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藤井家的全部家庭成員,略嫌不完美的家庭結構。我卻不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這樣剛剛好。
「都寫了什麼?」媽媽問。
「你好嗎?我很好。」
「然後呢?」
「只有這些。」
「這是什麼意思?」
「想看看嗎?我去拿來。」
然而,媽媽一副「這事怎樣都無所謂」的表情,對正要站起身的我說道:
「吃完飯把藥吃了。」
信的話題到此為止。我又坐下,拿起藥店裡就能買到的瓶裝感冒藥。
「沒去醫院看看?」
「還沒到那種地步。」
「那藥在剛感冒時才有用。」
我裝作不知道,把一片藥扔進嘴裡。
「那你明天能去上班嗎?」
「嗯,這個……」
「不去上班,就去醫院。」
「去醫院對我來說,比上班還殘酷。」
「說什麼呢,一天到晚只是坐著發呆也叫‘殘酷’?」
一想到媽媽把圖書館的工作想得那麼輕鬆,就讓人生氣。不過雖沒被她說中,但也差不了多少,所以我沒還嘴。爺爺一直拿著遙控器站在一邊,現在插話道:
「阿樹,給我看看信。」
然而我完全沒了興致。
「信?什麼信?」
「……」
爺爺努努嘴巴,朝起居室走去。
斷斷續續地睡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有點睡不著了。我在床上輾轉反側,完全沒有睡意,那奇怪的惡作劇的誕生或許也是拜這個不眠之夜所賜。但當時我自以為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我忍著笑,起床來到桌前。
渡邊博子:
你好。
我也很好,只是有點感冒。
藤井樹
完全是惡作劇。
但沒有惡意。不,有一點吧。
第二天早上,感冒還遠遠沒好,我卻選擇了上班。似乎不去上班的話,就會被迫去醫院。我在路上把昨晚寫的信投進了車站前的郵筒。
「阿嚏!」
響亮的噴嚏聲每次迴盪在閱覽室裡,讀者們都會偷偷地朝我看來。一整天,我都被猛烈的噴嚏和咳嗽折磨,雖然知道影響周圍的人,卻也沒有辦法。幸虧同事綾子看不下去了,替我向館長申請,下午派我去整理書庫。
「別偷偷睡覺哦。」
綾子拍拍我的肩膀,這樣說道。
書庫為了保護書籍,一般都維持適當的溫度和溼度,但那地方畢竟淨是舊書,有點黴味,讓人總覺得到處都漂浮著看不見的孢子。或許是心理作用,一旦這樣想,我更加控制不住地打起噴嚏來。雖然辜負了綾子的好意,但也避免了對讀者的干擾,這或許是她的本意吧。
專門負責整理書庫的春美指指不停打噴嚏沒法工作的我。「怎麼不戴口罩?」
「什麼?」
「這個。」
我用手一摸,摸到了不知何時滑落下來的口罩。
「這裡的書的味道會刺激鼻子,要小心哦。」
春美專門負責整理書庫,在這兒,大家都叫她「主公」。一個女人卻被冠上「主公」的外號,單憑這個,就知道她是市立圖書館的第一奇人。我倒也能理解,卻無法接受自己排名第二的說法。依綾子他們的觀點,我的古怪之處在於說不上是哪兒古怪,但總叫人覺得哪兒不對勁。
「不過,離‘主公’的級別還遠著呢。」
本來就是嘛。雖然對當事人不敬,但我可吃不消和「主公」相提並論。
「我覺得那些傢伙真是太不負責任了。」
「主公」說話時,還不停手地往書架上擺書。
「誰啊?」
「寫這些書的人。」
「什麼?」
「這裡的書!」
「主公」語氣加重了些,指著書庫裡的書。
「難道不是嗎?這些傢伙想寫就寫,完全沒有考慮到是我們在後面進行整理,不是嗎?你看看這數量,這麼多!誰看呢?」
接著,「主公」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放在我膝上。書名是《核廢棄物的未來如何》。
「什麼都別說啦。真希望他們在談論核廢棄物處理問題以前,先好好想想自己的書以後如何處理。你說呢?」
「這個?咳,咳……」
我一邊咳嗽一邊把書還給她。「主公」接過書,哧啦一聲撕下了其中一頁。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主公」卻若無其事地把那一頁揉成團塞進兜裡。
「咳,咳咳……你在幹什麼?」
於是,「主公」故意做給我看似的撕起書來。她把書插回書架時,加了一道程式:每本都撕下一頁,揉成團塞到兜裡。
「這能很好地化解壓力。」
「咳!」
「不試試看?」
「咳!咳!這算什麼……咳!別做了。」
「很有意思的。」
「主公」甚至露出了一個略帶殘酷的微笑。
「咳,咳咳!」
我咳嗽的時候又想起了那封信。說實在的,把信投進郵筒後,我一直在意這件事。給素昧平生的人寫信,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什麼?正因為無法預測,我才覺得可怕。想到這裡,我發現自己惡作劇的後果比眼前「主公」的古怪行徑更嚴重。
怎麼幹了那樣愚蠢的事?
望著「主公」不停撕書的身影,膽小的我,已經被莫大的後悔擊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