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走廊的窗戶往下看,正好可以看到大門口。天色越發昏暗了,颳起了風,光禿禿的樹枝跟抽羊癲瘋一樣打戰。那幫農民工躲在牆後,或站或蹲,縮著身子擠成一團,攢動的腦袋一半戴著黑帽子,一半戴著奇怪的會反光的白帽子,她一開始沒明白,過了一會兒才恍然大悟,這哪是帽子,這是白色塑膠袋呀。眼睛突然就刺痛了,心也堵了。她不是第一次見農民工堵門,可以說時常見到。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她非常震驚非常難受,耿耿於懷了很久,男朋友周峻笑話她,你就是一個普通員工,你想什麼呢?
現在她已經習以為常了,已經明白這就是她工作的一部分,已經能夠平心靜氣地處理,眼不會刺痛心不會堵,有時候她能幫他們維護利益,有時候她不能。
但是今天,心裡又一次堵上了。
會議室的門突然開了,蘇筱轉頭,看到老餘氣呼呼地走了出來。這是沒談攏?她有些詫異。黃禮林是個成熟而圓滑的乙方,特別會來事,平時老餘長老餘短,隔三岔五地請吃飯打高爾夫大保健一條龍。就連蘇筱這個小兵蛋子,他也客客氣氣的,逢年過節,月餅粽子土特產,一回都沒落下。拖欠農民工勞務費本來就是他的問題,一個圓滑的商人在他違約的情況下突然強硬起來,很耐人尋味。
老餘搓著手來回走動一會兒,似乎打定什麼主意,衝蘇筱擺擺頭。蘇筱將紙巾擱在窗臺上,跟著他進了電梯。到頂樓的總經理辦公室,老餘簡短明瞭地彙報情況,在潘總髮飆之前,搶先說:「……我有個辦法。」
潘總收了收怒氣,問:「說。」
「報警。」
蘇筱心裡打了個突,看著眉頭緊皺的潘總。
老餘說:「……天寒地凍的,讓他們在外面吹壞了也不好。既然他們不肯進來,就請他們去派出所裡坐坐,那裡暖和。我和小蘇陪著他們一起到所裡慢慢談,一直談到他們滿意為止。」
送進派出所當然不是什麼好辦法,但至少比市領導當面撞見要好。當面撞見是即時爆炸,一點緩衝的餘地都沒有。
潘總的眉頭鬆動了。
「其實還有一個辦法。」蘇筱忍不住開了口,「我們跟天科還有1000多萬工程款沒結,可以先墊付給農民工,等以後結算再扣回來。」
潘總和老餘都看著她,雖然沒說話,眼神分明含著「你是不是腦子進水」的質疑。不是說她的辦法沒有可行性——事實上國家規定分包商拖欠農民工工資總包負有連帶責任,管才是應該的,但實際操作中不會這麼做,這是攬事,是職場大忌。職場規則之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蘇筱已經工作了四年,不是職場菜鳥,知道領導們的忌諱,但實在沒辦法眼睜睜地看著農民們被送進派出所。老餘口口聲聲說「談到他們滿意」,不過是自欺欺人而已。等領導視察結束,即使他們再堵門口又能如何?馬上就要過年了,讓他們堵吧。
潘總看看牆上的鐘表,說:「行吧,就這麼辦吧。」又叮嚀老餘,「處理得乾淨些,不要鬧出輿論問題。」
老餘拍著胸脯說:「領導請放心。」
蘇筱知道自己不應該再插嘴了,但是眼前不停地晃動著白色塑膠帽子,讓她無法保持沉默:「天科不是振華集團的子公司嗎?我記得他們的董事長趙顯坤前不久接受媒體採訪時才說過,絕不拖欠農民工一分一釐。如果有農民工被拖欠勞務費,可以直接找他。」
見她三番兩次跳出來攬事,老餘生氣,瞪她一眼:「這種話你也信。」
蘇筱硬著頭皮繼續說:「我的大學同學就在振華,她跟我說過,他們董事長不是說著玩的,是來真的。前不久,他開了一個分公司經理,就是因為那人拖欠農民工勞務費。潘總,餘經理,要不打電話試試?」
潘總猶豫。
蘇筱趁熱打鐵地說:「農民工在咱們大門口站了一個多小時,媒體多半已經收到風聲,這個時候報警,很可能會把事情鬧大。」
潘總扭頭吩咐秘書:「給我接趙顯坤電話。」
蘇筱鬆了口氣,這才發現老餘看著自己的眼神陌生且冰冷,心裡暗道一聲糟糕,他一定以為自己在搏出位。正想著怎麼解釋一句,外面傳來很嘈雜的聲音,似有不同尋常的事情發生。
老餘快步走到窗前,探頭張望一番,嚷嚷起來:「潘總,他們好像要走了。」
潘總走到窗前察看。
蘇筱也好奇地湊了過去。只見樓下大門口停著一輛卡宴和兩輛大巴車,卡宴前面站著一個瘦瘦高高穿著黑色大衣的男人,隔著遠,看不清楚相貌,只覺得身姿十分挺拔。他正跟農民工們說話,也不知道說了什麼,農民工們爭先恐後地上了大巴車。
「這個人是誰呀?」潘總問。
「夏明,黃禮林的外甥。」老餘說。
此時,會議室裡的黃禮林也聽到了動靜,走到窗前一看,頓時怒了,重重一拍窗臺,罵了一聲:「小兔崽子。」就往會議室外面衝。別看他是個胖子,動作還是挺靈活的。只是等他衝到大門口,卡宴和大巴車都已經走遠了。他又趕緊去停車場,開車往公司裡趕。
緊趕慢趕,只用十五分鐘就回到天科辦公室。還是遲了。辦公室裡擠滿了農民工,手裡拿著一沓沓粉色鈔票眉開眼笑地數著。看到黃禮林,他們下意識地將鈔票往兜裡塞,警惕地看著他。
黃禮林瞪一眼正在發錢的財務部經理杜永波,往裡走。先推開夏明辦公室,沒有人;再到茶水間,依然沒有人;推開會議室,還是沒人。他想了想,走到盡頭的資料室,一腳踹開門。
夏明的聲音響起:「舅舅,你來得正好,幫我看看擺哪裡?」
資料室裡擺放著天科歷年所做專案的沙盤、圖紙、效果圖等各種資料。夏明此時正坐在桌子邊搭積木。搭積木是他的業餘愛好,每當煩惱或者想事情的時候就喜歡手裡拿塊積木,不圖造型,隨意一搭,直到坍塌。這次的已經搭了三個月,是他進天科之後開始搭的,將近半人高了。
黃禮林憋著一肚子的氣,指了指一個位置。夏明卻在相反的位置上,輕輕地搭上積木。黃禮林頓時火了:「你又不肯聽我的,問我幹嗎?自作主張,誰讓你發錢的?又不是到我們天科鬧,你急什麼。」
夏明笑了笑,把剛剛那塊積木拿起來,放在黃禮林剛才所指的位置,頃刻,原本看起來穩如泰山的積木坍塌了。黃禮林氣焰稍斂,拉開椅子坐下,說:「別跟我整這些雲裡霧裡的,我書讀得少,你又不是不知道。」
「搭起來要三個月,推倒只需要一秒。」夏明意味深長地說,「舅舅,剛才你就在觸碰這一秒。」
黃禮林文化程度不高,人卻是鬼精鬼精的,自然聽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你以為我想。當年為了搭上老餘這條線,我花了足足一年時間,請客吃飯,香港澳門跑了十來趟。我也不想,可是沒辦法。說好的數目,他直接給我翻一倍,真當我是提款機呀。我必須得治治他,不治治他的毛病,以後會沒完沒了……」說著說著,火氣又上來了,瞪著他,「……我都已經把他逼到無路可退了。要不是你,今天他肯定得讓步,現在好了,兩頭不靠,錢沒省下來,人也得罪了。」
話音剛落,手機響了,他接通後臉色微變,語氣誠懇地說:「許助理,麻煩你跟董事長說一聲,這是一個誤會。我已經把錢給工頭了,是工頭沒有發下去。我現在正在督促工頭解決問題,放心,今天一定把錢發下去……」解釋半天,對方才掛電話。黃禮林將手機重重拍在桌子,恨恨地說:「老餘這個混蛋,居然還跟趙顯坤告狀了,真不要臉。」見夏明並無意外之色,愣了愣,「你已經猜到了?」
夏明頷首。
黃禮林頓時洩了氣,一身精神抖擻的肥肉都趴下了,只趴了十幾秒,又重新抖擻起來了,說:「也好,趙顯坤一直以為天科多賺錢,正好讓他看看我有多苦。」
夏明說:「舅舅,如果你想要的就是跟老餘、董事長他們做這種無謂的意氣之爭,那你根本沒必要叫我來天科。老餘不就是想要多點錢嘛,給他就是了。董事長要怎麼想你,隨便他想。我們的眼光應該放得更長遠一點。」
「怎麼個長遠?」
夏明說:「建築業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了,地產的黃金時代剛剛開始,我們不能再錯過了。」
「你以為我不想做房地產,我做夢都想。那來錢多快呀。但是集團有地產公司,不許咱們轉型。」
夏明皺眉問:「舅舅,難道你還想給趙顯坤打一輩子工呀?」
黃禮林跳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門口,將門反鎖,壓低聲音說:「你小心點,公司我清理過,但肯定還有趙顯坤的人。」走回桌邊坐下,想了想說,「我當然也不想,問題是我這麼多年的心血都花在天科上面了。天科是振華的全資子公司,我想獨立也不可能帶著它獨立呀。不帶著天科獨立,我這十幾年心血全浪費了不說,一切還要從頭開始,這太難了。」他嘆口氣,又說:「現在想想,當年我真是蠢,趙顯坤說給我一個公司管,不用我出錢承擔風險,我還覺得他是為我考慮。真是太蠢了。」
「這不是什麼問題。」
黃禮林沒明白:「什麼不是問題?」
夏明說:「你說的都不是問題。趙顯坤也只是一個人,是人就有弱點,有弱點就可以戰勝。但是接下來,你都得聽我的,不要像今天這樣瞞著我,要不是杜經理告訴我,今天這事情一定會鬧大,收不了場。」
黃禮林內心將信將疑,嘴上卻說:「以後不會了。」
夏明說:「老餘這個關係現在還不能丟。」
「明白,我這兩天確實是氣蒙了,有點上頭,等會兒我打電話給他道個歉,然後把錢給他,他這個人只認錢,拿到錢他就高興了。」黃禮林拿起手機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下來,轉身看著夏明,「舅舅這腦筋你也知道,喝酒拉關係還可以,佈局謀劃什麼的可就不行了,這以後就看你的了。」
夏明微微一笑,自信滿滿地說:「放心好了,舅舅,我來天科可不是陪著你給趙顯坤打工的。這幾個月我把天科的情況摸清楚了,已經想好接下去怎麼做了。天科獨立只是起點,未來我們會做得比振華集團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