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正在解構趙顯坤其人,突然聽到集團總經濟師徐知平說:「……天成中標。」
他以為聽錯了,詫異地看著徐知平。
比他更詫異的是陳思民,顫聲問:「徐總,您是不是搞錯了?」
徐知平掃一眼全場,發現五家天字號的代理人都是一臉驚詫。「看來大家沒認真聽呀,那我再說一遍。本次經濟標開標結果如下,天同88分,天正87分,天和85分,天科95分,天成95.5分。天成中標。」
陳思民面如土色。
坐在旁邊的天同主任經濟師重重地拍著他的肩膀說:「老陳,有魄力。」
陳思民被這重重的一掌拍得身子一歪。
大家看出他心虛腿軟,鬨堂大笑。
夏明在笑聲中走到擱著標書的地方,翻開天成的標書看了一眼,蓋的是稜形的造價員印章,印章裡的名字是陸爭鳴。雖然有些奇怪,也有些懊惱,但他只當自己大意了,並沒有再糾結,走了。
其他人也陸續走了。
很快會議室裡只剩下陳思民,他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通汪洋的電話。「那個,汪總,美術館專案,咱們……中標了。」
此時的汪洋正躺在細白柔軟的沙灘上,摟著一個豐乳肥臀的洋妞享受日光浴。接到電話,他哈哈一笑,說:「老陳,你蒙誰呢?」
陳思民都要哭了:「沒蒙你……是真的。」
「行呀,你長進了呀,把黃胖子的外甥都幹掉了。」
陳思民不知道說啥好了。
汪洋很快咂摸出不對勁了,收了笑聲問:「多少錢呀?」
陳思民硬著頭皮說:「5……5200萬。」
「什麼?」汪洋霍然坐起,摟著的洋妞直接摔在沙灘上,啃了一嘴沙子。她很快從地上爬起來,生氣地嚷嚷著:「what抯wrongwithyou?」
汪洋這個時候哪顧得上她。「這個價格是怎麼整出來的?」
洋妞長年流連在泰國沙灘,見多中國人,雖然知道肯定是出事了,但對他丟下自己的行為甚是惱火,舉起中指,罵了一句「fuck」,又蹬一腳沙子到汪洋身上,扭著屁股走了。
陳思民心虛地說:「蘇筱做的標書,我看價格差得有點遠,想到咱們集團用合理低價法,肯定中不了,所以就沒改。」
「你腦袋讓驢踢了。」汪洋罵了一句,直接掐斷了電話。他再也無心看沙灘上比基尼美女們白花花的大腿,起身回了酒店,在游泳池裡找到左擁右抱的盤龍山業主,告訴他放心玩,自己都已經完排好了。然後直奔機場,當晚打飛的回了北京。
第二天,他紅著眼睛走進辦公室,先把陳思民叫了過來。
「我臨走的時候怎麼跟你說的,讓你盯著公司,結果給我捅出這麼大一個婁子。你說說,這價格咱們怎麼做?」
陳思民垮著一張臉,又解釋了一遍:「我當時看到這個報價,是覺得有點低,可是想到咱們集團用合理低價法,就算低價也不一定中標。再說,天科參加了,我想著指定是天科的,所以就沒改。」
「沒出息。」汪洋瞪他一眼,一屁股坐在大班椅上,煩躁地扯拉著領口。
「要不,我去跟徐總說一聲,咱們弄錯報價了。」
汪洋敲著桌子說:「丟臉不,還嫌咱們不夠丟臉呀?」
陳思民說:「那怎麼辦?」
「能怎麼辦?認了唄。」汪洋越想越氣,「都是你,我說一早就把她開了,你前怕狼後畏虎,出這麼一個餿主意,結果好了,還搭進去一個專案。」
陳思民認錯態度特別好:「我的錯,我的錯。」
「趕緊把她打發走。我不想再看到她。」
陳思民點頭說:「這就去辦。」
回到自己辦公室,陳思民平復了一下心境,這才打電話把蘇筱叫進來。看到她青青的眼圈,想到她一個多星期的加班加點,心裡有些愧疚,但一想到專案要賠錢,要連累自己,這份愧疚又消失了。
「坐吧。」陳思民堆起笑容,指著面前的椅子。
蘇筱坐下。
「昨天下午我們中標了,你知道了吧?」
「知道。」蘇筱點頭。昨天下午開標之後,陳思民雖然沒回公司,但訊息已經傳回來了。她心裡挺高興的,下班後拉著杜鵑去撮了一頓,回到家,踏踏實實地睡了一個好覺。今天起來,特別精神,總覺得有好事要發生。
陳思民說:「標書做得真好,怪不得有人說眾建是建築人才的搖籃。還有你的工作態度,踏實認真,我也很欣賞。說句實話,對你我還真是挑不出毛病。」
蘇筱莞爾一笑,正想說主任過獎了,聽到陳思民接著往下說:「一定要說毛病的話,就是做事風格太眾建了。」
怎麼聽都不像是一句好話,笑容僵在臉上,蘇筱不解地問:「主任,我不太懂,您這話什麼意思?」
「汪總說,我們天成只是一個民營的小企業。」
蘇筱恍然大悟,這一刻的心情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她可以忍受陳思民招了自己又不聞不問,可以忍受坐在洗手間外面天天聽馬桶的沖水聲,可以忍受陳思民突然把這麼重的活交給她一個人,也可以忍受為趕標書一個多星期睡在辦公室……她卑微地忍受著這些不公平,只想為自己找出一條路。從昨天知道中標之後,她一直期待著,期待著稱讚,期待著公平,期待著認可。沒想到居然是這種結果。這已經不是踩中狗屎,而是整個人掉進狗屎堆裡了。
陳思民見她神色不對,說:「我很欣賞你,真的,特別欣賞,不然也不會知道你是被眾建開除的還招你過來。但是,欣賞歸欣賞,咱們得從實際情況出發,合適才是最重要。其實,之前我問過你,能適應不,你說適應,現在看來還是水土不服。」
蘇筱嘲諷地笑了笑,一句話沒說,起身往外走。
「我已經跟財務打過招呼了,給你結一個月工資。」
蘇筱置若罔聞,也沒有去財務部辦理離職手續,在商務合約部眾人又詫異又同情的眼神里,飛快地收拾好個人物品,將包一甩,往外走。她走得很快,經過走廊的時候,差點撞到正探頭探腦的杜鵑。
杜鵑讓開路,詫異地問:「蘇筱,怎麼了?」
蘇筱不說話,三步並做兩步,走出天成的大門。
「怎麼回事呀,蘇筱怎麼走了?」杜鵑看著出來看熱鬧的東林。
「美術館專案咱們不是中標了嗎?」
「對呀。昨天蘇筱還請我吃飯慶祝了呢。」
「哎喲,還慶祝,慶祝賠錢呀。」
「什麼意思呀,能不能乾脆點。」
「那價格太低了,咱們公司做不下來,要賠錢。」
「你說話真急人。」杜鵑瞪了東林一眼,追了出去。
好在辦公樓的電梯已經老舊,上下速度如蝸牛,蘇筱還沒有進電梯,正用力地拍打著電梯下行鍵。杜鵑怯怯地走了過去,叫了一聲「蘇筱」。蘇筱沒有搭理她,繼續拍著電梯下行鍵。
電梯門嘎嘎地開了,蘇筱往裡走。杜鵑急了,上前拽她,沒拽住,拉住了雙肩包的帶子。蘇筱不耐煩地重重一甩,拉回雙肩包,走進電梯,按關門鍵,門緩緩合攏。杜鵑著急地大叫一聲:「蘇筱。」
她依然沒有回頭,看到電梯門合攏,杜鵑沮喪地吐出一口氣。這時,電梯門又緩緩開了,她一下子又精神了,期盼地看著蘇筱。蘇筱按著按著電梯開門鍵,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咖啡很好喝,謝謝你呀,杜鵑。」
杜鵑眼眶一下子紅了:「不想你走,為什麼要走?」
蘇筱說:「走了咱們也可以約著一起吃飯。」
「那不一樣。」杜鵑搖頭說,「自從你來了,我感覺商務合約部都不一樣了,高階了很多。」
這幼稚的話溫暖了蘇筱的心,笑容裡的勉強消失了。「不是我想走,是我被開了。」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
「東林剛才跟我說,是因為中標的專案要賠錢。」
蘇筱怔了怔:「賠錢?」
杜鵑點頭:「對呀。」
「原來是這麼回事。」蘇筱思索片刻,突然走出電梯。
「怎麼了?」
蘇筱認真地說:「我不能這麼走,我得讓他們知道,他們都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