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我想想。對了,就回《周易》裡的一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翠兒取出志鴻那封信,放在鼻尖聞了聞,淡淡的鋼筆墨水的味道,展開看了又看。
「好字,這句話配上這個字,真正是個大寫的人字!」筱雯在一旁看著痴了的翠兒,拼命掩嘴偷笑。
光陰於纖指間不過提筆掃鋒舒頓回勾處,信紙卻壘得小山般高。翠兒身在一個大家裡,沒有秘密可言。何況那些字本與她無關,於是那些發燙的文字躲在筱雯的書櫥裡。只有兩個女孩躲在書房裡,才會開啟偷看一眼,不,是偷看一遍又一遍。原本光陰就該這樣,在每次期盼驚喜間悄悄暗淡下來。少男少女的純真和青澀也許就靜止在文字上。可是,光陰從不是玉指輕弄,順從著人們的心意。有意無意,有趣無趣,有情無情,豈是尋常人做得主?命運浩浩蕩蕩,揚起千堆黃沙,呼嘯而過的,不過是青春的嘆息。
二十
學校停課了,大會小會地開,各種文字恣意書寫,貼得學校如同一個貼滿膏藥的病體。翠兒向來不喜歡這種熱鬧,只是偶爾陪筱雯來學校看看,大部分時間躲在家裡練字、看書、寫日記。筱雯也只是好奇,去過三兩次,覺出氣氛中濃烈的火藥味後,她們再不去學校,安靜地在家裡虛度歲月。再也收不到志鴻的書或信,志鴻最後一次留在她這裡的是一本《牛虻》。
當志鴻再次走入翠兒的視線,是幾周後的一次返校。這次返校,據說是有人挨家挨戶敲門,叫著同學名字一個個催出來的。膽小的翠兒擠在興高采烈的人群中,擁向下一家。就這樣遊鬧了半日,回到學校已經下午了。大家沒有吃午飯,個個精氣神十足,翠兒累得兩眼直冒金星,卻不敢說什麼。又驚又怕間,在操場遠遠看見一個男孩站在領操臺上用喇叭神采飛揚地說著什麼。
臺上的青年穿著一身軍服,雖不合體,卻被他穿出了些軍人般的神武。畢竟是已經發育的身體,人的條幹是清晰的,輪廓是分明的,五官是英俊的,青春如同一枚熟透了的果子,滿是律動的汁液,似乎一按就會噴湧而出勇氣、躁動、驕傲。他滔滔不絕地在臺上說著,翠兒一句沒聽見,只把這動情的演說家看了又看。
「年輕的同志們,千萬別小看我們的力量。什麼代表,我問過了,根本不需要派代表,只要你有一顆足夠赤誠的心,只要你有勇氣,走完這條京滬道路。每個人都可以見領袖!同學們,我帶你們一起,去不去?」
「去!」
此起彼伏的誓言、口號、標語,青春的狂躁,還有什麼比得上直抒胸臆的熱情。翠兒心潮起伏,她被這股清澈單純的愛國情懷深深感染,她也要去,她緊緊攥起拳頭。一隻手握上了她的手,她抬頭看見兩眼閃著激動淚光的筱雯,這一刻,熾烈的心情是一樣的。青春一旦燃燒,就是燒不盡的星星之火,可燎原,可吞山河!
幾個少男少女聚攏在筱雯家討論,遲遲不見翠兒。筱雯有些急,和志鴻商量了下,便去翠兒家找人。乒乒乓乓地一頓敲門,王家姆媽來開的門,也沒等人家說什麼。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就衝上樓。
「筱雯,怎麼那麼匆忙?」
「阿姨好!」
「阿姨好!」
剛剛自信囂張的氣焰在眼前這個溫柔如水的女子面前煙消雲散。秀珠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但絲毫不讓步地站在筱雯他們和翠兒之間。筱雯一下就猶豫了起來,不知怎麼和秀珠開口:「阿姨,你就讓翠兒去吧。我們不是胡鬧,我們這是去完成一項光榮的任務。」
秀珠倒也不惱,又是一個淡淡的微笑:「筱雯,阿姨不是不支援你們,也不是擔心你們胡鬧。可翠兒她身子弱,路遙水長,我怕她經不住,拖累你們大家。」
「阿姨好。」志鴻先禮貌地鞠了一躬,「您還記得我嗎?我是志鴻,我們排練經常來您家。」
「記得,記得。」
「我去過北京,一路上雖然有些顛簸,秩序還是很井然的,不用擔心吃住。上一次是我一個人去的,真的沒有什麼大問題。有過上次的經驗,會好很多,我們這次去二十幾個男生女生,人也不少,不用擔心被人家欺負。阿姨,張翠珊是我們班級的一分子,要帶我就要帶著班級的每個人去,不讓一個掉隊。」
一口氣說了那麼多,起初志鴻還有些緊張,說話不太自然,後來越說越堅定,倒讓秀珠怔住了。眼前這個男孩言辭鑿鑿,說得有理有據,一腔熱血,秀珠不忍打擊他。翠兒在她背後拉拉衣角:「到了北京,還能見到大哥。媽媽,我想去。」
瞬間,秀珠的心軟了下來。筱雯適時的撒嬌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阿姨,去北京,其一,圓了翠兒的一個夢,也圓了大家的夢。其二,翠兒還可以見到在北京工作的大哥,捎帶你們的思念。於公於私都是好的。阿姨,你就答應吧。答應吧!求你了,求你了,秀珠媽媽,秀珠媽媽。」
秀珠看了一眼一臉懇求的翠兒,勉強地點了點頭。
「阿姨,我作為班長,鄭重向您承諾,一定會履行職責,將張翠珊安全帶回來!」
秀珠看著眼前一臉真誠一臉懇切的少年,終於重重點了點頭。
這一諾,說來容易,真的踐行起來實在困難。坐綠色鐵皮慢車,好不容易擠上車,翠兒就被逼仄密閉的空間弄得天旋地轉。一節車廂擠滿了他們這樣的年輕人,還不斷有人湧進來,大家幫著把人拉進來,於是原本已經擁擠不堪的火車更加水洩不通。
起先,他們說著話、打著牌、哼著歌,歡歌笑語不斷。時間久了,窗外是一望無際的田野。許多人橫七豎八地擠在一處,或席地而坐,或挨著各種可以倚靠的地方坐著。帶的乾糧就著髒兮兮的熱水瓶裡倒出的滾燙的開水,一口一口吃著,清淡寡味,原始的飢渴卻讓他們甘之如飴。由於缺乏經驗,他們第一步就錯了,坐錯了火車,列車一路行駛,帶著興高采烈的男孩女孩來到了素有江南天堂之稱的杭州。
錯雖錯了,可這錯倒是美麗。這是翠兒生平第一次離開上海,她連老家都不認得,這次倒是得著機會出了一趟門,見識了江南煙雨下的蘇堤和白堤。他們聽說自己方向弄錯了到了杭州倒也不緊張,個個摩拳擦掌,說是難得來到杭州遊歷一番。加之出門在外,家裡多多少少給了些盤纏,還沒顧上用,自然感覺自己闊綽得很。
白天,就可勁在杭州城裡逛,什麼蘇堤春曉、麴院風荷、平湖秋月、斷橋殘雪、花港觀魚、柳浪聞鶯、三潭印月、雙峰插雲、雷峰夕照、南屏晚鐘,反正該到的都到了,該看的也都看了。季節不對,不打緊,誰還非要在哪個時節去看,只要青春年少,將來有的是時間!不過這西湖,當真是美。兩岸不知名的花開得緊,橋走了一座又一座,唯其不變的,是漣漪嫋嫋的湖面,靜謐安寧,只在心底淡淡的癢癢的有些歡喜。不知誰扔了枚石子,在湖心跳了三跳,沒在水中,湖心蕩漾開的波紋,緩緩如同少女的心花。
男孩女孩先是攢著團走著,這一路實在美得讓人流連,便有人掉隊,三三兩兩地走鬆了,翠兒同筱雯渾然不覺邊走邊笑,就來到斷橋。說來也奇,起初天空晴朗萬里無雲,毫無落雨的徵兆,還沒上斷橋,突然一陣綿密的細雨就這樣落了下來。抬頭看見一個男孩站在橋頭眺望著遠處,那份凝神中的英武,讓人心裡一蕩。翠兒趕緊低頭,卻見在細密雨絲下的高大男孩,轉過臉來看向自己,興奮地向自己揮手。翠兒臉一紅,把頭低得更沉。
「哎!你們怎麼掉隊了,吳筱雯、張翠珊,我們在這兒!」他奔跑如疾風,很快出現在翠兒的面前。他喘著氣,溫熱的呼吸都快噴到翠兒臉上了,「快走吧。我還以為找不到你們了,急死我了!」順勢又撓了撓頭。
當他們三人走過斷橋時,雨戛然而止。
「這雨下得可真奇啊。落我一身,下了橋倒不落了。」
翠兒心裡又是一動,三生石前,奈何橋頭,你我可曾相見?一簾雨幕,一件心事,便是一生遺憾。
杭州城逛了個遍,逍遙得如同俠客。翠兒雖時有些不舒服和疲勞,可只消和夥伴們一起上路,便是歡喜,哪顧得母親的叮嚀猶新,母親的憂慮猶燙。終於出發,第二站南京,要披星戴月將原本晃過的時間抓回來。仍舊是慢車,這慢是當真的慢,不僅速度慢,不僅每個驛站不分大小都停,更在於每次停歇的時間真真長。長到少男少女在路邊選好了菱,撥了一手的紅,吃了一嘴的甘甜,火車還是穩穩地停在原地。
「列車員同志,到底什麼時候開車呀。」
「馬上,馬上!」
「列車員同志,這都已經二十來個馬上了,馬什麼時候來啊!」筱雯就是這個隊伍的外聯部部長,大大小小的事她都愛跑在前頭和人交涉。可不,停在蘇州站都三四個小時了,她那猴急的性子,問了人家乘務員不下二十次。這次,她又扯著嗓子朝迎面而來的乘務員喊起來:「唉,唉,馬同志,馬同志。」
翠兒拉過她,悄悄問她:「你認識他?」
「不認識啊!」
「你不認識他,怎麼知道他姓馬?」
「你問他們什麼時候發車,他們都說馬上,可不姓馬。」
翠兒笑得都快岔了氣,蒼白的臉上開了兩朵桃花,煞是好看。志鴻遠遠看著她。
「喂,班長,你怎麼老看我們啊!」
志鴻不好意思起來,急忙掩飾道:「我是看你這狗嘴裡還能吐出什麼象牙啊。」
筱雯不高興了,撅起嘴,翠兒用手輕輕點了她的頭:「活該,碰到對手了吧!」
「唉,我說,翠兒,你怎麼不幫我,反倒幫起……」說話間筱雯戛然而止,看看翠兒又瞧瞧志鴻,突然用手掩住嘴,笑著跑開了,留下一對人尷尬地互望著。
來到南京,他們要星夜搭上長途車去浦口——浦口有去北京的火車。
說是長途車,簡直就是個可怕的鐵罐子。車子的前門和後門已經被擠得水洩不通,翠兒看著同學一個個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生生把自己嵌進這洞穴般的車門裡,不知如何是好。「我帶你上去!」,一隻手拉住她就往前走。沒等她反應,雙臂就像插了翅膀,整個人騰了起來,車門突然洞開張出好幾雙手,接過她的胳膊,後面一個有力的胸膛抵住她的背,彷彿一股穿雲裂月的力量帶著一股溫熱,將她牢牢託了上去。門終於闔上了,所有緊繃的肉體一下放鬆,才發現她正無力斜倚在莫志鴻的胸膛上。志鴻兩手撐著車頂,就這樣任翠兒靠著。
車子一發動,翠兒更是緊緊貼在了志鴻身上。起初,翠兒還掙扎著站直,可是一個急轉,就又斜了過來。折騰了大半夜,翠兒終於不再與瞌睡抗爭,穩穩地倒在志鴻的懷裡睡著了。志鴻的胸膛綿軟溫熱,睏倦缺氧加舒適,讓翠兒實在再沒力氣同志鴻客套和見外。志鴻為了讓翠兒睡得舒服,將自己生生壓低了幾釐米。看著懷中酣然入夢的翠兒,志鴻的胸膛起伏著,心頭一陣陣亂跳。有些相遇是一生的死結,志鴻怎麼懂得,這悄悄縛上的心結再也解不開了。
一晚上的顛沛流離,到了浦口,不少人疲憊不堪。筱雯就沒那麼幸運,雖然幾個男生有意護花,奈何旁邊一位壯漢實在是汗如雨下,這一夜的汗水配合著密不透風的鐵罐子,以及人與人之間傳遞的味道,筱雯就著這醉人的「香氣」,差點暈過去。若是索性暈了過去,倒幸運了,可是這酸腐惡臭實在還不夠燻暈一個大活人。她就活活噁心了一個晚上。
到了浦口,下了車她就開始吐,吐得面如灰土,加上一夜沒睡好,本就黝黑的皮膚更加黑了起來。每個下車的人都在揉胳膊和眼睛,倒是一向病懨懨的翠兒氣色不錯,居然臉頰還有紅暈。只是志鴻就慘了,腰都快直不起來了。
「我說,翠兒,你怎麼氣色那麼好啊,昨晚你睡踏實了?」
翠兒臉一紅,回頭偷瞄了志鴻一眼,正遇上志鴻無限關切的眼神。「哦……」筱雯恍然大悟,「唉!我就慘了。不行,不行,我又要吐了。」說完就朝廁所跑。
大家打探哪班車開往北京,志鴻和大家被趕到一條天河般的隊伍裡,說是都在等去北京。
「別排了,別排了。」筱雯端著一張鐵灰色的臉走來,「跟我走。」
「怎麼了?」志鴻問。
「我剛才又去廁所吐。」筱雯說著,做出一副嫌棄的表情,「就聽見裡面的人說,有趟列車去北京,半小時內發車,就是這班。我一看根本沒人管,就到處找你們。」
「那,我們走。」
「噓,噓,輕點。」
「好,大家抓緊,跟著吳筱雯,我們撤!」志鴻壓低了嗓子。
「撤!」大家一股腦兒地跟著筱雯轉移。
「筱雯,筱雯!」
筱雯回頭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翠兒:「什麼,翠兒?」
「你還吐嗎?」
「奇怪?我一緊張就不吐了。不過,我連苦膽都快吐出來了,哪還能再吐啊!」
翠兒邊跑邊笑。心裡想著,這串聯,真是有趣!
好不容易快跑到了,遠遠就聽見火車已經在鳴笛了。天際一抹煙塵嫋嫋騰起。
「不好,開車了。大家全力跑啊!」
志鴻大喝一聲,聲音震徹天際,讓人想起《三國演義》裡張飛長坂坡的一聲怒吼。所有人撒開腿跑了起來,紛紛跑了上去。翠兒跑不動,卻再次被志鴻擎了起來,幾乎是扔上了車。可是,就在這託舉騰挪間,他們的車廂已經離志鴻遠去了。志鴻拼命地追著,還是越來越遠了。
翠兒看著志鴻,心裡騰起一陣鑽心的痛,她趴在窗戶上,探出半個身子,聲嘶力竭地嘶喊:「莫志鴻,莫志鴻,志鴻,志鴻!」
突然,不知哪兒來的勇氣,她開啟了車廂的門,一節一節地往後跑,跑到最後一節,看見志鴻坐在地上,背靠著車門,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又羞又惱又驚又喜,一股腦兒湧上心頭,兩顆豆大的淚滾了下來。
「莫志鴻,你……」
志鴻虛脫地笑了,嘴角一抹戲謔:「原來你這麼在乎我。」
翠兒臉騰地紅了:「誰在乎你!我,我只是擔心沒了班長。」
「騙人。」志鴻霍然起立,兩眼灼灼光華,像是要望進翠兒心裡。
翠兒驚慌失措地捂住臉,轉頭說道:「騙人是小狗。」
志鴻笑了:「完了,小狗你做定了。」
這時大家才趕來,看見班長好好地立在最後一節車廂,張翠珊的眼裡掛著淚。
筱雯氣喘吁吁趕來的第一反應卻是:「啊呀,沒買吃的!」
此時,不知哪個人肚子一陣亂響,才發現早就過了正午!
列車呼嘯而過一個又一個小站頭,大家不敢輕易下車,因為聽別人說火車沒個準,有時停著就不走了,有時說話間就走了。而且車上的人越來越多,別說下車,不一個勁湧上人來就好了。連餐桌上也擺地鋪似的,各色坐姿。最要命的是,翠兒對這汙穢憋屈的鐵匣子的空氣開始過敏,發起哮喘。
為了給大家弄吃的,志鴻想盡了辦法,硬從水洩不通的車廂裡鑽出去,臨了只帶了一籃子也不知是從哪個土堆裡摘下來的沙棗。大家此刻也顧不得乾淨與否,用手帕擦了擦裹在棗子上的一層灰,囫圇吞了起來。翠兒卻吃不下,嘴唇發紫,整張臉鐵青。飢餓、缺氧折磨得她在數小時後就燒了起來。這一路的顛簸,其實早已超出她的極限,她不是不知道。但她只是想著別拖累大家的進度,外加志鴻他們格外的照顧,她在心理上一直堅強地挺立著,繼而生理上也剛強地支撐著。這次浦口轉車,意外有之,驚懼有之,竭力有之,痛心有之,大喜有之,羞憤有之,情動有之,人這三魂七魄恐是全部牽動了起來,已是筋疲力盡。如今,心裡鬆懈了,身子便潰不成軍,將前些日子透支的統統還了回來。
燒在半夜陡然高了起來,筱雯嚇得直問志鴻怎麼辦。志鴻哪經歷過這些,也亂成一團,心裡只有一句當初允下的諾言,他就是粉身碎骨也必須護翠兒周全。下半夜,翠兒不僅沒退燒,夢裡還一直喊冷。仲秋天氣,距離他們出發已一月有餘,來時初秋,驕陽賽虎,如今夜風已涼。此刻,志鴻自然體會不到其間的詩意,恨不得自己能與翠兒對調個身子,替她受了這一場大病。他脫下本就單薄的衣裳,蓋在渾身瑟縮的翠兒身上。翠兒渾身冰涼,被一件襯衫裹著,好歹擋了些風,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暖意。雖然襯衫上有些男人的汗味,卻並未讓她更加氣短,抓著衣角,她悶哼了一聲,居然睡著了。氣息略平靜了些,志鴻囑筱雯去睡。自己守著翠兒,夢中聽她要水,叫媽媽,便為她掖上襯衫。心裡暗暗決斷,明天無論如何須找個醫院安置她。這樣拖著萬萬使不得,即使這次不能成行,也萬不能將翠兒的病往後拖。
第二天,還沒到德州站,班裡幾個人便起了爭執。班級分裂成了兩派,以副班長應明偉為首的一派堅持帶著翠兒繼續趕路,不掉隊,不走回頭路。另一派是以筱雯為首的少數派,覺得考慮到張翠珊的身體狀況,實在不適合跟隨大部隊繼續向前,建議要麼就地診治,要麼回上海。兩隊人一大早就吵吵嚷嚷,吵到志鴻那裡,各執一詞,各不相讓。最後,還是被志鴻一句「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但我們也絕不放棄任何一個人」給說服了。
於是,在德州站,一行人扶著翠兒下了火車。可是下了車,卻兩眼抓瞎。滿車站都是繁忙的火車,好不容易在火車站門口遇見一個阿婆在賣茶葉蛋,問了醫院地址,不算太遠,可也有個五六站公交的路程。此時,翠兒喘得幾近暈厥,這公交站似乎還要走出大半站。怎麼送翠兒是個問題,看著翠兒慘白的臉,蜷縮一團的身子,志鴻犯了難。抱她?揹她?其他人怎麼辦,跟著去還是留下?筱雯手心前額都是汗。翠兒此時雖然溫度略低了下去,神志卻不大清,開始說胡話。
正在志鴻一籌莫展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清亮於耳際:「吳筱雯!莫志鴻!」
志鴻和筱雯抬頭,看見紛亂的人群中,一個男孩迎著八九點的太陽,揮舞著手中的軍帽,遠遠地向他們奔來。
「志鴻!」
「墨白哥。」
「你們怎麼在這?」
「我們本來去北京的,可是,張翠珊……她……」
「她病了?」墨白毫不避嫌地伸手去摸翠兒的頭,「啊,燒得厲害!必須馬上去醫院!志鴻,你背起張翠珊,不能再讓她走了,我去叫我兄弟。」
齊墨白吹了個口哨,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從人堆裡跑到了他們跟前:「怎麼了?」
「小白,這是我兄弟,他們班的女同學發高燒,得馬上去醫院。」
那個小白馬上吹了一聲口哨,一隊軍人小跑過來。這時,筱雯才看清楚。他的墨白哥哥也是一身戎裝。
「有個同學高燒,要急救,開車送他們去市醫院。」
「是!」
軍車開了過來,其他人都要上。那個小白指指志鴻他們:「那麼多人帶不了。你們誰去誰留下?」
墨白指了指翠兒:「她是病號。」又指了指志鴻和筱雯,「他和她陪,其他人要去北京。送他們上車。」
還沒等其他人反應過來,一隊人馬已經分成兩股。一股被領著回車站,也算有了照應。剩下他們四個坐在軍車後面,後面原本有個篷,此番被撤了下來。因此,後面的視野很是開闊。翠兒被志鴻的衣服裹得緊緊地。其餘二人便在這透風的車後坐定。墨白氣定神閒地看著他們兩人的驚詫神情,淡淡地說:「這是小白,我在北京時,我們大院的鄰居,他爺爺是我爺爺的部下。要不是跟著我爸來上海,我沒準也當兵了。」
二十一
「你醒啦?」護士說道。翠兒一臉茫然地醒來,已經是第五天的清晨。
「那個小同志,真是厲害,他都守著你四個晚上了,白天也不吃不喝,沒離開你半步,又是送水又是看你打點滴。他是誰啊?」
「我同學。」翠兒以為是筱雯,別過臉,卻看見倚靠在窗邊合衣而睡的莫志鴻。
「翠兒,你醒啦!」筱雯和墨白各自手中拿著一壺熱水,有說有笑從外面進來。
「噓!」翠兒輕聲說道,小心翼翼地擺擺手,又指指志鴻。原來一直守在自己身邊的是莫志鴻!
志鴻一個激靈,驚醒了,忙湊過來看翠兒,正對上翠兒感激的眼神。四目交接,電光火石,瞬間,兩人合拍地低下頭,紅了臉。
還是翠兒先說:「謝謝你,莫志鴻。」
「不用客氣!」
「噗」筱雯忍不住了,笑得前仰後合。翠兒也笑,眉間多了一絲血色,平添了一層嫵媚。志鴻微蹙著眉,搖著頭,看著她們,墨白雙手插著口袋,靠在門邊。多年後,翠兒憶起這段往事,覺得那是她見過的現實中最美的畫面。也許在筱雯心中也如此吧。她們沒有交流過,只是將今天的一幕牢牢刻在她們無奈的一生中。
翠兒這次的大病,醫生說支氣管炎加哮喘,併發高燒,還差點轉移成肺炎。大難不死,而這救命恩人就是莫志鴻和齊墨白,志鴻果斷做出了救人的決定,墨白促成了行動。當然還有筱雯,不顧一切地堅持要送翠兒去醫院!翠兒的心頭是暖的,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這救命之恩呢?翠兒心底由衷地湧起波瀾,久久不能平靜。
終於從北京回來了,翠兒卻一直處於恍惚的狀態,秀珠覺得翠兒去了趟北京跟丟了魂似的。翠兒恍惚地將志鴻救自己的過程講給秀珠聽,恍惚見母親用帕子抹淚,恍惚安慰著母親,恍惚地看著書、練著字、寫著日記。恍惚間,只有一件事是清晰的,它如同揉在蚌裡的沙石日日夜夜地硌著,隱隱地痛。那個問題就是,她現在怎麼辦?同門外的人一樣去狂熱,還是,獨善其身。未來怎麼辦,她還年輕,她將來要做什麼?去工廠,去農村?那理想呢,她想當個醫生,醫治包括母親在內的病人。每每母親喊腰痠、渾身無力的時候,她多希望能給母親最好的治療,親自治療。可心底的這些要說給誰聽?
自從志鴻成了翠兒的救命恩人,倒是意外地被秀珠允許常來家中坐坐。志鴻每次來,也頗有分寸,總是和齊墨白、吳筱雯一起。炎生看在眼裡,感慨道:「現在的年輕人,與我們那個年代不同了。以前要見到你,有多難!」秀珠望著炎生,笑意化開如同湖心的漣漪:「那時是難,可那時,一眼就是一生。炎生!」炎生托起妻子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裡。
志鴻每次來還捎些糖果,家裡上上下下都很喜歡他,哥哥們經常邀他下棋、打牌。他和墨白還不知從哪兒帶了一堆手抄的書籍。這四個人常在一起看書、說話,還在秀珠媽媽家蹭飯。
「翠兒,《紅樓夢》呢?」志鴻坐在後屋的窗沿上,曲著一條腿,另一條腿蕩在半空中,背後是窗外一牆的爬山虎。
「我在看。你看哪兒了?」
「你放書籤的地方。我們一起看可好?」志鴻縱身一躍,下了窗臺。
翠兒微微紅了臉,輕輕哼了句:「好。」一個好字就足以鼓舞志鴻靠過來。才過春分,乍暖還寒。兩個頭湊在一起,春風掠過他們年輕的臉,彼此吐納的氣息都能感受到,跳得緊的心都聽得見。志鴻別過臉看著翠兒,晨光中翠兒一雙明眸裡蓄著兩池春水。志鴻輕輕笑了,眉眼英武中透著柔情。
「不好好看書,笑什麼?」翠兒道。
志鴻又笑了,眉眼溫柔,如同窗外的日頭:「我笑我們倆在這裡看《紅樓夢》。《紅樓夢》裡寶玉和黛玉在一處看《會真記》。我笑了,是想起寶玉說的那句‘我就是個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傾國傾城的貌’。」
翠兒腮邊一陣緋紅,柳眉一豎嗔道:「志鴻哥哥,你怎麼也說這混賬話。我去告訴媽媽!不許你來我家了。」說著要走。志鴻一急,伸手抓住翠兒的手:「翠兒,是我不對。你別和秀珠媽媽說。」翠兒的臉,燒至耳根脖頸,她甩了志鴻的手,把書扔給了他:「我不看了。筱雯,你看什麼?我同你一道。」
晚上,翠兒痴痴呆了良久,想起《紅樓夢》第五回,賈寶玉神遊太虛境時一曲《枉凝眉》的判曲:「一個枉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掛。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惆悵。
元月,千家萬戶點著燈,映著窗上貼的春聯,鞭炮聲此起彼伏。一家人圍坐著吃一頓團圓飯。吃罷年夜飯,有人敲門。母親應門,卻見志鴻手裡提著一條魚。志鴻說:「秀珠媽媽,我媽媽今年做醃青魚,說是平日總到你們家、墨白哥哥家叨擾。讓我送條魚,年年有魚,討討口彩。」
「喲,這怎麼使得。志鴻,這麼貴重的禮物是收不得的。」秀珠說道。
「秀珠媽媽,我媽媽說,我一天天在你們家蹭的飯,都不知能買幾條魚了。讓您莫推辭。再說過年的彩頭是不好退的。」志鴻真會說話,秀珠不好一口拒絕。「志鴻,實在不好意思,謝謝你媽媽。翠兒,你去廚房將做好的蛋餃拿來。」
翠兒應聲,捧著一鍋子的蛋餃出來,母親接過,交在志鴻手中。
「志鴻,這是秀珠媽媽自己做的,別嫌棄。蛋餃如同元寶,來年圓圓滿滿!」
「那,謝謝秀珠媽媽。鍋子一會兒我送回來。」
「不用了。讓景明隨你去一趟,反正近,讓他帶回來就成。」
說話間志鴻轉身要走,弟弟吵鬧著出門放響炮,秀珠便允了。翠兒不放心,央著母親同去,母親也允了。弟弟一到大街上便瘋了起來,一群孩子點炮的點炮,打雪仗的打雪仗,就剩下志鴻和翠兒兩人在這茫茫的雪地裡走,身後兩雙腳印,一雙寬大有力,一雙綿軟小巧,煞是好看。兩人一路走,也沒作聲,只是靜靜地並肩走著。
「咳,咳,咳……」
「你怎麼來了,二哥?」
「還問我怎麼來了,弟弟呢,你不是看著麼。行了,翠兒,我和你對調,你趕緊拿了鍋子回來,一會兒著涼了。」
兩人轉身向志鴻家走去:「翠珊,翠珊。」志鴻聲聲喚著翠兒,直喚得翠兒心神激盪。「叫我做什麼?志鴻哥哥。」
「翠乃翡翠,珊乃珊瑚,金玉之器,不免俗氣。翠乃綠,珊瑚多紅色,大紅大綠,雖大俗即是大雅,終究是配不上你。倒不如改成妍字來得好。眾芳搖落獨暄妍,佔盡風情向小園。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好!」
逍遙的日子倏忽而過,一九六七年某一個夏日傍晚,一個晴天霹靂砸了下來,翠兒嚇了一跳,手裡一隻盛著蝌蚪的盤子掉在地上,一條條小小的蝌蚪在土裡一扭一扭,全然不知自己所在的環境早就改變。全國上山下鄉,翠兒的姐姐報名去新疆,秀珠堅決不同意,不讓女兒走。秀珠是街道幼兒園園長,街道輪番來家動員,做通了炎生的思想工作,又來動員秀珠。秀珠丟了工作,天天在家反省,炎生為此深怪秀珠不識大體。秀珠那時是委屈的,翠兒為此深恨了她的姐姐和父親。
一九六九年五月,不知什麼原因秀珠突然領著大家去王開照相館拍了一張全家福。全家福裡有炎生、秀珠、大哥、二哥、三哥、小弟、么弟,翠兒和姐姐。一大家子熱熱鬧鬧,每個人都穿著整潔卻打滿補丁的舊衣裳,心裡如同過節。翠兒時常想,凡事都不便太圓滿,圓滿了就該遺憾了。正如這月亮十五是圓的,第二天就該少一塊了。回來後,秀珠就病倒了,斷斷續續時好時壞。
學校同情張家的孩子,暫時沒有打發他們各奔東西。這個家靠著炎生和三個兒子微薄的收入苦苦支撐著。七月來臨了,秀珠進入深度昏迷。當秋天第一絲涼意襲上心頭,秀珠終於結束了她短暫而辛勞的一生,在九月的一天早晨離開了她深以為念的家,離開了她用努力爭取來的愛情,離開了那些深愛她的子女們。她曾許諾傾盡一生愛炎生、照顧他,她做到了。
她走後,六弟去安徽插隊,么弟去了江西農場。三個哥哥,一個在北京讀研究生,一個在南京工廠,一個是船上的水手,姐姐等到了一個在鞋帽商店當售貨員的機會。翠兒是農村的命,幸而班級的老師心疼翠兒,說她有肝炎、哮喘,身體不適宜去鄉下。
志鴻主動請纓去了黑龍江。臨行前,他們見了最後一面。他們走在一條窄窄的巷子裡,巷子蜿蜒崎嶇,通向遠方。那天,他們彼此相送,恨不得這條路走不到盡頭。
志鴻看著憔悴的翠兒,眼底閃爍著希冀的光芒,不捨地說:「翠兒,等我!」
翠兒卻失魂落魄,只是問:「志鴻哥哥,你會回來的,對嗎?要等多久?」
「一年、兩年,我不知道,」誓言輕了下來,轉而又高亢嘹亮,「翠兒,只要我活著,我一定想辦法回來,回來娶你!」
翠兒抬起頭,眼睛裡閃著光:「待我長髮及腰,將軍歸來可好?」
「待你長髮及腰,征夫定當還朝。許你一世安好,雙雙翩然逍遙!」
筱雯也沒能倖免,雖然吳家萬般不願,還是去了安徽合肥。墨白參了軍,終於實現了當空軍的夢想。據說,墨白在軍隊裡進步很快,並且娶了大校的女兒。這些不知道身在安徽的筱雯曉不曉得,如果曉得,定然痛徹心扉吧。
翠兒又痛苦又絕望,帶著一腔幽怨,病倒了,肝炎再次復發。那一年起,她很少說話,眼睛裡帶著惶恐,心裡有一道深深的傷痛。母親走了,唯一的母親走了。那年,她才十八歲,她的母親也只有四十歲!在她十八歲的那年,她失去了母親,失去了年輕的愛情,失去了最好的朋友。翠兒在家待業多年,一直在等待工況,順便照顧家裡。期間,幾個哥哥也曾張羅過給她介紹物件。進入街道後,身邊也不乏追求者送詩作畫。翠兒卻不為所動,不知斷然拒絕了多少門所謂的「好姻緣」。說來也怪,起初志鴻的信如同連綿的山川是不斷的,隨著她對別人的態度更加決絕,信卻反倒少了,而且前言不搭後語,也不知哪裡出了岔子。她也疑心過,可終歸不能無端猜忌。直到後來,志鴻的音訊徹底斷了。翠兒想,許是那裡不便,才收不到志鴻的音訊。沒關係,只要他同自己想一處,她就可以等。她繼續寫著信,一封一封地飛到志鴻身邊。他一定是沒辦法回她,才杳無音訊的。她日日攢著她的秀髮,越來越長,越來越黑。她等得起,她一定會等到他還鄉,迎娶她的一天。
為了斷了哥哥們乃至其他好心人包括自己的念想,她偷拿了戶口簿跑到派出所把名字改了。從此以後,世間再沒有「張翠珊」,只有「張妍」。「妍」字是他為她取的,她便改了。她用這種方式抗爭著,她以為志鴻也是同她一心的。可是萬料想不到,事情驟變。在失去志鴻訊息的第五個年頭,她意外地接到了一封來信。寥寥數語,字字誅心:「翠兒,忘了我吧。我已另娶。志鴻。」沒有交代,薄情就是交代。沒有解釋,無言就是解釋。這世間終於再沒了那個笑得如同秋夜星辰的翠兒。這世間屬於翠兒的一切都沒有了,母親沒有了,愛情沒有了,筱雯連同她的墨白哥哥都淹沒在了翠兒的記憶裡。而翠兒已經沒有了。二十多年後,當筱雯領著「小弟」站在張妍家門口的時候,張妍終於明瞭了,世間沒有治癒不了的傷,只要放下,多深刻的過往都可煙消雲散。如同,志鴻於她早就是一件遼遠的往事,如今她已經是眾人口中的「桑師母」。「小弟」是筱雯聲聲喚著的男子,比筱雯小了三歲,是工廠裡的司機,沒有齊墨白的鴻天偉志,也沒有墨白能文能武的才情。人黑黑的,高高瘦瘦,更沒有墨白的器宇軒昂。可就是這樣一個平凡的少年降住了宛若蛟龍的筱雯。即使插隊到安徽,筱雯也是光彩照人的,到哪裡都有一群追隨者,作為話劇團的副團長,與一個工人反差那麼巨大。可是回上海見張妍的時候,筱雯一聲聲的「小弟」是由衷的,帶著初動情時的天真。能夠把近四十的女子呵護得如同少女,這便是「小弟」的神奇。
這便是關於「翠兒」的故事,是一個叫張妍的女子親口告訴桑靜的。如今,那個為她打了死結的人偏巧趕在她參加白帆聚會前回來了。是命還是運,是緣還是份?有些事,不可說,不能說,也無從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