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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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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她在想什麼呢?

大抵是什麼都沒有去想,只是坐在那裡,眼觀鼻鼻觀心,她還記得那天聽到前面唱的是全本的《花田錯》,明明是出頂有趣的滑稽戲,唱唸做打極是熱鬧,可是因為遠,那鑼鼓的聲音咚咚、鏘鏘鏘、咚咚、鏘鏘鏘……聽著耳朵裡,卻像是雨聲一般無限淒涼。

雨越來越大,新房裡雖然用著電燈,可是照著老派的規矩,還是點了一堆龍鳳紅燭。酩酊大醉的易連愷被人抬進來的時候,她那時候大約是在心裡鬆了一口氣吧。

畢竟兩個人還算是陌生人,這樣的情形下見面,總比清醒的時候好。

那時候她就覺得,人生清醒著,還是不如醉過去呢。

易連愷跟她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

他們到上房去給易繼培請安,然後走回到自己的院子裡。屋子裡正巧沒有客人,廚房送了早飯來。朱媽也並不在眼前,她拿起勺子來隨意吃了一勺粥。

忽然聽到易連愷說:「妹妹,昨天我都醉糊塗了,實在是對不住你。」

那時候她在想什麼呢?只記得自己略有些慌亂的放下了勺子,連耳朵邊都燒得通紅,也沒有抬起頭來看他。

洞房之夜,作丈夫的喝得爛醉如泥,將新娘子擱在一旁,自然很是失禮。他這句話,也大抵是賠禮道歉的意思,可是在她聽來,卻覺得格外刺耳似的。

其實她根本就是不願意跟這個人過一輩子的直到結婚進了洞房,才知道自己原來是那般的不情願。

那天她回答了什麼呢,或許什麼話也沒有說。畢竟她還是一個新娘子,縱然不說話也是正常的,他也只會當她是害羞而已。

不過那是他第一次叫她「妹妹」,雖然是暱稱,亦是相敬相親的意思。

但是從那以後,他就不再這樣叫她了。那怕情濃似火的時候,他也頂多喚一聲「小桑」。可是後來兩人嫌隙漸生,卻再也沒有那般心平氣和的日子了。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此時倒想起幾年前的情形來,或許是同樣的風雨之夜,讓她生了這樣的感觸。

或許是如今家變,兩個人離別在即。

也或許是這半年來,動盪不安,讓她終究覺得了自己的軟弱。

她還記得當初那個晚上,自己獨自一個人坐在桌邊,看著紅燭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洞房裡本來佈置得很是富麗堂皇,可是她一個人坐在那裡,聽著冷雨敲窗,風吹起樹木的沙沙之聲。

而身後的床上,易連愷合衣而臥,酒醉正酣。

在此半載之前,她做夢也沒有想過,自己的洞房花燭夜,竟然是這樣一個情形。

就是那個時候她覺得這一生都完了吧,伴著孤窗冷雨,竟然把自己葬送在這樣的境地。

不過今天晚上仍舊是風雨之夜,不過又是另一層心境與淒涼了。

不過此時雖然朦朧未睡,可是易連愷似乎也沒有睡著,過了片刻,終於忍不住問她:「你還沒有睡?」

秦桑不知道為什麼,有點不願意說話。

易連愷亦像是瞭然似的,伸出手來,慢慢拍了拍她的背心。冰涼的緞子被,隔著他手心的溫度,倒像是溫存了許多似的。

秦桑本來不易入睡,可是在這樣的悽苦之夜,有這樣一個人陪在身邊,倒覺得莫名有幾分安心,不知不覺終於朦朧睡去。

這一覺睡到了東方發白,窗欞之上透出了白光,秦桑慢慢醒過來,一時間倒有不知道身在何處的感覺。閉著雙眼養了會兒神,重新睜開眼睛來,才想起是在老宅子裡。

易連愷倒是先醒了。

秦桑見他坐在床邊,不由得問:「你怎麼起得這麼早?」

易連愷卻說道:「我有一樣東西要交給你。」

他原本闔在手心裡,此時攤開了手掌給她看。

原來只是一隻小小的銀勺,雖然銀質已經發黑,可是雕工甚美這樣的勺子秦桑曾經見過,知道並不像別的銀器都是成套的東西,原是大戶人家給小孩子餵飯用的。

只是他手中這一隻,格外精巧。

雖然是舊物,不過細節繁複,勺身為芭蕉葉的形態,勺柄刻成竹葉竹節的樣式,雕鏤甚美,形態雅緻,最後的柄端還是小小的如意雲頭。

秦桑雖然年輕,不過見識還算有的,知道這樣的東西一般的人家裡也罕見,料必是那位未謀面的薄命婆母,從雲家帶去的嫁妝。

果然易連愷說道:「這個是小時候的東西,我娘死了之後,也沒留下什麼。一對鐲子當初下聘的時候給了你。這把勺子,原來乳母替我留下了做個紀念的,小時候不懂事,隨手擱在花瓶裡,結果橫在裡頭,怎麼也倒不出來了。時日一久,也就忘了。今天早起忽然想起來,搖了搖,原來它還在花瓶裡頭,可巧搖鬆了,一下子就匯出來了,只是都黑了。」

他們這屋子的楠木隔扇上,原來放著一對聯珠瓶現在其中有一隻傾倒放在一旁,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心血來潮,突然想起了這花瓶中曾經藏著一隻銀勺,一搖竟然也就倒出來了。

秦桑懂得他的意思,可是大清早的說這樣的話,自然是非常非常不吉利的。

她沒來由的心下一酸,不由自主地道:」那麼我先替你收起來吧,回頭洗刷洗刷,原來的銀子成色都好,說不定一洗這顏色就好了。「

易連愷也不多說什麼,聽她如此回答,也只點了點頭。

此時外間的女僕聽見他們說話的聲音,便敲門進來,侍候洗漱。

沒一會兒易連怡就遣來請。

易家的規矩,早上起來是有蓮子茶的,易連愷那晚紅棗蓮子茶方才吃了兩口,聽見傭人說「大爺有請」,慢條斯理地擱下勺子,說道:「急什麼,大帥起得早,他到起得更早。從來是點卯,就這個時辰,也不到應卯的時候啊。」

家裡的傭人都知道這位三少爺的脾氣不怎麼好,所以也只是陪笑而已。

易連愷吃完了蓮子茶,又重新漱口,看秦桑換了衣服,又過了一會兒,方才說道:「我這就走了。」

秦桑知道他這一去凶多吉少,但她滿腹的話,只是說不出來。

易連愷並無多少依依惜別之意,走的時候,也沒有回頭。仍舊是由幾名男僕用滑桿抬了,就往上房去了。

秦桑坐在桌邊,也不知坐了有多久,才慢慢地站起來。

她手裡本來攥的是那柄小銀匙,此時方才鬆開來,銀匙上的花紋早就已經烙在了手心裡,她有點發怔地看著那芭蕉葉子的脈絡,心裡空蕩蕩的。

符遠的舊宅子裡,上次她被易連慎扣在這裡,和如今被易連怡扣在這裡,又是另一番滋味。

不過易連怡亦是客客氣氣,因為這裡沒有女僕照料的原因,把上房的女傭人,派了兩個來。

沒過一會兒,大少奶奶也親自過來了。

秦桑因為晚上沒有睡好的緣故,所以歪在那裡又歇了一會兒,聽人說是大少奶奶來了,少不得整理立時起來,牽一牽衣襟,方向鏡子裡照了一眼,大少奶奶已經走到門口了。

大少奶奶並不是空手來的,她還帶了新鮮的冬筍來,說是鄉下莊子裡送來的,給秦桑嚐個新。

因為對外面的事情一點也不知道,所以這位大少奶奶,只當是秦桑回來小住,所以還是往日那種樣子。

只是一見了秦桑,猛吃了一驚似的,說道:「昨天你們回來得晚,我沒有知道。今天早起聽見說三弟和你回來了,我就過來看看——這陣子不見,你怎麼瘦成這樣?」

秦桑摸了摸臉,勉強笑道:「大概是這幾天沒睡好,所以才瘦了些。」

大少奶奶說道:「聽說三弟又出門辦事去了,要我來說,何苦呢,他傷又沒有好利索,唉……爺們的這些事情,反正是聽不進去旁人的一句勸。」

她坐在這裡,絮絮叨叨跟秦桑說了幾句家常話,秦桑倒覺得精神好了些。

昨天晚上雖然下了一整夜的雨,可是天明時分,天到底是晴了。

畢竟是二月裡了,天色一晴就暖和起來,屋子裡本來就有汽水管子,再加上炭火盆,大少奶奶說:「這裡太暖和,可坐不住了。你也別老悶在屋子裡,咱們出去散散。今天這個天氣,院子裡的梅花也該開了,你去瞧瞧也挺有意思的。」

秦桑哪裡有心思賞梅,不過當初符遠圍城的時候,她與這位大嫂也算得是共過患難。

如今雖然易連怡如此行事,可是她對這位大嫂,卻也沒有什麼怨懟之意。

經不住她再三勸解,便換了件衣裳,跟她到花園裡去散步。

易家的這個花園,她亦是許久不曾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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