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因這麼一滯,王旭清已與葛劍青對了一掌,整個人像喝醉了一樣,搖搖晃晃,摔了下去。程楚秋這下已遲疑不得,想也沒想,腳下一點,左臂盡舒,便往葛劍青肩上抓落。
葛劍青將肩頭一縮,意圖閃避以爭取時間。沒想到那程楚秋的手臂竟像裝了彈簧一樣,跟著往前伸了三寸。葛劍青眼見終於避無可避,左手一抬,一掌往他肩上劈去。
程楚秋低聲道了句:「好!」左手化指為掌,連消帶打,逕往他掌上對去。葛劍青卻將手掌斜兜半個圈子,改指向他的右肩。程楚秋見狀,不待左掌使老,右足往後斜跨,身子滴溜溜轉了一個圈子,逕取他的背心。
兩人此番第二度交鋒,心中對對方的武功都有了一個底,誰也不敢大意。程楚秋勝在內力渾厚,放眼江湖鮮人可擋,葛劍青則贏在經驗老到道,而且雙手都能用,不像眼前的程楚秋只有左手有威力可言。
程楚秋對上葛劍青,其餘人等便去圍鬼谷派剩餘的三名弟子。也不知過了多久,四周隱隱有人聲接近,初時尚無人注意,不久這聲音越來越大,有如萬馬奔騰,從四面八方不斷湧來。鬼谷派眾人聞聲色變,洞庭幫這邊則是面有喜色,精神百倍。
那葛劍青心知不妙,連番使出殺著,招招行險,已有些是兩敗俱傷的打法了。
程楚秋既知救兵將至,豈有隨之起舞的道理?哈哈一聲,說道:「別忙,我雲霄掌還有六招未使,還要請教呢!」
葛劍青怒道:「好,我就接你六掌,我六掌之內若是不能將你擊敗,姓葛的終身不用玄陰掌!」
程楚秋心道:「我未得木師父內力之前,這句話或許說得。但今時不同往日,要找我拼掌力,那是自討苦吃。」不知不覺牛脾氣上來,答應道:「好,就六掌,若還是分不出高下,那就算我輸了!」
兩人都把大話說滿,其勢已非硬碰不可。只聽得那李貝兒大叫一聲:「小心!」
幾乎便在同時,兩人雙掌相交,「碰」地一聲,各退了一步。
那李貝兒竟然有時間出言關心,可見情勢已經逐漸穩定下來。葛劍青知道時候越久,對己方越不利,抓緊時機,接著又發了三掌。他這三掌有個名堂,叫「三昧五星連珠」。五星者,乃金木水火土五行,三昧者,為最高奧義。玄陰掌原本是極陰的掌力,可是到了這一招,不但內含五行方位,令人無法閃避,就是純陰之力,至此也因水火相濟,隱隱有陰陽調和之意。
程楚秋見他抬手,肩不動,頭不偏,眼光凜凜,便知不能小覷,急急鼓動內勁,見招拆招。只聽得「啪啪啪」三聲悶響,兩人都定在原地未動,外表上看去,竟誰也沒吃虧。
葛劍青不禁大駭,這三掌他浸淫多年,已是他壓箱之作,光以這招而論,就是他的師兄,當今的鬼谷派掌門,也未必是他的對手。多少年來,只要他一齣此招,不論對手多強,最少都能因此轉回劣勢。再趁著對手驚愕之餘,或罷手言和,或反敗為勝,向來無往不利。
可是如今他的對手只是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小夥子,這三掌在他眼中,竟絲毫起不了作用,這叫他如何平靜得下來?當場臉色鐵青,面目凝重,全身微微顫抖。
其實程楚秋這邊也頗不好過,他此刻內力雖強,但畢竟是新得之力,運用上還不能得心應手,應付一般人也就罷了,真的碰到硬裡子的,那種對內的無力感就上來了。剛剛這麼一碰,木謙的內力受到刺激,彷佛要造反似的,不斷到處亂竄,好在葛劍青也受到反激,沒有馬上接著出手,否則只消輕輕一下,程楚秋也要倒地。
不過程楚秋故意要裝著舉重若輕,心神稍復,便道:「還有一掌,我們這就來了,還是要讓你歇一下?」
葛劍青暗罵:「可惡的小子!」他剛剛也頗受震盪,能受稍微歇手,那是更加妥當些。只是這點情況也不能讓程楚秋看出來,葛劍青十指活動,說道:「雲霄派的功夫,是有一套。但我不信柴雲龍有你這樣的能耐。」
程楚秋道:「要是我師父在這兒,焉有你說嘴的餘地。」
葛劍青說也說不過,看樣子也只有手下見真章了。便在此時,他忽然福至心靈,想到:「奇怪,他怎麼一直用左手?」
一般人大多慣用右手,但也有慣用左手的左撇子,可是就算是慣用一手,另一手也絕對不會不用。
是了。葛劍青想起剛剛自己那一套三掌連環,由於三掌出招頗為迅速,一般應對若非右左右掌,就是左右左掌來對,程楚秋卻是連出三掌左掌,尤為可疑。再往前推想,葛劍青就是想不起來他曾經用過右手。
葛劍青心想:「難道……他的右手……」
他心中雖有疑問,卻不能肯定。眼見只剩一掌,說不定這就是勝負關鍵。於是說道:「剛剛五掌都是由我先出,我不願讓人說我以大欺小,餘下一掌,就由你先來吧!」
程楚秋道:「不錯,那就由晚輩發掌了……請!」
這個「請」字一起,身子跟著一動。葛劍青見他又是提起左掌,當下便下定決心一賭:他先以一掌應對,及至半途,忽然雙掌齊出,分按他左右兩肩。
這下事出突然,葛劍青兩掌又故意分得很開,要叫他也非得出雙掌回應不可。
那程楚秋果然在驚駭之餘,也硬著頭皮伸出雙掌接招。葛劍青見狀,立刻將左手內力全都轉到右手,準備孤注一擲。
葛劍青這般想原是沒有什麼不對,但是他忘了程楚秋的內勁非同小可,雖然這麼做可以以全力攻擊他的弱點,但卻也把自己的破綻,展現在程楚秋的優勢之下。
只是一切事情的發生,並不能讓兩人有多餘的時間多做考慮,只聽得一聲巨響,兩人同時往後退出三步,接著又各退了三步。
便在此時,趕來救援的洞庭幫幫眾也衝進了大門。李貝兒道:「來人,把這些鬼谷派的,通通抓起來五花大綁,丟入地牢。其餘的人,趕緊給本幫長老解縛,救治傷者。」
這些趕來救援的幫眾,早就從出來搬救兵者的口中,知道事情已經有所轉變,李貝兒仍是本幫幫主,於是眾口高聲呼諾,一擁而上。
不一會兒,鬼谷派弟子盡皆被擒,就連受了傷的郭金華也不例外。至於唐君彥等人,該送醫的送醫,一一抬了出去。堂上就只剩程楚秋與葛劍青兩個,一動也不動地對峙互望,氣氛凝重。眾人是圍上去了,但一時之間,不敢輕舉妄動。
李貝兒道:「大家看什麼,快將他拿下!」沒想到話才說完,那葛劍青忽然「哇」地一聲,嘔了一口血,身子晃了幾下,仰天便倒。
這時眾人哪裡還有遲疑,七手八腳地將他層層捆綁,抬了出去。
李貝兒大喜,上前拉著程楚秋的衣袖道:「太好了,真是太……」手上輕輕一晃,結果那程楚秋竟也雙膝一軟,俯跌了下去。
迷迷糊糊間,程楚秋只聽到李貝兒大聲喊叫,接著便有許多人過來攙扶。他掙扎著想說:「沒事。」但眼前卻逐漸發黑,不久就此人事不省。
倏然驚醒,程楚秋只睜大了眼睛,靜靜地瞧著屋子的天頂。他最近常有昏迷驚醒的經驗,這次轉醒過來,他也沒當一回事,腦筋一轉,心道:「是了,我跟那個葛劍青比掌力,沒想到被他看出我右手的破綻,我一時抵擋不住,就昏了……咦?
這裡是哪裡?」
他轉動頭頸四處看了看,但見自己躺在一張牙床上,身上蓋著溫暖的厚棉被,被上還有些許薰香的香味。
他直覺覺得是李寶兒的房間,但隨即發覺不對。李寶兒房間的擺設有些他瞧得很熟了,這裡卻不是那回事。往床邊瞧去,只見一個姑娘伏在桌上,安安穩穩地睡著了。桌腳床邊放了一個火盆,盆中燒著紅紅的木炭,難怪九月天了,這屋子裡還這麼暖。
程楚秋再往窗邊瞧去,但見窗外一片漆黑,當是午夜時分。這個伏在桌上的女子,顯然來是照顧他這個傷患的。
程楚秋既知自己沒死,就舒舒服服地躺著。但他實在是已經睡飽了,不過一會兒便開始覺得不耐煩。他悄悄地再被窩裡活動了四肢,接著運氣行功一遍,自覺無礙之後,便緩緩從床上起身。
走到那睡著的女子身旁,程楚秋彎下腰去一瞧,心道:「原來是仙兒。」只見他俏麗的面龐在炭火的映照下,更顯得嬌美動人。程楚秋拉開椅子,在她身邊坐下,湊過臉去瞧她的長長的睫毛,心想:「這個小姑娘平常看起一副怯生生的模樣,跟我說話時,眼睛從來沒正眼瞧過我。害我現在回想起來,竟然不太清楚你的長相。」
他趁著機會,將宮月仙的臉蛋瞧了個仔細,腦中胡思亂想。一時之間,渾然忘我。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肚子「咕嚕」一聲,叫了起來。這不叫還好,一叫接二連三,就算不覺得餓,也給叫得餓了。
程楚秋站起身來,心道:「去找吃的。」走出兩步,但見宮月仙身子單薄,便回到床邊,拉出一條被單,幫她披上。沒想到那宮月仙倒也警覺,不一會兒倏地醒來,揉揉惺忪雙眼,喜道:「程公子,你醒啦?」
程楚秋一愣,道:「你叫我什麼?」
宮月仙笑道:「我們都知道了,你本姓程,二夫人說,以後要稱呼你叫程公子。」
程楚秋道:「不,不,叫程公子太見外了。也從來沒人這樣喊過我,你不是叫我楚秋嗎?我挺喜歡的,你還是這麼叫吧!」
宮月仙臉上一紅,說道:「那怎麼行,之前是不知道,所以亂喊這好玩,現在程公子是本幫的大恩人,又是武林大俠,仙兒不過是個低賤的婢女,又怎麼能……」
程楚秋佯裝不悅,指著自己的臉道:「要說道低賤,我還不夠低賤嗎?要是你看不起我,不願跟我做朋友的話,那我就走好了。」說著,真的轉身就要跨步出門。
宮月仙趕忙起身拉住他,道:「程大哥,仙兒不是那個意思……」
程楚秋道:「你叫我程大哥?我年紀比你大,叫大哥也不錯,不然你就這樣叫好了。」
宮月仙臉上又是一紅,低聲道:「可是這樣的話,給旁人聽見了,只怕不太好……」聲音細如蚊聲,幾不可聞。
程楚秋沒聽清楚,問道:「你說什麼?」
宮月仙搖搖頭,說道:「沒有……」
程楚秋心道:「又來了……」便岔開話題,聊些別的。
宮月仙漫不經心應著,忽道:「程大哥這時候起身,是想去哪裡嗎?」
程楚秋道:「我有點餓,所以想出去找些吃的東西。」
宮月仙道:「以後這種事情,就交給我就行了。」說著,披起外衣。
程楚秋道:「你要幹什麼?」
宮月仙道:「我去幫你找吃的東西過來。」
程楚秋道:「可是這麼晚了……」
宮月仙道:「沒關係,這事我做得熟了,還是讓我來吧……」一言未了,身子已跨出門外。
程楚秋目送她消失在夜色之中,心道:「幹嘛這麼急?就這麼怕跟我說話啊?」
他心中的這個疑問,在隔天李貝兒來看他的時候,意外地給了他答案。
「什麼?二夫人要將……要將……仙兒……」
程楚秋瞪大了眼睛,從床上坐了起來,簡直不敢相信。
李貝兒奇道:「怎麼?仙兒長得不夠漂亮,程大俠不喜歡嗎?」
程楚秋道:「我不是不喜歡……我……幫主,請不要再叫我大俠了。」
李貝兒大喜,道:「這麼說大俠是喜歡仙兒羅,她要是知道這個訊息,一定歡喜得很。」
程楚秋打斷雀躍不已的她,說道:「慢著,為什麼?為什麼要將仙兒送給我?
還有……別再叫我大俠了。」
李貝兒道:「那你也別叫我幫主,怪見外的。」
程楚秋心道:「與其叫你夫人,我倒寧願喊你幫主。」說道:「把仙兒送給我幹什麼?我不缺人伺候。」
李貝兒道:「大俠……嗯,程公子,你現在已經是我洞庭幫,全幫上下千餘人的大恩人了,身分地位不同,日常瑣事,自然得有專人伺候。」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又道:「再說,我們有眼不識泰山,竟然把大俠當成奴隸來看待,沒想到你不但沒懷恨在心,還不記前嫌地幫我們解圍。我洞庭幫可不是不識好歹之徒,此恩此德,那是非報不可。這幾天來我們幾乎要想破頭,籌畫著該如何報答才好……」
程楚秋插嘴道:「那倒不必……」
李貝兒跟他擺了擺手,示意要他聽下去,續道:「最後我就提到,只要是大俠,什麼金銀財寶他們是看不上眼的,就算把整的磐石島捧起來送給你,你也不一定要……」
程楚秋笑道:「然也!」
李貝兒微笑道:「本來嘛,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不管程公子再外面有妻室沒有,但既然要在我磐石島上立地生根,找個人來陪伴你,那絕對是錯不了的。而送人東西,當然要挑自己最鍾愛的,受禮者才有可能喜歡。仙兒在我剛踏上磐石島後不久,就跟了我,那時她才十一二歲。她幫助我渡過了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時期。我們名為著主僕,實為姊妹……」
李貝兒說到往事,不免長吁短嘆一番。只聽她接著又道:「仙兒她善解人意,做事又勤,模樣又討人憐愛,所以我想程公子一定會喜歡,所以我就跟她商量,讓她跟你。」
程楚秋道:「既然仙兒對夫人的意義如此重大,那就更應該將她留在身邊,送我這個粗人……嘿嘿,雖然我還沒娶妻,但總是笨手笨腳的,仙兒跟在我身邊,實在是太委屈了……」
李貝兒道:「程公子何出此言?古人云: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只是己之所欲,饋贈於人罷了。我又何嘗不願將她留在身邊?可是你想想看,仙兒今年也有十九二十歲了,要在島外,早該嫁人啦!我既然把她當成妹妹,自然也要替她著想。
放眼整個洞庭幫,除了程公子,又有誰能配得上仙兒?況且這件事我也是經過她的同意,才這麼決定的。」
程楚秋搖頭,道:「這……」
李貝兒道:「我知道程公子雖然說過喜歡仙兒,但她畢竟只是個丫鬟,不能與公子的身分匹配,所以將來公子大可另娶正室,仙兒她不是個不識好歹之人。」
程楚秋看著李貝兒,那李貝兒也正緊緊地盯著他瞧。程楚秋不禁心道:「你怎麼不為自己打算打算?」發愣半晌,才擠出這麼幾句話:「這樣的大禮,我程楚秋實在擔當不起……」
李貝兒道:「公子若是執意不要,我也不好勉強。只不過仙兒要是知道了,不知會有多傷心……」
程楚秋想起她昨夜的靦腆,一下子恍然大悟。便在此時,他心中也有了另一番計較,於是說道:「別……別告訴她……唔,好吧,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說著,正襟危坐,抱拳道:「多謝夫人的厚愛!」
李貝兒大喜,說道:「我也代仙兒謝謝你。」說著起身,輕輕一福。
北宋時期,販賣人口的情形十分普遍,尤其是貧窮中下之戶,不重生男,每生女則愛護如捧擎珠,稍微長大些,就讓她們學習琴棋書畫,歌曲舞蹈,以供達官顯貴「選購」,當時京城裡甚至有專門販賣人口的店。再窮困一些的人家,因為沒錢讓女兒學習各種技藝,她們就會被打到「次等貨」,當成奴婢下女來販賣。到了南宋,因為偏安一隅,把杭州當汴州,士大夫階級仍注重享樂,販賣人口的情況也與北宋時差不多。
所以理論上,李貝兒要將仙兒送給誰便送給誰。古時封建社會,階級意識是十分強烈的。貧下工農,自己固然一輩子翻不了身,下一代的命運也就此註定。佃農的兒子也還是佃農,奴婢的女兒,還是要做奴婢。
於是李貝兒便這麼替仙兒決定了她的將來。但程楚秋心中另有打算,說道:
「要是我有不懂的地方,還要請教夫人。」
李貝兒道:「你是說仙兒嗎?那當然……我也不准你欺負她!」
兩人又說了些別的。最後李貝兒才提道:「最後我有個不情之請。程公子武功蓋世,這次多虧有你,洞庭幫才得幸免,唐大長老也向我建議,希望程公子可以答應繼續為本幫效力,在職位名銜方面,我們將另作安排,絕對會讓公子滿意。」
程楚秋道:「如果夫人仍是幫主,那我會考慮。」
李貝兒訕訕一笑,說道:「此事不急,等公子完全康復之後,我會再來徵詢你的意見。時候不早了,公子休息,保重。」
她告辭出來,心中一直琢磨著程楚秋那句:「如果夫人仍是幫主,那我會考慮。」
的真正涵義。其實打從程楚秋第一次替自己出頭時,李貝兒心中就有一種彷佛得到解脫,精神放鬆的感覺。就好像終年漂泊在海上的船隻,又找到一處值得信賴的避風港一樣。
但也許是離岸太久了,早已忘了陸地的味道。李貝兒這艘已經習慣獨自乘風破浪的小船,一下子還不能毅然決然投入港灣的懷抱。或許,等下一個港灣吧?
李貝兒不敢多想,回到住處,遠遠地便瞧見李寶兒已經在門口等著她。
李貝兒趕緊上前,問道:「什麼事?怎麼不先進去坐?仙兒!仙兒!」
李寶兒道:「不用叫了,我讓阿嬌先把她支開了。」話鋒一轉,道:「妹妹,為什麼?」
李貝兒道:「姊,你沒頭沒腦的,什麼為什麼?」說著跨進門內。
李寶兒隨即跟進,將門關上,又道:「別裝了,你明明知道的,楚秋啊,為什麼?為什麼要把仙兒給他?」
李貝兒其實早知她為此而來,但在這關頭上,也只能裝作不知。說道:「你是說程公子?」
李寶兒道:「我就是說他,我叫習慣了,一時改不過來。」
李貝兒將臉一扳,說道:「姊,現在情況不同了。以前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你跟……跟……那幾個男人在一起。但是現在程公子的身分不一樣了,他是本幫的大恩人,動見觀瞻,他要是繼續住在你那裡,別人會怎麼想?其他人還會容得你對他呼來喝去嗎?」
李寶兒道:「你可以另外給他房子住,我也不會再想把他當成下人。可是你把仙兒給他,那……那我呢?我成了外人啦?」
李貝兒將頭撇過去,替她倒了杯茶水,一邊說道:「這是大家的意思,我也沒辦法。」
李寶兒上前兩步,扳住她的肩頭,用力將她轉了過來。李貝兒杯中茶水灑了一地。但李寶兒不管,說道:「你胡說八道!仙兒是你的人,沒你的同意,誰敢動她的腦筋?」
李貝兒甩開她的手,將手中茶壺水杯往桌上一放,說道:「姊,你冷靜一點,這種事是強求不來的。更何況,人家程公子也喜歡仙兒,已經親口答應接納仙兒了……」
李寶兒尖聲道:「不可能,你騙我!仙兒還只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子,楚秋他不會……」腦子一轉,說道:「你剛剛去見過他?是他親口跟你說的。」
李貝兒道:「這是真的,我沒騙你,我就是騙你,又能騙你多久?而我又為什麼要騙你呢?」
李寶兒聽了,情緒急轉直下,忽然語帶哽咽,說道:「可是,這事不可能的啊……楚秋他喜歡的明明是我,他為幫裡立下大功,卻沒跟你要我,反倒要了仙兒?
仙兒她還只是個小妞女娃兒,這沒道理……」
李貝而於心不忍,走近勸慰。卻聽得那李寶兒續道:「我把我整個人都給他了,他居然喜新厭舊,見異思遷……」
李貝兒一聽,愣道:「什……什麼?你們……」臉色大變,轉過身去,往房裡走了幾步。
李寶兒怔怔看著她的反應,喃喃道:「貝兒……你……你幹嘛那麼激動?所有跟過我的男人,還不都是……」她說到這裡,忽然眼睛一亮,走到李貝兒身後,顫聲說道:「難道……難道你也……」
李貝兒道:「你在胡說些什麼?」更往裡走,面向牆壁。
李寶兒道:「既然如此,你為何不轉過身來看著我?」
李貝兒道:「做……做什麼?每天瞧,還瞧不夠嗎?」語調聲音卻悄悄將她出賣,透露出她內心些許不安的情緒。
李寶兒道:「就是每天瞧,我現在就更要瞧。我要瞧瞧你的臉色跟平常有什麼不一樣。」忽地閃身走到她的側邊。李貝兒眼睛餘光瞄見,趕緊將臉一側,始終背對著她。
李寶兒此刻再無懷疑,嚷嚷道:「我早就懷疑了!自從楚秋在大義堂上,給鮑旦魏慶難看,替你出頭那天起,我就覺得你看待他的眼神不太一樣。那時我覺得你獨自一人要面對突發狀況,生命遭受威脅,精神壓力很大,所以這才好心地讓楚秋陪著你,讓那些人不敢輕舉妄動。沒想到我是引狼入室,現在你居然要搶我的男人……」
李貝兒道:「別胡說,我什麼時候……我沒有……」
李寶兒道:「你還說沒有。你把仙兒送給他,這只是你的第一步,目的是想借用仙兒,要他逐漸疏遠我,這樣你才有機會,是不是?」
李貝兒轉過身來,說道:「不是,不是,不是這樣的……」
李寶兒道:「貝兒,你別騙我了。你誰都能欺瞞,包括自欺,但我是你姊姊,你騙不了我的。從小你就是這樣,自己要的東西,從來不用自己開口,爹和娘就自動會去買回來給你。要不然,爹孃就會半哄半騙的,要我讓給你。沒錯,一向都是這樣的,你越說不要,他們就越覺得你可憐,就樣你現在這樣裝模作樣,想要博取別人的同情……」
李貝兒聽了,眼淚差點要掉下來,鄭重道:「我沒有!我沒有!」
李寶兒道:「你不必否認了!事實就是如此。就拿宗堯來說好了,他一開始也是先看上我的,你那時才十七歲,根本就還是個孩子,像他那樣成熟穩重的男子,怎麼會看上你?當時要不是我覺得你可憐,爹孃死後,唯一的姊姊又嫁人了,怕你孤苦無依,所以才讓宗堯一併把你娶進門。我本以為我們姊妹相依為命,可以互相扶持,結果呢?結果你居然把宗堯搶走了,他在世的最後半年,我甚至見他不到幾次面,為什麼會這樣呢?你敢說不是因為你從中作梗?幫主?」
她說到最後「幫主」二字,聲色俱厲,同時掉下淚來。那李貝兒也不好過,給李寶兒一陣數落,早已泣不成聲。
李寶兒見她只是哭泣,並不答話,當下決定不再停留,匆匆往門外走。
李貝兒從後頭趕上,問道:「姊,你要上哪兒去?」
李寶兒道:「我去找楚秋,你不是說他醒了嗎?前幾天你推說他昏迷不醒,不讓我去看他,現在總可以了吧?我要去問問他……」腳下毫不停步,已去得遠了。
李貝兒心中紛亂,不再追去。想起剛剛姊姊所說的話,忽地又是一陣悲從中來,不住潸然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