地進了大樓。這幾年,誰不孤獨?
「剛剛那個是顧行長的夫人!」
「真是郎才女貌啊!」
「真恩愛啊。」
「是啊,還要接送,聽說他們結婚十年了,沒有孩子,但恩愛得還像新婚。」
「……」
桑靜望著遠去的車牌,心想,這個世界是有這樣的幸福的吧。就是你心之所想,也會得到回應。世界那麼大,找一個自己真心所愛是如此容易啊,而他恰好也愛自己就沒有那麼容易了。所以,她開始羨慕起顧超然來,他真是一個成功的典範啊。他長得那麼俊朗,又有一副好嗓音,一顆聰明的頭顱,一個高高在上的地位,還有一個美得不食煙火的妻子。似乎人生的禮物,他一樣不缺,他的人生是被幸運女神祝福過的吧?
而這蒼茫世間,不幸就各有各的不幸了,她愛白帆,白帆不愛她。白帆愛母親,母親卻不愛他。翠兒愛志鴻,志鴻卻娶了別人。桑從文愛張妍,張妍夢裡卻總是莫志鴻。這世間都是痴纏而不得的情愛,他顧超然真是好命,什麼都有了。而自己,一個一無所有一無是處一文不名的蜉蝣,註定是為別人作嫁衣裳。眼底一熱,淚水如同窗外的雨,疾走直下。她淚眼漣漣的影子刻在落地玻璃窗上,全數收入回行停車的顧超然眼底。他關車鎖的手一抖,鑰匙落在地上,心底狠狠被水鞭子抽了一鞭。難道,她?是驚詫,是欣喜,是無奈,最終化作疼痛。顧超然背過身,走入辦公大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