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和顧超然的過往實在無法定義是誰虧欠誰,之所以最近老想到他,可能還是因為闌尾炎開刀後的閒暇吧。要不是母親說要把傷口養好,逼著自己回家住,桑靜早萌生了回去上班的念頭。
桑靜一直沒把開刀的事告訴白帆,一來怕他擔心,二來怕耽誤他的事。既然他沒空接待任何人,定然是有更重要的事,重要到可以把母親和自己擱在一邊。那就更不該再給他添亂了,畢竟,同他看中的事相比,自己這個大齡女青年的事也確沒什麼打緊的。至於顧超然,桑靜想了想,還是陽奉陰違地裝聾作啞。他倒沒有閒工夫來追問自己為什麼不微信向他彙報。這幾個星期她也確乎無事可報。倒不是一個小病就讓她對單位裡發生的事死活不管,說也奇怪,自從開刀後,本來姜總說來看她,也因為什麼耽誤了;桑靜他們團隊的小趙和小張,更是沒給她這個團隊負責人打過一個電話,發過一條訊息。這不是他們的作風,記得自己初接這個團隊時,有一次發燒回家,路上就接了不下五個電話。莫非他們都成熟了?細細想來,其實近半年自己一直在外面出差,他們對她的依賴的確漸漸少了。或許,這就是成長。如同她對白帆的眷戀,漸漸也就淡了。
眼看和白帆約好的街道同事聚會快到了,張妍卻臨時爽約了。那天,桑靜慵懶地躺在家裡沙發上曬太陽,聽得一陣鈴聲大作。她像摸著電門般條件反射地從沙發上跳起來接電話,難得有個人說說話,桑靜都快被憋死了。
「喂,你好!請講?」
「喂,桑靜?你怎麼在家!」
「阿姨啊!哦,闌尾炎動了個小手術,在家休息一段時間。沒事,沒事,挺好的,我人都胖了許多,沒臉出門見人了。阿姨你找媽媽吧,我叫她。母親大人?筱雯阿姨找你。」
「你啊,長不大!喂?筱雯,你好!聚會?可我已經……什麼?志鴻他,他,他,好嗎?回來?多久?半年?他,一個人?他,不是……我……我不能。我不知道。那麼多年了,我從沒想過,還能見到他。」
原本聽壁角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桑靜也向來對這種行徑並無興趣。可是,她家的客廳也就那麼大,女孩坐在沙發一角看一本叫《在薄情的世界深情地活著》的書,張妍先是站在桑靜面前擋著光線,頗為礙眼。突然,她有些激動,整個人抖得厲害,似是支撐不住,猛地跌入沙發的另一頭。於是,孃兒倆就並排坐在沙發上,母親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被桑靜瞅了個清清楚楚。張妍放下聽筒,一雙碩大的眼睛空洞地盯著桑靜,她的焦點顯然在女兒之後,如同元神出竅。
「媽媽。」桑靜輕輕搖搖了她。張妍收了神魂,茫然地看著女兒,「他回來了。他是一個人,一直一個人。回來半年了。他也要去。不行,桑靜,我得去,我得去。我有話要問他,要問他……」
桑靜心裡清楚得很,眼前這個女子如此剛強,只有志鴻回來才會讓她如此狼狽露怯。「媽媽,琉璃堂那裡我去吧,畢竟你原本都說好了。一來,不駁舅舅的面子;二來,受託於宋阿姨瞧瞧舅舅,也不大清楚他的近況;三來,我也很久沒見到馮老師,當年他也算幫過我,得謝謝他。」其實,自己不過存私,想找個機會見見多日未蒙面的白帆。
「你看著辦吧。」
「喂,筱雯,筱雯,我去。我去。我要去問問他,問問他……」掛上電話,張妍陷入沉思,豆大的淚珠從她儲著一池子水霧的眼睛裡滾出。曾經,桑靜以為外婆走後,母親的淚槽已經乾涸了,即使有時和父親偶有爭執母親都沒有這樣著慌地落淚。莫志鴻,終歸是母親的心結,她人生最華美章節裡的一個死結,一個困住她一生深情的死結。那是一個遙遠的故事,那個時候她的母親還不叫張妍……
翠珊在家排行第五,大家喜歡喚她「翠兒」,其實她是第六個孩子。在他們家中,曾經有個小名叫初初的大哥,他曾是全家的希望,聽說她的奶奶很寵溺他。原本他們是與大伯家分住的,由於奶奶的緣故,父親母親曾有過一段與大伯、三叔共處的時日。翠珊曾興奮地追問過母親,初初長什麼樣,大伯家那時什麼樣,是不是像現在這般擁擠不堪。母親提起那段往事總是冷冷的,提起初初時卻兩眼裝著一池的星河。
「初初啊,長得特別像你爸爸,兩個眼睛大大的,從小特別聰穎,兩歲不到就會說話。特別喜歡笑,跑起來,滿屋子飛,那時大伯住在霞飛路上的公館裡,有著轉盤樓梯,上上下下一家人住在二三十個屋子裡。初初就在各個屋子裡躲來躲去,他總能找到特別的地方讓阿姨(年長女傭)找不到。那時只有我能找到我的初兒。他三歲就會背唐詩,五歲《三字經》《百家姓》倒背如流。初初,我的初初……」一顆淚珠子從秀珠眼中落下,「哪來的風,我眼裡迷了沙子,翠兒,去給媽媽拿帕子來。」
翠珊慌慌張張去拿帕子,她還有好多問題沒有問媽媽呢,關於後來,關於初初的後來。回身看見秀珠面朝著牆,手撐著頭,背脊一抽一抽地,還發出一陣嚶嚶噎噎。仔細一辨,原來是在抽泣。「媽媽,你怎麼了?」
「沒事,翠兒,媽媽沒事。」秀珠用雙手抹了一把臉,拭去臉上游走的淚痕。
「翠兒。」
「二哥?」
「過來。」
「噢。」小翠珊乖巧地走出母親的屋子,她隱約感覺出自己讓母親傷心了,可是為什麼呢?
「你笨啊!不知道初初很早就死了嗎?大哥為什麼會挑食,你知道嗎?初初剛死,大哥成了家裡的長孫,奶奶忘不了初初,還動不動拿大哥與初初比。死了的人有什麼好比的,自然是大哥處處不如那個初初。結果每次吃飯,奶奶就不許他上臺子。給他一套凳子,讓他在角落裡吃,經常莫名其妙挨奶奶罵,還叫他小東西。奶奶很是看不起大哥。後來大哥長期對在大屋子裡吃飯有陰影,所以什麼都不敢吃,小小年紀營養不良。母親為了這個,央著父親與那個家分了。你老問老問的不是勾媽媽傷心嗎?」二哥恨恨地說。
小翠珊雖然不太明白二哥說了什麼,卻模糊也懂了,初初是不能說的,母親會傷心的。
那一晚,翠珊做了個夢,夢中的自己渾身滾燙,眼皮沉重。
「熱,媽媽,我好熱。」她聽見一個稚嫩的男孩聲音。
「怎麼那麼燙!阿姨,快,快遣人去喊大夫。阿姨,阿姨?怎麼沒人?炎生,炎生?」
「媽媽抱,媽媽抱……」
「景亭,別鬧,哥哥,哥哥病了,媽媽去樓下找人,你陪哥哥。」
「媽媽,媽媽,你別走,我怕,我怕!」
小翠珊的眼前一片漆黑。只有耳邊的譁然。「吵什麼吵,才買了輛新車,今天我們家瑞兒十歲生日,才坐一會兒,就惦記上了。有本事自己買,派對都被攪了。」
「少囉唆,我用車送孩子看病,你是借還是不借?」
「啊呀,老二,你看秀珠,瑞兒生日派對上撒什麼瘋啊。」
「秀珠!」
「你不用管。你說借還是不借,我找母親去。」
「什麼事情吵吵嚷嚷,今天請的都是公司的股東和一些有頭臉的人。秀珠,你別做得過分。」
「母親,初初,初初,他高燒不退,要送醫生,或者請大夫啊。」
「什麼,怎麼不早說,快送人。」
翠珊隱約感覺自己被人抬起,一路顛簸,眼前一片漆黑,漆黑中的視野晃動不已。忽然天昏地暗,她又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翠珊燒退了,昨天的晃動,是母親揹著她去醫院時一路的顛簸,哪兒來的用人和汽車,連父親也因為加班,根本沒顧上家裡的狀況。好在,雖是肝炎,也不過在家隔離了幾周就又生龍活虎地去學堂了。當年那個叫初初的孩子卻在一群用人的簇擁下和一輛遲到的汽車的護送下進了靈柩,在秀珠心中留下一根深深的刺。這是第一次,她怨了炎生和他那個冷漠的家,她在墳前哭了很久,整整一個月她像遊魂一樣冷冷說話、冷冷看人。一個月後,他們搬出了張家。
「你好,我叫筱雯。」
一片譁然的教室裡,一個皮膚黝黑、眼睛忽閃忽閃的女孩躍入張翠珊的視線。翠兒羞怯地看著她,一雙眼睛裡都是求助。
「你叫什麼?你真好看!」
翠兒一點兒也不習慣眼前女孩的熱烈,在那個年代,筱雯是特立獨行的,穿著白色的襯衫,一條花裙子格外耀眼,彷彿時間靜止,眼前女孩明亮的大眼睛滿是真誠、坦率和羨慕。翠兒垂下眼簾,漲紅了臉,心底升起的是一片歡愉。
「我叫張翠珊。」從此,友誼生根。
筱雯住在山西路的另一頭,上學時都是筱雯來叫翠兒,放學時又是筱雯送她到家。有時,筱雯邀她去家玩。筱雯家裡是獨棟的小別墅,翠兒抬頭看清了門牌寫著「吳宅」。她們家很大,也有轉盤樓,和伯伯家很像,唯一的不同是他們家上上下下唯有筱雯的父母和筱雯,還有用人一家,不似老宅裡上上下下不知多少口,每次去都是各種瑣碎各種磕絆。
筱雯父母都是有文化的人,說話的口吻和母親很像,柔柔地,慢慢地,和王家阿姆以及其他鄰居不同。他們為人十分慷慨,每次都用糖和水果招待她。她記住母親的話,到筱雯家裡去總捎些東西,喝茶吃東西就只撿一樣。筱雯總笑她拘謹,她也羨慕筱雯的灑脫。她們,一黑一白,形影不離,在學校儼然成了一道風景,卻不自知。
操場上,兩個女孩剛把國旗收下來,就看見幾個高中男生對著她們指指點點。
「翠兒,那邊的人真怪,他們幹嗎老看我們?」靈動的筱雯衝了過去,「喂,你們幹嗎老看我們,有什麼好看的!」
「你們自己拍的照片放在那裡給人家男男女女看,我們這會兒看看怎麼了。」
「什麼照片,你們胡說什麼?」筱雯挺起腰,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喲,還是個小辣椒。來,來,來,讓哥哥好好看看。」說話間,幾個男生就圍了上來。
「你們,你們想怎樣?」筱雯和翠兒此時是真的慌了。翠兒護著國旗,邊退邊說,「我們偉大的國旗在這裡,你們想幹什麼?」
「喲,這個也很水靈啊!不怎樣,哥幾個就是想看看你們。」
眼看幾個人抓住了筱雯和翠兒的手臂,推搡中聽到一聲斷喝:「住手!」
「墨白哥哥!」夕陽下,一個少年站在遠處的地平線上,身後是萬丈金光,整個人在逆光裡是一個凹陷的陰影。
「嘿,英雄救美啊!就憑你。」
一群男孩終於找到了荷爾蒙的發洩處,齊刷刷地奔少年而去,一群人扭打在一起。筱雯急得滿頭是汗,她畢竟是個女孩子,平時再嬌蠻,此時也沒了主意。眼看她的墨白哥哥滿臉掛彩,眼角還有血痕。翠兒此時一點也沒了勇氣,嚇得直髮抖。
就聽得遠處傳來一片譁然:「體育老師來了,老流氓來了,快逃啊!快逃啊!」
那幾個校外的高中生也沒看清什麼,像一群黃蜂倉皇出逃。翠兒用受驚的眼睛望去,夕陽下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戴著一副眼鏡的少年站在那裡,身邊幾個小夥伴捧著肚子笑。
莫志鴻,翠兒班上的班長。
「張翠珊、吳筱雯,你們現在可出名了,學校裡都在傳你們的照片掛在王開照相館的事。也難怪人家慕名來看你們。」
「你還不是自己衝著照片發呆!」其他傢伙都不懷好意地笑個不停,窘得志鴻不知道說什麼好。
突然,不知道哪個壞分子起鬨道:「班長喜歡張翠珊,哦!班長喜歡張翠珊。」
翠兒低著頭,紅著臉,轉身就走,志鴻追了上去:「張翠珊,你的國旗!」
翠兒轉身,與少年四目交接,心突然突突地跳起來,接過國旗就朝教室跑去。只剩志鴻傻愣愣地站在夕陽下,他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像個魁梧高大的成年男子。
墨白站起身,拉過筱雯:「沒事吧?」
「沒事,墨白哥哥,你呢?」
「我沒事,多虧你們班長。他這招敲山震虎用得好!」
「你啊,滿腦子都是戲摺子裡的故事。墨白哥哥,你怎麼來了?」
「哦,劉導,你記得吧,說是要拍部《兄妹探寶》的片子,想起我和你,讓我問問你。今天放學早,我想著送你回家,問問乾孃。剛才那姑娘挺漂亮啊!」
「哈哈,墨白哥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阿彌陀佛!」
「傻姑娘,想什麼呢!」墨白用手揉了揉筱雯的額髮,「我看他倆有戲。」
筱雯嫣然一笑:「我看也是。」
秀珠和筱雯的母親都被叫去學校了,校方勒令雙方家長與王開照相館交涉,把掛在外面的照片撤下。
「什麼照片啊?」筱雯莫名地看著翠兒,翠兒亦是一臉無辜地回看她。一瞬間,筱雯眨動了漆黑的明眸,睫毛忽閃,俏皮地說:「翠兒,應該是那張照片了!」
原來,筱雯生日那天,媽媽帶她去王開拍照,在照相館門口碰巧遇上替母親跑腿的翠兒:「翠兒!今天我生日,在這裡拍照。」
翠兒摸遍全身,也沒摸出個像樣的東西,不好意思地回道:「筱雯,今天是你生辰,祝你生日快樂!本來我應該送點什麼,可是……」
筱雯一把抓住她就往照相館裡走:「陪我照張相,就當禮物!」
兩個女孩,如同白楊般挺拔,一個美得健康,一個美得柔弱。
照相館的師傅不禁感慨:「兩位姑娘真好看,你們的照片借我們放幾天吧。」
「不行,不行!」筱雯擺著手,拉著翠兒風兒似的跑開了。
沒想到師傅自作主張把照片掛在了櫥窗裡。起初,只是路人們來回欣賞,覺得這對姐妹真是生動。結果,不知道哪裡來的好事之徒,呼朋引伴地說王開來了新模特,兩個女孩如同以前「雙妹牌」年曆片上的姑娘。於是,一傳十,十傳百,學校裡原本就有不少人注意到她們,如今一聽可以「免費參觀」,自然成群結隊地來了,還吸引了不少外校的學生來偷看。最後才有了這麼一齣。
不過,因禍得福,翠兒和筱雯因為這件事得到了格外的照顧,班主任命班長和幾個男生送她們回家,免得被校外男生糾纏。於是,莫志鴻得了這雞毛差事,可以堂而皇之地送翠兒。翠兒只是一味不說話,任志鴻同旁人大聲講著,長長一本《三國演義》就在這短短的相送中說完了。翠兒聽著聽著醉了,有時走過了家門也不自知。
志鴻總是笑笑,提醒道:「好了,張翠珊的家都過了,今天就到這裡吧。」
故事總是剛巧在翠兒家附近告一段落,翠兒從不必擔心會因為志鴻他們送筱雯的那段路而錯過什麼。雖然嘴上不說,但翠兒知道,有些故事是說給自己聽的,有些人是為自己等的,雖然她不大懂志鴻,可她懂得他對她好,只是對她一個人好。
學校組織歌詠比賽,不知道哪個不開眼的,居然把筱雯和翠兒報上去了。這可把翠兒急壞了:「筱雯,我,我五音不全,怎麼唱啊!」筱雯一臉不在乎:「反正,我和他們說,獨唱我不唱,要麼張翠珊去,我去唱,要麼都不唱。」翠兒徹底沒轍,筱雯啊筱雯,你自己生就一副好嗓子,非要拖著我。
「筱雯,我聽阿姨說你在張翠珊家,就過來尋你。」
「什麼事啊,墨白哥哥?」
「聽說你們報名參加學校的歌詠比賽,愁得不行,特來幫忙啊!」
「幫忙?比賽?你怎麼知道的?」
墨白看了翠兒一眼:「你們班長告訴我的。」
翠兒的頭更低了些:「我們班長怎麼會告訴你?」
「還記得上次打架的事嗎?」
「記得啊!」
「認識了唄!莫志鴻,這個人真是有趣,80分打得好極了,象棋也不錯。我們經常玩,他住得離我們家不遠。你們班長可有集體榮譽感了,他說有你們兩個,一定要拿個全校第一。那小子上一次那句‘老流氓來了’,著實救了我。幫助我救命恩人的班級取得全校第一,義不容辭啊!」
「哦……」筱雯意味深長地應了一聲,「那怎麼幫啊?」
「走,到你家。」
「怎麼去我家?」
「你家有琴啊!我幫你們伴奏。」於是,以後每天來送人的隊伍裡又多了一個人。
「不行,不行。現場沒伴奏,到時候還得清唱!」筱雯急了,聽說歌詠比賽現場是一架鋼琴,可是那個老師不大會彈《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還是建議各班自己出人伴奏。但齊墨白不是他們班級的,沒法上臺表演。一路上,筱雯就急得直跺腳,墨白也傻了眼。
「你們不介意的話,我來吧。」志鴻在旁邊聽了半天,自告奮勇地提出伴奏,不過不是鋼琴,而是……手風琴。
這下可熱鬧啦,每天放學男孩女孩都聚到筱雯家去排練,筱雯家夠大,足夠他們鬧的。他們先去筱雯家做作業,然後就排練到四五點,再各自回家。有時筱雯家有事,他們也會成群結隊去翠兒家。男孩女孩都知道,筱雯家裡有架大鋼琴,翠兒家有個眉目清秀、叫得出每個孩子的名字、溫文可親的秀珠媽媽。秀珠媽媽會煮水潑蛋給他們吃。志鴻的手風琴拉得真好啊,秀珠最喜歡聽。不排練的時候,志鴻會拉些其他的曲子:《喀秋莎》《這裡的黎明靜悄悄》《紅梅花開》《三套車》《在那遙遠的地方》《山楂樹》等等。當然,翠兒並沒有因為志鴻的加入,就把五音不全治好,可是她卻能忘情地唱歌了。原來總是有顧慮,怕這怕那,可是在他悠揚的琴聲裡,她終於放飛了自己的歌聲。歌喉,不必婉轉,樂音,不必動聽,只要有你在我身旁,我便是夜鶯,歌唱是我的生命。秀珠看著女兒的變化,什麼也沒有說。
翠兒自十歲那年得了肝炎後,身子就一直弱得很。下鄉學農,這天空做帳,草地為席的日子怎麼習慣?在學校裡,她那種懨懨病色,猶得到了諸位老師的疼惜,班主任甚是寵著她。所以,她雖是和同學吃住在一道,幹農活兒這種事,卻不必沾手了,老師交了她給大家煮飯的差事。美其名曰:為大家服務。實在比每天運送大糞、在田間捉棉鈴蟲強多了。
筱雯就沒那麼幸運了,她生就一副好身材,健康的臉蛋總是紅撲撲的。不過,她也不覺辛苦,在田間曬著烈烈的毒日頭,居然來了革命浪漫主義,扯開嗓子唱起了歌:「唱山歌來,這邊唱來那邊和,那邊和。山歌好比春江水,不怕灘險彎又多嘍彎又多,不怕灘險彎又多嘍彎又多,又多嘍彎又多,不怕灘險彎又多嘍彎又多!」一曲歌罷,好多同學都放下手頭的活兒聚攏過來。筱雯歌唱得真好,婉轉悠揚,那句險灘急彎真是曲折委婉,疾走奔流。
「唱山歌來……」另外一個聲音響起,那是莫志鴻的嗓音,他的歌喉高亢嘹亮,如同金色的軍號吹醒黎明。還處在午困的同學,一下子都醒了,不少男同學也加入唱了起來。女孩子們也退卻了往日的羞怯,走了過去,聽著,合著,鼓著掌。翠兒站在臨時搭出的炊事帳裡,滿頭汗滴,遠遠望著。這首歌,媽媽去看了《尤三姐》的電影,回來就一直哼。她雖五音不全,可母親那甚是陶醉的心情,她是能體會的。
本來只是他們班級在唱,後來變成了整個年級唱。本來只是一場初夏的恣意抒情,卻變成了一場鬥歌。男孩們從《讚歌》唱到了《送戰友》,女孩唱著《英雄兒女》,又把《馬鈴兒響來玉鳥兒唱》哼起。歌聲此起彼伏,飄蕩在十里八方的田間。農民們看著這群放歌的少男少女,笑了。這一天的下午勞作就是在一群少男少女清潤的嗓音中度過的。
日薄西山,他們送著晚霞,在暮色中收工,來吃翠兒做的不甚可口的小米稀飯。翠兒在志鴻的碗裡重重地加了一勺稀飯,志鴻在落日餘暉下眼睛眯成一彎月牙,笑看著翠兒。飯畢,在黃昏的掩映下,幾個男孩秉燭夜讀。
「班長又開始說書啦!今天講《基度山恩仇錄》」男孩們圍起了莫志鴻。這傢伙搬了個小板凳穩穩坐在當中,手裡拿著一支洋蠟燭,書就躺在兩腿上,繪聲繪色地開講。還有不少女孩遠遠地聽著。在大谷倉空曠的院子裡,天空是藍絲絨的幕布,地面就是大草蓆,男孩女孩聽得出了神。老師搖搖頭,坐在帳子裡,藉著昏黃的燭光看書。紡織娘、金鈴子在草叢中叫著,成群的野蟲嗡嗡地飛來飛去,田間還有田鼠到處亂竄。此刻,女孩們或站或坐,凝神靜聽。男孩更是忘記了扇扇子或抓蟋蟀,只是一個勁問:「後來呢?」翠兒靠在帳篷的杆子上,聽著聽著,神思飄遠了。
學農的日子很快就過了,回到學堂,要出一期學農的板報。老師欽點了班級的幾個宣傳積極分子,其中就有莫志鴻和翠兒。翠兒是因為文筆好,什麼樣的文章,提筆就成。這次,學農歸來寫了篇《在學農的日子》,更是將同學們與農民同志深厚的友誼,他們向農民同志學習吃苦耐勞的事蹟寫得栩栩如生,感染了不少老師和同學。她的作文在各個班級傳閱,一時間聲名鵲起。於是,老師就安排翠兒節選她的作文謄抄在黑板報上。而志鴻呢,他寫得一手好字啊,還有編排版式以及粉筆畫的功夫也是了得。他們自然成了這個板報小隊中的靈魂人物。
「好,好,大家過來。我知道,大家回家還要做飯、照顧弟妹,事情很多。為了又快又好地出好這期板報,我先大致畫了一個草圖,大家先看看,我給大家分配了任務。每人一塊,各自對自己承擔的部分提提意見。沒問題就按照這個法子做。‘白豬’你負責左邊的素材,主要寫內容,找篇《毛主席選集》裡有關向農民同志學習的內容。張翠珊,你抄你的作文,右邊位置。我會先幫你們把位置都用鉛筆勾好。‘湯司令’你負責當中的大圖。我會最後作潤色,把藝術字描好,把圖勾好,加過度的花紋。明白了嗎?」
「明白!」
「是,司令官!」
翠兒點點頭表示明白。
放學時,幾個同學分工明確,各自完成一部分,一切有序進行。翠兒早早抄完作文,甩甩有些酸的手,準備理書包回家。
「張翠珊。」翠兒聽見志鴻在喚她,轉過身,「今天,嗯。沒辦法送你了……」
翠兒撲哧笑了,原本端著的矜持頓時消失,少女的調皮爬上她的臉:「誰要你送了!我和筱雯自己回家就行了,早就沒事了。」
原本在看書等翠兒的筱雯湊了過來:「班長,我倒不是要你送,是想聽你講《基度山恩仇錄》!」
志鴻訕訕地笑,又用手撓了撓頭,「等等!」他飛快地跑回自己的座位,拿出一本厚厚的書,「這是上冊,我早看完了。看完,來換下冊。」
筱雯接過書,眼神一轉,露出個俏皮的笑容:「謝謝啦!班長,我們走了。感謝你為班級榮譽做的一切,早點回家。」
「感謝你……們,張翠珊……和吳筱雯。再見!」
路上,翠兒不作聲,只顧低頭向前走。筱雯用書輕拍了一下翠兒:「諾,拿去!」
翠兒睜大了眼睛,瞧著筱雯。筱雯銀鈴般的嗓音響起:「替你借的!」
「你怎麼知道我想看!」
「我是誰?是你最要好的朋友嘛。你的心事都寫滿臉上了。」
「真的!」翠兒摸著滾燙的臉,一臉訝異地看著筱雯。
「對。」筱雯歪著腦袋看著翠兒,「寫著:我要看《基度山恩仇錄》!」
翠兒被她逗樂了,臉卻是比熟透了的紅蘋果還紅。兩個女孩歡快地回家了。
書,起先是一本兩本,後來越借越多。起先就是書,突然有一天夾了一張信紙。翠兒只當是書籤,也沒開啟。
倒是筱雯有心:「信紙怎麼不開啟看?」
「當書籤夾著吧。別人的隱私,偷看多不好!」
筱雯開啟一看,字跡工整,筆力遒勁,一手漂亮的好字,抄的是《沁園春·長沙》:「獨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頭……」
一句恰同學少年,風華正茂,書生意氣,揮斥方遒。活脫脫一個莫志鴻在學農時幫老師給大家分配任務、身先士卒一起挑擔幹活的樣子。
「我們也回吧,翠兒。你讀的詩書多,你來回。」
「筱雯,這怎麼可以!不說這是不是莫志鴻寫給我們的,單說人家寫信,別人會誤會的!」
「傻瓜,你以為他寫給我的嗎?他寫給你的!你們以詩會友,有什麼不可以。」
「要寫你寫,反正我不寫。」於是,放了學,在翠兒家裡蹭飯的筱雯咬著筆桿,絞盡腦汁想回信。
「你幹什麼呀?看你發了好陣子的呆。」
「回信啊!你說,我們回什麼好呢?這是一個男青年表達鴻鵠之志!那我們作為巾幗也不能輸給鬚眉啊!」
「唉,要回你自己回,別扯上我。」
「我就回李清照的《夏日絕句》: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
「這個雖好,到底還是豔羨楚霸王的骨氣。釵裙味太濃。」
「那覺得哪首好?」
「如果是我,我選鑑湖女俠的《對酒》:不惜千金買寶刀,貂裘換酒也堪豪。一腔熱血勤珍重,灑去猶能化碧濤。」
「好,好,好。那我可寫了!」
「寫吧,寫吧。」
如此一來,借書成了對詩,比誰唸的多。有時,還會輪換順序,翠兒出題,讓志鴻對。男孩女孩的情誼猶如金子般閃亮和純真,以詩會友,以書明志。
有一次,志鴻寫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這個怎麼對啊?」
「唉,不知道他是從哪裡看來的。」
「怎麼說?」
「《詩經》裡《黍離》中就出現過這句話。」
「那怎麼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