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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與世隔絕(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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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上涼風吹拂,暖陽和煦,恍恍惚惚間,程楚秋雙眼似閉非閉,張目所見,好像又回到了當天晚上宴會的場景,每一個上前向他道賀敬酒賓客的臉,一一從他眼前晃過。接著這些人的臉越來越模糊,在他四周不住打轉,然後兄弟們上前攙住他,送他到房間休息。

場景拉到房間裡的牙床上,一個千嬌百媚的妖豔女子,風騷甜膩地纏了上來。

程楚秋初時不知她是誰,但這會兒可知道了。

程楚秋輕輕喚道:「姚姬……」

那姚姬狐媚地一笑,嬌聲道:「小女子敬你一杯,我的程大俠……」

程楚秋一愣,忙道:「別……別喝……」

那姚姬恍若未聞,續道:「那麼小女子先乾為敬了。」說著,端起酒杯,就要沾到唇邊,程楚秋手臂一長,伸掌拍落。

姚姬一愣,隨即笑道:「哎喲,幹什麼呀……」

程楚秋笑道:「都什麼時候了,還喝什麼喝?」伸手抱去。

姚姬笑著躲開,只是小雞如何是老鷹的對手?程楚秋欲擒故縱,沒兩下子一把將她摟住,在她耳邊說道:「逃?看你還能往哪兒逃?」姚姬臉蛋羞得通紅,嬌聲道:「好哥哥,你可得溫柔點……」

程楚秋身心俱醉,張嘴便往她唇上吻去。但這一吻忽地吻了個空,懷中美人也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接著房門撞開,一個秀麗絕倫的姑娘闖了進來,指著程楚秋哭喊道:「楚秋,你……你……你這是做什麼?」

程楚秋大吃一驚,原來這女子不是柴文君是誰?她不在雲霄山上,跑到這個地方來做什麼?可問題是,姚姬也忽然不見了,程楚秋才想「僥倖」,但柴文君卻還是氣呼呼地,眼淚都快奪眶而出。

程楚秋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說道:「文……文君,你……」順著她的手勢往身後看去,這才驚覺姚姬就躺在自己身後,玉體橫陳,一絲不掛。

程楚秋驚道:「文君,這……這……我……」轉過頭來一望,柴文君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躺在地上,早已僵直斷氣多時的柴雲龍。

程楚秋一驚之下,從床上跳起,口裡喊道:「師父!」卻見眼前一片水光粼粼,一望無際,偶有船隻點點,卻哪裡有柴雲龍、姚姬等人的影子?程楚秋鬆了一口氣,心道:「原來是場夢,我怎麼睡著了。」一摸額上,溼漉漉的都是汗水。

可是剛剛那場夢實在太過逼真,程楚秋一將眼睛閉上,那個場景馬上就又從腦海中跳了出來。他心有餘悸,一顆心仍不住怦怦跳著,心想:「我怕什麼?我到底在怕什麼?有什麼好怕的?」

他起身在船艙前甲板上來回踱步,不斷地反問自己,反覆走了十來次,忽然腦中靈光一閃,叫道:「對了,姚姬沒喝酒,那個時候姚姬沒喝酒……」他清清楚楚記得,那時姚姬忽然出現在床前,曾經用撒嬌的口吻,親口說過:「我們酒都還沒喝呢!」然後在她去拿酒之前,突然一跤跌在他身上,接下來的情況,兩人就沒有機會再碰酒了。

程楚秋想清楚這一點,復又想道:「如果要給一個人下藥,最好的媒介就是酒了。而一個妓女,在客人還沒來之前,會獨自在房間裡喝酒嗎?」事情的脈絡一條條地開始在他腦中編織出來,程楚秋越想越是激動,來回踱步的腳步也不自覺加快。

他忽地停步,抬頭望天,又想:「要這麼說,我就先假設姚姬是來到雷家莊之前,就已經讓人暗算了。那天在徐大人的府邸,那個採花賊也說,吃下春藥之後,得等上大半個時辰等藥力發作,那姚姬……」回想起當時姚姬的種種表現,他卻有點搞不太清楚。這原因當然是姚姬是他這一生中,第一個有肌膚之親的女人,不過她那一夜表現得太狂浪,就連毫無經驗,又爛醉的他,也能感到她是太誇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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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半個多月以來,程楚秋所感到眼前最光明的時刻。他想到這裡,更假設姚姬確實是到達雷家莊之前,就讓人設計了的話,那麼誰最有嫌疑?有誰預知道當天晚上姚姬會來伺候他?

範圍一下子縮小了很多,程楚秋雀躍不已,他開心的大叫:「船家,回航,我要上岸!」心中計劃著如何踏出追查這些線索第一步,近日陰霾,也因此一掃而空。

程楚秋設想了一會兒,但見船舶一動也沒動,便又向後艙喊了一聲:「船家!

我們回去了!」為怕梢公跟他一樣,在艙裡睡著了,於是走進船艙當中去尋,可是他一直走到船尾,竟然沒有碰到任何一個人。也就是說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條船上只剩他一個人了。

程楚秋直覺得不妙,暗道:「糟糕!」在船首船尾來回奔走檢視,這才發現不但梢公莫名其妙地失蹤,就連竹篙船槳,甚至船舵也憑空消失了。便在此時,船艙底忽然發出了幾聲悶悶的聲響,船身也跟著應聲一陣晃動。

程楚秋就是再笨,也知道船底下有人在鑿船,卻是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著了人家的道兒了。

他不諳水性,一時全沒了主意。忽然幾艘小船從四面八方飛快地逼近,將程楚秋與他的船圍在核心。程楚秋向左首望去,但見帶頭的一艘小船船首站著一個人影,瞧他衣冠形貌,卻是才分手不久的齊古今。

程楚秋又氣又急,大喊:「齊古今,你使這招,未免也太過狡猾了吧?」那齊古今尚未答話,右邊一艘船上有人應道:「大膽淫賊,你弒師在先,連續姦殺無辜婦女於後,簡直是喪心病狂,豬狗不如,這會兒居然還大言不慚,計較起誰狡猾來了。」

程楚秋聽這口音熟悉,定眼一瞧,原來連曹崇不知何時,也追到這洞庭湖上來了。再朝四周逐一瞧去,只見四五艘小船上三三兩兩地站著幾個人,田敬容、牛君輔、郝彪、孫恩,甚至是福祿、壽禧都在其中,舊雨新知,幾乎全員到齊。另外還有一些生面孔,不用說,當然也是為他而來的。

程楚秋內外交迫,表面上雖然力求鎮定,但一時也說不出話來。那郝彪道:

「小子,是你自己束手就擒呢?還是要我們直接在這兒淹死你?」

程楚秋尚未回答,旁邊已有人搭腔道:「這淫賊詭計多端,滑頭得很,不如先想個辦法,讓他自廢武功,要不然的話,就直接淹死他好了!」

另一個人道:「要是我的銀線蠶絲網還在的話,這會兒就派得上用場了。」

「用你的漁網?不是才用過了嗎?結果還不是讓他給溜了?」人多口雜,人人都有意見,一時七嘴八舌,議論紛紛。

程楚秋心想:「這些人開口閉口都說要淹死我,可見他們早已不知從哪兒打聽到我不諳水性……」可沒空聽他們一一嚼舌根,眼見湖水不斷地從船艙底下湧出,忽然大叫一聲:「我就是淹死在這洞庭湖裡餵魚,也不會落在你們手中。」語畢,縱身一躍,跳入湖中。

眾人見了,齊聲叫道:「慢著!」那齊古今就在他面前,見他身子一動,已猜到他的心意,隨手抓起竹篙,便往他腰間打去。這下子又急又快,程楚秋若是不應,下水之前得先受重傷,連忙伸手抓住竹篙,順勢一拉一帶,已入水一半的身子,重新拔起,飛身躍向齊古今所在的船艙頂上。

眾人所乘坐用來包圍程楚秋的船隻原本就不大,而齊古今所在這一艘,除了齊古今之外,還有三四個人,互相轉身擦肩都不甚容易了,程楚秋這下子忽然躍上船來,狹小的空間更顯擁擠,別船的人最多隻能幹瞪眼吆喝喊叫,無法上前幫忙。

那齊古今將程楚秋甩了上來,立刻拋下竹篙,改換鋼刀,也躍上艙頂。那艙頂更小,兩人近身搏鬥,以快打快,戰況激烈。原本齊古今既使鋼刀,就應保持一定距離以維持優勢,但他又有短至兩三寸的飛刀搭配,一來一往,倒也沒吃虧。

兩人二度交手,已深知對方的能耐,程楚秋四面楚歌,強敵環伺,更是大意不得,忽然幾掌拍得重了,「喀啦」一聲,船艙頂踩破了一個大洞,接著齊古今一刀劈下,又正中艙頂,「轟隆」一聲,整個船艙塌了下去。

驚叫聲中,木屑木片瞬間濺得到處都是,再加上程齊兩人毫不歇手,掌風刀風帶開,同艘船上其他人紛紛走避,當下就有人乾脆跳進湖裡,泅水逃開,免得遭受池魚之殃。

現場頓時陷入一片混亂。曹崇不明情況,急欲一探究竟,趕緊吩咐趨船上前,便在此時兩道人影從一旁竄出,躍上了程齊兩人所在的船隻,卻是福祿壽禧兩人。

原來他們兩人怕齊古今搶走所有功勞,到時分起錢來,多所不便,這會兒船上其他閒雜人等都已經跳船,兩人正好趁隙補上。

那程楚秋對付齊古今一人就已經相當吃力了,如何還能應付福祿壽禧?數招一過,險象環生。那齊古今見天外飛來兩個不速之客,心中頗感不悅,百忙當中便有幾刀故意划向福祿壽禧,以表達不滿。

福祿壽禧大怒,相互支援,抽手反攻,四個人當場打成一團。情勢雖然略有改變,不過原則上還是三人打程楚秋一人,程楚秋咬牙苦撐,勉力奮戰。

雙方鬥到酣處,忽然間船身一晃,齊古今一腳沒站穩,身子往後傾去。那時壽禧剛好站在他身後,瞧出便宜,伸出一腳,便踢向他的腰間。他這一腳要是踢中了,齊古今就要翻落船外。程楚秋瞧了,不屑壽禧趁人之危的行徑,舍了福祿,側身一閃,一掌拍向壽禧。

他這一掌原意是要替齊古今解圍,可是那齊古今只是身子一晃,立刻拿樁站定。

他沒看見壽禧在他身後搞鬼,原本砍向程楚秋的一刀,還是依式而為,壽禧見風轉舵,側身一轉,踢向齊古今的一腳,也改向他踢來。

這下子等於是兩人聯手,同時發招對付他,更不用說他原來根本沒把齊古今計算在內。程楚秋甚至沒時間感到害怕,拍向壽禧的一掌仍是拍去,同時肩膀一縮,硬生生向後退開三寸,只盼能避開這一刀。

便在此時,那福祿從後趕來,一聲大笑,一拳打在他背上。程楚秋雖然急忙運功護體,但受力震盪,身子不免還是往前一衝,齊古今一刀砍下,正好斬在他右肩上。

程楚秋大叫一聲,左手扣住刀背,將鋼刀摔了出去。那齊古今明明看到他已於間不容髮之際縮肩避過,這一刀竟還是砍在他肩膀上,不禁吃了一驚。雖然他很想親手打敗程楚秋,但這不是他設想的結果。眼見刀刃入體,深逾二寸,鮮血立刻殷紅了他半邊的衣服,傷勢只怕不輕。一旁福祿笑道:「齊大俠刀法了得,佩服佩服!」

其他船上的人見了,盡皆歡呼。

齊古今眉頭一皺,道:「是你推他的?」見程楚秋身子靠在船邊上,臉色發白,看樣子傷勢比想像中嚴重。

福祿微笑道:「那當然,你的刀法是不錯,不過要一刀砍斷他的琵琶骨,沒有我們幫忙,卻也休想。」齊古今「哼」地一聲,不置可否。瞥見福祿抽出匕首,忍不住問道:「你幹什麼?」

福祿未答,只與壽禧道:「廢了他的左手,這次別再給他逃了!」與壽禧一左一右,朝著程楚秋衝去。齊古今道:「且慢!」可是又說不出他們兩個這樣做有什麼不對,嘴上是說了,腳下卻一動也沒動。

肩上的刀傷讓程楚秋痛澈心扉,只差沒當場昏過去,能夠勉力站著,已是難能可貴了。這會兒見福祿壽禧雙雙襲來,心道:「要是我雙手俱廢,成了廢人,那還不如死了算了。」反正左右是個死,心道:「也罷……」一咬牙,翻身躍入湖中。

眾人見他又跳湖,都大聲吆喝道:「攔住他!撈他上來!」一時之間,竹篙船槳,紛紛打來。程楚秋入水之前就閉上了眼睛,目不視物,毫無反抗能力,任由眾人一陣戳打。過不了多時,隨著身子逐漸往下沉,四旁的聲音也隨之變小,終致毫無聲息。而之前憋在胸中的一口氣,這時也已不敷使用,心跳更像打鼓一樣,幾欲從胸口跳出。

程楚秋這時才感到害怕,他想划動雙手以便回到水面,卻忘了右手傷勢嚴重,牽動之下,當場痛得他將僅剩的一口氣吐了出來。

這下子他身子沉得更快,睜開雙眼,仰頭一望,但見頭上搖曳的水光越來越遠,漸漸模糊,終致消失不見。

突如其來的一陣劇痛,讓程楚秋叫著睜開雙眼,額上出了一頭汗,耳朵裡聽到的,都是自己喘息的聲音。

倏然驚醒,渾不知身在何處,極目望去,所能見到的僅是屋子的天頂。心裡的地一個念頭是:「我死了嗎?」

他掙扎著想爬起身來,卻全身乏力,半點氣力也擠不出來。忽然身旁有個老邁的聲音說道:「你別亂動……」

程楚秋一驚,緩緩轉過頭去,但見一個面龐蒼老的老者,坐在他右手邊,垂首低眉,像是專注著什麼事情一樣。便在此時,右肩又是一陣劇痛,程楚秋事先沒有防備,不禁大叫一聲。

那老者看也不看他一眼,說道:「是男子漢就別出聲示弱。」

程楚秋忍著痛楚,應了一聲:「是。」眼珠子轉了一圈,這才知道自己原來躺在一間茅屋當中,心中豁然想:「我確實是活過來了。」問道:「老……丈,是你……救了我嗎?」

那老者說道:「省點力氣,早些休息。你的小命能不能得救,眼下還說不定呢!」

程楚秋有氣無力地應道:「是。」原本還想問他這裡是什麼地方,這下只好住口不提了。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響,只見一個少年捧著磁碗,來到他旁邊,口裡與那老者說道:「師父,藥煎好了。」

老者起身,說道:「他正好醒了,你幫忙喂他喝藥。」

那少年道:「是。」將碗放在一旁,伸手來摸程楚秋的後頸。

那老者道:「你沒瞧見他傷在肩膀嗎?他怎麼會有力氣抬頭?用湯匙一口一口喂他。」語調頗為嚴厲。那少年趕緊道:「是。」

老者離去,少年依吩咐而為。程楚秋好生過意不去,想說些什麼話來安慰他。

那少年見他欲言又止,說道:「你還是趕緊將藥喝了吧……」程楚秋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有安分地讓他把藥喂完。

那少年喂完藥之後,什麼都不願意多說,拿著空碗就又走了。程楚秋躺著躺著,眼皮逐漸加重,閉上眼睛,腦中一陣嗡嗡作響,不久之後,就又沉沉睡去。

在睡夢中,他又回到了雲霄山上。這一天他練完功之後,一如往常,偷偷溜到文君的房間窗外,撮口吹哨為號,找文君出來談天散步。兩人手牽著手走到後山,那處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山坳,那處長滿了奇花異草,一年四季,都有蝴蝶飛舞的神秘花坳,一樣的那株大樹底下,一樣的巨石奇巖上,兩人並肩而坐。有時眺望遠山雲海,有時欣賞夕陽晚霞,不住地東南西北地閒聊,抑或不發一語,只是靜靜地坐著。

但是這一天,程楚秋決定不再強抑自己的慾望了,他覺得老是隻能牽牽她的小手,摟摟他的纖腰的情況,一定要有所突破。聞著花香,聽著鳥語,趁著文君陶醉在這片瑰麗的自然美景中時,輕輕捧起他靠在胸膛上的臉蛋,朝著她嫣紅的櫻桃小口,深情地吻了下去。

四唇相接,文君趕緊將眼睛閉上。按在他胸膛上的雙手稍有使勁,但沒有強力抵抗。程楚秋得到莫大的鼓舞,雙臂用力一摟,恣意地在她唇裡舌上,狂吻吸吮。

陣陣激情,在程楚秋的腦子裡像漣漪一樣,逐漸擴散開來。兩隻手已經不能滿足於在文君背上的輕撫,順著腰際,慢慢滑至小腹,繼之前胸。那文君輕嚶一聲,身子彈開,嬌笑道:「哎呀,不行……不行……不可以……」扭頭逃進花崇叢中。

程楚秋看著她的神態表情,不禁覺得痴了。

程楚秋所知的柴文君嬌羞矜持,又知書達禮。她不會武功,所以沒有習武之人的那種豪邁不羈,凡事大而化之的潛在性格。相反的,她更受一些世俗禮教的約束,對於男女之防,相當嚴謹。

因此要是她忽然甩給自己一巴掌,還是柳眉一豎,給自己一頓厲聲斥責,程楚秋都會不覺得意外。但眼前的她卻沒有這樣做,取而代之的,竟是七分靦腆,三分喜悅。

就算是在作夢,程楚秋也不是傻瓜,如何能放過這個機會?回過神來,大叫一聲:「文君!」追隨她的身影,奔入花叢。

一入花叢,林深似海。程楚秋雖然覺得有點奇怪,但此時此刻哪裡顧得了這麼許多,一路撥花開草,追尋佳人身影,一邊輕輕喚道:「文君!文君!」忽然間一腳踩空,身子一墜,接著「嘩啦」一聲,整個人沒入水中。

什麼時候在這地方,還有這麼一處深水的湖泊溪流?他沒空多想,百忙中只趕緊憋住一口氣,拼命地划動四肢。可是任憑他如何掙扎,身子還是不住下沉,四周逐漸變暗,伸手不見五指,又冷又溼,萬賴俱靜,一片死寂,彷彿永無止境。

程楚秋但覺全身漂浮虛無,恍恍惚惚的,完全分不清楚上下左右。既沒有可以著力的地方,也使不出什麼力氣,尤其胸臆煩悶,暈眩欲嘔,五臟六腑開始也跟著翻攪起來,端的無比難受。他忍不住想放聲大叫,沒想到這一張口,口鼻開始大量進水,不能呼吸的他,只有不斷地將水喝入腹中。這下子他又想吐,又不得不吞,眼淚差些要掉了出來。

屋漏偏逢連夜雨。在此同時,他感到周身的水溫開始上升,而且一下子的時間,溫度已經足以沸騰身體裡的血液。這種感覺很像自己練功時,因為心神不寧,而遭受到外魔的干擾。也難得他在這樣的情景下還記得師傳內功心法,與生俱來的求生意志,讓他努力震懾心神,導氣歸元,一次又一次的周天搬運下來,所有的幻象逐一消失,朦朦朧朧間,程楚秋才終於搞清楚,剛才那一切都是自己在作夢。

他倏地張眼,發現自己還是躺在原來那個地方,身邊窸窸窣窣,隱隱有人說話的聲音。他周身乏力非旦沒有改善,現在連轉個頭都有困難,只能發呆似地望著上面。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一個模糊的人影走近來,探頭看了他一眼,說道:「就是他嗎?長得還挺俊的……他還能活嗎?」程楚秋視力有些模糊,但瞧這輪廓,聽這聲音,應該是個年輕女人。

另一聲回答道:「老漢本來沒什麼把握,不過他居然能捱過這前半個多月,我想他八成應該可以活下來。」

程楚秋認得這聲音,知道他就是要自己別出聲示弱的那個救命恩人。聽他說自己可以活下來,也不禁覺得歡喜,隨即心想:「原來我已經昏迷半個多月了。」

那女人續道:「這麼說,這人的命還真硬囉!」頓了一頓,又道:「要是他還沒有分派,不如就給了我吧。」

那老頭道:「老漢只管救人,其他的不關老漢的事。」

那女人道:「好啦,行了,我知道了。總之呢,你就做好你的事情吧。」

老頭道:「是。」

程楚秋聽這兩人對話的口氣,救命恩人的地位好像在這女人之下,還得聽她吩咐辦事。他很想知道這女人是誰,只可惜自己就像癱了一樣,一動也不能動。側耳半晌,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想來兩人又走遠了,無聊之餘,倦意襲上,不久又閤眼睡去。

不過接下來的日子,程楚秋天天都轉醒幾次。而且隨著日子過去,白天醒著的時間也越來越多。那少年也是天天都來喂他喝藥,只不過他已能將脖子抬起,以口就碗,再也不需要用湯匙一口一口地餵了。

轉眼又過了個把月,這一天程楚秋已能自行下床,生活起居再也不用麻煩那位少年了。兩人都顯得格外興奮。程楚秋道:「小哥,多謝你這些天來這般照顧我。

人家說大恩大德,沒齒難忘,我卻連你姓什麼都不知道,就是想記在心裡也沒辦法。

好歹你也跟我說說你貴姓,他日相見,也好有個招呼。」

那少年訕訕道:「這沒什麼,我不過是奉命行事,什麼大恩大德,可不敢當,我……我可沒那個本事救你。」

程楚秋道:「話是如此,但若沒你的幫忙,我一樣活不下來。」那少年謙遜再三,最後才道:「我叫鐵兒,從小無父無母,是師父收留我,把我養大,所以跟著師父姓林。」

言談間,那個老頭走進屋裡來。林鐵兒像是耗子遇到貓兒一樣,神情緊繃,趕緊閉口,起身幹自己的活兒去了。程楚秋也同樣起身致意。

那姓林的老頭兒道:「今天感覺如何?」程楚秋道:「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沒有直接回答問題,不過短短幾句話,倒是表達得淋漓盡致。

那姓林的老頭點了點頭,讓他一旁坐了,替他將纏在右肩繞過整個前胸的藥布紗帶解開。程楚秋側過頭去瞧自己右肩的傷口,但見上頭肌肉翻出,像一條有指頭大小,粉紅色的蜈蚣,扭曲著身子,盤據在他的肩頭。蜈蚣的兩旁有一著兩排細細的紅點,想來是這姓林的老頭用針線縫合傷口,拆線後所留下的針孔。

程楚秋看著這老人的面孔,若不是親眼瞧見他的手段,實在很難相信這般平凡的老人,居然還是個外科聖手。只不過也許是年紀大了,老眼昏花,針黹的手藝就差了些。

那姓林的老者仔細地檢視一番,隨手將他身上的衣物拉好,說道:「你的傷口復原得不錯,看樣子沒有什麼大礙了。」

程楚秋起身磕頭道:「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那姓林的老者回頭做自己的事,既不受,也不避,淡淡說道:「你謝我做什麼?

你的命已經不是你的了,你知道嗎?」

程楚秋一愣,說道:「晚輩的命,是前輩救的,前輩要是想拿回去,只要隨時吩咐一聲,晚輩水裡來,火裡去,皺一皺眉頭,不算好漢。」

那姓林的老者冷冷一笑,說道:「人才從鬼門關回來,口氣就這麼大。嘿嘿…

…好……好……」負著雙手,慢慢走到門口。程楚秋還沒出過這間茅草屋,便隨著走到門邊。

那姓林的老者指著門前的一座頹壞的石臼,道:「試著用右手,把那顆石臼舉起來看看。」

程楚秋順著他的手勢瞧去,心想:「只不過是顆石臼,頂多一百兩百斤重,這有什麼難的。」環顧四周,但見茅屋結在一片茂林修竹間,左右望去都是綠蔭濃密的林木竹田,簡直不知身在何處。

走到石臼所在的大樹底下,瞧那臼上佈滿青苔,還有部分陷進土裡,不知給人丟在這邊有多久了。在恩公面前,他並不想刻意賣弄,老老實實地蹲低身子,伸出雙手去端石臼。

他平心靜氣,使勁一捧,石臼才抬起五六寸高,忽地便往他右手邊翻了過去,一直滾到那姓林的老者腳邊。程楚秋大吃一驚,怔怔望著自己的右手,竟然看見五根手指兀自微微發顫。

那姓林的老者道:「你右肩筋骨畢竟斷得太嚴重了,癒合的狀況再好,也不比從前,將來右手的力氣,會比不上一般人。」

程楚秋大驚,暗暗潛運內勁,但覺一股內息每次運到手少陽三焦經、手太陽小腸經以及手陽明大腸經時,就給右肩從中阻隔,不論怎麼逼氣執行也無法通過。

他霎時出了一頭冷汗,心道:「六條手經常脈毀了三條,我……我的武功……」

他一身武藝幾乎都在手上,尤其是右手。六去其三,所損失的可不是一半,右手力氣要是真的比不上一般人,那麼對他來說,右手就算是已經廢了。而經脈不通,對他未來練功也有影響。

那姓林的老者見他神情恍惚,臉上驚疑不定,便道:「你右肩筋骨俱斷,被撈上來時傷口已經開始發炎化膿,再加上失血過多,能夠留下一條小命,你該謝天謝地了。」

程楚秋怔怔道:「是……是……」聲音發顫,連他自己都差點認不出是自己的聲音。

那姓林的老者冷笑一聲,過了一會兒,說道:「既然身子已經好了,你也該幹活了,人家可不是白撿你的命的。」

程楚秋受到打擊頗大,頓時六神無主,隨口道:「幹……幹活?」

那姓林的老者道:「是啊,難道你還想繼續躺下去,跟個廢人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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