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親愛的面試官》小說信息

第七章 為你,我已竭盡全力(第2頁,共2頁)

字體:

「嗯,那裡環境很好,客戶很喜歡。氛圍也好,大家都很想把業務做好。」

「很好。聽說,你最近業績不錯,總行業績排行榜200多個客戶經理裡能排前二十。」

「還行,櫃面轉介不少,網點互相很支援。」

「嗯,那裡環境比較乾淨,適合想做事的年輕人。」

「顧行長,你叫我來有事嗎?」

「沒什麼,又有些翻譯資料,我怕丟,就煩請你來一趟了。」

「沒關係的,有事您隨時叫我。」

「這個不急,不用著急,等你有空了再說。」

不著急為什麼要自己大老遠趕一趟?「您還是給我一個deadline(截止日期),免得我忘記誤了您的事。」

「兩三週後給我就行。你的專欄,我一直在拜讀。」他揚起桌子上的《晨報》。

「總行老師讓我試試。」

「好。總行一直在打造明星團隊,以後機會不少,好好把握。你不是一心想去總行嗎,不可能一輩子做客戶經理。」他的語氣波瀾不驚。

他是什麼意思?做客戶經理是他顧超然安排的,現在又不希望自己做了?桑靜困惑地看著顧超然,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你最近很低調。」說著,他站了起來,她跟著也站了起來。

「坐,坐。」

他拿了茶盤開始悠然地燙茶盞泡茶葉,絲毫沒有讓她走的意思。其實,桑靜不太確定他們之間有什麼可以再說。第一杯,第二杯,淺淺的青瓷盞,剔透瑩潤。

「你有些緊張。」

從什麼時候起,自己對眼前的男子有了戒備?是因為李敏嗎,是他授意讓她找自己的嗎?原來自己還是介意的。她怕,一顆滾燙的真心可否託付?

「呵呵,這個世界,你看到的未必真實。只有心不會騙你,要用心看。來,你的。」

桑靜雙手接過他遞來的溫熱的茶盞。

「金駿眉。試試。」

未喝便是濃郁的香氣,淺淺一口,生津甘喉。

他擺好茶具,自己那杯沒有動,看著她:「懂嗎?」

桑靜點點頭,旋即又搖搖頭。顧超然笑了,不是那種譏笑,而是一種高高在上地俯視。「你會懂的。到時候,我還能信任你嗎,桑靜?」

「您一直可以信任我。」

「我的小朋友,那你還信任我嗎?」

她看著他,他的眸子裡有著希冀的光芒,女孩在他炙熱的注視下,點了點頭。她有選擇嗎?如果連他都不相信,自己還能去信誰呢?

自從那次談話以後,用老曹的話說,桑靜的「好事」接踵而來。除了理財專欄繼續約稿,一週一次,從不間斷,她還參加了一檔交通臺的理財節目,總行買斷了一年的廣告,他們回饋幾檔節目。試播了一下,胡總和其他老師都很滿意,後面幾期就定了桑靜獨播。總行還為幾個理財中心錄製宣傳片。各個網點大大小小的海報架上放著桑靜和其他幾位明星理財師的肖像。她出席了一次滬港臺三地客戶經理的交流活動,因有人覺得桑靜形象氣質佳,便提議讓她做主持。最後,桑靜在五月去了趟香港交流學習了整整兩週,回來被老曹逼著寫了篇港行營銷模式借鑑的文章。這次破天荒地,顧超然親自過問了一下,推薦在核心刊物上。

這短短的半年裡,桑靜從一個默默無聞的普通員工,一躍成了總行各類活動的座上賓。從棄兒到寵兒的落差好大。女孩一直都不明白那天喝茶時顧超然對自己說的話。那些榮耀是他給予的,與自己無關。可顧超然載入在自己身上的這些東西,到底意欲何為,而她自己又要以什麼回報?

桑靜開始出席各類大小活動時,老胡是很關注的,不僅因為顧超然的推薦,而是他在女孩身上看到了一些他們想要的。一個全新的形象,幹練得體,親和朝氣,他需要一支這樣的隊伍,她似乎就是他在尋找的代言人。所以,但凡有一些需要客戶經理代表出席的場合,老胡必欽點桑靜。也應著和顧超然的投契,經常和他半開玩笑地要人。顧超然一般不露聲色地笑笑,從來沒有正面回答。

「你看看,這個海報,wns理財專家團隊,不錯吧。」老胡慵懶地坐在顧超然對面,兩人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吸著煙。

「您定的方案,當然沒錯。」

老胡帶上老花眼鏡,點點照片:「這個就是桑靜,化了妝,有點認不出,她還挺上鏡。這麼出色的人才,不來總行可惜了。」

「好啊。」顧超然一反常態,答應得乾淨利落,「不過,你要答應我,用好她。」

老胡點點頭,和顧超然一起吐出了煙雲。看著海報上的桑靜,顧超然嘴上掛著笑,心裡卻有些不自在。她變了。曾經在她眼裡閃著的光,在濃濃的妝容下消失殆盡。外表越表現得自信職業,越失去了少女天真的光彩。她最美的時刻,依然靜靜地藏在那臺佳能的sd卡里,即使被刪除,都抹不除他心底的一瞥。

從香港回來,桑靜給顧超然發了條簡訊。

「顧行長,何時方便?交作業。」

「晚上,六點半後。」

走到行長室門口,女孩聽見來回的踱步聲。她敲了門進去,顧超然讓她坐下,空氣中瀰漫著煙的味道,菸灰缸裡有散亂的菸蒂。他明顯心神不寧,對於她的作業也全無興趣,只是自顧拿著她的翻譯稿上下打量著她,深邃的雙眸像兩個深潭,漆黑不見潭底。他似乎在盤算著什麼,最終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厚厚的檔案袋,上面已封口。

「還記得你對我說過的話嗎,桑靜?我一直可以信任你。」

「是。」

「現在,我確實相信你,只相信你。而你,能像過去一樣再相信我一次嗎?」

「我相信你!」這一次桑靜沒有猶豫,她相信自己的心。

他把檔案袋塞到她手裡,對她說:「裡面的東西你別開啟,你知道得越少越好。也許永遠用不上,那最好,有一天我會親自問你要回來。但如果,我是說如果哪天發生了大事,會有人去找你,這個人你應該會認識,你只要把這個給他就是了。如果有人問起,不要隱瞞,按照實情說就是了。」

「什麼事,這麼複雜?」

「你別問了,知道這些夠了。你只要相信我,我絕不會害你。」

「我相信你。只是我不明白,要發生什麼嗎?也許我能幫忙。」

會發生什麼事呢?他那麼嚴肅地看著自己,神情複雜,分明心頭紛繁湧動,還要故作鎮定。他還是那樣看著她,深深地,狠狠地,要看透靈魂的那種。有疑問有猶疑。這次,她沒有低下頭,昂首迎著他的目光,就這樣對視著。他的目光裡滿是探尋,她的目光只有堅定。她彷彿要用如炬的目光告訴他:如果說,你還懷疑我的可靠,那就問吧,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只為知遇,如果需要粉身碎骨,那就拿去!

看著桑靜那種視死如歸的眼神,顧超然突然想笑。他,何時居然要靠一個無知無畏的少女來替自己啟動這個局了?可無論如何,她已經在局裡了,無論是否是帶她來的初衷。好在她只是一條備用的支線,用到她,一定是前面的大戲都沒上。怎麼可能?他安排了那麼多條線。桑靜啊,桑靜啊,你怎麼就那麼相信我,你就真不怕我害你嗎?你不會,我信你。一個小小的聲音在心底呼喚著,那個聲音是她的,對面小小的人的。可何時那聲音在他心底紮了根?桑靜,你等我,我一定會保護你,一定把你拉出這個局,這個他們困我的死局!

「你回去吧。」

「好,顧行長再見!」桑靜起身準備離開。

「外面下雨,小心!」

「沒事,我帶傘了!再見!」

「再見。」

她說要走,那一刻他不想她走。他怕,怕這隻小小的鳥兒這一走,從此就飛出他的視線了。他曾當著眾人的面許她的諾言,已像飄散在空中的雨,如露如塵如閃電。他想保護一個人都做不到,還要將她布在棋局中。他和她之間,又有什麼理由相留?她轉身走出他的辦公室,走出他的視線,他彷彿看見她走下樓梯,轉身走出大樓。他站在窗前,看到那個小小的點匯入繁花似錦的夜景中,離他越來越遠,心裡猛地一抽,說不出的惆悵惘然。

桑靜此刻的心如同被一條蛟龍攪動的潭水,心亂如麻。顧超然是怎麼了,他有心事,有很嚴重的事。究竟有多嚴重?只信自己,難道他不信其他人嗎?李敏呢,他也不信嗎?那些從外灘支行來的人呢?為什麼只信自己?自從走出中欣支行的辦公樓,這些問題一直縈繞著她,不能散去。

回到家,桑靜感到筋疲力盡,早早就躺下睡了,隱約中是做夢了。夢裡,她一個人在原始森林的盡頭奔跑,樹木高聳,遮蔽了天際的陽光。斑駁的日光透過枝葉灑下來,時而耀眼的光斑晃得人睜不開眼,時而又被這遮天蔽日的樹木阻擋,黢黑一片。她在這絕對光明和絕對黑暗裡奔跑,身後遠遠的是一群獵人和獵狗發出的呼嘯聲。身邊的光影紛紛退卻,她聽見自己的喘息越來越重。拼命地奔跑,可不知道該去哪兒?哪裡才是安全的。一陣勁風颳過,桑靜扯了扯身上少得可憐的衣服。寒冷比恐懼更快地佔領了她。漫無目的狂奔著,身後的聲響越來越近。

「嗖」,「嗖,嗖」,「嗖,嗖,嗖」。

第一聲擦破了自己的臉,印出一道血紅,那鹹腥順著臉頰滑了下來,流在她的唇間。第二第三第四聲分別貼著她的右肩、左小腿和右肘,只覺得一陣冰涼。她轉過頭,看見人群中一個俊美的少年手執弓箭,大力擊發。他一箭比一箭快,一箭比一箭狠。手肘被穿透了,股骨裡深深沒入一支箭,她的右腿已經千瘡百孔。他冷酷地看著自己,眼裡沒有絲毫情感。那張英俊的臉,她認得,是他!她疑惑地看著他。他用箭指著她的胸膛,如果沒有猜錯,這一箭是要結束她的痛苦了吧。桑靜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嗖」,耳邊響起箭在風中發出的金屬的撕裂聲,胸口一震,卻發現箭沒有插入自己的心臟。它貼著她的耳朵朝著另一個方向飛去,順著箭的方向,她看到一個形容枯槁的人,雙手反縛在一棵粗壯的樹上。一張英俊的臉死灰一般,他低著高傲的頭顱,他已經死了嗎?箭在朝他的胸膛飛速地疾馳。她不知從哪兒來的勇氣,不顧身上血肉模糊,奔跑起來。就在箭即將刺入他胸口的一瞬,她從側面迎了上去。聽到「咔嚓」一聲,她被釘在了那個男子的身上,血從自己身體裡汩汩流出,傾瀉一地,染紅了周圍的花草。她沒有疼痛,甚至沒有知覺,只有一股徹骨的寒冷襲來。身後的男子淒厲地叫著自己的名字,她卻什麼也聽不見。兩張俊美的臉龐重疊在了一起,一個是獵人,冷酷無情,一個是逃犯,痛哭流涕。他們居然是同一張面孔,她終於看清,刺目的白光下,看清了他們。他們都是顧超然!

自從那天的談話後,桑靜一直隱隱忐忑於即將發生的一切,可一切卻異乎尋常的平靜。只是全行上下盛傳顧超然要走了,連去向都言辭鑿鑿。女孩心想這樣也好,總覺得這不安和不祥是來自中欣的。如果他能全身而退,她與他便兩不相欠了。從此,桑靜只是桑靜,再不是誰的人。在接下來的近三個月裡,他們在大會小會上打過幾個照面。只是彼此點頭示意。他沒有再以任何理由找過她。她想這大抵是真的要走了。

突然,在一個深秋的午後,有人敲開了桑靜的房門。她從貓眼裡看到的居然是梁歡!

「你好,桑靜。」

「您好,梁老師。」

「我來拿個信封。」

先是一怔,隨即很快意識到,梁歡就是顧超然說的那個自己應該認識的人。「進來坐吧。」

「不了,我站門口等你。」

桑靜留了門,飛速地從帶鎖的抽屜裡取出顧超然給自己的厚厚的信封,轉身帶上抽屜,走回門口,交給了梁歡。梁歡接過材料,定定地看著她,「如果有人問起這件事,你就照實說。顧超然拜託你給我,就是這樣。不必有任何顧慮,記住,說你知道的一切。」

她突然伸手捏住了女孩的手:「記得保護好自己。一定!顧超然能遇到你,真是這輩子最大的運氣!」梁歡使勁捏了捏桑靜的手,調頭就走,如一陣風,來去自由。桑靜看著手,站在門口,待了很久。

十八

冬至那天下起了雪,紛紛揚揚地落了一地。屋簷上、樹枝上蓋滿了雪,桑靜坐在二樓陽臺上看著雪從白天的潔白變成黃昏時的灰暗。今天下午理財中心格外空寂,因為冬至和下雪的關係,客人來得很少。天從鉛灰色轉成墨色,雪還落得緊,鋪天蓋地,又是一個註定沒有星辰和月亮的夜晚了。

「冬至夜,還不收拾收拾早點回家。」老曹探了半個腦袋進桑靜辦公室,示意她早點回去。

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劃破了女孩的遊夢。

「喂,你好!中欣理財中心。」

「你是桑靜?」

「是的。」

「我是總行安全保衛部的。請你來一趟中欣本部十六樓會議室,配合我們調查。」終於還是來了。心底一片茫然。害怕?談不上。可是桑靜的心不由飛快地奔跑,就像是那晚的夢。

「再問一遍。你叫什麼名字?」

「桑靜。桑麻的桑,安靜的靜。」

「你和顧超然什麼關係。」

「上下級。」

「你為什麼會有這疊材料?」

「顧行長一直讓我幫他翻譯材料。三個月前他給了我這個信封,讓我幫他保管。」

「材料你看過嗎?」

「我沒拆過,一個月前顧行長的太太來找我,我交給了她。」

「為什麼幫他保管材料?」

「他讓我翻譯了一年的材料,我以為和平時一樣。」

「關於材料,他還和你說過什麼?」

「叫我不要開啟。還說有人會來拿,來人我應該認識。」

「你怎麼認識梁歡?」

「她是我客戶。」

「顧超然介紹的?」

「她自己找我的。」

……

一間十平方米的房間,沒有窗,沒有燈。桑靜第一次知道他們行裡還有這樣一個房間,平時應該是儲藏室吧。如今撤得乾乾淨淨,空氣裡一股黴氣。牆上貼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一角堆著一堆殘破的椅子,像是被人拋棄的義肢,黑暗裡影影綽綽,像是一群吃人的邪物。室內只有一盞亮得出奇的燈,照著自己。女孩在這絕對光明和絕對黑暗中回答一個看不清輪廓的人的問題。這樣的對話從她七點半踏入中欣這個離奇的房間就開始了。每當她意識模糊,似乎要進入睡眠的時候,就有一個居高臨下的聲音問她同樣的問題。

這個房間沒有暖氣,這盞燈是唯一的光源,一切都是陰冷的,像是一場可怕的疾病。女孩被黑暗浸淫,寒冷遍體。冷,好冷。她好想睡覺,想睡覺。

「醒醒,我再問一遍。你叫什麼名字。」

「桑靜。桑麻的桑。安靜的靜……」

女孩的心底有個聲音悄悄升騰:「桑靜,你就是塊萬年寒冰,自帶極光,壓根就不稀罕人保護!」

「我是寶劍,我是火花,我願生如閃電之耀亮,我願死如彗星之迅忽。桑靜,還記得嗎?我最喜歡的話。桑靜,堅強起來。」一道耀眼的閃電劃過,女孩猛然清醒。桑靜,你在幹什麼?

「你好,我叫桑靜,桑麻的桑,安靜的靜。顧超然和我是上下級關係。顧行長一直讓我幫他翻譯材料。三個月前他給了我這個信封,讓我幫他保管。一個月前他太太找我,問我要材料。材料我沒有拆,顧超然叫我不要拆。他太太是我的客戶,是她找的我。」

一遍又一遍,桑靜反而越來越平靜。沒有恐懼沒有害怕,心底有一股熱微微地燃著,那裡有白帆的聲音。

「你可以走了。」

走出辦公樓,耀眼的光芒包圍著女孩,玻璃門上一片霜花。她覺得渾身好冷,開始戰慄。人卻越來越燙。

「我發燒了,老曹。今天請假。」

「你昏頭啦,今天禮拜六。」

「哦。忘記了。週一請假。」

一轉,走到街口,車水馬龍,人流如潮,她被嘈雜的噪音裹挾著。一剎那,突然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人越來越燙了,背脊卻越來越涼。自己這個樣子不能回爸媽那裡。可她能去哪兒呢?音樂響起,是白帆的來電。

「喂,桑靜,在哪兒?昨天打了你一晚上的電話,沒人接,手機關機。你去哪兒了?」

「舅舅,舅舅……」

「我是寶劍,我是火花,我願生如閃電之耀亮,我願死如彗星之迅忽」他念的詩在耳畔久久縈繞。女孩已經泣不成聲。

「桑靜,你怎麼了?你在哪兒?」

「舅舅,我想你。你在家嗎?」

「在。」

「我能來嗎?」

「來,早飯吃了嗎?」

「沒有。」

「你多久能到,我給你下面。」

桑靜掛了電話,站在街口,再也忍不住淚水。顧超然,你到底是什麼,惡魔還是天使?我為什麼要信你,一次一次?

「半小時後。」女孩發了簡訊,打車直奔白帆家。

這個地址,自己念得繭子都出來了,寫了無數封信,還是第一次去。桑靜沒有勇氣再和白帆通話,她怕自己會在電話的這頭徹底崩潰。

心很亂,一團亂麻,周圍的景色麻木地倒退著,胃翻江倒海,她卻什麼也看不見,聽不見。桑靜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上白帆三樓的公寓的。白帆開門的瞬間,她所有的堅強全部坍塌,眼前一黑,連人帶靈魂栽在了白帆的懷裡。

白帆看到桑靜時,吃了一驚,她蓬頭垢面,面如死灰,額頭滾燙得像是被沸水煮過。她的淚水,連同她的人栽入自己懷裡時,他好心疼。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猶如殘破的風箏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她怎麼了,失戀了?他在她臉上看到的是重創。是誰這麼傷害了她?他的手緊緊攥了起來,毫無生氣的臉上升起了憤怒的火紅。

桑靜不停地重複著同一個夢,黑暗中的流亡和追逐,一次次被顧超然在夢裡殺死,一次次替他擋箭。桑靜在黑暗中驚醒,一身冷汗,然後又昏昏沉沉地睡下。迷濛中,感覺到一隻手像甘泉一樣冰涼,她把它貼在臉上、額頭上。他輕輕呼喚她:「我是寶劍,我是火花,我願生如閃電之耀亮,我願死如彗星之迅忽」。一道耀眼的閃電劃破黑暗。

到白帆家的第三天,桑靜醒了,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眼前是一個陌生的地方。一間十幾平方米的臥室,乾淨得幾乎只有一張床,除了地上堆滿的書,也不剩什麼了。桑靜搖搖晃晃地走出去,隔壁是一間書房,白帆伏在書桌上,上面堆滿了書稿,一副眼鏡疊好放在一旁,眼鏡的鏡片好厚。與臥室不同,這個書房幾乎可以用擁擠來形容,四面都是書櫃,櫃裡都是書,放不下的就堆著,到處堆著,還編了碼。估計這裡不夠放的就堆到臥室去了。她在他書房裡吸了吸鼻子,一陣書香撲面而來,在芬芳剎那,女孩心裡的傷在慢慢自愈。顧超然,從今後,你我互不相欠。

桑靜抱了一床被子蓋在白帆身上,他微微翕動雙眼,疑惑地看著她。女孩跪在他面前。他心痛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她用手搭在他的膝頭,用臉貼在自己的手上。他有些尷尬,卻沒有推開她,用手再次撫了撫她的頭。「無論遇到什麼,都不要傷害自己。」

女孩抬起頭,淚珠子順著臉頰一滴一滴地滾落下來。

他看著她,再次伸起的手滯在空中。「桑靜,年輕時以為終生難忘的,終將淡忘在歲月裡。唯有你堅信的東西,才會隨時間歷久彌堅。你總有一天會懂的。給媽媽打個電話,這幾天回去住。你來的事,我會替你保密。」

這是唯一一次,桑靜和白帆之間有了一樁張妍都不知的秘密。

「你今天不用去上班?」

「我請了假,你這樣,我不放心。」

女孩的淚水再次湧了出來:「你可以抱抱我嗎?」

他遲疑了一下,扶起她,用枯瘦的雙臂擁抱了她。「桑靜,我的孩子。我多麼希望你能快樂!」

女孩伏在他肩頭哭,淚水溼透了他的肩。他用手託著她的後腦,像抱一個嬰孩。她貪婪地享受著他擁抱的溫暖。

「我喜歡你的書櫥,裡面好多書,都在我想看的書單裡。」

「那我送你。想要什麼都拿去。」

我想要你,桑靜心裡默默地嘆息。如果你知道你的孩子帶著這樣的邪念擁抱著你,你還能如此坦蕩嗎?她環住了他的腰,把自己更深地埋在他的懷裡。他有片刻的掙扎,然後用手輕拍她的背:「傻孩子,你打算哭溼我的衣服嗎?」桑靜紅著臉,收了手。

她什麼都沒有對他說,只求一個擁抱,就像孩提時做錯了事尋求母親的懷抱。她在他面前就是一隻透明的玻璃杯。她在等待有人把她心底填滿,他願意在她被填滿前守護著她、注視著她。可是三天前她說她想他,她來找他,昏睡了整整兩天兩夜。迷濛中,她驚呼著一個人的名字,一個男子的名字。然後,是他讀給她的詩。

她經歷了什麼?她抱住他的一瞬,他感覺到她女性的曲線,她已經不是一個孩子,她已經是一個女子。歲月就在他與她通訊的你來我往中溜走了。她已經成長為一個成年女性,一個有著戀愛煩惱,會傷心會痛苦的女性。她再也不是初見他時的少女,不是和他紙上談兵地交換著靈魂、精神和肉體的愛情的想法的女孩。她有靈魂,有精神,她更有肉體。她已經不再是抽象意義上的桑靜,而是具象後的形象。她長大了,他心裡有種深深的眷戀與不捨。他想過與他心中的小女孩告別,可是每次都對自己說再晚點、再晚點。她是那麼純潔、那麼美好,她在他心中留著永遠無法磨滅的、敏感羞怯的眼神。

回到單位,太陽照常升起。沒有人關心那晚桑靜去了哪兒,說過什麼。因為,中欣上下乃至整個總行都在經歷著地動山搖。有一段時間,顧超然音訊全無。足足三個月後,才眾說紛紜。據說案子發生在三年前,顧超然將去未去中欣的日子,與他本人無關。由於假借對公理財產品之名,期限又很長,客戶一直沒有發現。顧超然花了整整兩年時間才查出蛛絲馬跡,可是那份報告沒有被送上去,具體原因無人知曉。原本顧超然打算離職後發難,不想有人在他離職審計期間檢舉了他。有很多對他不利的因素和跡象,最後一份材料完整呈現了案發過程,顧超然才得以昭雪。該進去的人都進去了,顧超然也離職了。這場龍爭虎鬥終以兩敗俱傷草草收場。

又過了半年,才真正看出潮水退卻後誰在裸泳。總行委任了新的行長、副行長,班子成員幾乎煥然一新,會計結算部、風險管理部辭了一大批人,從總行來了一大批人。這半年裡,整個支行經歷著某種恐怖。誰也不允許談起那件案子,每天隨時都可能有審計會計條線來的總行、支行的人要求員工停下手頭工作,接受檢查。誰也不知道哪天下班後又要接受一場合規意識培訓。每個人神經都異乎尋常的高度緊張,生怕一句話一件事說錯做錯。

以前在中欣的老外灘的人一個個相繼辭職。桑靜和他們也不甚相熟,也不參與他們的送別。理財中心又來了一批新進的研究生,青春活力,能說會道,深得新領導的歡喜,也是各種場合的熱鬧。一副但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的景象。

老曹安慰她說:「你不可能一輩子衝在前面,你也該考慮轉型了。」

桑靜看老曹嬉皮笑臉沒個正形兒的樣子,突然覺得很奇怪。他的立場到底是什麼?李敏非但沒有走,還搖身一變成為總行委任的總行審計部駐中欣支行的審計專員,留在行裡,為新來的行長主持各類內審工作。女孩是越來越看不懂他們這些人。

再沒有什麼《晨報》的約稿、座談會、海報拍攝,一切熱鬧離桑靜越來越遠。再一次,桑靜成了一枚被丟棄的棋子。日復一日地和相熟或不相熟的客戶重複著差不多同樣的話。看不到這份工作的未來,難道就真的這樣一輩子了?心中曾熊熊燃燒的希望在慢慢隕落熄滅。她終於變得越來越沉寂,那種隨時檢查的恐怖蔓延在空氣中,女孩感到壓抑得無法喘息。

一天,下班前,老曹叫桑靜:「桑靜,我們晚上有活動,你來不來?基金公司的老範、董胖、年小姐,有幾個同業的朋友認識認識。」

「不了,我有些累,想早點回去休息。」

「還有個老朋友想見見你。」他輕挑眉毛,做出無比招人厭的樣子。

「老朋友?談律師?他怎麼老是盯著我不放啊?」

「他喜歡你呀!」老曹朝她眨眨眼。

她兩頰一紅,「我不去了。」

「去吧,去吧。自從上次……發燒回來,你神經一直都緊繃著,放鬆放鬆。你放心,我騎小電驢送你回家。」

「好。唱歌嗎?」

「唱!你個麥霸!」

桑靜笑得像一輪新月,老曹看了心頭一酸,這個姑娘有多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訂了一個小包間,老曹讓桑靜先去,自己在那裡磨嘰。他說的人一個都沒到,女孩卻已經一個人在ktv裡自顧嗨起來了。當她還在深情地唱著《會呼吸的痛》時,一個人推開門進來了,坐在她旁邊的沙發上,安靜地聽著。女孩沒有太注意,來人頭髮有點長,遮了臉,坐在黑暗的角落裡,只大致看清了輪廓,人很高,乾瘦。她有點後悔,自己怎麼不開個大燈。放下話筒,起身開燈。

「桑靜,我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旋即屋內一片光明。夜視後的驟亮,桑靜看見一個人從光輝中出現,高大得如同神祇,清癯枯槁面如死灰,穿著一件藍色條紋襯衫,兩眼深邃,直直地盯著她。

「顧—行—長!」

「叫師兄!」

隨著這句話,過往如潮水般洶湧而來。她拼命掙扎,絕不在他面前落淚。你我兩契,再無瓜葛。他灼熱的目光裡面星河閃爍,心底的恐懼、寒冷又開始慢慢擴散。他冷酷獵殺自己的片段不斷回顯,穿插著過往的點點滴滴。你到底是天使還是魔鬼?半年了,沒有你的訊息。我在黑暗中掙扎的時候,你在哪兒?你不是不再管我了嗎?今天為什麼來找我?這又是你的局嗎?我真心相待,你還要我怎樣?萬千頭緒,化作淚水,不聽使喚,不受控制。理智缺席,今天且讓我把這四年的淚哭完。桑靜沒來由地竟同孟姜女般哭個不停。看到桑靜的那一刻,崩潰的不只是她。他的心頭也是情緒萬千。我沒有不管你,我怎麼會,我的誓言是作數的,不管你信或不信。我不再是你的行長,我們已經破局。今後,你我真心相待,我只作你師兄。

「本不方便來,但還是想親自告訴你,你的調令最遲三個月,最快一個月到。總行零售部。你準備一下,你的路終於上正軌了。還有幾個月,剩下的日子有多苦,都忍著。有事簡訊或電話。我手機,沒變。」

他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轉身走出包間,只剩下梁靜茹在包間裡迴圈地唱著:「想念是會呼吸的痛,它活在我身上每個角落。」

好,既然我已無路可退,那我就全心全意扮好你的師妹,希望你是一把大傘,為我擋風遮雨。桑靜心下打定主意。

老曹敲了敲門,走了進來:「我送你回家。」

一路上安靜得出奇,老曹出現的一幕幕在桑靜腦海閃現。到了家,下了車,女孩看著老曹,突然問:「你從什麼時候起……」

老曹笑嘻嘻地看著她:「沒什麼時候,一直就是。」

剎那間,女孩覺得可怕,眼前這個好大喜功、喜歡情緒化的男人,其實隱藏得那麼深。他到底是怎樣一個人,顧超然是怎樣一個人?顧超然信他,才讓他約自己。顧超然信他比信李敏還深?算了,不想再追究了。她累了,既然有顧超然這棵大樹,自己樂得坐享他的庇護。

又是一天臨下班。

「桑靜,有空嗎?」女孩停下手裡的憑證整理,注視著老曹,「我要走了!」

「去哪兒?」明知故問,她就是要從他口中聽到。

「北京。」

「北京?」她甚是驚訝。

「顧行長沒對你說?既然他沒說,你就沒必要問了。」

「到底怎麼回事?」桑靜不依不饒,窮追不捨。

「他在北京,那天來上海出差特地去看你的,當天晚上高鐵回的北京。我會推薦你作零售部副經理,你接我也放心。」

「老曹。我也要走。」

「你怎麼那麼傻。我是帶著職務走的,你什麼都沒有,我跟顧行長走是拼命去的。你在這裡好歹也這麼幾年,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你優秀。你跟他走,一切從頭來過,你真的傻啊!我走了,我的就是你的。你,你,真是氣死我了。」

看著他暴跳如雷地罵自己糊塗,女孩突然溫暖地笑了,你才更像是我的兄長呢!「我去總行。顧行長沒告訴你嗎?」

「他沒告訴我,不過他知道你肯定會告訴我,也就沒必要告訴我了吧。你啊你,身在福中不知福!」他笑著,順手拿起桌上的憑證作勢砸過來,女孩用手格擋,他輕輕放下。真心假意,若說難辨也不難,若說容易,桑靜想起顧超然,也真不容易。自己身在福中嗎?他的關心總隱隱讓人不安。

中欣零售的傳統,每次有人走,大家都會湊份子一起吃一頓飯,送走的人一份禮物。自從來到中欣,桑靜送走了小章,送走了林總,送走了歐陽行長,最後居然把自己送走了。老曹這個要辭職的人,由於行裡壓著辭職報告,反而還是桑靜的調令先到了。飯桌上,彼此不知客套了多少,新的零售部經理還一個勁敬她酒,說是去了總行不要忘記自己曾是中欣人,今後零售條線的事要多多關照云云。她只是小口抿酒,點頭答應著。最後,送禮物的時候,老曹站起來,手裡一隻淺紫色的絲絨盒子。「桑靜,在拍賣行挑的,東西不貴,一片心意,希望你紫氣東來、鵬程萬里!」

女孩接過禮物,說了許多不捨以及一定常想著中欣的話,結束了這次離別。走到馬路上,天色已經漆黑,月朗星稀,雲淡風輕。桑靜長長舒了一口氣,慶幸自己在前一天晚上去了一趟中欣本部,在那裡等到了丁老師。在中欣,自己走的事沒有和任何人透露,包括李敏。知道的自然知道,不知的也沒必要,這是她從顧超然那裡學來的哲學。但丁老師,她想再去看看她。再次相見時,彼此淡然一笑。

「我要去總行了。」

「我知道,這裡困不住你。」

「過去的事……」

「過去的事就過去吧。桑靜,好好幹,不要再捲入任何的紛爭。你,不適合。」

最後,她們相擁告別。過去的,終究已經過去。

回到家,開啟盒子,一枚紫色翡翠靜默地躺在裡面。這枚翡翠被雕成了一朵舒展的祥雲,細看之下,又是如意的樣子。翡翠表面暗淡沒有光澤,淡淡的紫色,古樸簡拙,又有不失古韻的一絲雅趣。的確不算上品的翡翠,有色翡翠對於正統的翡翠幾乎就是不入流的貨色。可是,它小小的,自有自己的清雅。用手將它溫熱,連同紅線,她貼著自己的身佩戴在胸前。沒人希冀你,就讓我希冀,沒人疼惜你,就讓我疼惜你吧。短短的幾秒,桑靜便和它定下誓約,彼此珍惜,不離不棄。

坐在酒店式公寓的床上看材料,床邊白熾燈發出溫暖的鵝黃色燈光,朦朧間有種回家的錯覺。家,在哪兒,哪裡才是家?窗外一輪明月,碩大圓滿。今晚,又有多少家庭是圓滿的?已經兩點了,他有些疲倦地揉了揉太陽穴。一眼瞥見放在床頭案几上的淡紫色絲絨盒子。他開啟盒子,一枚紫色翡翠靜默地躺在裡面。這枚翡翠被雕琢成一朵舒展的祥雲。細看下,又是如意的樣子。翡翠表面未經包漿,沒有光澤,發出暗淡的紫色,古樸簡拙。沒人疼惜,沒有打磨,原來是塊渾然天成的璞玉。不妖不濁,不卑不亢,自有一番清雅。不就像極了她嗎?小小的,卻不媚俗不流濁,清氣自成,孤芳自賞。她不需要萬般呵護,再貧瘠的土壤,只要一些溫熱,就能獨自生長髮芽,就能開出一片又一片的花海。她在他心裡種的花呀,何時開放?哦,原來早就開了,原來已是情根深種,原來早已放不下。他用手撫著這枚翡翠,一寸一寸地摩挲,一寸一寸地溫潤。短短幾秒,他與這翡翠訂下誓約,旁人不曾希冀你,我希冀你,旁人不曾疼惜你,我疼惜你,哪怕已沒有權利再要,那你就代我陪著她,不離不棄。念及此,他給老曹發了一條訊息。

再相逢,又是一年春夏與秋冬。顧超然每次從北京來總要弄好大的動靜。每次都高朋滿座,有太多相干或不相干的人。看到他都是各種應酬的形態,說實話,桑靜真心不喜歡這種場合。他卻若無其事地每次都讓老曹來叫她,看老曹為他鞍前馬後地跑來跑去,一唱一和,她覺得特別不真實。在女孩心中,他們都不是那樣聒噪的。在她心中,顧超然的本心是他展示給她的那一幅幅寧靜的照片,而老曹是一個暴躁蠻橫的兄長。

八月,就像是放在蒸籠裡悶著,到處蒸騰著熱氣。一天晚上又被老曹拉去,濟濟一堂的居然有歐陽行長、老曹、李敏、龔老師,還有些在大大小小的聚會中已認識的顧超然的新部下。桑靜是最後一個到的,其他人都有些醉。她一身白裙闖進包廂的時候,裡面已經又唱又跳,好不熱鬧。已經醉到沒有人招呼她了,桑靜嫌惡地看了一眼坐在當中冷眼旁觀的顧超然。

「對不起,走錯了。」她掉頭就走。

走出酒店,「站住。」顧超然叫住了她。

明明心虛還要強作鎮定,先發制人。「不是說小範圍慶生嗎?那麼多人,又喝成那樣。我要考cfp(國際金融理財師),要回家複習了。」

「不是還有人沒醉嗎,你可以看不醉的呀!」

女孩憤憤地看男子。他嘴角掛著一抹譏誚,這個表情是在外灘時他笑自己的表情,在中欣再沒見過。

「他們平時壓力大,難得釋放一下。」

「那你為什麼不選擇這種方式釋放?」她昂著頭顱,看著他。

他俯視著她,笑了:「翅膀硬了,敢和師兄叫板!」

哼,我不怕你,你現在又不是我上司,你能拿我怎樣。她挑著眉看他。

他眉宇一低,森森英氣,「總要有人清醒著收拾殘局吧。」

頓時,她有些發怔。

「都知道慶生,也不給我帶個禮物。」他料定女孩匆忙一定沒帶禮物。

「給,這個給你,就當禮物吧。」

「《致加西亞的信》?」他一愣,隨即接過書,恍然大悟地笑了,「還送我英文版,就不怕我叫你兩天內幫我翻譯出來。」

想得美!女孩心裡想著,嘴上不敢怠慢:「中文版還沒讀完,要寫讀後感。看完、寫完,中英文版都送你。」

「不留點文字嗎?別人送生日禮物還寫個卡片。你隻言片語都沒有嗎?」

「師兄,生日快樂!說完了,我回家了。再見!」說完轉身離開。

「等等。」

「我真要考試!」女孩一轉身,一頭長髮甩在空中,紫色的翡翠在空中畫了個圈,啪,貼在了她的胸前。

「翡翠很漂亮,誰送你的?」女孩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紅了臉,低頭看看胸前的紫翡翠,又看看顧超然,「生日快樂!晚安!」

「謝謝!」他揚了揚手中的書,笑說,「晚安。」

目送她一跳一跳地離開,他笑著搖搖頭。想起那天把她拖出來吃午飯,她心神不寧地看手機。他湊過去問她:「怎麼了?」

「還不是因為我們家小主,我在等快遞送書啊。」

「小主?」

「就是分管我們的那個奇葩副總啊。」

「哦,你們洪總。」

「最近不知從哪個兄弟部門聽說,那個部門從領導到員工都在看《致加西亞的信》,看完還要寫讀後感。說是要學習人家的執行力!有沒有搞錯啊,形式主義!他最喜歡這一套,還和老胡說我們部門現在缺乏執行力,所以要好好讀讀。天知道,一向英明神武的老胡居然答應他了。真是豬油蒙……」

「不許胡說八道。老胡豈是你隨便叫的。且不說你叫慣了,在領導面前露了馬腳。就是憑你的資歷,也不應該這樣不尊重你們胡總。」他收起笑意,厲色道。「我一直很尊敬他。」他看著遠方淡淡地說道。

她漲紅了臉,低著頭不說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書到了借我看看,我也推廣給我們分行。」

沒想到,她居然拿了這本書來作禮物,這丫頭在自己面前是越來越沒規矩了。可是心裡又不免歡喜,看她淺笑盈盈地調皮著,彷彿回到了從前。如果一切真能從未發生過,未嘗不是一種幸福!小小的人,一身白色衣裙,美得如同白色的玫瑰,頸間的墜子緊貼她的胸前,隨著她的歡笑和奔跑起伏。就這樣看著她離去,他心裡是篤定的,他的小小鳥是飛不出他的目光的。

《了不起的蓋茨比》是顧超然唯一喜歡的一本小說。小說裡男主人公蓋茨比為了能找到愛人黛茜,夜夜笙簫,紙醉金迷。其實,在顧超然心底某個不願被窺見的角落,他和蓋茨比一樣自卑和軟弱,他是不願承認在潛意識裡他用大費周章的聚會來製造的僅僅是一個又一個與桑靜相遇的理由。在這些喧鬧背後,他清醒地等著她,只為千里迢迢的思念,只為咫尺天涯的寂寞。桑靜,你知道嗎?他們只是背景,披星戴月回來,要見的,只有你!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