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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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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衛聽著火了:「你嘴巴放乾淨點!」

光腦殼說:「我嘴巴不乾淨又怎麼了?又不犯法,又不要你評我道德模範!」

劉衛說:「你們先把路讓開,不然馬上就會堵得水洩不通!」

光腦殼說:「你是假警察吧?保護現場,你懂嗎?」

穿拖鞋的司機說:「堵車關我卵事!我在車上睡一個月都沒事!他媽的,反正跑得要死也賺不了錢!不超載就虧本,超載抓住了就被你們大蓋帽罰死!」

劉衛說:「那是交警,關我卵事!」

光腦殼說:「你是警察,老百姓講關我卵事不要緊,你講就是不文明!怕我舉報嗎?」

劉衛氣得手打顫,說:「真是兩個混蛋!」

光腦殼看出劉衛的憤怒,故意找事:「怎麼?你敢罵人?想打架?你動手試試?」

堵的車越來越多,喇叭聲和罵娘聲混成一片。

劉衛指著光腦殼,說:「他媽的……」

話未說完,光腦殼就揮拳上來。劉衛閃身躲過,光腦殼自己差點跌倒。看熱鬧的哄地笑了。光腦殼失了面子,罵得更難聽。

劉衛用手指點著光腦殼,吼道:「你再罵,老子揍死你!」

光腦殼揮著拳頭又衝上來罵道:「媽媽的逼,老子就是看不得你指指點點!」

劉衛身子一偏,順手一帶,光腦殼就趴在地上。光腦殼大喊警察打人,爬起來又往前撲。李濟運忙下車勸解,那個穿拖鞋的司機也拉住光腦殼。

光腦殼把那人推了一掌,罵道:「你媽媽的,你敢攔老子!」

李濟運把劉衛拉了回來,看熱鬧的也說算了算了。光腦殼看出自己不是警察對手,罵罵咧咧地給自己下臺階。他怪到那個穿拖鞋的司機,說:「你媽媽的,不是你拉著老子,老子打死這個警察!」

李濟運把劉衛拉回車上,說:「小劉,你回去算了。我叫車到那邊接。」

劉衛把車子倒了出去,氣哼哼地罵道:「他媽的,法律越健全,越綁住我們警察的手腳!回去十年,老子當場銬了他們!老子揍死他們!」

車窗沒有關上,聽得外頭有人罵道:「警察有卵用,卵大的事都擺不平!大蓋帽拿回去蓋馬桶算了!」

罵的人故意高聲大氣,就是要讓車上人聽見。李濟運打了朱師傅電話,叫了車。他讓劉衛先回村裡去,劉衛說陪陪李主任,等車來了再走。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吵鬧聲越來越大。劉衛說:「估計那兩個司機打起來了。那個光腦殼不是好鳥,肯定怪人家不該拉他。」

李濟運說:「貨車司機脾氣都不太好,怕出人命吧。」

劉衛還在生氣,說:「打死就打死,他媽的這種人,死了算是減輕公安工作壓力!」

知道劉衛在說氣話,李濟運也不說他,只道:「小劉你走吧,我到那邊等車去!」他想那兩個司機在打架,劉衛不管又不好,管又管不住。

貨車前面圍了很多人,李濟運懶得管閒事,要吵要鬧隨他們去。天慢慢有些亮了,路兩邊的人家卻都沒有開門。鄉下人起得晚,日子過得悠閒。他走了二十幾分鍾,手機響了起來。朱師傅打來的電話:「李主任,您在哪個位置?」

李濟運說:「我從宋家坳往城裡走,你來時注意看看路上。」

朱師傅說:「不好意思,我接了電話還要跑到機關取車,就遲了。我馬上就到!」

李濟運說:「沒事沒事,你注意路邊就行了。」

朱師傅開車來了,閃了閃燈,停了下來,道:「李主任,害得您走這麼遠。」

李濟運上了車,說:「前面出了交通事故,堵死了。」

朱師傅問:「沒多大事吧?」

李濟運說:「沒事,兩輛貨車,撞得也不重。就是兩個司機都不讓,硬要等交警去處理。」

朱師傅道:「貨車司機素質都不高!」

回到家裡,李濟運衝了個澡,好讓人清醒些。衝完澡出來,舒瑾問起鄉下的房子,他沒心思細說,只道:「有人要是問起,你就說家裡一籮筐焰火爆炸了,原是準備老爸過七十大壽用的。」

舒瑾聽了奇怪:「那就不要查了?」

李濟運道:「誰說不查了?沒破案之前先這麼說,免得外頭亂猜!我們家裡有不得事,卵大個事會說得駱駝大!」

他出門的時候,舒瑾問:「你得罪過什麼人嗎?」

「我就得罪了你!」李濟運沒好氣。

李濟運本是氣鼓鼓的,出了門面色就和悅了。今天格外的悶熱,他的襯衣上沁出點點汗星。李濟運出汗就想沖澡,渾身不自在。他暗自留心別人,好像沒誰像他這麼熱。興許是他通宵未眠,身上火氣旺。

今天是開報刊發行會,他替朱芝撐門面,陪著坐主席臺。報刊發行會往年都是宣傳部長召集,今天朱芝把劉星明和李濟運都請來了。劉星明要求除了必保的黨報黨刊外,今年還要重點抓好《中國法制時報》的發行。他大談了依法治國的重大意義,《中國法制時報》的發行聽上去就順理成章了。主席臺下面的人並不知道發行這份報紙的背景。李濟運昨晚沒睡,坐在主席臺上卻沒有瞌睡。家裡的事情刺激太大了。朱芝見他臉色發白,輕聲問他是否不舒服。他搖搖頭,又點點頭。朱芝不知所以,可畢竟是在臺上,就不再問了。下面的人看著,他倆似乎在商量工作。

李濟運感覺褲兜裡震動,知道來了簡訊。開啟手機一看,周應龍發的:李主任,臨時出了兇殺案,我先回局裡了。現場勘查已經做完,留了人在村裡走訪。暫時還沒有線索。您先開會,有情況隨時報告。

李濟運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立即想到那兩個打架的司機。未必真是那兩個司機打出人命案了?不會這麼湊巧的。九十多萬人的大縣,哪裡都可能發生兇案。劉星明的聲音聽上去忽遠忽近,李濟運知道自己的耳朵在發響。他背上不覺間汗溼了,便趁服務員倒茶之機,輕聲招呼:「空調溫度再弄低些。」服務員悄悄兒說:「已調到最低了,李主任。」

下午李濟運哪裡也沒去,坐在辦公室聽老家的訊息。他回去也沒有用,那裡有公安局的人。他怎麼也想不通,誰會下如此毒手?自己在外肯定沒有結仇,他在官場沒有明顯的對頭。他常回鄉下去,鄉親們都會同他說長說短。他是村裡在外最大的官,鄉親們說他替李家祠堂爭了光。村裡不會有人想取父母性命。案子真不知道從哪裡破起,說不定會是個無頭案。記得昨夜隱約聽見,有人說誰喜歡攬閒事,可能說的是他爸爸四爺。爸爸是個直性子,好惡都掛在嘴上。也就是那張嘴,說了就說了,也礙不著誰。媽媽在村裡說話算數,威望勝過村幹部。兄弟打架的,婆媳不和的,鄰居相爭的,只要四奶奶到場,三言兩語,誰是誰非,都心服口服。

四點多的時候,劉衛突然來了。李濟運沒見周應龍來,暗自有些奇怪。劉衛也沒寒暄,開口就說:「李主任,我不是彙報您老家的事。」

李濟運見劉衛神色異樣,問:「哦,什麼事?你說吧。」

劉衛說:「那個光腦殼司機您有印象嗎?他被打死了。」

李濟運驚道:「啊?」

劉衛說:「我們初步瞭解了案子。光腦殼姓陳,叫陳福。打死人那個司機姓邢,叫邢達貴。我倆離開以後,光腦殼怪邢某不該拉他,兩人越吵越兇,就打起來了。本來兩人就撞了車,都是在氣頭上。光腦殼下手很毒,打得邢某爬回車上。陳某還要追上去打,邢某抓起扳手還手,把陳某腦袋打破了。有人打了120,陳某死在醫院裡。」

兩人半日無語。窗外樟樹葉子被曬得發亮。幾隻鳥呱呱地叫。李濟運剛要說話,聽得外頭急促的高跟鞋響。

舒瑾噔噔地進來了,臉色很不好看。

李濟運問:「怎麼回事?」

舒瑾也不管有外人在,沒好氣地說:「只有你不知道!」

「什麼事嘛!」

舒瑾說:「滿街都在說,李濟運家房子被炸了!」

李濟運說:「房子是被炸了,沒什麼呀?只是傳得太快了!」

舒瑾聲音有些高:「很難聽!」

李濟運有些難為情,說:「你聲音小點行嗎?」

舒瑾仍大著嗓子說:「各種說法都有!有人說是你收了錢,沒辦事,又不退錢。有人說你同哪個女的好,人家男人去報復。」

李濟運笑笑,問:「還有說什麼?」

舒瑾哭了起來,說:「你自己出去聽聽!」

李濟運說:「我沒時間聽!你也沒時間,幼兒園還沒放學,你快回去!」

舒瑾揩揩眼淚,說:「你自己想想!」

李濟運問:「你要我想什麼呀?」

舒瑾說:「有人高興啊!聽說李濟運房子被炸了,以為是我們縣委機關的房子,好多人去我們家樓下看哩!」

李濟運說:「願意看讓他們看去!」

舒瑾罵道:「你就是油鹽不進!」說完就呼地一陣風出去了。

李濟運朝劉衛笑笑,說:「我這老婆,就是這張嘴!」

劉衛說:「家裡出了這事,也難怪她。」

李濟運問:「小劉,你是不是有什麼擔心?」

劉衛說:「李主任,110先到的,我們後來也到了。邢某認出我了,我怕自己牽進去。」

李濟運說:「我可以作證,法律上你沒有責任。」

劉衛說:「法律是法律,死了人就難說了,老百姓胡攪蠻纏的事常有。我在公安這麼多年,見得太多了。」

劉衛正說著話,手機響了。他接了電話,說了幾聲好,合上手機說:「周局長電話。李主任,我走了。我猜有麻煩。我也不是同李主任串供,情況您也知道。我送您回去,遇上兩輛貨車相撞,把路堵死了。我下車做工作,請他們先把路讓開,他們不幹,要等待交警處理。做不通工作,我只好駕車返回,您另外叫車回縣裡。後來發生的情況,我們就不知道了。」

李濟運說:「是的,是這麼個情況。」

劉衛小跑著走了,肯定是周應龍急著找他。李濟運越想越覺得真可能惹麻煩。劉衛沒有打電話,也沒有發簡訊,人直接就跑來了。他故意把過程說了一遍,其實就是對口供,只是沒有造假而已。劉衛如此謹慎,必定是有緣由的。

李濟運也想知道這事兒到底如何了,就打了周應龍的電話。他也不明著問,只是講客氣話,道:「應龍,今天你可是忙壞了。」

周應龍說:「今天真不是個好日子。劉衛說打死人之前,你們正好在那裡。」

李濟運裝作才聽說這事:「你是說交通事故?」

周應龍說:「兩個司機打架,一個打死了。李主任,當時情況是怎麼回事?」

李濟運笑道:「應龍你這不是錄口供吧?」

周應龍也笑了,說:「哪裡,我是向李主任請示啊!」

李濟運開幾句玩笑,就把過程說了:「兩個司機火氣大,吵得厲害。劉衛下去勸架,差點叫他們打了。他們說不用你管,要等交警來處理。兩輛貨車橫在路中間,小劉只好回村,我就另外叫了車。沒想到他們後來打起來了,還出了人命。」

周應龍說:「他們打出人命案,麻煩弄到公安局來了。」

李濟運問:「這是為什麼呀?你們不就是查清案子就行了嗎?」

周應龍說:「老百姓要是橫起來,河裡的水都會橫斷!他們怪劉衛不該管閒事。死者姓陳,犯罪嫌疑人姓邢。陳某家裡怪劉衛不該管閒事,他不管閒事,邢某就不會攔架,陳某同邢某就不會打起來,陳某就不會怪邢某,邢某就不會打死陳某。」

李濟運聽得雲裡霧裡的,說:「又是陳某,又是邢某,我腦袋都大了!」

周應龍還在說話,李濟運的手機響了。周應龍便說:「李主任,您那邊有電話,我就不說了。您老家的事,放心。只是突然又出了命案,力量上會受到牽扯。」

電話是朱芝打來的:「老兄,聽說家裡出了點事?」

李濟運只道沒多大事,案子正在破。朱芝卻很關切,細細地問了。李濟運就一五一十地說,兩人打了十幾分鍾電話。朱芝百思不解,只說怎麼可能呢。李濟運叫她放心,只是牆上炸了個洞。

電話剛放下,又響起來了。劉星明說:「濟運你一直忙音。」

李濟運問:「劉書記有事嗎?」

「你來一下吧。」

劉星明見李濟運進了門,便問:「濟運,聽說你家裡出了點事?」

李濟運心想事情傳得太快了,就說:「我才準備向您彙報哩。昨天深夜,大概是三點十分左右,我老家的房子被人炸了。」

劉星明吃驚起來眼睛就成了三角形,問:「炸掉了!」

李濟運笑笑,說:「沒多大事,只是牆上炸了一個洞。」

「沒傷人吧?」

李濟運說:「人沒事。只是想起來後怕,我爸媽的床正挨著那堵牆,碰巧我老爸老媽昨夜沒睡在那裡。不然啊,就要請您去送花圈了。」

「哦哦,那就好,只要人沒事。」劉星明深深地吐了一口氣,點了半天腦袋,「你撥一下週應龍電話。」

李濟運撥通電話只餵了一句,劉星明的手伸了過來。他拿起李濟運的電話,喊道:「喂,周應龍嗎?我是劉星明。濟運同志老家的事,你們局裡要全力以赴!我限你三天之內破案!」

李濟運聽著臉上發燒,心想這事哪用你打電話呢,不知道周應龍會怎麼想。他等劉星明打完電話,只好說:「感謝劉書記關心。周局長昨天第一時間就同我去看了。我相信公安局的偵破能力。」

劉星明嘆道:「複雜啊!我們做領導的,真不容易!這事情哪,我看不簡單!」

李濟運就怕把這事想得太複雜,說:「看看偵破情況吧。」

「濟運,你也別太著急,會很快破案的!幹這種蠢事的人,智商都不會太高,總會留下什麼的。」劉星明安慰幾句,又道,「今天的日子怕是百事不順吧?一早出了殺人案,周應龍上午打電話報告了。」

李濟運說:「我差點碰上這事了。」

「是嗎?」劉星明聽李濟運前前後後講了,又說:「周應龍後來又打電話報告,陳某家屬到公安局鬧事,說警察見死不救。」

「什麼?下午周應龍電話裡告訴我,是說死者家屬怪警察不該勸架。才幾個小時,怎麼又成警察見死不救了?」李濟運說。

「現在有幾種說法,一是說警察劉衛同陳某打架,邢某勸解;二是說陳某同邢某吵架,劉衛勸架;三是說劉衛看見他倆打起來了,不予制止。」劉星明說著話就躺了下來,腳高高地搭在辦公桌上,「真是累死了,恨不得倒掛起來。」

望著劉星明舒舒服服地躺下,李濟運人就像快散架了。他也想那樣躺著,卻只得硬挺著。他昨天晚上沒有閤眼,今天中午也睡不著。劉星明很快發出輕微的鼾聲,好像睡著了。李濟運想悄然離開,卻見劉星明突然使勁地抓了幾下頭皮,腳又從桌子上下來了。

李濟運見沒有別的事,就再次道謝告辭。他回到辦公室,馬上打了周應龍電話:「應龍兄,真不好意思,劉書記知道了,一定要給你打電話。」

周應龍笑道:「領導關心嘛。」

快到下班時間,梅園賓館還有應酬,李濟運就出門了。下了車,見明陽同周應龍站著說話。明陽朝李濟運招招手,叫他過去,說:「我才知道。沒事吧?」

「沒事沒事,謝謝明縣長。」李濟運。

周應龍道:「突然出了兇殺案,人手抽回來了。不過我有預感,這個案子好破。」

明陽聽了,說:「應龍,情況不妨想複雜些。案子未破之前,你要安排警力在濟運爸媽家值班。」

李濟運忙搖手:「那倒不必,不會再有事的。」

周應龍卻說:「明縣長想得周到,我也覺得有必要。我馬上派人過去。」

明陽見劉星明下了車,正朝他走來,就迎了過去。他倆像是有話要說,李濟運同周應龍就走開幾步。周應龍又說起清早的兇案:「李主任,被害人陳某家越來越蠻不講理了,現在又說警察見死不救!警車在那種場合太顯眼了!」

李濟運聽著氣憤,道:「真是瞎胡鬧!誰鬧誰有理,我們千萬不能開這個頭!整個過程我都是見證人!」

周應龍說:「李主任,我現在擔心的就是會把您這個見證人牽進來!」

李濟運便問:「應龍,是不是已經有人說什麼了?」

周應龍略略支吾,說:「警車很顯眼,您當時坐在車上,有人認出來了。」

李濟運說:「應龍兄,我不能預料事態會怎麼發展,但事實就是事實,不容有絲毫歪曲。仗著人多勢眾,向政府施壓,這種不法行為,一定要嚴肅處理!」

周應龍說:「李主任,我們會依法處理!下午陳某家屬到公安局鬧,我們給予了嚴肅批評。」

閒聊幾句,各自陪客人去了。周應龍要陪市局的領導,請李濟運等會兒去敬杯酒。劉星明和明陽都有客人要陪,李濟運到時也要去串串場子。進包廂之前,李濟運去廁所小解。他在小便池邊站了幾秒鐘,突然感到不太舒服。他便掉轉槍口,鑽進大便間,關上門屏息閉目。頭皮裡就像有無數螞蟻在鑽,人想癱下去。真不是人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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