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洋看著蘇筱的眼神陡然變得暗沉,直直地、定定地,充滿複雜的情緒,足足半分鐘,像是穿過她看到另一個世界。然後,他將煙含在嘴裡,啪噠點著火,深吸一口煙,吐出一個菸圈,神色複雜地說:「剛才你說話真像一個人。」
「嗯?」
「趙顯坤。」
「董事長?」蘇筱困惑地眨眨眼睛,想不出自己跟趙顯坤有什麼相像之處。
汪洋感慨地補了一句:「你跟他一樣,都有一顆登頂的心。」
蘇筱恍然大悟,默然片刻,問:「那汪總,你呢?」
「梅大姐,我跟她認識三十多年了,沒結婚之前常去她家蹭飯吃,她做的紅燒肉很好吃,我到現在……都記著。」
一股傷感的氣息在空氣裡瀰漫開來。
良久,蘇筱問:「那汪總你的意思,爬到半山腰就行了嗎?」
汪洋猶豫再三,搖了搖頭:「全面預算管理,你按你的想法搞吧。只是……搞慢一點,給梅大姐他們一點時間,讓他們跟上來。」
蘇筱本來想問,如果他們一直跟不上來呢?又或者他們不想跟上來呢?但看到汪洋似乎情緒不佳,便點了點頭:「好,那我先出去了。」
天色漸暗,汪洋也不開燈,在陰影裡坐著,一根接著一根地抽著煙,足足抽了一整包,整個房間裡煙霧瀰漫,這才作罷。沒有人不想登到山頂去看看,那裡的風光一定很美。真是想不到,離開趙顯坤八年後,他才開始漸漸理解他。
梅大姐很生氣。
她是財務經理,公司裡誰不得捧著她,大姐長大姐短的,就怕她在報銷的時候設關卡。她已經很久沒有被人這麼懟過了,她很生氣,決定乾點事情出來教訓教訓不長眼的蘇筱。
先是裝病,不上班,說是心悸心慌喘不上氣。裝病也就算了,她還把財務印章全鎖起來了,誰也取不出來,公司每天都要用錢,打電話給她,她也接,普通說話還正常,一問起正事,立刻一副病入膏肓的樣子,說不行了不行了喘不上氣了。
氣得人牙癢癢的,又拿她沒辦法。
汪洋無奈,親自打電話,噓寒問暖,梅大姐就是不來上班。無奈之下,他只得把蘇筱叫過來:「你去她家裡一趟,看看她,道個歉。」
蘇筱不太情願:「我這要是去道歉了,下回她還得這麼幹,全面預算管理也別想再繼續推行了。」
汪洋攤攤手說:「現在印章全在她手裡,錢都取不出來。你說怎麼辦?」
沒辦法,不得不低頭,蘇筱拎著水果到梅大姐家裡道歉。結果梅大姐在打麻將,理都不理她。但好歹第二天重新來上班了。出師大捷,梅大姐信心大增,又攛掇行政部經理一起對付蘇筱。
於是有天,汪洋蹲廁所,發現廁所裡沒有紙了。說來也巧,商務合約部正好開會,靠著廁所的位置沒有人。他也沒有帶手機,在廁所裡叫了好久,無人應答。蹲了足足半小時,腳都麻了,還是杜鵑來洗手發現了他。
汪洋從廁所裡出來,直接衝到行政部經理辦公室。
「你們行政部怎麼回事?廁所沒紙了都不知道?」
行政部經理姓盧,不到四十歲,還夠不到大姐級別。她惶恐地跟汪洋道歉,然後說:「這段時間我們實在太忙了。」
汪洋自然不信:「忙什麼忙到廁紙都沒空買。」
行政部經理不緊不慢地說:「蘇主任不是要求我們提交歷史資料嗎?我們這段時間都在翻單據做統計,行政部就這幾個人,本來就人手不足,現在還要統計資料,所以就沒發現廁紙沒了。」
「不就是個歷史資料嗎?有那麼難嗎?」
行政部經理扯過一張表格:「汪總,您看看,這是蘇主任要求的。」
汪洋一看那密密麻麻的表格,畏難地閉閉眼睛。
行政部經理埋怨地說:「蘇主任要求統計前兩年所有采辦的資料,連別針都要精確到個位數,汪總,不是我覺得工作量大,我就覺得費那麼大的勁做這個意義何在?實在是太耽誤日常工作了。」
「蘇主任要求的肯定有她的道理,好好溝通一下。」
「溝通過,蘇主任說,這些資料都可以用來分析經營狀況。我們願意配合,但是蘇主任也不能這麼霸道,什麼都是她說了算,根本不考慮大家的工作承受能力,只盯著她自己的目標。現在每個部門的意見都很大,就是她直接管理的預算合約部也是怨聲載道。」
汪洋懷疑地說:「有這麼嚴重嗎?怎麼都沒有人跟我反映?」
行政部經理嘆口氣說:「汪總啊,大家都知道你器重蘇主任,陳主任都走了,誰敢去你面前說她的事。他們也只敢私下跟我反映,說蘇主任是在攬權。原本各個部門分工明確,沒有什麼問題,她突然搞一個全面預算管理,每個部門定預算都要經過她審批,那她的權力不都趕上汪總你的了嗎?」
汪洋眉毛一挑,目露警惕之色:「行了行了,我會處理的。」
離開行政部,他又找了其他部門負責人瞭解了一下情況。大家的意見都差不多,集中攻擊點就是蘇筱攬權。眾口鑠金,汪洋疑心漸生。回到自己辦公室,把蘇筱叫了進來,說:「把這個全面預算管理暫時停了。」
蘇筱不解地問:「為什麼?」
「沒有什麼為什麼,叫你停了,你就停。」
「汪總,停了容易,想再搞就難了。」
汪洋擺擺手說:「難就不搞了,所有的部門都意見很大,再這麼下去,全面預算管理沒搞成,公司倒要整散架了。」
蘇筱不以為然地笑了笑:「沒有阻力的改革是沒有效果的,阻力大恰恰說明碰到痛點了。公司原本的流程沒用起來,各個部門都習慣了按照自己的想法,怎麼偷懶怎麼來,現在要搞全面預算管理,是將前幾年偷懶的部分補上來,當然工作量大了。但是工作量大也就這個階段,過了就沒事了。」
汪洋煩躁地說:「眼前就過不了,一個一個都已經要鬧罷工了。」
「鬧就鬧唄。他們習慣了懶散,現在讓他們動起來,當然不樂意,有意見,想辦法阻礙,打小報告,這都是正常的,目的就是讓你否決全面預算管理。」
汪洋聽進去一小半,來回踱步,思索著蘇筱的話。
蘇筱接著說:「各個部門意見大,無非是因為我要求他們提交歷史資料,增加他們的工作量。我讓他們提供這些資料,並不是要折騰他們,是有目的的。如果把公司比作人體,那麼資金就是血脈,人體依靠血流供應才能正常代謝,公司也需要資金流動才能正常運作。而現在,作為主任經濟師的我,卻對公司的資金流向一無所知,就好比說行政部,就說廁紙吧,最近半年,每個月廁紙平均使用240卷,辦公室常駐員工大概是60人,每個人每個月用掉4捲紙。每個人每天得上多少次廁所?多餘的紙去了哪裡?汪總你想過沒有?」
一提到錢,汪洋就很容易理解了。廁所捲紙是小錢,可大錢不就是小錢堆起來的嗎?
「財務部所有資料都有記賬,增加一個資金臺賬並不會增加多少工作量,梅大姐對我意見大,無非是覺得我手太長,伸到她的一畝三分地裡去了,讓她不舒服不爽。但我必須得這麼幹,主任經濟師的職責就是開源節流,不瞭解公司的資金情況,我怎麼來開源節流。今年過年期間,賬面的滯留現金有三千萬,時間長達半個月,如果在過年前我們買入銀行的短期理財專案,過年後再拋售,會有幾萬的利益收入,足夠我們買十年的廁紙了。」
正反雙方都有理,汪洋又頭疼了,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猶豫不決。
蘇筱說:「我知道背後有人說我攬權……」
汪洋抬起眼皮看著蘇筱:「這種混賬話沒人會信的。」
蘇筱一聲苦笑:「我攬的是一堆事,招的卻是罵名。有時候想想,我有必要這麼操心嗎?像陳主任,混了這麼多年,工資不是照開,大家還交口稱讚,都覺得他是個好人。」
汪洋拉長臉說:「去去去,別說這種氣話,我提拔你就是要你乾點事出來。但你也不能光盯著自己的目標,也得看看大家的承受能力,對不對?」
「承受能力是可以練出來的,他們只是鬆散久了,一下子不習慣,要是不給退路,還不是得往前走。」蘇筱看著汪洋,懇切地說,「汪總,你應該清楚,我們公司的管理水準中游偏下,現在主動求變,還有時間,要是等到市場逼著我們變,那就沒有時間了。你看動物世界裡,跑得慢的羚羊都進了獅子的肚子……」
汪洋像是被重拳擊了一下,眼睛猛然眯了起來,若有所思地抽出一根菸點燃。多年前,趙顯坤將他趕出集團管理層的時候,也說過類似的話:「汪洋呀,你要明白,商場就是叢林,跑得快的羚羊才能活下來。我給你5000萬的物資,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思考了一宿,汪洋決定將梅大姐開了。
開除梅大姐對整個公司的影響勝於陳思民的離職,因為陳思民的離職大家都有心理準備了。財務經理通常都是老總的人,沒有老總會輕易動財務。梅大姐也正是憑藉這一點,才有恃無恐地對付蘇筱。然而汪洋又一次選擇了蘇筱。所有部門的負責人都啞了,再也不敢說資料複雜、工作繁重,最後,在規定的時候內,每個部門都乖乖地提交了歷史資料。
全面預算管理正式推行。
蘇筱也得了一個非常響亮的綽號——蘇妲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