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桌子的另一側傳來一個聲音,「你的諷刺一點兒也不好笑,爸爸。」
羅斯基太太輕輕地倒抽了一口氣,人人都看著利奈特。「嗯,這不好笑。」她說。
這些年我們一直住在羅斯基家對街,我跟利奈特說過不超過十句話,而她跟我說過的更少。對我來說,她有點可怕。
因此,當我看到她這樣瞪著她爸爸,我吃了一驚,但也有點不自在。羅斯基太太的微笑凝固在臉上,可她拼命地眨著眼,緊張地環視餐桌。我也一個人一個人地看過去,想知道羅斯基家的晚餐是否一直這麼緊張。
利奈特突然站起來,衝向走廊,但她馬上拿著一張cd回來了。當她放進唱機,從音響裡飄出的旋律,我認出這是哥哥們寫的一首歌。
我們聽過這首名叫《蠟燭冰》的歌,它千百次地從哥哥們的房間裡飄出來,我們早就習慣了。我看了媽媽一眼,有點擔心她會因為其中失真的吉他噪聲和粗俗的歌詞感到尷尬。
這音樂絕不是用來搭配魚子醬的。
她看起來有點迷茫,但心情還不算太糟。她和爸爸交換了一個隱蔽的微笑,誠實地說,我甚至聽到她咯咯笑了幾聲。爸爸一副開心的表情,但他畢竟要矜持一些,直到一曲結束,我才意識到他很自豪,為了兒子們製造的這些噪聲而自豪。
我很驚訝。對於哥哥們的樂隊,爸爸向來不怎麼熱心,不過他也從來沒有發表過什麼評論。但是,羅斯基先生隨即開始對馬特和麥克嚴加質詢,問他們如何負擔得起錄音費用。而他們解釋說自己如何工作攢錢,尋找二手裝置,這時我才明白,爸爸為什麼那樣自豪。
看得出來,哥哥們的心情也很好。這也難怪,因為利奈特拼命鼓吹《蠟燭冰》是一首偉大的曲子。她真的過分熱情了,這些話竟然出自利奈特之口,實在有點奇怪。
環視四周,我忽然有種身處陌生人中間的感覺。我們兩家在對街住了很多年,但我根本不瞭解他們。利奈特確實是會笑的。羅斯基先生外表整潔優雅,而內心卻明顯有些東西深埋在外表之下,慢慢腐爛。而一向能幹的羅斯基太太似乎慌亂到幾近亢奮的程度。她是因為我們的存在才如此緊張嗎?
然後是布萊斯——他最讓人煩惱,因為我不得不承認,我其實並不瞭解他。從最近的發現來看,我也不打算繼續瞭解下去。看著桌子對面的他,我只覺得陌生、冷漠而超然。沒有火花,也不再有任何的憤怒或焦慮。
什麼都沒有。
吃完甜點,我們準備告辭。我走向布萊斯,說我很抱歉在他之前找我的時候對他太兇。「我應該聽完你的道歉,而且我真的很感謝你們全家邀請我們來吃飯。我知道這很費事,嗯,我想媽媽今晚很開心,這對我很重要。」我們彼此對視著,但他似乎根本沒有聽到我在說什麼,「布萊斯?我說我很抱歉。」
他點點頭,然後我們全家揮手道別,互道晚安。
媽媽挽著爸爸的手,我和哥哥們一起走在他們身後,他倆拿著吃剩的派。我們一起走進廚房,馬特給自己倒了杯牛奶,對麥克說:「羅斯基先生今晚對咱們窮追不捨啊,是不是?」
「他還挺較真。也許他以為我們在追求他女兒。」
「我可沒有,哥們兒!你呢?」
麥克也倒了一杯牛奶,「說是斯凱勒還差不多。絕對不是我。」他笑了。
「可她今天晚上真酷。她狠狠批了她爹一通,對嗎?」
爸爸從櫥櫃裡拿出一個紙碟,切了一片派,「你們今天晚上很剋制嘛。換了我,不知道能不能有你們那樣淡定。」
「啊,你知道,他只是有點……固執。」馬特說,「你得附和他的觀點,然後跟他討價還價。」他又補充道,「當然,我可不想要個那樣的爹……」
麥克把牛奶噴了出來,「哥們兒!你能想象嗎?」馬特一掌拍向爸爸後背,「沒門兒。對我最重要的那個人在這兒呢。」媽媽站在廚房另一頭笑著說:「我也一樣。」
我從來沒見過爸爸掉眼淚。他沒有坐在那兒大聲痛哭,但淚水明明白白地從眼眶裡滑落。他拼命眨著眼睛,說:「孩子們,不想再來點派配牛奶嗎?」
「哥們兒,」馬特跨坐在椅子上說,「我也是這麼想的。」
「是啊,」麥克補充道,「我餓壞了。」
「也給我拿個盤子!」麥克開啟櫥櫃,我衝他喊道。
「但我們剛吃完飯。」媽媽叫道。
「別這樣嘛,特瑞納,吃點派吧。味道好極了。」
那天晚上,我捧著吃撐的肚子,開心地上床去了。躺在黑暗裡,我想,一天之內可以經歷多少強烈的感情啊,像現在這樣結束這一天又是多麼幸福。
當我快要迷迷糊糊進入夢鄉的時候,我的心是那麼……自由。
第二天早上,我的心情依舊很好。我走出屋子,給院子澆水,享受著水流擊打泥土的啪啪聲,心裡想著,小草什麼時候才能破土而出,沐浴陽光呢。
接著,我清理了雞籠,平整了地面,拔除了院子邊緣幾叢瘋長的野草。
我把殘土和野草鏟進垃圾箱裡的時候,斯杜比太太出現了,她靠在圍欄上問道:「最近好嗎,朱莉安娜?準備養只公雞了?」
「公雞?」
「怎麼了,當然哪。那些母雞需要一些激勵才能下更多的蛋!」
這倒是真的。邦妮、克萊蒂特還有其他幾隻雞下的蛋只有過去的一半那麼多。但是養只公雞?「我想鄰居會對我有意見的,斯杜比太太。另外,那樣我們就會有小雞了,我想我家院子裡養不了更多家禽了。」
「胡說。你把這些小雞寵壞啦,讓它們佔用整個院子。它們可以共享這個空間。這很容易!否則你要怎麼把生意繼續做下去?過不了多久,這些小雞就一個蛋也下不出來了!」
「真的?」
「嗯,非常少。」
我搖搖頭說:「它們只是我養的小雞,現在長大了開始下蛋。我從來沒把它們當成一樁生意。」
「好吧,我也不該在你這裡賒賬,實在抱歉。我保證這個星期給你把錢補齊,不過,考慮一下買公雞的事吧。我有個住在紐康姆大街的朋友,她可眼紅我做的‘魔鬼蛋’了。我把菜譜告訴她,可她說就是做不出我做的味道。」她朝我眨眨眼睛,「如果可能的話,我保證她願意出大價錢買到我的秘密原料。」她要走了,最後對我說:「順便提一句,朱莉安娜,你在前院的改造工作非常出色。實在太棒了!」
「謝謝,斯杜比太太,」她關門的時候我喊道,「非常感謝!」
我接著把自己製造出來的垃圾堆鏟乾淨,想著斯杜比太太說的話。
我是否應該養只公雞?我曾經聽說過,只要養一隻,就能讓周圍的母雞下更多的蛋,不管它們是否有實際上的接觸。我甚至可以讓我的雞繼續繁殖,得到一群全新的用來生蛋的母雞。但我是不是真的想把這個過程重新經歷一遍?
不。我不想為了鄰居維持一個農場。如果我的母雞全都不再生蛋了,也許對我更好吧。
我把耙子和鏟子放到一邊,挨個親了每隻母雞,然後回到屋裡。主宰自己命運的感覺真好!我感覺自己充滿力量,正確而堅定。
那時我還不知道,前幾天在學校發生的事將改變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