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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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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應龍笑道:「李主任是大內總管,位高權重!」

李濟運自嘲道:「應龍兄,你說的大內總管,可是宦官頭子啊!我還沒被閹掉吧?」

周應龍忙賠了罪,說七點在紫羅蘭見。紫羅蘭是賀飛龍開的酒店,設施和服務都勝過梅園。傳說紫羅蘭有色情服務,李濟運只偶爾去吃吃飯,從來不在那裡接待客人住宿。

下班之後,李濟運去梅園招呼一圈,就叫朱師傅送他去紫羅蘭。他在路上就交代朱師傅,他吃過飯自己回去。不能讓車子停在紫羅蘭門口,誰都知道李濟運常用這輛車。到了紫羅蘭,李濟運下了車,飛快地往門裡走。像生怕有人跟蹤似的。服務員認得李濟運,徑直領著他進了包廂。

賀飛龍忙站起來,雙手伸了過來:「李主任,謝謝您賞臉!」

李濟運擂了賀飛龍的肩,說:「你這是什麼話?經常見面的朋友,搞得這麼客氣。」

周應龍說:「賀總的意思是,平時雖然常常見面,從未單獨請李主任吃過飯,說一定要請請。」

「什麼叫單獨請?我們倆?情侶餐?我不是同志!」李濟運笑笑,見還有一位面生,「這位兄弟沒見過。」

賀飛龍說:「我正要向您介紹。我的一個小兄弟,您叫他馬三就是了。」

馬三站起來,樣子有些拘謹,說:「李主任您好!」

李濟運望望馬三,原來就是這個人!看上去也斯斯文文,並不凶神惡煞。可江湖說起這個馬三,似乎震一腳山動地搖。

周應龍說:「沒別的人,就我們四個人。」

菜很快就上來了,賀飛龍說:「今天我們四個兄弟,就兩瓶酒,分了!」

李濟運說:「不行不行,我是不行的。」

周應龍要過酒瓶,說:「酒我來倒!李主任的酒量我是知道的,賀總您這酒只有我來才倒得下去!」

李濟運就有些為難了。他讓周應龍倒酒嗎?賀飛龍就沒有面子似的;他不讓周應龍倒酒嗎?又顯得周應龍吹牛似的。但他倆的分量,自然是周應龍重得多。李濟運只好笑道:「賀總,我就怕應龍兄來蠻辦法!」

果然賀飛龍就說了:「李主任這裡,還是周局長面子大!」

李濟運便說:「飛龍你別扯蛋!幾個兄弟,分什麼彼此?」

酒都倒上了,賀飛龍舉杯開腔,無非是酒桌上的套話。李濟運乾了杯,卻還不明白這個飯局的由來。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飯局。雖然賀飛龍說只是幾個朋友聚聚,但這絕對不是設飯局的理由。

酒喝到八成份上,賀飛龍端了杯子,說:「李主任,兄弟我有一事相求!」

李濟運問:「飛龍你別弄得跟演電影似的。只要不是讓我犯法,我辦得到的都會辦!」

「我先自罰一杯!」賀飛龍乾了杯說,「李主任,不是讓您犯法,我兄弟犯了法。」

李濟運聽著蒙了,說:「你兄弟犯法,也不該找我呀?你找周局長不得了?」

周應龍笑笑,說:「李主任您聽飛龍說完吧。」

賀飛龍說:「李主任您也知道,我過去是在道上混的,如今早已是浪子回頭,不說金不換吧。可我還有幫舊兄弟在外頭,他們也要吃飯。我同他們打過招呼,不准他們亂來。可他們真有了事,打上門來我也不忍心不管。」

李濟運問:「飛龍你說吧,什麼事?」

賀飛龍說:「您鄉下的房子,我的幾個不懂事的兄弟炸的。」

馬三忙站起來,說:「李主任,這事同我大哥他沒任何關係,那三個人是跟著我混的。真不好意思,大水衝了龍王廟……」

賀飛龍忙打斷馬三的話:「你千萬別說自家人不認得自家人!你同我是兄弟,你同李主任還說不上話。李主任同你是什麼自家人?」

李運濟倒不好意思了,說:「別這麼說,都是兄弟!」這話才出口,突然覺得不自在。他想起被炸的那堵牆,還有那張稀巴爛的床。他臉色沉了下來,望著馬三:「沒有把我老爸老媽炸死,你們運氣好!」

周應龍說:「只能說伯父伯母有福氣,他兩老天天都睡在那張床上,獨獨那天晚上睡到樓上去了。」

賀飛龍訓斥馬三:「我最恨不孝的人!害人父母,當千刀萬剮!伯父伯母的福氣救了你們!不是你們自己的運氣好!」

馬三連幹三杯酒,求李主任大人大量。李濟運說:「你們是江湖中人,我不干涉你們的生活方式。但是,真正跑江湖的,都是好漢。像你們老大賀總,就是跑江湖出身了。所以說,你要讓兄弟們玩得高階些,別隻知道打打殺殺的。」

周應龍出來圓場,說:「濟運兄,馬三答應好好管教兄弟們,我們也就不再追究他們刑事責任。您老家房子的損失,馬三負責賠償。」

賀飛龍說:「我搞多年建築,知道行情。李主任老家牆上的洞,一萬塊錢保證修得好。我做主,讓他們出兩萬,多出的一萬,算是給老人家賠個不是。」

李濟運說:「不是錢的事。這樣吧,我同老人家說說,儘量勸勸他們。」

話只能說到這地步,再說一句都是多餘。幾個人只是相互敬酒,說的話都是俠肝義膽。似乎造成錯覺,飯局真沒有別的意思。兩瓶酒都喝完了,賀飛龍說還加一瓶,李濟運說不行了,周應龍也說恰到好處。賀飛龍不再勉強,只道謝謝兩位領導給面子。

李濟運步行回家,周應龍說送送,他拱手謝絕了。走到大院門口,明亮的路燈下,望見地上飛著銀杏葉。一輛車開來,地上的黃葉掀起來,飄在他的褲腳上。他無意間看了車牌,原來是明陽剛回來。

進了大院,卻見明陽站在坪裡。李濟運上去打招呼,明陽請他上樓去坐坐。原來明陽剛才看見他了,專門在這裡等他。李濟運跟著明陽上樓,問明縣長有什麼指示。他回頭望望對面的辦公樓,劉星明的辦公室正亮著燈光。前段時間,劉星明從下面回來,著手安排一個扶貧專案,天天晚上都在辦公室忙著,李濟運深夜從外面回來,已經不是第一次看見了,他心裡難得的生出一絲敬意:劉星明做事還是很有魄力的,說幹就幹。

進辦公室坐下,明陽也不講客氣,只道:「濟運,劉大亮告狀告到中紀委,告狀信被層層批了回來。怕擴散影響,縣裡只有星明同志和我看了。」

「劉大亮告狀,意料之中的。」李濟運心裡隱隱有些不快。他是分管信訪的,此事卻不讓他知道。他不是對明陽有意見,而是覺得劉星明處事不周。不過,此事不理為妙,免得惹麻煩。

明陽長嘆一聲,說:「濟運,你是縣委高參,可以給星明多些提醒。我們要一心一意幹事,不能再節外生枝了。劉大亮的事,值得那麼小題大做嗎?」

李濟運笑道:「明縣長,您是縣委二把手,您覺得星明同志會聽我的嗎?今天我多喝了幾杯酒,明縣長您話也說得直,我就有膽子說實話了。我覺得星明同志性格需要調整,他這麼處理事情,麻煩會越來越多。」

明陽說:「不是性格問題。他原來在零縣當縣長,我是副書記。當時他跟縣委書記配合得非常好。怎麼他自己坐到書記位置上,就變了個人呢?」

李濟運說:「你們原先共過事,我今天才知道。」

明陽道:「我倆共事不到半年,我就調到市農辦去了。半年間我倆相處愉快,所以他調烏柚當書記,就提議我當縣長。很多人不知道我倆有過共事經歷。」

「不是他性格問題,那是什麼問題呢?」李濟運話到嘴邊,又忍回去了。

李濟運想說而沒有出口的話,明陽說出來了:「他當了書記,就老子天下第一了。他的權威不容挑戰,哪怕是些雞毛蒜皮的事。我們的政治生活存在嚴重問題,擺在桌面上說是民主集中制,實際上是一把手的一言堂。說白了,就是專制,一層是一層的專制,一個單位是一個單位的專制!」

明陽今天會這麼說話,李濟運萬萬沒想到,估計他也喝多了。只是李濟運自己酒醉醺醺,聞不到明陽的酒氣。

「我一直很維護他的權威,也找他個別交過心。可是,他一意孤行。」明陽點上煙抽了幾口,才想起遞給李濟運一支,看樣子真是醉了,「劉大亮是個聰明人,他不直接告劉星明如何,只說吳建軍是個假典型。他檢舉從吳建軍辦公室搜出鉅額現金,財政沒有入庫。」

李濟運聽著兩耳嗡嗡叫,說:「有點天方夜譚!」

明陽卻說:「我不敢妄下斷語。上面批下來,要我們縣委說明情況。」

李濟運不明白明陽的意圖,就只管抽著煙,看他如何說。既然劉大亮告狀信被批迴的事只有劉星明同明陽兩人知道,李濟運就應該當聾作啞。明陽說:「濟運,你是個正派人,我看準了。我同你說的,只到這裡止。劉星明批示四天之後,信才到我手裡。我不知道中間有什麼名堂。」

李濟運暗自尋思著:上面要縣裡說明情況,誰起草這個材料?艾建德至少應該要知道,這事不能瞞著縣紀委。李濟運只是悶在心裡想,並不打算弄清細節。明陽也再不說別的話,只是喝茶抽菸,然後說:「濟運你有事先走吧,我看看東西。」

李濟運下樓來,腳底軟軟的,就像踩在棉花上。望望地上,確實盡是銀杏葉。可樹葉也沒這麼軟,必定是喝多了。照說今天他喝的酒也不多,自己分內的喝完了,也只是半斤。他的酒量不止半斤。

回到家裡,先洗了澡,想讓自己清醒些。李濟運閉著眼睛沖水,太陽穴陣陣發脹。明陽今天太出乎意料,他那些話都是不該說的。他雖然性子不拐彎,也不至於如此直露。他不會平白無故找人說話,也絕不會只是喝多了酒。酒醉心裡明,喝酒的人都知道。

李濟運突然想起那隻壁虎,睜開眼睛望望窗戶。說來有些奇怪,他洗澡時總會想起那隻壁虎,卻再也沒看見過它。白象谷的黃葉更厚了吧?李濟運又閉上眼睛沖水,耳旁似乎響起落木聲。正是萬木凋零時節,經霜之後蟲鳴早已不復,山澗流泉卻愈發清冽了。

李濟運突然睜開眼睛,胸口嘭嘭地跳。他想起今天的飯局,發現自己竟然紅黑兩道了。自己收了周應龍退回的錢,就已經不清不白。他早知道賀飛龍是什麼人,可縣裡把此人當個人物。他自認為於己無干,且讓賀飛龍風光去。可自己同賀飛龍沾上了,他就很不自在。他又閉上眼睛沖水,想自己也許有些迂腐吧。

舒瑾在外面嚷,說他在裡頭殺豬。他就關了水,穿好衣服出來。他打了家裡電話,說爛仔包賠損失,還多出一萬塊錢。四奶奶說:「我不要賺這個錢,他們只負責把牆修好,賠一架新床,把震壞的玻璃補上。」

李濟運說:「那倒好說,他們少出錢肯定願意。」

四奶奶又說:「他們負責請工,哪個炸的房子,哪個來我家裡監工。」

李濟運不明白媽媽意思,說:「您只管他們弄好就行了,哪管誰來監工?」

四奶奶說:「運坨你不曉得,你按我講的說就是了。三貓子也放嗎?」

「肯定放,你先告訴他們家裡吧。不是我出面說情,肯定判他幾年刑!他說自己沒有參加,只是告訴我家是哪棟房子。法律上沒有這麼簡單,他這就是同夥。」李濟運知道自己是信口解釋法律,卻仍說得振振有詞。

李濟運剛有些睡著,舒瑾說:「你兒子老說他的同學胡玉英,怪不怪?」

「今天他又說什麼了?」李濟運問。

舒瑾說:「歌兒說,胡玉英帶了滷豬耳給他吃。」

李濟運笑笑,說:「那孩子爸爸是殺豬的,家裡有嘛!」

舒瑾有些不喜歡,說:「我還怕她媽搞得不衛生哩!」

李濟運就怪舒瑾:「你別講得這麼難聽!小孩子嘛。歌兒的話不是越來越少了嗎?他跟同學關係好,只有益處。」

幾天之後,四奶奶打電話來,說三個青年人請了泥工,運了磚來補牆。村裡人認得那三個青年,說就是賭場裡放貸的爛仔。鄉親們都說四奶奶真是厲害,城裡爛仔都聽她的。四奶奶電話裡很高興,李濟運聽著心裡不是滋味。

衛生縣城檢查驗收的日子近了,滿街都是同這事相關的標語口號。烏柚縣城差不多進入戰時狀態,人們的神經都繃得緊緊的。每個縣級領導都包了片,片內衛生須一寸一寸管住。從劉星明到每個副縣長、每個政協副主席,清早上班第一件事不是去辦公室,而是去負責的片上巡查。每一寸地面都有責任人,不是就近的住戶,就是那裡的商家。主街道到兩旁的人行道則是環衛所負責,二十四小時有環衛工人巡邏。

終於等到了考核驗收專家組駕到,領隊的是省愛衛會副主任、衛生廳馬副廳長。劉星明親自陪同驗收,縣裡所有工作都停了擺。馬副廳長在酒桌上表示很滿意,說專家組將建議省愛衛會授予烏柚衛生縣城稱號。

可是一個月之後,烏柚等到的卻是泡影。劉星明把肖可興罵得抬不起頭,叫他馬上去省裡檢討,看看哪些地方沒做好,以便明年再做工作。肖可興領著人去了趟省城,找到馬副廳長彙報。馬副廳長很熱情,請肖可興吃了中飯。馬副廳長說他們回來研究,全省平衡之後發現烏柚在愛國衛生組織管理、健康教育等方面有差距。

劉星明聽肖可興回來彙報,立馬就下了結論:「一句話,就是材料沒寫好!」他說著就望望李濟運,似乎凡材料出了問題,都同縣委辦主任有關。李濟運卻想未必就是材料出了問題,也許還有別的擺不上桌面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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