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禮林訕訕地說:「汪總,你這也太誇張了吧。」
「誇張?你把領導砸了,這是誇張嗎?董事長原本要去美國談合作,都上了飛機馬上要起飛,就因為你搞出的破事取消了,現在正趕往醫院,能不能見到領導還是個未知數,你說這誇張嗎?」
黃禮林心虛,嘴巴卻依然很硬:「看你說的,好像我存心要砸領導似的。安居工程,長臉的機會,我又不傻。這次是意外事故,我也頭疼。」
汪明宇一字一頓地說:「沒有什麼事故是意外的。」
黃禮林賭咒發誓:「真是意外。」
汪明宇搖搖頭,露出夏蟲不可語冰的神色:「得了,咱們認識二十年了,你那點小動作能瞞得過我嗎?你想清楚,這件事你是扛不下來的,你要不交代清楚,集團怎麼幫你?」頓了頓,見黃禮林眼神閃動,又勸了一句,「說吧,事故原因,責任人。」
夏明按住黃禮林,說:「汪總,這次事故責任人不是別人,是您。」
汪明宇嗤笑一聲:「什麼意思,想拉我下水呀?」
夏明搖搖頭說:「用不著拉,您就在水裡。事故原因有兩方面,一是水泥質量不過關,二是施工時摻多了沙子。您作為集團副總經理,分管施工和物資,天科是您管的,水泥廠也是您管的,無論哪一家出事都是您管理不善。您在二把手位置上十幾年了,集團裡、董事會多少隻眼睛盯著。這麼一個難得的機會,汪總覺得別人會放過嗎?」
汪明宇眼神微動,打量著夏明:「早就聽老黃說你是個高才生,看來還真是呀,很會蠱惑人心。不過年輕人,我在這位置上十幾年,一點風吹草動,就想撼動我,搞笑了吧。」
「那就當我是搞笑吧。」夏明將媒體名單推過去,「這是今天的隨行媒體名單。最快的晚報下午四點鐘印刷,一旦見報就沒有小事了。汪總,留給您的時間不多了。」
汪明宇看看名單,又看看夏明,眼神捉摸不定。座機突然響了,他接起來。電話是董事長秘書打來的,說是董事長馬上回集團,請他去會議室開個緊急會議。結束通話電話,汪明宇思索片刻,看著黃禮林和夏明,緩和口氣說:「說吧,是什麼樣的意外?」
黃禮林心裡一喜,說:「那堵牆是個臨時建築,以後要拆的。」
「董事長從醫院裡回來了,要開緊急會議,你們倆先不要走,在辦公室等我。」汪明宇站起來,拿了媒體名單,走出辦公室。
等他出門,黃禮林松了口氣,讚許地拍拍夏明的胳膊。
夏明看著書櫃上寫著趙顯坤名字的安全帽問:「這帽子是怎麼回事?」
「以前,那個時候我們剛開始做專案,工地沒有規範安全施工,亂七八糟的,有一回,一塊鋼筋掉下來了,差點砸在汪明宇身上,董事長把他推開了,自己捱了一下。」黃禮林拍拍腦袋,「就這位置,縫了好幾針。後來,汪明宇就把這頂帽子供起來了。他是知識分子,文化程度高,拍馬屁也比其他人高明。」
汪明宇到會議室時,總經濟師徐知平、總工程師胡昌海、總會計師高進、人力資源主管瑪麗亞都已經在了,正臉色凝重地細聲討論著。他心裡想著夏明那番話,沒有加入他們的討論,坐了一會兒,聽到開門聲,以為是趙顯坤來了,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沒想到進來的是分管地產公司的集團副總經理林小民,他嘻嘻笑著說:「汪總不用客氣,請坐請坐。」
汪明宇白他一眼,坐下,問:「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要出差嗎?」
林小民在他對面坐下,蹺起二郎腿說:「董事長都從國際航班上下來了,我這個副總能不趕回來嗎?」看一眼其他人,「一個個黑著臉,默哀嗎?」
汪明宇皺眉說:「你這張嘴巴,一天到晚沒有吉祥話。」
「不要上綱上線,我只是讓大家放輕鬆點,別死氣沉沉。咱們集團也不是沒有經過大風大浪。」林小民不以為然地說,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三十七歲,除了走後門的瑪麗亞,振華集團領導班子裡就數他最年輕,年紀輕輕身居高位,雖不是刻意囂張,但那股勁總時不時地露了出來。
開門聲再次響起,汪明宇下意識地站了起來,但看到林小民還坐著,他一下子僵住了,屁股半抬著。林小民理理西服,瀟瀟灑灑地站了起來。其他人也站了起來。汪明宇反而變成最後一個站起來的人。
這次進來的是振華集團的董事長趙顯坤和董事長助理許峰。
趙顯坤四十多歲,典型的中原人長相,細看五官都不突出,但是組合在一起就覺得周正,顴骨不顯,眉眼線條柔和,好在長了一個方方正正的下頜,給他增添了幾分硬朗,使他整個人看起來平易近人而又不失威嚴。他擺擺手,示意大家坐下:「都坐吧,說說你們的想法。」
汪明宇關切地問:「領導傷得嚴重嗎?」
趙顯坤說:「腳砸傷了,縫了幾針,沒傷到骨頭。」
汪明宇鬆了口氣。
林小民看著他說:「汪總你這口氣松得太早了吧。砸到領導的一根頭髮都是大事,現在還傷了腳縫了針,那就是大事中的大事了。」
汪明宇不搭理他,看著趙顯坤說:「我問過黃禮林了,他說那堵牆是個臨時建築物……」
林小民打斷他說:「這話你也相信。」
汪明宇說:「我相信。我認識他十幾年了,他雖然愛偷奸耍滑,但是大事上沒有含糊過。」
林小民說:「行,就算真像他說的,這堵牆是臨時建築,但是這堵牆倒了,它就是一個事故。而且它倒在領導面前了。你跟領導說這是一堵臨時建築,他信嗎?他不會信,還會認為整個安居工程所有的牆都是這樣的。所以,現在倒下的不是牆,而是整個安居工程的質量。」
「小民,咱們說的是兩回事。你說的是事情的嚴重性,我說的是事實真相,這堵牆是個臨時建築,這就是事實。」汪明宇舉手阻止林小民說話,「大事小事,咱們先放放,先把這件事處理好。處理得好,大事也會化成小事,是不是?」
趙顯坤頷首:「明宇說得對,現在確實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先解決眼前的問題吧。」
「那我先來說說吧。首先,跟甲方成立聯合調查小組,在政府部門過問之前,先進行自查自糾,把咱們的態度亮出來。其次,控制輿情,最大化地減少負面影響。」汪明宇說。
趙顯坤讚許地點點頭。
汪明宇掃一眼會議室:「大家要是沒意見的話,我就先這麼處理了。」
林小民想了想說:「媒體這塊交給我來處理吧。我們地產公司每年在媒體有大量的廣告投放,容易說上話。」
汪明宇正想說不用麻煩了,趙顯坤說話了:「也行,你們倆分個工,動作可以更快。媒體交給小民,明宇你呢儘快把聯合調查小組落實下來,處理好後續事情。同時組織所有專案組自查自糾,進行安全教育。」
汪明宇點點頭,將媒體名單遞給林小民說:「辛苦小民了。」
作為一個老江湖,汪明宇收到安居工程出事的訊息後就猜到這件事自己躲不開干係,他原想著讓黃禮林攬下全部責任,然後自己處理好後續事情將大事化小,將來董事會問責,也就是一個「治下不嚴」,動不了他分毫。
但是一個個都不肯讓他如意,先是夏明扯到水泥質量,接著林小民又搶走公關媒體的活,將來即使大事化小,他也沒有辦法說是憑一己之力了。汪明宇心裡慪火,面上卻還是平靜的,回到辦公室對黃禮林和夏明說:「我已經和潘總約好了開會,你們先過去,我隨後就到。」
夏明試探著問:「我從前在其他公司工作時,跟媒體打交道比較多,有一些資源,要不要我來跟他們對接?」
汪明宇擺擺手說:「不用了,媒體我已經交給林副總了,地產公司每年都投放大量廣告,讓他來處理比較合適。」
夏明頓時明白,汪明宇在林小民那裡吃了暗虧,便不再多說。等和黃禮林到地下停車場坐上車,他問起林小民其人。他進天科不到半年,人都還沒有認全,和林小民只在走廊裡打過照面。
「林小民這個人野心大著呢,能力也很強。」黃禮林說,「地產公司是他一手幹起來的,這兩年發展得越來越好,營收快趕上汪明宇管的總承包公司了。董事長很看重他,他心思就大了,不甘心屈居汪明宇之下當第二副總,明裡暗裡地對著幹。董事長心裡清楚,也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夏明說:「這對咱們來說是好事,汪明宇要是不想被林小民咬,只能下功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趕到眾建建築集團大廈時已經下午了。
夏明走進會議室時,看到一個年輕姑娘正埋頭整理合同、標書、結算單等資料,應該是眾建商務合約部的員工。聽到動靜,那姑娘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工作。夏明不屬於那種會主動來事的人,加上心裡有事,拉開椅子坐下後便從公文包裡拿出標書看。黃禮林拿下桃源村安居工程的時候他還沒有進天科,標書不是他經手的,之前沒有認真看過,只能現學現用了。
黃禮林坐下,客客氣氣地喊了一聲小蘇,又說辛苦了。
蘇筱抬頭看他一眼,沒說話,繼續低頭翻著標書,在可能用得上的地方貼便利貼。
黃禮林的性格正好和夏明相反,屬於跟誰都能嘮幾句,跟誰都能自來熟,越是心裡有事越喜歡嘮叨的人。他看蘇筱把標書翻得嘩嘩作響,叫人莫名心慌,說:「小蘇,不用這麼認真,這次是意外,那堵牆是臨時建築物。」
蘇筱淡淡地說:「這可不是意外,這是必然。」
黃禮林怔了怔:「怎麼說?」
「拖欠農民工薪水,偷工減料,這不是黃總您一貫的做事邏輯嗎?」
黃禮林皺眉說:「小蘇,我怎麼覺得,你對我意見很大呀。」
蘇筱正色說:「我跟您就是工作關係,能有什麼意見?我只是……」語氣突然沉了下去,帶著一絲無奈,「只是想對造價表負責。我上大學的第一堂課,老師就告訴我們,造價師的職責是保證造價表的乾淨。造價表的乾淨就是工程的乾淨。」
夏明抬起眼皮,非常認真地看了蘇筱一眼。這個年輕姑娘穿著白色襯衣,頭髮簡單地紮成馬尾,白淨的臉上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整個人看起來特別明亮,就像清晨落在樹梢的第一道陽光。
黃禮林被震住了,不再說話,會議室裡的氣氛有點尷尬。老餘推門進來,感覺到氣氛詭異,掃了三人一眼:「這是怎麼了?」
黃禮林乾笑兩聲說:「你們蘇筱在給我上造價課呢。」
雖不明白究竟,但老餘瞭解蘇筱,猜了個七七八八,看著蘇筱問:「整理好沒?」
「好了。」蘇筱將貼了便利貼的合同、標書、結算單等一股腦兒推到老餘面前。
老餘點頭說:「你先出去吧,彆著急下班,等我通知。」
蘇筱點頭,走了出去,並帶上門。
關門聲傳來,老餘立刻變了臉色,瞪著黃禮林說:「真是被你害死了。」
黃禮林嘆口氣說:「老餘,你覺得我想嗎?」
老餘又瞪他一眼,拉開椅子坐下,沒有再說什麼,畢竟現在說再多也無濟於事。一會兒,潘總和汪明宇一起進來了,後面跟著眾建集團和監理公司的幾個高管,大概七八號人物,一一落座,會議室裡頓時擁擠起來了。
潘總先發話,意思是大家都在一條船上,現在必須齊心協力共渡難關。緊接著汪明宇表態,說了一些類似於我們振華集團將全力以赴消除不良影響之類的話,然後監理公司也跟著做了配合工作的表態。但是具體到責任劃分時,誰也不讓誰了,開始只是互相指責,到後來拍桌子,指著鼻子對罵,眼看著就要打起來了,又奇蹟般峰迴路轉,好聲好氣地商談起來……快下班的時候,終於明確各自的責任,達成階段性目標,大家鬆了口氣。潘總提議休息一會兒,順便吃點東西。大家都表示贊同,吵了一個下午,吵累了,也吵餓了。
老餘打電話給蘇筱讓她去食堂裡打十幾份飯菜過來,其他人喝茶的喝茶,抽菸的抽菸,剛才吵得面紅耳赤的人開始和風細雨地聊起天。夏明整個下午沒有說幾句話,也輪不到他說話,但是被迫接受其他人的噪音轟炸,以及觀看了各人在利益面前的嘴臉,讓他有些疲憊以及厭惡。他躲到空無一人的走廊,倚著牆,點了一支菸。
蘇筱拎著兩大袋飯菜從電梯裡出來,一眼就看到他。他正吐出一個菸圈,菸圈慢慢散開。他五官深邃,眉目冷峻,原本就自帶疏離感,灰白色的煙霧又給他增添了一絲蕭瑟,以及一絲寂寥。他看起來並不屬於這裡。這是蘇筱的感覺。他身上有那種很濃烈的商務精英氣息,應該在律師樓裡、cbd的投行辦公室裡、跨國企業的董事會上,就是不應該在滿是沙與塵的建築圈。建築圈裡最多的就是糙爺們,就像會議室裡的其他人,長著一張風吹日曬的黑紅臉膛,說話粗粗魯魯,舉止大大咧咧,即使穿著最好的西服,口袋裡也兜著幾顆沙礫。
他應該有個很不錯的家境。蘇筱這麼想著,目不斜視地經過夏明身側,耳邊突然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我大學的第一堂課,老師也跟我們說了這麼一句話——造價師的職責就是保證造價表的乾淨。」
蘇筱停下腳步,詫異地看著他。他的眼睛沒有看她,就像是在自言自語,但這句話分明就是對她之前在會議室裡那番話的回應。
「我讀研究生的時候,老師告訴我,這句話其實還有下半句。」夏明轉眸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每一張造價表都是一張關係表。」
蘇筱迎著他的目光,腦海裡電石火花般閃過許多念頭。一開始是迷惑他究竟想說什麼,片刻後恍然大悟。她已經不是職場萌新,但也還沒有成為老江湖,是以看到了很多卻還沒有提煉出來,今天讓他一句話道破了。陰陽合同、假圍標、各種回扣等,縱橫交織如同蛛網……原來這些在他們眼裡統稱為關係。他為什麼要專門告訴她?是為了提點她嗎?這太可笑了。果然和他的舅舅一個德性。蘇筱回想起農民工堵門的情景,心裡湧起一股憤懣,這股憤懣讓她的眼神一下子尖銳了。她一字一頓地說:「對我來說,造價表就是造價表。」
夏明笑了笑,將煙掐滅,扔進垃圾筒,推開會議室的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