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啊……」
「你說由季的事情跟你無關,是真的嗎?」
「是啊,我是這樣說的。」最上走在七環的步行道上,冷風吹來,「對你我也要這樣講。」
「最上,不管你怎麼講,我都不認為是你的真心話。」
「我是連老闆的葬禮、老闆娘的葬禮都沒有出席的人……你明白嗎?」
聽到最上的話,前川一時沉默。
當聽說久住夫婦過世的訊息時,內心的無力感讓自己刻意遠離了那個悲傷的地方。
然而此時卻剛好相反。沒有無力感,甚至可以說成敗就掌握在自己手裡。
可諷刺的是,正因為如此,不能和前川他們站在同一個立場上了。
「水野說想盡快查一查自首的兇手是不是松倉,當時的那個重要嫌疑人。」
「是嗎?」最上淡淡地附和了一句。前川繼續說:「不過現在已經過了時效,即使知道兇手是誰也無能為力了。我擔心的是水野會查到兇手做些出格的事情,畢竟他執念很深。」
「那隻能靠你說服他了。」
「是啊。」前川順從地應承下來,「不過,我總感覺兇手之所以會跟警察坦白當初的案情,是因為其他的案件在接受調查吧。」
最上聽聞此話沒有任何回應,但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想法,他想問問前川。
「如果是因為其他案件,希望這次能順利裁決。可惜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以期盼的了。」
最上停頓了一下,終於還是抵不過心裡的衝動,開了口。
「前川,你經常接國選辯護的案子吧?」
「是啊。」最上的問話有些突兀,前川聽到不禁有些疑惑。「現在不多了,不過以前經常做。」
「如果那個兇手因為其他案子逮捕了,你被選中做國選律師,會怎麼辦?」
「當然不會接受的。」前川認真地回答,「我也會區分可以做的工作和不可以做的工作的。現在律師很多,國選律師多是抽選,我想應該不會那麼湊巧。」
「是嗎?」最上笑著說,「那我就放心了。畢竟希望你幫助的是那些真正需要挽救的人。」
「最上……」前川的聲音起了些變化,「你不會知道些什麼吧?」
「知道什麼?」
「那個兇手的事情……難道是你負責的案件?」
「前川,不要說傻話。」最上想要岔開話題。
「最上……」前川嘆了口氣,「原來是這樣,好吧,明白了,我什麼都不說了。」前川像是領會到了什麼,「這件事到此為止吧。」
「話說回來,丹野現在怎麼樣了?」最上轉換了話題。
「對哦,剛才也想說說這件事的。」前川有意加快了語速,從剛才的話題完全轉移出來的語氣繼續說,「我跟他聯絡過幾次,也直接見過面,看樣子被追查得很緊。」
「精神上還撐得住嗎?」
「很難說,特搜步步緊逼,他覺得自己快被逮捕了,感覺非常緊張。」
「現在還在國會期間啊。不管特搜有多嚴,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強行申請逮捕的吧。」
「可是之前是有先例的。」聽到前川的反駁,最上一時無言以對。
「而且,特搜的真正目標是高島,丹野終究不過是第二目標,甚至第三目標。按理說,不過是想攻陷下來當作最終決戰時的墊腳石。現在週刊每週都會就這個問題爆料高島,對丹野進行審問時的對話也從檢方洩露了出來,導致外界希望仔細調查高島的呼聲越來越高,恐怕這正合特搜的意,我覺得特搜勢必會利用這股風向的。國會被眾參控制,再加上預算委員會因為這個問題被投訴導致審議受阻,這種時機下,立政黨估計不會特意退回逮捕許可來自保,而且主流派正採取動作想要藉此一舉削弱高島集團的勢力。丹野也是這樣的看法。」
最上非常瞭解追蹤獵物時特搜檢察官的執拗程度,現在的狀況之下,無論如何也很難說出「你想太多了」這類樂觀的勸慰。
「他是不是已經下定決心了?」最上喃喃自語。
「他還沒有最終下定決心吧,當然這也在情理之中,畢竟他最討厭不正之事,把清廉正直當作信條才當律師的。聽說老家的母親現在身體不好住院了,他肯定不想讓她聽到引以為傲的兒子被逮捕的訊息。可是另一方面,他真心想要保全高島。從年齡上來說,高島此次競選黨首已是最後的機會,丹野在考慮捨棄自己來助他一臂之力。他想在跟特搜周旋到支撐不住的時候,以一己之力承擔下所有問題。可是真能如他所願嗎?現在就已猶豫不決了,更不用說獨自面對特搜的攻勢了。總之,他自己現在也不清楚到底想要什麼,當然也不可能知道怎麼做才好。每次聊天說的話總會變,看到他脆弱的樣子真是很可憐。可是我什麼都做不了,他已經是案板上的魚肉了。」
即使感覺到無力,前川依然不離不棄,最上一方面想到丹野孤苦的處境,另一方面又感動於前川不同於自己的處世之道。
「我也跟他聊聊吧。」聽到最上的話,前川的聲音輕快了很多。
「你能跟他聊聊就太好了。不要因為是檢察官就有所顧忌。我想他一定很想聽到你的聲音。」
最上掛掉跟前川的電話,走進路邊的便利店買了一罐啤酒,走上附近的步行道,喝了幾口。
靠在步行道的欄杆上面,最上拿出手機,撥給了丹野。
「是最上嗎?」電話接通之後,聽到對方有些驚訝的聲音。
「好久不見了,丹野。」最上還和學生時代一樣,直言不諱地說,「聽說你現在脆弱得很嘛。」
此言一齣,丹野立刻領會到最上不是以檢察官的身份來打這個電話的。
「嗯,」丹野害羞的笑聲隱約傳來,「對不住啊,給我這樣的嫌疑犯打電話會很為難吧。」
「你在說什麼呢!」
「立場上不會難堪嗎?」
「別說傻話,我們是夥伴。」
「是嗎?很開心啊。不過還是吃了一驚。」丹野說,「剛剛我正想到你。」
「真的假的?」和學生時代一樣,最上笑出了聲。
「真的。你看,你們住的宿舍的那個孩子,由季的案子已經報道了。」
「哦。」
「看了報道,我心情也很複雜,心裡想著最上和前川在以什麼樣的心情看著這個新聞。當初我也經常去那裡玩,跟宿舍老闆一起打麻將,我認識小由季,那時還是小學生的可愛的小女孩兒。連我這樣的交情都百感交集,就更不用說你們了。」
「嗯。」最上簡短地回應。
「真是沒有天理,有些人能被制裁,有些人卻制裁不了。不過在我看來事情不會輕易結束的,那個兇手在這二十多年中一定是被自責折磨,之所以到現在來自首,還是因為心裡多少有這樣的心結吧,所以並不是真的沒有受到懲罰,怎麼說呢,是受到了更大的懲罰,絕對不是能夠逃避的。我是這麼認為的。」
最上默默地聽著丹野傷感的話。
「當時一定很害怕吧……」丹野小聲嘟囔了一句。最上不知他所指為何,想了一會兒才想到說的是由季。
「自己爺爺奶奶去世的時候都有些不知所措的我,一想到那個小女孩,就忍不住流下眼淚。在那麼小的年紀就去了他界,一定很害怕,不禁讓人想到她會有多麼恐懼,想到這些就覺得心裡難過,真想為她敬上一杯。」
「我也是。」最上輕輕地笑著說,「我現在也正喝著酒。」
「是嗎?那,等我。」丹野語氣和緩,隨後聽到咯吱咯吱的聲音,不久,傳來啤酒罐拉環開啟的聲音。
「好,敬酒。」
「敬酒。」最上也舉起了手中的酒。
兩人一時誰都沒有說話,最上默默地喝了一口。
「丹野……」最上出聲。
「嗯?」
「還好嗎?」
「嗯。」帶著苦笑的弱弱的聲音傳來,「說不出還好的時候才最難過啊。」
「特搜厲害吧。」
「嗯,厲害。我以前吃律師這碗飯,想著如果涉及法律可以攻守自如,結果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他們有他們的說法,只是要你承認而已。為此他們對我追查得徹底,而且不遺餘力地在精神上折磨我。在政界闖蕩這麼多年,原以為自己精神上已足夠堅強,看來完全是錯覺。我很軟弱,一直都是,檢察官也看透了這一點。」
「丹野,有些話只能在這裡講,」最上將此話說在前面,「你只需要考慮自保。若是你想正面接受檢方的攻勢,那勢必會崩潰的。特搜也是拼上自己的尊嚴的,對你的審問恐怕更是不遺餘力,為了攻下你他們會拼盡全力。他們不會聽你說些什麼,就像是目標設定好的機器人一樣。面對這樣的對手,一本正經地應付是不起任何作用的。所謂攻下對手,就是讓他精神崩潰。如果你正面迎戰,焦頭爛額是在所難免的。聽之任之。沉默不語也沒關係。總之,保全自己。」
「謝謝,身為檢察官卻對我說出這些忠告……是你的風格。」丹野訥訥地說。
「可是,某種意義上說,我已把自己排到第二位甚至以後了。即便我今後還能以議員的身份留下來,也不可能有大的作為。這一點我自己非常清楚。」
「是因為高島進吧?就算他是你的岳父,為什麼非要你為此犧牲?你才是有未來的。我不知道他有什麼樣的威望,但是在他把女婿當作擋箭牌的那一刻,他就錯了。你沒有義務為他如此恪盡忠誠。」
「我不是受人逼迫。」丹野平靜地繼續,「這世間對我岳父褒貶不一,譭譽參半,這些我非常清楚。失言亦多,樹敵亦眾,但是他算得上是極少數值得信賴的人了。他身上具備這樣的吸引力。我和尚子結婚之前對政界完全不感興趣,可是隨著跟岳父的相處,完全被影響了,我很想做這種熱血沸騰的工作。
「這世上聰明人隨處可見,不管是政界還是法界,我看到過很多頭腦靈活、能言善辯的人,可是說到能切切實實推動一個國家發展的,卻是鳳毛麟角。是需要有胸襟、有氣度、有魄力的人,能言善辯、堅決果斷而又有公信力的人。這樣的人即使在政界也並不多見。
「最上,在我看來,我岳父就是其中一人。他有撐起一個國家的能力。正是在近處看著,我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哪怕再過三十年,我也無法成為他那樣子。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領導風範,所以無論如何我都想助他坐到總理的位子。確實,他有時不拘小節,可能做了讓人在背後指點的事,我在一旁看著確實擔心。
「可是,從本質上說,他內心有改變這個國家的信念,並非只想爭權奪利。正因為知道這一點,我有時會選擇視而不見,無論如何都想保全他。我有時會問自己,成為盾牌也是一件有意義的事吧。」
「如果你這樣想的話,恐怕我說什麼都是徒勞了。」最上小聲嘆了口氣,「不過,特搜的目標是他,自然做好了對付大人物的準備,所有人都會全力以赴的,如果你想以一己之力抵擋,我感覺很難扛得住。」
「最上,謝謝你。」丹野說,「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剩下的我自己斟酌吧。雖然已經苦悶了多時,但是感覺已經度過了最痛苦的階段,和你這樣打著電話,心情也舒暢起來了。這個世界並不乾淨,這一點我不說你也能夠明白,我很開心。可能檢察官的世界也無法僅憑善意生存吧。」
「嗯,我不否認。」最上開玩笑似的回答。
「不過最上你是沒問題的。你比我堅強得多,而且有膽有識,即使在那個不清明的世界裡,也能佔得一席之地。」
「喂,什麼時候變成你來鼓勵我了呀。」聽到最上的話,丹野跟著哈哈笑了起來。
丹野最後說出一句謝謝,掛掉了電話。最上將手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
丹野準備保全高島進。丹野自身很有可能沒有過錯,對於幕後捐款的實情,他只在知情或者不知情的界線上,至少沒有積極地主導瞞報收支報告這件事。
政治資金規正法是為了規範政治資金流向的重要法律,目前正被調查的問題,就是報告書上記錄的數字是否正確等書面問題,也就是所謂的形式犯罪,所以即使沒有實際損失或者不良企圖,只要符合違反條件,就會成為處罰物件。
另外,對於政治家來說,不管是實際犯罪還是形式犯罪,起訴本身就會讓人質疑他作為政治家的資格,很有可能成為政治生涯上的致命傷,更不用說高島進現在正處於競選黨首的關鍵期,他一定不希望被這種無足輕重的事情絆住手腳。
所以丹野準備擋在前面。可是調集眾人奮力作戰的特搜,不會滿足於讓一個替罪羊頂罪了事的,他們正拼命地要獵殺高島。這就是現在的情形。
苦境之下啊……最上想。
雖然說了不少,不知道有沒有給他帶來解脫。
不過,丹野說兩人說著話心情舒暢了,這讓最上稍微有了一些安慰。
現在大家的處境各不相同,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這正是每個人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或者被賦予的道路上,一直努力前行的結果。
即便如此,當彼此手中持酒,回憶起過去的時候,兩個人又是心意相通的。最上得知丹野將自己的艱難處境放到一旁,為由季憤憤不平的時候,他是開心的。兇手並沒有逃脫,將會受到更為嚴厲的懲罰,丹野的話留在了最上的心裡。
惡有惡報,因果迴圈,也許丹野想說的是這些吧。
可是在最上聽起來,更像是丹野在背後推了自己一把,希望自己為此做些什麼。
最上一早便去了蒲田署。
松倉昨晚被捕後,留在蒲田署的拘留所裡,今天早上應該會在審訊室接受調查,把此事交給負責的森崎,最上和準備搜查松倉住處的搜查組出了門。
青戶帶領著不到十名的查組員。最上坐上其中一輛警車,朝著松倉的公寓出發了。據連日跟蹤松倉的搜查員說,松倉的住處在西蒲田,是一間建築時間三十年以上的老舊公寓,格局是一廚一衛的單室套。雖然空間不大,但是由於房間實在雜亂,想要徹底搜查,估計需要不少時間。
對於都築夫妻被殺案,松倉仍拒絕承認。雖然通過審訊讓他自首的可能性並不是沒有,但是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就指望他坦白,是有些一廂情願了。
現在需要找到讓松倉鬆口的證據。比如作為兇器的三德刀的刀柄,或者從老夫婦家拿走的借條。
只是,很可能找不到那麼直接的證據,如果扔掉了就沒辦法了。但是在松倉的房間裡必須找到些能推動搜查進行的東西。
能找到什麼呢……最上從警車上下來,站在松倉的公寓前,心中暗暗湧起跟以往搜查時完全不同的緊張感。
這是一棟外面由灰漿塗成的暗棕色的公寓,被左右同樣的公寓樓夾在中間,採光並不好。郵箱的噴漆已經剝落,露出斑斑鏽跡,幾戶人家的郵箱口裡插著紙質廣告,正暴露在風吹日曬之下。
松倉的房間在一樓的中間位置,104號房間。請房東用鑰匙開啟房門之後,警察們陸續走進房間。
最上站在狹窄的水泥地面上,和在都築家現場檢驗時一樣,套上鞋套,穿上白色手套之後走進了房間。
和報告中提到的一樣,房間裡亂七八糟。眼前是六張榻榻米大小的廚房,裡面是同樣大小的和室房間。地上堆放著床墊被褥,矮餐桌上堆著空酒罐,用過的碟子上面放著盛滿了菸灰的菸灰缸。
地板上除了脫下來的衣服,還散落著包裝紙、空紙箱、雜誌、賽馬報紙等,廚房裡也是一樣的情形。
一位搜查員正站在洗碗池前,把放在那裡的刀具拿在手裡端詳。可是那把刀沒有那麼新,不能指望它是兇器。旁邊的另一位搜查員蹲在地上,開啟了洗碗池下面的收納櫃。
和室房間裡的壁櫃拉門被拆下來,送到了外面。房間裡瞬間揚起了灰塵,在熒光燈下肆意飛舞。
壁櫃裡除了疊積的紙箱,還有閒置的錄影機、電話機、電飯鍋等不值錢的東西,混在了衣服堆裡。青戶在房間裡轉了一圈,覺得壁櫃裡面最有可能藏匿東西,他仔細地看了看裡面,指示部下把那一堆衣服推倒。
最上跪在和室的一角,抖抖枕頭和被褥,翻翻扔在一邊的上衣口袋,和其他警察一起檢查房間,看看是否能找出些跟事件相關的東西。最上沒有像上次現場監察時在一旁觀看。此次的搜檢,關係著今後的成敗。
集中搜檢壁櫃的搜查員中,三四個人把紙箱卸下來,一個人爬到壁櫃上面檢視頂櫃。
「怎麼樣?」青戶焦急地詢問。
「什麼也沒有。這邊連動過的痕跡都沒有。」爬上壁櫃的搜查員說。
能不能找到兇器其實是碰運氣,即使已經被扔掉了也完全不奇怪。如果關係到今後生死,恐怕只會發愁扔到哪裡吧。
情況比較嚴峻。
搜查開始還不到一個小時,最上已經有這樣的感觸。負責尋找垃圾的搜查員也沒有找到借條的碎紙片。
最上撿起地板上散落的碎紙屑,琢磨著能否給搜查提供線索,在房間的角落裡來回檢視,沒有任何成果。他心裡不免有些焦慮,就在這時,他拿起落在洗碗池下的一張小小的字條,上面的印字讓他瞬間屏住了呼吸。
是「銀龍」的發票。
看向日期。
4月13日。案發三天前。
最上看到發票上的時間是五點三十六分,心情立刻起了波瀾。
他看向旁邊尋找同樣的字條。
又發現了一張,4月18日。
再找,又找到了。
4月16日。案發當日。
發票時間是五點八分。
最上不相信眼前的一切,只感覺一股血氣湧上心頭。
松倉說案發當日,工作結束後到「銀龍」就著餃子和炒榨菜喝了啤酒,五點多出門,騎腳踏車前往被害人家。由於都築夫婦不在家,暫且回到蒲田站附近,在那裡試著用手機聯絡沒有收到回覆,只能回了家。
這張發票佐證了這份供述的一部分。
與此同時,當天四點多松倉拜訪被害人家,四點半左右行兇,之後出去清洗沾了血的拖鞋並扔進垃圾箱企圖毀滅證據,然後返回現場檢視家裡情況的時候被目擊者看到,進而發了一條簡訊詢問能否過去坐坐,偽裝成跟案件沒有任何關係的樣子,這張發票也包含著對搜查方推測的合理懷疑。
當然,五點多松倉在「銀龍」,並不能成為他沒有犯案的證據。尾野治子在被害者家門前目擊到松倉是五點半,實際上在那之後行兇也是說得通的。時間在死亡預測時間之內,而那些所謂四點半犯案的證據,比如在那個時刻聽到的慘叫聲、五點多便利店監控的影像、往便利店垃圾箱裡扔一雙溼拖鞋的證言,都不是絕對的。
不過,警方目前正在按照四點半犯案推測案情,在法庭上也必須展示出被告人行兇的時間軸,能找到其他證據證明五點半以後行兇是另外一回事,如果不能,輕易改變說法很有可能導致在法庭上敗訴。
現在,四點半犯案的阻礙,只有這張發票。選擇視而不見可以矇混過去,如果一旦被誰發現,藉此搜查本部內風向一轉,松倉犯案的理論動搖而陷入困境就難辦了。
最上裝作不經意地看向周圍。
長浜、衝野和沙穗正各自忙著,沒有看向最上。
最上把案發當日的發票放到手裡一把握緊。白色手套裡出了汗。
正準備把它放進上衣口袋的時候,一雙腳停在了眼前。
「怎麼樣?找到什麼了嗎?」
往上一看,青戶正用充滿希望的眼神看著最上。
「沒有。」
看來沒有得到想要的收穫,他也按捺不住了。
「找到了銀龍的發票,想著會不會是線索,結果不是案發當日的。」
「哦?」
青戶拾起最上腳邊的發票,仔細端詳起來。
「有這張發票,說明很有必要再找找看。」
他說完便命令一名部下去找其他「銀龍」的發票。
最上在一旁看著,把手裡揉成團的發票悄悄塞進了口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搜查。
自己現在的想法和行動彷彿是另外一個人。
也許還有機會挽回。
但他並沒有這個打算。
「人太多了反而不方便行動,長浜和橘先到外面在公寓周圍找找線索吧。」
最上環顧周圍之後,這樣吩咐兩位事務官,減少了房間裡的人數。
還能做些什麼?
看著房間,最上陷入了思考。
需要讓案件連貫起來,展示給法庭上的法官和裁判員看。
有時加害者本人也不一定記得當時發生了什麼,這種時候,如果沒有在法庭上提供出一目瞭然的證據,就很難請求相應的刑罰。
極端地說,哪怕有一些細節不符合真相,只要能在形式上把案情完美地展示出來,就有著巨大的意義。
因為,它能讓那些理應受到處罰的人付出相應的代價。
可以在形式上串聯起來的素材、證據,會在這裡出現嗎?
如果不出現要怎麼辦?
那就拼湊出一個來。
到了現在,已經不可能再讓松倉逃脫了。
最上靠著牆壁,看向小小的衣架上掛著的松倉的上衣。
便利店的監控錄影裡留下的身影穿著的是暗黑色的上衣。
松倉的上衣多是米色或者灰色等淺色,黑色有兩件。羽絨外套和法蘭絨的短外套。
兩件都是大賣場裡的式樣,看樣子已經穿了很多年。兩件都是比較薄,在4月中旬比較寒冷的天氣穿著不會顯得奇怪。
羽絨外套的針腳處有羽毛漏了出來。
最上看到之後,幾乎是下意識地觀察著周圍的視線,發現沒有人看著自己,他捏住了羽絨外套針腳處漏出的羽毛。
羽毛一下子出來了。
最上抓了三片,放進了自己上衣的口袋。
不知道能不能用。不過只要有可能成為「素材」,就應該收集起來。
「青戶,」最上喊來青戶,「便利店監控裡出現的人,是穿著黑色衣服的吧?」
來到最上身邊,看向衣架的青戶回了一句「沒錯」,心領神會地把手伸向了那兩件黑色的衣服。
「把這個收起來帶走。」青戶向部下指示道。
然後,最上謹慎地避開周圍的目光,撿起火柴盒、糖塊的包裝紙,或者有使用痕跡的牙籤創可貼等,塞進了自己的口袋。
看到了賽馬報紙,尺寸有些大,他躊躇了一會兒還是把案發之前的一部分折小之後塞進了上衣的內側口袋。上面有紅筆標記,最上感覺有可能成為「素材」。
最上順勢從內側口袋裡取出手帕,輕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怎麼樣,有收穫嗎?」
衝野發現了裝有信件和賀年片的箱子,正一張一張翻看。
「沒有,基本都是賀年片,信件也只是親戚之間的互相問候,沒有跟都築夫婦的往來。」
「不是被害人也沒有關係,如果信件裡有跟誰借錢被拒絕的內容也可以留意。」
「這裡沒有。」衝野說,「不過可以調檢視看有沒有跟這幾年互發明信片的人借過錢。」
「是啊,讓警察查檢視。」
結果在持續了近四個小時的搜查之後,沒有找到任何跟案件有直接關係的證物。兇器、借條、行兇筆記,都沒有。
不過除了冰箱等貪汙的物品,還有作為查處品重點收集起來的涉及松倉日常行動、交友關係、金錢收支的資料,放進紙箱裡總共收集了十個箱子。
「那個微波爐和取暖器,也是松倉同事提到的貪汙品。」青戶環視著稍稍清爽了些的房間說。
「松倉認罪了嗎?」
「還沒呢。」
青戶眼神意味深長地說。
「是嗎?」
就算松倉對貪汙案認了罪,只要還有餘罪,就可以申請延長拘留時間。送檢之後的拘留時間是十天,再加上十天的延期,總共二十天。
就看這二十天內能不能以都築夫婦被殺案逮捕他了。
時間充足。
但是,手上的證據太少了。
「辛苦了。」
走出公寓,長浜和沙穗正等在外面。公寓周圍也沒有收穫。
「情況怎麼樣?」
長浜坐進警車之後深深嘆了一口氣,詢問室內的成果。
「嗯,」最上語氣裡夾雜著苦澀,「看來後面只能靠審訊了。」
「這樣啊。」長浜遺憾地小聲說。
「你們誰來負責?」
坐在副駕駛位子的青戶回過頭來問。
最上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地看了一眼衝野。
「請讓我來負責吧。」
衝野回答,他沒有逃避最上的視線。
從立場上來說,最上自己負責審訊是有難處的。
一兩次審訊倒是可以,但是最上並不想。松倉自首根津案的內容,在逮捕之前的問話中已經聽過了,負責審訊可以讓松倉再開一次口,最上沒有信心當面聽到時還能保持冷靜。
怒火已經充斥他的全身。現在要做的,不是自己與松倉對峙,而是竭盡全力讓他為此付出沉重代價,連帶這二十三年的利息。
「這次搜查的目的你明白吧?」最上謹慎地問了一句。
「當然。」衝野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當初覺得沒有留下借條的人才值得懷疑,現在怎麼想?」
「我確實那樣想過,不過現在已經知道,從現狀來看不應該執著於那個觀點。我認為目前對松倉的懷疑是正確的,必須竭盡全力讓他在審訊中開口認罪。」
曾對鎖定松倉提出異議的衝野,自從聽到松倉承認去過被害人家之後,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這恐怕是根津案的自白讓他改變了想法。不管對方如何哭泣懺悔,面對把殘暴罪行隱藏二十三年逃脫得乾乾淨淨的人,都不可能再輕易相信了。
「好,那我來跟副部長說。」
最上表示認可了衝野那番話中的幹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