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晚餐之後,朱莉在學校對我很客氣。這正是我所痛恨的。生氣都比客氣更好。
就連狂熱都比……客氣更好。對她來說,我就像個陌生人,上帝啊,這讓我非常困擾。極其、極其的困擾。
然後輪到拍賣會的事情,我發現自己正在陷入更大的麻煩。
拍賣會是「推進者俱樂部」假裝用來為學校籌款的方式。他們堅稱被選中是一種榮譽,但鬼才相信呢!
基本情況是這樣的,他們會強行扣留二十個男生,他們每人自帶美妙的野餐食品,當著全校學生的面,由女生競標與之共進午餐的權利。
猜猜今年誰是那二十人之一。
你以為媽媽們會說,嘿,你們不能把我兒子拿去拍賣,那你就錯了。她們反而很驕傲自己的兒子被選為「午餐籃男孩」。
沒錯,朋友,那就是他們給你起的名字。一年一度的校慶活動上,你總能聽到這樣的話:「今天午餐時間,所有新入選的‘籃子男孩’請到多功能廳參加籌備會議。所有‘籃子男孩’必須參加。」
很快就沒人叫你的真名了。別人只把你和其他十九個傻瓜看做「籃子男孩」。
當然,我媽媽非常投入,她給我的籃子裡裝滿了各色食品,以確保我得到最高的出價。我解釋說,自己根本不想進入梅菲爾德初級中學的籃子男孩名人堂,而且說真的,籃子放了什麼根本不是重點。姑娘們才不是為了那個籃子競標呢。你親身經歷過,就知道那是個人肉市場。
「你在學校吃頓午飯,這件事就結束了。那不是人肉市場,布萊斯。那是種榮譽!再說,也許真有好心的姑娘為你出價,你還能交到一個新朋友呢!」
媽媽們就這樣出賣了我們。
然後是加利特,他悄悄地告訴我,雪莉·斯道爾斯已經和米奇·麥克森分手了,她、米蘭達·休姆斯和珍妮·阿特金森之間為了競投我展開了一場激烈的鬥爭。「哥們兒!」他告訴我說,「全校最熱門的兩個妞兒。我對天發誓,雪莉是因為你才拋棄了米奇。是夏麗爾親口告訴我的,八卦女王夏麗爾。」他向我露出猥褻的笑容,「我嘛,我支援胖妞珍妮。做一個‘籃子男孩’,你活該得到這樣的待遇。」
我讓他閉嘴,不過他說得對。我的運氣用完了,也許我是活該被胖妞珍妮纏上。我能想象得出來——身高一米八的胖姑娘吃完我帶的全部午餐食品,然後跟著我到處跑。珍妮是全校唯一一個能扣籃的女孩。當她落地的時候,整個場地都在震動。要是她沒有那些……你明白……女生的特徵,她完全可以剃掉頭髮,加入nba(美國男籃職業聯賽)。
真的。沒人懷疑過。
她的父母滿足她的每一個要求。傳說,為了她,他們把家裡的車庫改造成一個全尺寸的籃球場。
這意味著,在籃子男孩的遊戲中,她對我也是穩操勝券了。
除非,除非雪莉或者米蘭達出了更高的價錢。但我怎麼能保證呢?
我的大腦飛速運轉,想制訂一個計劃,最後我發現,只有一個可行的方法。
同時討好她們倆。
第一天實施我的計劃,我覺得自己無比卑鄙。我並沒有做什麼太糟糕的事。我只是,嗯,表示了友好。雖然我不知道雪莉和米蘭達是否看出了我的意圖,但加利特看出來了。
「哥們兒!」星期四的時候,他對我說,「我能看穿你的小把戲,兄弟。」
「你在說什麼?」
「別否認了,哥們兒。你在同時對付她們倆。」他湊過來,在我耳邊說,「不管你是不是‘籃子男孩’,我都佩服你。」
「閉嘴,哥們兒。」
「真的!八卦女王說,今天的體育課上,她倆廝打起來了。」
我必須瞭解這件事,「那麼……胖妞珍妮呢?」
他聳聳肩:「不清楚。不過我們明天就知道了,對不對,哥們兒?」
星期五,媽媽把我和我那傻乎乎的超大號野餐籃一起送到學校,由於所有「籃子男孩」都要盛裝打扮,我係了一條讓人窒息的領帶,穿了西褲和禮服鞋,感覺自己是個十足的傻瓜。
當我走過甬道的時候,學生們吹著口哨,朝我喊「哦,寶貝!」這時胖妞珍妮超過我,一步便邁上三個臺階。
「哦,布萊斯,」她回過頭說,「你看起來……很美味。」
上帝啊!我跑步進入教室,那是全體「籃子男孩」集合的地方,進門的那一刻,我感覺好多了,我的身邊圍繞著其他傻瓜,他們似乎真心高興看到我的出現。「嗨,羅斯基」;「喲,哥們兒」;「這樣難道不是很蠢嗎」;「你怎麼不坐校車,兄弟」——這群同病相憐的人哪。
推進者俱樂部主席麥克盧爾夫人走進教室,就是她把我們圈到這裡的。「哦,上帝啊!」她說,「你們看上去全都那麼帥!」
沒有一句話提到我們的籃子,也不想事先往裡面看一眼。不,她唯一關心的是,那些小妞餓了。
人肉市場?
一點兒也沒錯!
「別緊張,孩子們,」麥克盧爾夫人說,「你們會度過美妙的一天!」她拿出一張名單,讓我們排成一列。我們被編上號碼;籃子也被編上號碼;出於她的愚蠢要求,我們填寫了一張三乘五的卡片;等到她把我們整頓完畢,保證我們知道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已經錯過了第一堂課和第二堂課的一半多。「好了,先生們,」她說,「把你們的籃子留在原地,然後去……現在幾點了?還在上第二堂課?」她看了看錶,「是的。第二堂。」
「要是老師跟我們要假條怎麼辦?」某位聰明的「籃子男孩」問。
「你們的老師手裡有個名單。如果他們有問題,告訴他們,你們的領結就是假條。當每個人都完成拍賣之後,我在這裡等著你們。明白了嗎?那就快行動吧!」
我們抱怨著,然後走回教室。我敢保證,整個上午,我們二十個人裡沒有一個人聽進去了老師講的內容。假如你的脖子上纏著套索,腳趾被擠得生疼,屋子裡坐滿了一群準備逐獵你的白痴,你怎麼能聽得進去?
任何一個提出這種傻瓜傳統的人,都該被塞進籃子,扔進河裡,連勺子都不準拿。
我是九號「籃子男孩」。這意味著我要在籃球館的舞臺上站上很久,等待幾乎一半的男孩被拍賣掉。最少十元起拍。如果沒人競標,私下裡總有一個老師被安排好為你出價。
是的,朋友,你有無數種被羞辱的可能。
一些媽媽也出現了,她們站在一邊,帶著攝像機或照相機,坐立不安,向兒子揮手,基本上跟她們的兒子看上去一樣蠢。我應該想到的。媽媽請了一個小時的假,也出現在人群中間。
提姆·派羅是第五號「籃子男孩」,他媽媽真的為他競標了。沒開玩笑。她上躥下跳,喊著「二十!我給你二十元!」上帝,這真是終生難忘。幸運的是,凱莉·特洛特為他叫了二十二元五角,讓他免於內疚地因為「媽媽的乖寶貝」而困擾——這是世上少有的比成為「籃子男孩」更糟的事。
凱萊布·休斯是下一個拍賣品,他為俱樂部拍得了十一元五角。然後是查得·奧蒙德,我敢說麥克盧爾夫人把他帶上去的時候他都快尿褲子了。她宣讀他的卡片,捏捏他的臉,然後迅速地拍出了十五元。
這時,我和拍賣臺只隔著瓊恩·楚洛克。我對他籃子裝了什麼東西、有什麼愛好、喜歡什麼運動不感興趣。我忙著在人群中尋找胖妞珍妮,胳肢窩裡溼了一片。
麥克盧爾夫人透過麥克風喊道:「有出十元的嗎?」我等了一分鐘,卻沒有人說出「十元!」誰也沒有說話。「來啊,快上吧!這午餐很好吃呢。草莓撻,嗯……」麥克盧爾夫人走到後面,宣讀瓊恩·楚洛克那張三乘五的卡片上寫的選單。
多麼尷尬啊!這比成為「媽媽的寶貝」還要更糟。比跟胖妞珍妮共進午餐還要糟!如果沒人想跟他共進午餐,為什麼會選他當上「籃子男孩」呢?
人群右側傳來聲音:「十元!」
「十元?有人出十元嗎?」麥克盧爾夫人露出緊張的笑容。
「十二!」從同一片區域傳出另一個聲音。
第一個聲音又喊道:「十五!」忽然,我認出那個聲音的主人了。
朱莉·貝克。
我掃視著人群,最後看到她高高地揮著手,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十六!」另一個聲音說。
安靜片刻,朱莉的聲音再次響起:「十八!」
「十八!」麥克盧爾夫人喊道,她看上去快要因為解脫而暈倒了。她頓了一下,然後說:「十八元一次……十八元兩次……成交!十八元。」
賣給朱莉?我完全沒想到她會參與午餐競拍。任何一個人的午餐。
瓊恩走回隊伍當中。我知道是該我走上去的時候了,可我一步也挪不動。像是有人在我肚子上狠狠打了一拳。朱莉喜歡瓊恩嗎?這是不是她最近這麼……這麼……客氣的原因?因為再也不在乎我了?她從來都在那裡,等著被我躲開,而現在我甚至就像不存在一樣。
「上前一步,布萊斯。來呀,別害羞!」
麥克·阿比尼多輕輕地推了我一把:「該你受罪了。上去吧!」
就像走向斷頭臺一樣。我站在前面,滿身大汗,聽俱樂部女王檢查我的午餐,並逐條宣讀我的興趣愛好。她還沒說完,雪莉·斯道爾斯就喊道:「十元!」
「什麼?」麥克盧爾夫人說。
「我出十元!」
「哦,」她把字條放下,笑了,「好吧,我聽到有人出價十元!」
「二十!」米蘭達·休姆斯站在人群正中央喊道。
「二十五!」又是雪莉。
我搜尋胖妞珍妮的身影,祈禱她生病回家了或是遇到別的問題,這時雪莉和米蘭達正在五元五元的加價。「三十!」
「三十五!」
「四十!」
我找到她了。她站在米蘭達身後二十碼的地方,正在用牙齒清理她的指甲油。
「四十五!」
「五十!」
「五十二。」
「五十二?」俱樂部女王打斷她們,「哇,競爭很激烈!看看籃子就知道,這很值得——」
「六十!」
「六十二!」雪莉喊。
米蘭達慌忙向朋友借錢,這時麥克盧爾喊:「一次!」但珍妮站了起來,喘著粗氣說:「一百元!」
一百元。只聽觀眾們倒吸一口涼氣,所有人都轉過身,盯著珍妮。
「好!」麥克盧爾夫人笑了,「一百元!毫無疑問,這是有史以來的最高紀錄。也是對推進者俱樂部的慷慨饋贈!」
我好想把她推下舞臺。我已經被宣判了。這將是終生難忘的經歷。
臺下一片騷亂,忽然,雪莉和米蘭達站在一起喊道:「一百二十二……塊五!我們出一百二十二塊五!」
「一百二十二元零五角?」我想俱樂部女王快要跳起波爾卡舞了,「你們合併了彼此的資源,想跟這位優秀的小夥子共進午餐?」
「是的!」她們叫道,然後把目光投向珍妮。人人都在看著珍妮。珍妮只是聳聳肩,然後繼續摳她的指甲去了。
「好吧,就這樣!一百二十二元零五角一次……一百二十二元零五角兩次……成交,這兩位美麗的年輕姑娘以一百二十二元零五角的價格創造了前所未有的紀錄!」
「哥們兒!」我退回佇列之後,麥克對我耳語,「雪莉和米蘭達兩個人?這讓我怎麼追得上?」
他甚至都沒有接近這個數字。他被泰瑞·諾里斯以十六元成交,餘下的大多數人都拍出了四十元。結束的時候,每個男生都跟我說:「哥們兒!你真厲害……創造紀錄!」但我一點兒都不覺得自己厲害,我已經筋疲力盡了。
媽媽走過來給我一個擁吻,就像我得了金牌似的,低聲說「我的小寶貝」,然後咔嗒咔嗒踩著高跟鞋回去上班了。
我又累又尷尬,然後就被雪莉和米蘭達拽進了多功能廳。推進者俱樂部在多功能廳擺了一些供兩人使用的小桌子,用明暗不同的粉色、藍色和黃色裝飾著,到處都是氣球和飄帶。我覺得自己就像只復活節的兔子,雙手抓著愚蠢的「籃子男孩」的午餐,被米蘭達拉住一隻胳膊,雪莉抱緊另外一隻。
他們把最大的一張桌子給了我們,又多拿來一把椅子,當我們都坐下,麥克盧爾夫人說:「男孩和女孩們,我想我不需要提醒你們,接下來的課可以不用上了。享受你們的午餐,享受你們的友誼……慢慢吃,放輕鬆,再次感謝你們對推進者俱樂部的支援。沒有你們,就沒有今天的我們!」
於是,我坐在那裡,跟全校最搶手的兩個姑娘一起共進午餐。我是那個遭到全校男生妒忌的人。
老兄,我都痛苦死了。
我是說,這兩個姑娘也許很漂亮,但她們聊起胖妞珍妮的時候,那些話真是令人髮指。米蘭達說道:「她在想些什麼?她還以為你盼著約她出去呢,是不是,布萊斯?」
好吧,沒錯,是這樣。可是把它說出來本身就是錯的。「聽著,我們能不能聊點別的?」
「沒問題。比如說?」
「無所謂。什麼都行。你們這個暑假打算去哪兒玩?」
米蘭達先開口:「我們要坐遊輪去墨西哥的蔚藍海岸,停靠在每一個好玩的港口,購物什麼的,」她衝我眨了眨眼,「我可以給你帶點禮物回來……」
雪莉挪了一下椅子,說:「我們要去湖邊玩。我爸爸在那裡有座小木屋,在那兒你能曬出一身最美麗的古銅色。你還記得我去年開學時的樣子嗎?那時候我,嗯,很黑。我想再來一次,不過這回我要制定一張時間表,這樣就能把每一寸都曬到。」她咯咯笑著說,「別告訴我媽媽,好嗎?否則她肯定會阻止我!」
從這時開始,她們為美黑的問題爭執起來。米蘭達告訴雪莉,去年開學的時候她根本沒注意到她曬黑了,而曬太陽最好的地方是在遊輪甲板上。雪莉告訴米蘭達,任何一個長著雀斑的人都不可能真正曬黑,由於米蘭達全身都有雀斑,坐遊輪肯定是一種浪費。我吞下屬於我那三分之一的午餐,環視著房間,試圖讓她們的對話從耳邊流過。
然後,我看到了朱莉。她和我隔著兩張桌子,正對著我的方向。可她並沒有看我。她看著瓊恩,她的眼睛閃閃發光,她在笑。
我的心跳慢了一拍。她在笑什麼?他們在聊什麼?她坐在那兒,怎麼那麼……美?
我覺得自己漸漸失去了控制。這感覺很奇怪。就像不能控制自己的肢體一樣。我一直覺得瓊恩很酷,但現在我只想走過去,把他扔出屋子。
雪莉抓住我的胳膊,「布萊斯,你還好嗎?你看起來……我不知道……像著了魔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