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
天娜伸手去接,瑪麗亞卻又突然縮回手,想了想說:「晚點再說吧。」等天娜走後,她又拿起電話打給汪明宇,「汪總,我剛剛接到一個舉報電話。」
「哦,舉報誰呀?」
「許峰。」
「許峰他怎麼啦?」
「有人舉報他上班炒股。」
「那你調查調查,該怎麼處理就這麼處理唄。」
瑪麗亞試探地說:「汪總你覺得該怎麼處理?」
「他不歸我管呀。他現在不是在地產公司嗎?你問問林總的意見。」
汪明宇說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好像對這件事情不太關注,但瑪麗亞還是直覺這件事與他有關。舉報早不來晚不來,就在改革小組要定人員名單時來了,分明就是想阻止許峰進改革小組。蘇筱是董事長提拔起來的,許峰是董事長以前的助理,這兩個人要是在改革小組裡會合了,還有其他人什麼事?
當年集團遇到財務困難差點倒了,是汪明宇說服了他曾經任教過的建築學院入股,幫集團渡過了難關。也是那一次,他從一干專案經理中脫穎而出,成為集團第一副總經理。建築學院是集團第二大股東,擁有15%的股份,投票權由汪明宇代持,加上他自己8%的股份,合在一起有23%,在股東里面他也算是跺跺腳就能地震的人物。這一回的天字號改革明顯削了他的權分了利益,他怎麼可能按兵不動?天字號改革最終是要經過股東大會投票表決的,鹿死誰手,還是未知數。
倘若瑪麗亞只是一個打工賺工資的hrd,那她肯定百分之百地執行趙顯坤的意志。問題就在於她不是,她的背後是集團其中一個創始人於榮,以及何從容的父親。形勢不明,她不能貿然站隊。
蘇筱也收到許峰被舉報的訊息。
是許峰親自打電話告訴她的,說他所在的物業部外牆和告示欄被人貼滿了大字報。他還把大字報拍下來發給她,濃墨重彩,打眼一看,挺唬人的。蘇筱心裡突突跳了兩下。這人證物證可不是臨時能整出來的,一定是早有謀劃,也就是說集團高層裡面有人早就猜到她會調許峰進改革小組。
許峰調到物業部後,一直和她有聯絡,也就是偶爾通個電話聊些近況,關係並不密切。競聘贏了趙鵬,她才和許峰見面詳談了一次,邀請他加入改革小組。一開始許峰還因為過去的事情耿耿於懷,不肯回集團。
蘇筱婉言相勸:「你想想我,黃禮林中風,我其實什麼都沒有幹,但被大家噴成了篩子。我當時也耿耿於懷,覺得集團沒有替我澄清。董事長說沒人會在乎我的清白,只有做出成績來,用成績打腫別人的臉。我覺得這句話同樣適合你,天字號是你跌倒的地方,你也應該從那裡重新站起來。」
許峰有所觸動,說:「這是你的意思,還是董事長的意思?」
「我的意思,也是董事長的意思,雖然我沒有跟董事長談過。」
許峰沉吟了一會兒,說:「就算我答應,你覺得他們想看到我去改革小組嗎?我和你都在改革小組,他們會同意嗎?」
「我估計他們會把趙鵬塞進來做副組長,我會以此為條件要求由我決定其他組員。只是要委屈你做一個普通組員。」
許峰又沉吟了一下說:「我同意你說的那句話,在哪裡跌倒,就在哪裡爬起來。」
蘇筱微微一笑,握住他的手晃了晃說:「你等我的好訊息。」
結果,好訊息沒有來,先等來鋪天蓋地的大字報。
可見薑還是老的辣,蘇筱覺得自己藏得挺好的,沒想到早被別人看得明明白白了。
想了想,蘇筱故作輕鬆地說:「放心吧,這種無憑無據的大字報,沒有人會相信的。」
「他們果然不想我進改革小組。」
「這件事我來想辦法,你不用管。」
結束通話電話,蘇筱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思索了一下對策,這才來到瑪麗亞的辦公室。
瑪麗亞已經猜到她的來意,卻明知故問:「有事呀?」
「我聽說有人舉報許峰上班炒股,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瑪麗亞將舉報信遞給她,「剛剛收到的。」
蘇筱瞅了一眼舉報信:「你怎麼看?」
「這不是我怎麼看的問題。集團有規定,收到舉報信,要組織稽查小組進行調查。」
「調查大概要多久?」
「這個得看事情的複雜程度了,一般情況下,也就一個星期吧。」
「能不能加快一點呢?」
「這不是想加快就能加快的,人證物證呀,還有當事人問話都需要時間。」
「瑪麗亞,我剛剛跟董事長申請調許峰到改革小組,就有人舉報他,是不是太巧了?」
瑪麗亞滴水不漏:「巧不巧現在不好下結論呀,等調查結果出來就知道了。」
「行,那就麻煩你了。」蘇筱起身要走。
「等一下。」瑪麗亞叫住她,「改革小組是不是還要從人力資源部抽調一個人過去?」
「是有這打算,瑪麗亞你有合適的人選推薦嗎?」
「helen,你覺得怎麼樣?」
蘇筱一臉驚訝,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看到許峰被針對,她擔心吳紅玫也會被針對,正尋思著怎麼把人搞進小組,沒想到瑪麗亞主動提出來了,這一點都不像她的作風。她的驚訝娛樂了瑪麗亞,她笑得更加開心,說:「她是不是告訴你,我不會同意的。」她看一眼吳紅玫工位方向,搖搖頭說,「我為什麼不同意?她現在人在人力資源部,心早就跑到二十九層了。不過作為她的上司,我還是得提醒你一下,她在我手下將近四年,我交代的工作她確實都完成得不錯,但是從來沒有給過我任何surprise。」
「謝謝你的提醒。」蘇筱客氣地敷衍了一句。
她和吳紅玫大學四年,朝夕相處,知道吳紅玫是個什麼樣的人,她確實不會給人驚喜,但勝在穩定。她也不需要吳紅玫給出驚喜,只希望在改革小組裡有個自己能全心全意信任的人。
原本以為把吳紅玫調入改革小組不容易,沒想到瑪麗亞主動送貨上門,報給徐知平,他也沒有否決。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打一巴掌給一枚甜棗吧,他們卡住了許峰,所以吳紅玫這裡網開了一面,畢竟兩人的分量不能比。蘇筱鬆了半口氣,不管如何,能保一個是一個,至於許峰,先等調查結果出來,實在不行,只能讓董事長出面了。
然而,她沒有等來調查結果,先等來了許峰的辭職。
那天她坐在辦公室裡,正想著怎麼催瑪麗亞一下,讓她趕緊出調查結果,許峰來了。
「你怎麼來了?」蘇筱精神一振,「是不是調查有結果了?」
許峰搖搖頭說:「沒有,我是來辭職的。」
蘇筱震驚:「什麼,為什麼突然要辭職?」
「其實不突然,我被調到物業部的時候就想過辭職,但是又覺得這樣子走,辜負了董事長的栽培。這一回,算是打定主意了。」
「你要去哪裡?」
「我導師成立了一家律所,一直叫我去幫他。其實不瞞你說,我最初的夢想是當個律師,因為董事長才進了振華。」
「如果是因為夢想,那我不留你;如果是因為大字報舉報信,那我希望你留下來。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當時黃禮林中風,要求嚴懲我的郵件有這麼高。」蘇筱比畫了一下,半張桌子高度。
「舉報信大字報確實沒有什麼大不了,也不可怕,可怕的是,當你累死累活地完成一件事,最後卻被丟擲去,換取所謂權力的平衡……」許峰搖搖頭,滿心不是滋味,「這種感覺,你現在可能不會懂,但以後你一定會懂的。等你蹚完所有的雷,等你得罪完所有的人,等你完成天字號合併……合併的本質就是利益的再分配,動到那幾個老傢伙的利益,他們怎麼可能會放過你?等你完成合並,你也會被丟擲去的,用來平息他們的怒火。」
蘇筱微微動容。
「蘇筱,你和我,對董事長來說,都不過是一把刀而已。」
蘇筱,你和我,對董事長來說,都不過是一把刀而已。
蘇筱走進趙顯坤辦公室時,腦海裡還回響著許峰的那句話。
一把刀。
這真的是趙顯坤對自己的定位嗎?
蘇筱抬起頭,目光帶點審視地看著他。
趙顯坤察覺到她的異樣眼神,看她一眼,問:「怎麼了?」
蘇筱壓下心頭的疑問,說:「許峰剛剛跟我說他要辭職……」她將事情經過簡單地說了一遍,微微愧疚,「可能我的想法太自私了,光想著調一個自己熟悉的人進改革小組,沒想到會讓他被舉報。」
「這不怪你,這是他自身的問題。」趙顯坤語氣平常地說,「他想走就讓他走吧。」
蘇筱怔了怔,來找他,其實是希望他出面挽留許峰,或者直接擺平舉報信。但沒想到他一點這樣的意思都沒有,許峰好歹跟著他幾年,他是一點舊情都不念嗎?難道真像許峰說的,不過是他手裡一把刀,沒有價值,就棄如敝屣了。
趙顯坤見她不說話,定定地看著自己,神色帶著一絲懷疑。腦筋略微轉動一下,便明白她在懷疑什麼,他想了想,說:「其實許峰變成現在這樣,我有很大的責任。我太早把他帶在身邊了,很多事情別人看我的面子讓著他,他習慣了順風順水,碰到一點挫折就想不通。在審計天科的時候,他就已經表現得很明顯,韌性不足,容易氣餒。當時正好發生了洩露資料事件,我就藉機把他打發到物業部,故意處罰重一點,目的還是為他好,想讓他在最基層把心態磨平。現在看來,他並沒有磨礪出來,還是老樣子,一遇到困難就打退堂鼓,辭職對他來說不見得是壞事。」
嘴裡這麼說,心裡還是悵然,畢竟是花費了很多心血培養的人,這樣的結果,多少有些意難平,否則他也不會對著下屬說這麼多話。趙顯坤很快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收了收情緒,擺擺手說:「你不用管他,天要下雨孃要嫁人,隨他去吧。你儘快把小組成員名單定下來。」
蘇筱站著不動:「董事長,我問過許峰,大字報舉報信都是誣陷。」
「你想我去擺平這件事?」
「對您來說,這並不是難事。」
「這確實不是難事,但是擺平之後呢?你覺得許峰能進改革小組嗎?進了就沒有人再針對他了嗎?然後我要一次一次去擺平?改革小組的目標是合併天字號,蘇筱,你要抓住主要目標。至於其他,能讓步就讓步,不要把精力用在無謂的地方。所有事情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大部分時候都是進兩步退一步。如果你是進的那‘兩步’,許峰就是退的那‘一步’,明白嗎?」
「明白了,我知道怎麼做了。」蘇筱如醍醐灌頂,轉身就走。
「等等。」趙顯坤叫住了她,「以後,天字號合併的重要會議,都讓何助理列席旁聽,讓他也學習學習。」
何從容?
蘇筱怔了怔,雖然不明白趙顯坤這步棋的意義,但還是點了點頭。
許峰的辭職被批准了。
他辦完辭職手續,關於他的調查也有了結果。說是一個保安晚上喝酒被他撞見,捱了批評教育還被罰了工資,保安不服氣,就設計陷害。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也確實有這麼一個保安有這麼一回事,至於真相,只在各自的心裡罷了。
蘇筱提交了改革小組成員名單,沒有人挑刺,很順利地通過了。
人員定下來,天字號改革小組也就正式成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