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洋這麼一鬧,蘇筱入職了。辦理入職手續那天,瑪麗亞臉都沒露。她跟汪洋吵架這件事一開始只有集團高層知道,大家態度不一,有支援她的,有支援汪洋的,算是婆說婆有理公說公有理,後來傳到子公司和分公司,輿論就一邊倒了。
人事權在集團,集團管理起來方便,但是對子公司分公司的老總們來說,太不方便了,想招小姨子小舅子進來混個日子,沒門,想吃空餉,更不可能。大家不罵集團不罵趙顯坤,就罵瑪麗亞,說她一個走後門的女人管得真寬,拿個雞毛當令箭。
大概罵了一兩天,大家的興趣又轉移到另一件事情上了。
內部審計小組的名單出來了。
歷年來,內部審計不是總經濟師徐知平帶隊就是總會計師高進帶隊,今年破天荒的,內審小組組長是董事長助理許峰。大家嗅到一股極不尋常的味道。一打聽,說是總會計師高進這段時間在香港談融資抽不出時間,而總經濟師徐知平生病住院了。
「可能真是你說的將什麼將什麼。」黃禮林看著審計小組名單,組長許峰四個字還是黑體的,特別醒目。「就算老徐生病、高進沒空,按道理組長也應該是副總經濟或者副總會計師擔任。許峰算什麼。一個黃毛小兒,又是學法律的,不懂造價又不懂財務。」
「他不需要懂這些,他只需要貫徹執行趙顯坤的意志就行了。」夏明說,「至於造價財務,小組裡肯定有人懂。」
黃禮林想了想說:「我去看看老徐吧。」
夏明點點頭,沒有說一起去。他在,有些話徐知平不好說。
黃禮林沒有帶水果也沒有帶鮮花,從保險櫃裡取了一個紫砂壺帶著去了醫院。徐知平躺在病床上,雙眼微閉,臉色蒼白,還真有幾分病容。但是黃禮林發現,除了床前的拖鞋,床底還落著一雙布鞋,一隻東一隻西,似乎是被人匆忙蹬掉了。
「老徐。」
徐知平緩緩眼開眼,有氣無力地說:「喲,你怎麼來了?」掙扎著坐起。
黃禮林連忙將手裡裝著紫砂壺的袋子擱在地上,上前扶著他,又拿過一個枕頭墊在他後背,埋怨地說:「你住院了,怎麼也不說一聲呢,我這還是看到審計組長換成許峰才知道你生病了。」
「老毛病,一年總有那麼幾回,不是什麼大事,何必勞師動眾。」
黃禮林搖搖頭,在床沿坐下,拿起紙袋,掏出四方盒子遞過去。
徐知平不接:「什麼東西呀。」
「上回去宜興看專案,在小店裡淘的,我也不懂,看著有趣,想起你喜歡這些玩意兒,就買了一個。」
徐知平接過,開啟盒子,原來是個紫砂壺。他很懂行地翻到後面,看著後面的印章。
「不行,太貴重了。」
「貴重啥呀,小店淘的,就幾百塊錢。」黃禮林說,「買給你玩的,你看著中意就留著,不中意就扔了。」
這是名家作品,怎麼可能是幾百塊錢呢?但是他這麼說,就當是吧,徐知平笑了笑,將紫砂壺裝好,擱在床頭。他平時注重養生,愛喝茶,連帶著喜歡茶壺,家裡收藏了不少,走得近些的沒有不知道他這個癖好的。
見他收下,黃禮林放心了,說:「你這毛病到底怎麼回事,怎麼治這麼久還沒有根治?我還想著這一回審計,你來我們天科,可以好好嘮嘮。」
徐知平笑著說:「老毛病,已經根治不了了,不變壞就謝天謝地了。病了也好,正好給年輕人騰個位置。年輕人有幹勁,敢把天捅破。真佩服現在的年輕人,像許峰,敢想敢做,那審計方案做的,我是自愧不如呀。」
黃禮林心領神會,拉長聲調說:「他做的呀?」
徐知平點點頭:「他做的。」
那天,他找趙顯坤商量內部審計的事情。趙顯坤拿了一個《內部審計方案》遞給他,說:「知平,這回審計我有點想法,讓許峰做了一份方案,你看看,有沒有參考價值?」他心裡突的一下,面上卻不顯,說拿回去認真研究。當晚看完,他立刻給醫院工作的老同學打了一個電話,叫他幫忙弄了一個床位。
黃禮林故作隨意地問:「那方案都說了些什麼呀?」
「挺多東西的,一句兩句說不清楚。」徐知平避而不談,反而又提起了許峰,「許峰平時不聲不響,做事風格還挺銳氣的。」
黃禮林便完全明白了,說:「老徐,你好好養身體,等你好了,咱們一塊兒喝喝茶。我那兒有朋友親手炒的明前龍井,就這麼一小罐,我捨不得送你,但你要來喝,我隨時歡迎。」
名家紫砂壺都送了,卻不肯送明前龍井,這明晃晃的假話誰會信呢?他卻說得特別認真。這是他與人打交道的獨門法則,經常大幾萬的禮物眼睛不眨地送出去,卻在小處摳一盒菸絲或是一瓶手釀醬,便是這種小摳門小癖好,讓人覺得他真性情。
徐知平微笑著點點頭,送走黃禮林,他穿上蹬在床底的布鞋,繼續打太極拳。方才黃禮林敲門的時候,他正在打太極拳,慌忙蹬在床底下。剛才黃禮林進來看了一眼,多半已經猜到了。猜到就猜到了,都是聰明人,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黃禮林回到公司,將徐知平的話簡單地複述了一下,說:「就是你之前說的將什麼將什麼。」
「將欲歙之,必固張之。」
「還好你清醒,咱們早有準備。」
夏明問:「徐知平是裝病吧?」
「你怎麼知道?」黃禮林感慨,「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你。」
「徐知平是個老江湖,擅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可不是董事長想要的態度,所以他指示許峰來寫審計方案,逼著徐知平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徐知平看到這方案,立刻明白董事長要動真格的,可是以他在集團的地位,拿著許峰的方案赤膊上陣,他心裡不爽,做成了,成全許峰,做不成,得罪所有人,所以他乾脆裝病,讓許峰上。董事長應該也知道他是裝病,但裝得正合己意。」頓了頓,夏明說,「內審肯定會從咱們開始。」
黃禮林贊同地點頭:「肯定。」
果然,下午內審小組打來電話,是一個組員打來的,說是內審從天科開始,跟著發了一個清單過來,要求天科按照清單準備好資料。黃禮林態度極好地說:「放心,馬上就叫他們準備。」結束通話電話,臉立刻沉了下來說,「許峰擺什麼譜呀,還要手下來跟我說。」
夏明笑了笑說:「他這樣子最好不過。」
「哪兒好了?一點都不好。」黃禮林悻悻然,打電話給財務經理杜永波,「叫大家到會議室開會。」
因為早有準備,大家知道審計小組明天就要過來時並不慌亂,甚至開玩笑地說,早來早了事。還有人趁機拍黃禮林馬屁,說他高瞻遠矚。要在平時,黃禮林尾巴肯定翹了,但是他清楚這次審計不簡單,看大家嘻嘻哈哈不以為然,心裡著急,說:「都嚴肅點。這一回審計跟前頭的不一樣,大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來。」
有人笑著說:「能有啥不一樣,還不就是那三板斧?」
黃禮林瞪著他說:「三板斧也要看是誰使出來,你使的跟程咬金使的能一樣嗎?」
大家看出黃禮林是真著急,於是收了嬉笑。
黃禮林這才緩和了臉色說:「我知道大家都懂,但是我還要再次強調三點。首先呢,對待他們態度一定要好,要熱情大方,人都是講感情的,伸手不打笑臉人。杜經理,你呢多給他們安排一些娛樂節目,給他們辦公室放上水果、雜誌,讓他們吃吃喝喝,分散精力。」
杜永波點頭。
黃禮林接著說:「不容易出問題的資料,他們要啥給啥,按照他們的要求給,說明我們是認真配合的。至於他們要求的資料,寫得含糊些,有些小錯誤什麼的,讓他們能看出來,他們有成就感又抓不住什麼問題……」
大家紛紛點頭。
「最後,審計人員都擅長一招,叫談話,談著談著問題就出來了。所以跟他們接觸時,要少說話,儘量不說話。明白嗎?」
與此同時,集團會議室裡,審計小組也正在開會。
許峰挽著袖子,雙手按著會議桌,氣勢十足。他不到三十歲,某大法律系研究生,個子中等,相貌周正,戴著金絲眼鏡,斯斯文文。他不是做工程出來的,沒在專案中磨礪過,平時跟著趙顯坤打交道的都是銀行家、投行高層、政府官員等,也養出了和他們一樣的做派——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髮蠟油亮,上班永遠都是襯衣西服。
他是趙顯坤的親戚,很遙遠的那種,比一表三千里還要多三萬裡。趙顯坤發達後,很多親戚故交都將自家孩子送到他面前,想讓他提點一二。許峰從小聽家裡人談論趙顯坤,很是佩服,所以畢業後沒有進律所,而是進了振華集團法務部,很快就被提拔為董事長特別助理。
他清楚趙顯坤開展這次內審的目的,也知道這次內審對自己來說是個難得的機會。做好了,在趙顯坤心裡的分量就重了。做差了……他沒想過做差,也不允許自己做差。
審計小組成員是他親自挑選的,清一色的精神小夥,年輕銳氣,和他一樣。他跟父親說起時,父親曾建議他挑一個年紀大點的老油條,說是能起潤滑關係的作用。他沒采納,他到天科不是為了搞關係。要搞關係,董事長也不會讓他帶隊。
「最後我再強調幾點。」許峰掃一眼會議室,「第一,他們肯定會給我們扔糖衣炮彈,要牢記我們是去審計,不是去走親戚的。第二,他們還會給我們扔煙幕彈,丟擲一些細枝末節的錯誤讓我們繞遠路。所以再次強調,這次審計的重點是分包和資金。第三,不要找那些管理層談話,他們都精得很,虛頭巴腦,要找那些業務骨幹。業務骨幹一般都比較耿直,而且他們手裡掌握著一線資料。最後一點,這次審計董事長只有一個指示,就是要看到天科的真實經營狀況。」
組員們紛紛點頭。
第二天,審計小組趕大早來到天科。一行五人拎著公文包,清一色的襯衣西服,邁著整齊的步伐,從大堂到電梯,一路都有人側目而視。等電梯的人見他們這個架勢都不敢跟他們搭乘同一個電梯。
天科辦公室正對著電梯門,門一開就看到了燙金的招牌。門口沒有鮮花沒有條幅,沒有任何歡迎儀式,這大大出乎審計小組的意料。剛才他們還在電梯裡說,天科歡迎儀式肯定是老土的「歡迎集團審計小組蒞臨公司指導工作」條幅,結果居然什麼都沒有。
走進天科大門,長相甜美的前臺立刻站了起來,笑盈盈地說:「許助理您好,這邊請。」
又是不走尋常路,通常情況下,不應該叫裡面的人出來迎接嗎?黃禮林不出來,夏明也應該出來一趟吧。審計小組成員心裡已經有些不爽,這樣的怠慢他們還不曾遇到過。
前臺領著他們到小會議室,裡面擺放著印表機、碎紙機、傳真機,還有一摞摞的資料。前臺笑盈盈地說:「許助理,夏主任正在開晨會,讓你們先坐會兒,他一會兒就過來。」
許峰點點頭,前臺微笑著退出,帶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