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人賭馬朋友裡那個叫弓岡的男子,身份已經查明,所以特來彙報。弓岡嗣郎,五十八歲,住在大森東。」
旁聽過鬆倉的審訊之後,最上直接參加了搜查本部的例行搜查會議,坐在後方位子上側耳聽著每個負責人的彙報。
「那個弓岡暫時不用接觸,也許以後有需要,不過現在有其他事情需要優先處理。繼續收集周邊的情報,注意被害人的糾紛、品行、生活變化方面有沒有特別需要留意的地方。」
在前面指導會議進行的青戶對部下的報告做出了指示。
弓岡嗣郎是在審訊關口時提到的都築和直的賭馬同伴,在都築的手機中留有他的通話記錄,借條中沒有他的名字,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個應該重視的人物。只是,沒有借條,目前也可以理解為他僅僅是被害人馬友中的一人。如果現在輕易接觸,那麼萬一他在這個案件中是個重要角色,因為目前正對松倉集中調查而白白讓他起了戒心,導致警方對應不及時就危險了。
所以青戶應該是覺得,相比之下,應該優先集中精力調查松倉,當有必要接觸弓岡時,再全力以赴主攻弓岡吧。
可是……
這次的案件,兇手有沒有可能不是松倉呢?
最上沒有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如今這個疑問在他腦海中閃過,可是他並不想深究。
自己是確信松倉是兇手,還是希望他是兇手,他分辨不清。
想要斷定他是兇手,手上的證據少得可憐。可是不管缺少多少證據,他都不想暫緩追究松倉的腳步。每次聽過鬆倉的審訊,他都覺得必須竭盡全力逮捕松倉,原因就在於他內心堅信松倉就是兇手吧。
不管怎樣,應該全力調查松倉,證據隨後一定能找到的。
會議結束之後,送來了慰問大家的啤酒,最上順勢跟警察們喝了一杯。
「辛苦了,」最上開啟啤酒罐上面的拉環,向站在近處的森崎警部微微舉起,「今天對松倉的審訊很精彩。」
森崎精悍的臉上表情顯出些許緩和,回應著向最上舉起了手中的酒。
「田名部和青戶讓我按審訊犯人的標準審問。」他咕嚕喝下一口啤酒之後繼續說,「我聽說檢察官也認為他沒說實話。不過今天只開了個頭。」
「這個開始很重要啊,他已經明顯動搖了,森崎君又對此強勢圍攻,明天之後的樣子很值得期待啊。」
「根津的案子,估計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了。」森崎自信地說,「過了時效起了很大作用。」
「dna鑑定也發揮了很大作用。」
「是的,一鼓作氣提出了這件事,看他反應很明顯,那就是做了虧心事的反應。看來不久的將來一定可以把他拿下了。」
最上期待地點點頭:「這第一里程碑很重要哦。」
「請交給我吧。如果兇手是他,我一定會讓他招認的。田名部也跟我嘮叨了不少,我會把這作為分內之事做好的。」
森崎志在必得地說完之後,臉上隨即露出了一絲為難之色。
「只是,我感覺這跟解決這次的案子不是一回事。趁勢了結那是最好,不過他應該不是那麼好對付的人,甚至可以說和根津的案子一樣有很棘手的地方。去了被害人的家,卻因為家中無人回去了,之後想著再試試於是打了電話,做法雖然奇怪,但是在關鍵之處並無矛盾地保住了自己的清白。某種意義上說,完美得令人惱火。不知是故意的還是偶然的,根津的案子和這次的案子都沒有決定性的證據,兇手僅憑著運氣好是無法逃脫得如此乾淨的。他這個能守住底線避開搜捕的厲害角色,該怎麼打破,得好好琢磨琢磨。」
「如果他招認了根津的案子卻沒能解決這次的兇案就失去意義了,一氣呵成追查到底吧。」
聽到最上的這句話,森崎將手中啤酒拿到嘴邊,眼角露出細小的笑紋。
「在這一點上檢方也得下定決心統一戰線哦。」
「那是當然。」
「根津的案子為什麼會無疾而終的……我雖然只是聽田名部說,感覺當時負責的檢察官的態度影響很大。對於檢察官來說,那些鐵證如山的案子處理起來自然方便,只要證據不足,就可以跟警察要求說沒有自首就不能起訴,這一點通常情況下沒錯,但是情況不同,搜捕有時是有極限的,有時候運氣會偏向兇手,不是每次都能得到一百分,碰到難題哪怕再努力也只能得六十分,那個時候檢察官能否說一句‘之後就交給我吧’就很關鍵了。如果能有這樣的信任,那麼我們也能各方周旋,也許還能再加上五分、十分。」
「我看過根津案的資料了。」最上說,「如果我是那個案子的負責人,我毫無疑問會堅決逮捕,提出起訴的。最終只到協助調查的階段,這對案情的影響很大。雖然曾經策劃以旁案逮捕,但是進展並不順利,如果當時一鼓作氣逮捕了松倉,也許他就招供了,結果在關鍵的時候,因為他沒有鬆口就放過了。」
「原來如此……有機會的話想好好問問松倉。」森崎輕輕一笑,「我相信您說的話,既然您已經表明決心,那我只能加油努力了,等我揭開他的真面目吧。」
同樣都是精幹的警察,比較起來的話,青戶喜歡隱藏起自己的本意見風使舵,而森崎則是豪放大膽喜歡正面交鋒的型別,頭腦清楚,能夠抓住要害把犯人掌控於股掌之間。
聽到他意氣風發的說辭,相信二十三年前的真相大白於天下的日子便指日可待了。最上默默地承認了心中興奮雀躍的心情。
第二天早上,最上六點鐘醒來,身旁朱美沒有要起床的動靜,最上留下她,走出了臥室。
最上剛剛聽到客廳裡有窸窸窣窣的聲音,環顧了一圈,發現奈奈子抱著礦泉水瓶睡在了沙發上。
「喂,你這是在哪兒睡呢。」聽到最上的聲音,她微微睜開眼,睡意矇矓地嗯了一聲。
「剛剛回來的嗎?在哪裡玩到這麼晚?」感覺不久之前還是孩子的模樣,如今卻戴起假睫毛,眼線濃重得像是另外一個人,他明白這副裝扮在同齡女孩中並不稀奇,不過還是不禁皺起了眉頭。
奈奈子膩煩地皺了皺眉,攏起頭髮慢騰騰地站起身來。
「只是打工的事情啊。」她小聲嘀咕著。
自從開始晚上打工,奈奈子就過起了最上工作結束回家後她還沒有回來,早上最上出門之前還一直在自己房間睡覺的生活。
前幾天好不容易碰了面,最上問她在打什麼工的時候她也只是冷淡地回了一句「酒吧」就結束了。
最上也知道最近很流行一種女子酒吧,也就是年輕女孩隔著櫃檯接待客人的酒吧。奈奈子好像就是在那種店裡打工到深夜。剛聽說的時候,最上曾經苦口婆心地勸她找個像樣的工作,她卻毫不領情地回了一句「不用多管閒事」。
最上並不認為這種深夜工作是需要特別忌諱的不健康的世界。年輕時自己也曾徜徉於商業街的霓虹燈下,所以他知道在那裡工作的人的快樂。
可是另一方面,那個世界很容易招引犯罪也是不爭的事實。回想自己當年,不知女兒有沒有當時自己的分辨力和自制力。
明明是自己的女兒,卻無法理解她的想法,這真是不可思議的感覺。隨著她的長大,這種感覺就越發明顯,這是能用個性或者代溝這樣的詞彙來解釋的嗎?最上想來想去找不到清晰的答案。
在家裡實在看不出她青春活力的樣子。如果隨波逐流地虛度光陰,那麼她是不會快樂的,可是就算最上指出來,女兒也不會認可的吧。
「大學一年級一早有早課的吧?來得及去上課嗎?」最上明知是嘮叨還是說出了口,奈奈子懶洋洋地嘴裡嘟囔著些什麼去了自己的房間。
如果久住由季還活著,會怎樣長大,又會如何度過她的青春?最上最近有時會想到這些。
有些膽小怕生,可是一旦開啟心扉,會毫不吝嗇地綻放俏皮可愛的笑容。那是有著北海道人血脈的鄰家女孩兒般的純真可愛。在守護她的人們眼中,用雙手呵護起的這棵溫柔的萌芽,在數年之後,一定會綻放成為女人的巨大魅力。
可是,那個確鑿的未來卻連同生命一起被無情地奪走了。
奈奈子是在那件事過去了數年之後出生的。不知不覺奈奈子已經超過由季的年紀,經歷著由季不可能經歷的歲月。
當然,這只是最上內心的感慨。
奈奈子沒有任何過錯,如何度過青春是她的自由。
錯的是他,想在奈奈子的身上尋找那個孩子的影子。
可是,就算他心中明白,還是會不自覺地把兩個孩子重合起來。意識到這一點,他便開始鬱鬱寡歡,無法消解。
隨後起床的朱美簡單地準備了早飯,最上吃過之後比往常早了一些出門,乘坐地鐵來到根津。
不管是嫌疑人的正式審訊,還是重要參考人的協助調查,對方馬上就要低頭認輸的時刻,往往是會有預感的。
今天,最上心裡便出現了這樣的預感。
在負責審訊時需要全心全力地擊敗對手。不過最上只要有時間,經常會到現場或者地檢附近的神社,祈禱搜查順利。搜查是人與人的較量,需要靠著人的力量去一個一個地收集證據,可是命運的戲弄或者眷顧,還會影響到很多的因素,而這,只能依靠神靈了。
從根津站出來走到地上,最上走在清晨的不忍小路上。兩旁的建築是現代公寓,已不再是最上學生時代的樣子。走進小巷還能稀稀落落地看到擁擠的幾處老舊的房子,可是,與其說是懷念,不如說是那種物是人非的疏離感更加強烈。
北豐宿舍的舊址亦是如此,如今已被鋼筋混凝土的公寓取代,定睛看著這個原本充滿回憶的地方,竟讓人生出一些恍惚。
淡淡的相思在心中來了又去,留下的是歲月無盡的滄桑。感覺就在眼前,卻早已不同了。原來那個案子已經被埋藏了那麼多年的時光。
最上向根津神社走去。學生時代不曾正式參拜過,今天卻在拜殿前認真地合掌祈禱偵查順利,連同聚在小小的紅色鳥居旁的玉女稻荷神仙們一起拜了拜。
最上白天忙著其他搜查本部案件的情報收集,到了傍晚和長浜一起去了蒲田署。衝野和橘沙穗先一步抵達,正在搜查本部等待。
「松倉今天一整天都有專人跟蹤監視。」
完全是重要嫌疑人的待遇。連日協助調查馬上要開始了,他很快會被帶到蒲田署來。
「今天田名部還會出席。」青戶晃晃悠悠地走到最上他們面前來,打了招呼順便提到此事。
原來田名部心中也有預感。
「另外,本想好好把松倉的壞事抖摟出來的,可是輕易找不到合適的把柄。」青戶苦著臉說,「只有一點,據他工作的舊貨商店的專務說,倒不是隻有松倉一人,工人們有時會把白菜價回收的二手品或者合適的冰箱、彩電之類的帶回自己家,專務們似乎對此也是半預設的。」
「松倉也做過嗎?」
「聽說電視機、冰箱確實是帶回家過的。」
「貪汙私吞,」最上毫不猶疑地說,「這個很好啊,如果是公司起訴就方便行動了。」
「倒也是,那個公司的社長也不是太較真的人,暗示一下的話應該不是難事。」
「那就見機行事吧。」
像現在這樣直言不諱地建議利用旁案逮捕的事情,以前從來沒有過,只有這次是百無禁忌的。切斷退路,二十四小時全方位包圍住身心,藉此來提高破案的可能性,也未嘗不可。
在這番討論之後過了大概三十分鐘,青戶再次來喊最上他們。
「走吧。」田名部也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跟最上他們走到一起。看不出眼鏡背後的那雙細長的眼睛裡藏著怎樣的情感。
走進一號聽審室旁邊的房間,田名部站到鏡子前,其他人坐在了椅子上。
聽審室中一片沉默,只能隱約聽到抽鼻子和身體活動的聲音。
和以前相比,今天的氣氛完全不同。森崎以往都會不動神色地緩和氣氛來讓對方開口,今天改變了風格。
「今天不管多長時間我都會奉陪到底。」
森崎低聲打破了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
松倉的喘息聲越發沉重。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說出多少真話,趕緊把沒有坦白的事情說出來吧,你昨天一晚上也考慮了不少吧,嗯?」
「不是……那個……」松倉為難的聲音含混不清。
「你準備把隱瞞的一切都帶進墳墓嗎?你覺得這樣真的可以嗎?這會痛苦的。人只有死的時候才能從所有的痛苦中解脫出來。從嬰兒長大成人,老了又會變回嬰兒,等到死亡的時候變成虛無回到土中。可是如果身上揹負著從未坦白過的罪惡,是無法變成虛無的,罪惡會一直跟隨你到死亡的那個瞬間。生命之火消失的時候,想吃什麼,想要見誰,這些人類的本能都會消失,到真正等待死亡的時候,還是會有罪惡留下來,最後留下來的就是它,沒辦法解放出來的。你能想象那會有多痛苦嗎?我是無法想象的,很恐怖的啊。」
森崎低聲說話的時候,能聽到松倉痛苦的喘息聲。
「所以,如果你有所隱瞞,希望你考慮清楚是否真的要這樣下去。人如果說出實話,心靈會被解放的,這樣的人我在這裡見過很多了。‘警察先生,謝謝你,多虧了你我才能放鬆,要是早點說出來就好了’,流著眼淚低頭懺悔。這樣的人,說完會變回人的面相,在那之前根本不是人的樣子,而是被惡魔奪走了靈魂的無比痛苦的樣子,說完表情會一下子緩和下來,活著的時候也能坦然,煩惱痛苦瞬間就消失了,這樣就會意識到,之前打算到死都要揹負著這些痛苦,是多麼愚蠢的事。」
森崎留出了幾秒鐘空當,靜靜地問:「我的話,你聽懂了嗎?」
「我……到底……該說什麼好……」松倉結結巴巴地用煩悶的聲音說。
「把隱瞞的事情說出來。根津的案子也好,這次的案子也好,把自己做過的事情說出來。過錯越大越不容易說出口,這是很痛苦的事情,不過,只要再多一點勇氣就可以的,只要戰勝自己就可以了。」
「警察先生……我真的跟這次的案子沒有關係。」
「那你為什麼一臉痛苦?現在你可不是正常人的樣子啊。」
「那是……唉……」
「根津的案子也可以,說出來放過自己吧。」
「可是……」
「松倉,已經夠了。已經過了時效了。我只能聽著,雖然筆錄是要寫的,但是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不會追究你的刑事責任,不追究你刑事責任也就意味著媒體不會報道你的名字。你告訴了我,只不過是為了和過去的自己清算。」
「是……是……」松倉擠出這句回答之後,對話中斷了。
山崩地裂之前的寧靜。那個決定性的瞬間很快就要來臨了。
聽審室中的森崎當然是這樣確信的。對於跟犯人戰鬥經驗豐富的人來說,這是切實能感覺到的。
可是,時間在沉默中一點點逝去。持續了十分鐘後,站在鏡子前從未離開的田名部焦躁地退到了長椅上。
沒有人走過去。最上也沒有站起身來。現在只是靜靜地等待著松倉發聲。
「松倉,」森崎再次開口,「你沒有必要這麼痛苦。我已經調查過了,久住由季的父母已經去世。獨生女兒被殺,肯定會對兇手恨之入骨,可是他們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已經過去二十三年了,憎恨都已經在這個世界消失了,只有罪過留了下來,一直留了下來。松倉啊,做個了結吧。」
松倉嗚咽著,可是沒有說話。
「松倉,救救你自己吧。今天,科學搜查研究所的人來了。昨天也跟你說過的,是為了取你的口腔黏膜做dna鑑定的。」
傳來松倉大口喘著粗氣的聲音。
「今天是最後的機會了,不是嗎?」
「是……是的……」
回應之後卻沒有再繼續。
可是……
「那個……」
再次蔓延開來的沉默中,不經意地傳來松倉的聲音。
「……我明白了。」
雖然是幾乎輕不可聞的聲音,最上還是聽到了。他不由得屏住呼吸,挺直了腰背。
「嗯。」森崎回應。
「可是……」松倉深深撥出一口氣之後說,「我跟這次的案件是沒關係的,希望你能明白。」
「嗯,」森崎又附和了一聲,「說吧。」
「好的。」松倉說了這句給自己下定決心的話之後,繼續說,「根津的案子……確實是我。」
最上閉上了眼睛。
「是你殺的嗎?」
「對不起。」
松倉乾癟的聲音這樣說道。
隨後傳來低聲抽泣的聲音。
「貪汙私吞,抓緊時間搞定。」
從房間出來返回會議室的最上回頭跟走在後面的青戶說。
「一兩天之內。」
最上強調要儘快,又補充了一句。
青戶跟田名部對視了一眼,用鄭重的語氣回答說:「好的。看來要背水一戰了,現在這個情形也只能這麼辦了。」
沒有將松倉放歸自己的住處,而是讓他住到了警方預定的商務酒店裡,進行了事實上的拘留。
第二天,不由分說地將松倉帶去審訊,和森崎一起關在聽審室裡。最上他們已不再在隔壁旁聽,而是待在會議室旁邊的待客室裡,和田名部、青戶等人就今後的舉措反覆磋商。
傍晚,從松倉工作的舊貨商店的社長處取得了控告書,警方進行了受理。除了吃飯一直和松倉在一起的森崎報告說,松倉承認了從商店倉庫拿了液晶電視和小型冰箱放在自家公寓使用。另外,從松倉的同事處也取得證言,說曾看到松倉從倉庫裡拿出電視機等。嫌疑已被落實。
與老夫婦被殺案相關的家宅搜查是在明天,送檢是在明後天,這個日程在最上和田名部之間確定下來之後,剩下只需要等待法院下達貪汙私吞嫌疑的逮捕令。
「現在真不是開會的時候。」
搜查會議的時間臨近,青戶心神不定地從沙發上站起身來,今天的會議多半隻是就松倉逮捕的方針進行說明,很快就能結束吧。
本想跟隨青戶轉移到會議室的最上剛剛站起身,手機響了起來。
「你們先去。」
最上催促著衝野他們,眼睛落在手機的顯示屏上。
是大學時代的前輩——水野比佐夫。
警視廳搜查一課課長應該已經在上午的例行招待會上公佈了由季案件真兇自首的訊息。
這件事恐怕已被晚報或者晚間新聞報道出來了。
最上知道早晚會有學生時代的友人做出反應。
不愧是為了由季的案子跳槽做了雜誌記者的男子。
「喂?」目送衝野他們走出房間,最上接起了電話。
「是最上嗎?」
大學時的粗嗓音聽起來有些嘶啞。
「水野,好久不見。」
「新聞看了嗎?」
和水野一晃有七年以上沒有說過話了,他好像對此事毫無感慨,直奔了主題。
「什麼事情?」最上佯裝不知。
「兇手,北豐宿舍的由季的那個案子,兇手現在自首了。」
「是嗎?」尋思了一會兒該如何回答,最上淡淡地回了一句。
「趕緊去看電視新聞!」他著急地催促。
「我還在工作。」
聽了最上的回答,水野一時語塞。
「工作中也好乾什麼也好,你是檢察官吧?趕緊打聽打聽訊息,電視新聞上沒有兇手的名字,讓你相識的警察查檢視是不是松倉?」
「那是不可能的。」
水野的心情,最上很明白,事實上也正是由於他的那份執著,最上才能注意到松倉。
可是最上現在卻不能跟水野站在一起行動。
「水野,對不起,我跟那件事沒有任何關係。」
「你說什麼?」
「我知道你對那件事一直耿耿於懷,可是麻煩你不要把它跟我扯上關係。」
「真是讓人大吃一驚……你這是什麼鬼話?」大概是太過生氣,水野聲音有些顫抖。
「當初你連老闆娘和老闆的葬禮都沒有出席,我還在想你怎麼這麼生分……真是讓人瞧不起的傢伙!」
「隨便你怎麼想,不過對我指指點點的話就此打住吧。背後說三道四傳出來會影響我的工作,拜託你了。」
「什麼?這麼看重自己的工作?」水野不屑地說,「佔著好位子也這麼無動於衷,不肯幫忙嗎?你這檢察官也不過是庸官!」
「隨你怎麼說吧。」最上握著手機的手加了力道,聲音沉下來。
「你放心吧。」水野也壓低了聲音,其中已經包含了最大限度的鄙視,「像你這樣的人,我不屑把你說出口。」
聽到水野掛掉了電話,最上輕輕嘆了口氣。他還是一如既往地熱心。最上無奈地笑了笑,留在心底的是在關鍵時刻只能孤軍奮戰的孤單和落寞。
搜查會議結束之後,最上和田名部、青戶一起再次聚到待客室,等待逮捕令的到達。
當時鍾轉到九點鐘,趕去東京地裁的蒲田署刑事課員回來了。拿到逮捕令的田名部把書面的記載事項瀏覽了一遍,點了下頭站起身來。
除了剛剛收到的令狀,手裡還握著手銬。田名部親自出馬執行逮捕,強烈的執念可見一斑。
「一起去嗎?」
不知為何,田名部向最上發出了邀請,也許是田名部在為抓捕松倉不惜採用強硬手段的最上身上感到了共鳴吧。
「走吧。」
兩人一起走向審訊室。
田名部敲了敲一號審訊室的門,和森崎一起一直待在房間裡的年輕刑警開了門。年輕刑警看到田名部和他手裡的東西,吃驚地退後一步將門開啟。
田名部走進審訊室,最上緊隨其後跟了進去。
「是松倉重生吧。」
田名部站到轉過頭來的森崎背後,不帶任何感情地說。
「因貪汙私吞下達逮捕令,現執行逮捕。」
松倉臉色疲憊,呆呆地看向田名部。
田名部不動聲色地把令狀上的嫌疑事實要點讀出之後,舉起逮捕令給他看。
「現在把雙手伸出來。」
松倉彷彿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把雙手放到了桌子上。
田名部將他的雙手放進正散發出暗淡光芒的手銬之中。
「二十一點十八分,逮捕。」
田名部瞥了一眼自己的手錶之後宣佈。這次他拿出鑰匙,將松倉手腕上的手銬卸了下來。
松倉被卸下手銬之後依然保持著雙手放在桌子上的樣子,呆然地一動不動。
「今天好長啊。」
把衝野和沙穗分別送到各自住處附近之後,開車的長浜這樣安慰最上。
「這才只是個開始。」最上在後座上疲憊地揉著眼睛。
「青戶警部也說過,這是很大的賭注。不知道明天會有什麼結果……」
長浜的言辭中隱約透露出對前景的不安,他的心情最上非常清楚。任職本部負責人已有一年多,同時也是和長浜一起工作的一年多歲月。在這期間,現在這樣強硬推動搜查的案子,是絕無僅有的。
沒有任何直接證據。借過錢的事實。案發時間段附近曾拜訪被害人家的事實。僅此而已。本來應該讓警方一再慎重,即便是狀況證據也應確認到無可挑剔的程度。
這次卻沒有這麼做。
僅憑著松倉是兇手的強烈直覺,便想著略施強腕,通過搜查住處等手段收集證據,引出他自首。
可是真的只想這樣嗎?
最初可能是的。
如今卻不同了。
如果兇手不是松倉……這個可能性也留在心中無法忽視。
可以說搜查是在牽強地推進。
讓時效過期無法懲戒的罪犯受到相應的懲罰,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
這次的事件:
因為金錢關係導致兩名遇害者。推測是計劃行兇。求刑勢必是死刑。裁決是死刑的可能性很大。
如果當年由季案順利送上法庭,會是什麼情形?當年的刑罰沒有現在嚴格,可能達不到死刑判決。
可是如果加上這二十三年的利息,並不為過。
無論如何要把松倉送上法庭,最上一心只有這個念頭。
最上轉念想起忙著逮捕松倉的時候,前川直之曾打來電話,於是拿出了手機。
「把我從這邊放下吧,我想走回去。」
沿七號環線到住處附近時,最上從車上下來,長浜如往常般短鳴了聲喇叭以示禮貌後開車走了,最上目送之後,撥通了前川的電話。
「對不起,當時在工作中沒接到電話。」
接通後最上此話一齣,「是我不好意思打擾了」是對方善解人意的回答。
「由季的案子我在新聞上看到了,大吃了一驚,就打了個電話。」前川說,「新聞的事情你知道嗎?」
「嗯。」
「剛才水野來電話的,不知道你們發生了什麼,他很生你的氣。」
「他說什麼了?」最上苦笑著問。
「他說要跟你斷絕關係,罵你是個冷血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