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楚秋心想:「原來這裡要宴客啊……」想著想著,一會兒,又有人推門進來,窸窸窣窣一陣,又關上門走了。程楚秋再往前看,只見桌上盆花已經移走,鋪上了紅布桌巾。桌巾上擺著五副碗筷,以二三方位放著。
程楚秋心想:「這主位上擺著兩副碗筷,可見這是楊晏鍾弼的位置了。」心念一動,拿出瓷瓶,倒出兩顆丹藥,用手指捏碎了,開啟最靠近主位的酒壺壺蓋,撒了進去。然後又回到屏風後去躲了。
不久門外廊上笑聲傳來,嘻嘻哈哈,都是男子的聲音。接著大門一開,一個宏亮的聲音道:「請,請……」
幾人謙遜一番,一一就坐,緊接著大魚大肉一盤盤端上。幾人不知說些什麼,又是一陣大笑。
好一會兒,下人終於把各式菜餚都端上來了。只聽得先前那個宏亮的聲音道:
「貴客遠道而來,本當拿出最好的來款待,只可惜小地方物資缺乏,若有怠慢,還請海涵。」
幾人道:「客氣,客氣,好說,好說。」
程楚秋心道:「這人是楊晏還鍾弼?說話音量雖大,卻是這般斯文。」
只聽得另一人道:「山上的廚子不比城裡,要是口味不合的話,幾位儘管說,我馬上讓人去換過。」聲音低沉,頗有神秘感。
程楚秋心道:「嗯,這人應該是鍾弼了……」
只聽得有人介面道:「二寨主客氣了,我陳永是個大老粗,懂得什麼山珍海味?
只要有酒有肉,就是美食了,哈哈哈……」
程楚秋心道:「陳永?哪個陳永?這名字有點耳熟啊……」
那先前宏亮的聲音道:「既然如此,那我楊晏就先敬陳兄一杯……」
鍾弼插口道:「不如大家一起來吧,我們兄弟倆先乾為敬……」
幾人齊口同聲:「幹!」
一陣杯觥交錯,程楚秋忽然覺得有些擔心,擔心剛剛的藥量會不會太多,也擔心會不會該喝的沒喝,不該喝的卻喝了。
亂想一陣,只聽得幾人喝酒之後,開始用餐起來。好一會兒,那楊晏才終於說道:「幾位世兄前來,說是有要緊的事情,不知是何事?」
陳永道:「是個不好的訊息,楊兄聽了,不要太過激動。」
楊晏與鍾弼一陣沉默。那陳永續道:「程楚秋沒死,他又出現了。」
程楚秋與楊鍾兩人都是一驚。楊晏道:「此話當真?」
陳永道:「那還有假?他帶著一些人,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把整個川西鬼谷派給挑了……」
楊鍾兩人輕呼一聲,陳永續道:「此事有丐幫兩位七袋長老做證,他們兩個之前曾參予過追捕他的行列,絕對錯不了。」
楊晏略一沉吟,道:「陳兄此行,該不會只是想告訴我們兄弟倆這個訊息吧?」
與陳永同行的另一人道:「楊寨主,我主子的意思,是希望你們能躲一躲,避一避風頭。」
程楚秋在心裡問著:「主子?你的主子是誰?」
楊晏道:「不躲。」
眾人都是一驚。鍾弼道:「大哥……」
先前那人道:「楊寨主不要誤會,我們主子是一番好意……」
楊晏道:「這楊某理會得。只是上回我們兩個一躲,就失去了三個兄弟,這片山寨,也幾乎成為焦土。同樣的事情,可一不可再,無論如何,這回我都不想躲了。」
陳永道:「其實也不算是躲,只不過是化明為暗。如此一來,我們不但可以相互支援,楊兄也才有機會給其它三位寨主報仇,你說是不是?」
楊晏道:「上回我們明明說好,貴上亦是親口承諾,既然目標未除,你們就應當彌補這個過失才是,怎麼會又回頭落在我們頭上?」
陳永輕笑一聲,道:「原來楊兄覺得有受騙上當之嫌!」
楊晏道:「我可是失去了三個兄弟,他們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陳永道:「這個自然……」
陳永說完這四個字,廳上忽地一陣沉默。程楚秋不知發生了何事,很想探出頭去看看。只是這五個人圍著圓桌而坐,眼睛的視線到處都有,未免打草驚蛇,自然還是忍住了。
半晌,只聽得鍾弼道:「陳兄,這……」聲音中充滿驚奇。
陳永道:「這是敝上特別為兩位寨主準備的禮物,不但珍貴罕有,還是傳家之寶。敝上說,這正代表我們的誠意。」
鍾弼道:「金珠、玉珠、夜明珠我都瞧過,可是這珠子竟然是黑色的,這可奇了……」
陳永道:「這是黑真珠,世上就這兩顆。」
鍾弼道:「大哥……」
楊晏沉吟半晌,說道:「這東西珍貴是珍貴,可是……」
陳永道:「當然,這只是我們展現的誠意。事成之後,不但我們的合作關係可以恢復以往,而只要是諸廣山出的貨,我們一律以高出市價一成的價格買斷,這是前金……」
程楚秋聽著幾人的對談,心中一直有種奇怪的感覺,一時之間卻怎麼也抓不到。
陳永口中的敝上,與自己的冤情,一定有著直接的關係,而且這人一定也是個自己熟識的人。但無論如何,就是理不出一個頭緒。
恍恍惚惚之間,忽聽得那楊晏續道:「但光憑我們兄弟倆,再加上寨中兩百多人之力,只怕也有所不足。」
陳永道:「這個寨主儘管放心,江湖上欲去程楚秋而後快的,除了我們之外,還有江西湖南大大小小十餘個白道門派,到時我們在明,你們在暗,雙管齊下,兩面夾攻,那姓程的就算有三頭六臂,又如何逃得了呢?」
鍾弼道:「是啊,好人都是你們做的,陰謀算計的壞勾當,就都落在我們兄弟頭上。」
陳永道:「哈哈,兩位的犧牲,絕對是有代價的,而且陳某保證,絕對值得…
…」
幾人嘻嘻哈哈一陣,又開始勸酒起來。程楚秋開始覺得有些不耐煩,心中盤算著如何一現身,就制服五人的方法。便在此時,忽聽有人低聲道:「陳……陳總管,小的不……不勝酒力,想先行告退……」
陳永道:「怎麼啦?」
那人道:「不……不知道……」
楊晏道:「可能是旅途勞頓的緣故,我來安排。」叫進來兩個人,吩咐他們帶客人下去休息,不可怠慢云云。兩人應命,扶著那人離去。
人前腳才走,忽然「碰」地一聲,有人連人帶椅,倒在地上。陳永驚道:「你又怎麼啦?」
那人道:「小的酒醉……」
楊晏又叫進兩人,依前法炮製。陳永道:「我有點不放心,兩位慢用,我去看看他們到底怎麼了?」
楊晏鍾弼送到門口,又叫了兩人來領他去客房。關門走回原位坐下。那鍾弼道:「大哥,這件事你看如何?」
楊晏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們就看在有利可圖的面子上,當作是幫自己,再做一次好了。」
鍾弼道:「大哥,不是我愛多嘴,若不能下定決心除掉程楚秋,只是像上次那樣逼他躲起來,終究是後患無窮……」
楊晏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既然他們下不了手,就由我們來好了。事成之後,也許他表面上還是會怪罪我們,但在他心裡,一定會因此感到鬆了一口氣吧……」
程楚秋聽著聽著,腦海中那個幕後指使人的身影逐漸成形,心中怦怦亂跳,直道:「難道……難道……」
只聽得那鍾弼忽然說道:「哈哈,大哥,我……我有點頭暈,好象……好象也喝醉了……」
楊晏大驚,道:「你也頭暈?不好……」
程楚秋見事機成熟,倏地將屏風踢倒,衝了過去。兩人還來不及反應,雙雙中指,身上各有七處大穴被封,盡皆動彈不得。
楊晏道:「你……」
程楚秋伸手扣住兩人的喉嚨,低聲道:「叫門外的人通通退出去!」
楊晏無奈,只得照辦。門外雖然有人聽到東西翻倒的聲響,但楊晏既然吩咐所有人退出閣樓,大家也只有聽命。
忽然間,那鍾弼輕「咦」一聲,道:「你……」
程楚秋看著他,也覺得他有點眼熟。鍾弼眼睛一亮,道:「你是在徐大人家,偷香竊玉的那位仁兄。」
程楚秋也想了起來,仔細打量一番,道:「嗯,果然是你……」
鍾弼以為真的遇到同好,心情不禁輕鬆起來,說道:「兄臺為何會在這裡出現?
啊……難道你是來找我的?」隨然覺得不太對勁,也只有儘量我好的地方想。
楊晏搞不清楚狀況,低聲道:「鍾弼,你搞什麼鬼?這是怎麼一回事?」
鍾弼道:「大哥,這位兄臺在嶽麓書院跟我看上同一家小姐,結果晚上撞在一起了……」
楊晏道:「那你是不是對人家不禮貌?否則他又為何會找上門來?」
鍾弼為難道:「事情過了這麼久,我也忘了。兄臺,要是當日我不小心得罪你了,小弟在此先跟你道歉,凡事好商量,抓著我對你沒有好處,該讓我好好補償你才是。」
程楚秋道:「不錯,補償,你們是要好好補償我。」
鍾弼一聽他願意接受補償,心中更是放下了一塊大石頭,笑道:「兄臺深明大義,令人佩服,不如你先放開我們兩個,我們坐下來,喝杯酒,再來好好談,你說好不好?」
程楚秋道:「這酒若還能喝,不如你們兩位就先替我喝乾了它……」說著忽地伸手捏住鍾弼的鼻子,提起酒壺,就從他的嘴灌將下去。
鍾弼大驚,連忙道:「兄臺,我……」在程楚秋的脅迫下,忍不住喝了幾大口。
酒水溢位嘴巴,弄得滿身都是。
楊晏聽他說話口氣,知道這酒果然被動了手腳,怒道:「要殺便殺,莫要欺人太甚!」
程楚秋放開鍾弼,翹起大拇指在楊晏面前比了比,說道:「好,說得好,來,你也來乾一杯……」故計重施,用在楊晏身上。
那楊晏奮力抵抗,無奈程楚秋手勁太大,內力到處,直鑽進他的經絡中亂竄,時強時弱,忽快忽慢的感覺,簡直比死還痛苦,直到自己依他的意思喝下幾口酒後,那股力道才罷休。
程楚秋強灌了他們兩人幾口水酒,弄得他們一身溼,尚不能消除心中之恨,但他本不是兇惡之徒,一時也想不到要怎麼折磨他們,「哼」地一聲,怒目而視。
鍾弼但覺被灌過酒後,頭越來越暈,急忙說道:「兄臺,這罰酒我們也喝過了,能不能先給我們解藥?」他擔心一但拖過時效,到時就是有解藥也來不及了。
程楚秋道:「這有解藥嗎?你當時怎麼沒有一併給我?」
鍾弼憶起往事,心中一驚,道:「你說這是……」
楊晏道:「二弟,你到底給了他什麼?」
鍾弼苦著臉道:「是‘仙死九天丹’……」
楊晏同樣是大吃一驚,他知道這祖傳媚藥既名仙死,就已經擺明了沒有解藥。
並十分清楚此藥物男女通用,,中毒者一開始先是頭昏腦脹,肉慾漸漸被挑起,接著全身血脈賁張,慾火焚身難以自制,最後女則血崩,男則脫精,死於絕頂高潮之時。
不過,死或不死之中還有一個環節,那就是用量的多寡。天下毒物大抵都有一個致死劑量,越毒者,致死劑量越小而已。楊晏還不放棄最後希望,問道:「你給我們吃了多少?」
程楚秋道:「不多,兩顆化在酒裡,給你們分作五人喝了。」
鍾弼正想說道:「那還好。」心念一動,卻知道此話不好出口,嘴巴才開,復又合上。只聽得程楚秋續道:「不過接下來你們說話要是有半點不老實,我就拿你們試藥,看究竟要吃多少,才會吃死你們……」
楊晏怒道:「你究竟是何人?就算我兄弟撞破你的好事,罪也不致死吧?你要是想趁這個機會,認為可以漫天開價,任意要脅,那你就錯了,我楊晏不吃你這一套!」
鍾弼道:「大哥,你別說了,這其中一定有誤會……」
楊晏道:「還說,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貪圖女色,人家又怎麼會找上門來?」
兩人一言,我一語,互相指責起來。程楚秋道:「好了,你們兩個別演戲了,你們其它三個兄弟也在我面前演過這一套,下場都一樣。我說過了,除非你們乖乖合作,老實回答我的話,否則今天就是你們的死期。」
鍾弼這才體認到這回事態嚴重,問道:「你究竟是誰?」
程楚秋道:「我就是你們剛剛口中不斷提及,想先除之而後快的,雲霄派程…
…楚……秋……」
就同如程楚秋沒見過楊鍾兩人一樣,他們也沒看過程楚秋,更是作夢也想不到,居然說曹操,曹操就到。兩人一聽到眼前是他本人,這一驚可非同小可。只是楊晏的這股震驚,馬上便被恨意所取代,怒道:「好哇,我還沒去找你報仇,你卻先找上門來了。好,你有種就殺了我們,可別妄想從我們口裡打探到什麼訊息!」
程楚秋淡淡道:「別以為我真不敢殺你,外頭還有三個人可以供我盤問,我只是不想麻煩而已。再說我程楚秋擺明了就是與你們五妖為敵,要殺你們也不必挑時間地點,你要找我報仇,我難道就害怕了嗎?」
鍾弼道:「大哥,不如先聽聽看,他到底想知道什麼再說。」
楊晏「哼」地一聲,撇過頭去。
程楚秋道:「那個叫陳永的,是誰派他來的?為什麼要對付我?還有,宜春縣城的姚姬,是不是中了你的毒而死的?」
鍾弼道:「我鍾弼雖然不是什麼英雄好漢,但做過的事絕對不會不承認。那個姚姬明明是死在你身上的,你怎麼可以一句話就賴在我頭上……」
程楚秋怒道:「你說什麼?」
鍾弼道:「總之姚姬的死,不是我乾的。你總不能把這天底下被下春藥的女子,都算在我頭上吧?」
程楚秋知道他說得有理,卻知道此事與他一定有關。於是改問道:「那你告訴我,那個叫陳永的,究竟為誰辦事?」
鍾弼道:「你不知道嗎?他是武功山擎天山莊的總管,他的主子,自然就是擎天山莊的莊主了。」
程楚秋心中一突,暗道:「果然……可是,這……這怎麼可能……」忽然喝道:「你胡說八道!擎天山莊乃是名門正派,豈會派人與你們這群妖人接頭?還鬼鬼祟祟的陰謀計劃什麼東西?你別想胡亂拉來一個我的朋友,就能擾亂我的意志,讓你們有機可乘!」
鍾弼大叫:「其實你一見到陳永,就知道他的主子是誰了,只是你不願意承認罷了。而你既不願意承認,又問我們做什麼?」
程楚秋道:「我要你老實告訴我,別耍花樣。」
鍾弼道:「我想剛剛你應該聽到了,我們與擎天山莊早有往來,甚至可以一直往上追溯到二三十年前。擎天山莊表面上是名門正派,但暗地與我們合作,我們替他處理一些正人君子不好出面的事情,而他們則替我們開闢財路,掩護非法。」
程楚秋雖然還是鐵青著臉,但眼神已並非完全不信了。鍾弼續道:「所以在知道你要帶領一堆人來找我們麻煩的時候,擎天山莊事先就已經先通知過我們了。大家事前商量的結果,本來是想暫且躲避,等待風聲過去。但後來計劃忽然改變,原因是擎天山莊覺得你雲霄派成長茁壯得太快了,需要挫一挫你的銳氣。可惜臨時更動計劃,有些事情因此沒有聯絡好,而導致了我三個弟兄死在你手裡……」
楊晏接著道:「我們兄弟倆不能甘心,與擎天山莊不斷斡旋商量,一定要討回這個公道。後來他們獻策,我們便提供了藥物。嘿嘿……哪裡知道,小子無用,到頭來還是放了你一馬。」
楊晏話鋒一轉,續道:「我這可不是向你求饒,本來我們的意思就是希望可以扳倒雲霄派,以洩我們心頭之恨。因此柴雲龍就算不是我們親手殺的,我也樂於承擔,而整體計策也相當成功,哼,卻沒想到最後卻出了你這紕漏。現在派人來想收拾殘局,終究是遲了一步。」
程楚秋想起師父枉死,心中悲痛,哽咽道:「你們兩個聽著,我今天就是殺了你們,你們也是死有餘辜!不過我既然說過要放你們一馬,我若是說得出做不到,我師父地下有知,也必要責罵於我。十天,十天之內我必回來,你們若是遣去賊眾,從此讓我找不到你們便罷。要是你們還在這兒,我必大鬧諸廣山,殺你們一個片甲不留!」
說罷,反手一掌,拍在圓桌上,接著轉頭,大搖大擺地從大門走了出去。楊鍾兩人面面相覷,怔怔不得言語。
一會兒,楊晏忽道:「你能動了嗎?」
鍾弼滿頭大汗,道:「不,還不能……」
便在此時,窗外一陣山風吹來,兩人只聽得必必剝剝地幾聲輕響,接著「嘩啦」
一聲,圓桌四腳齊斷「跪了下去」。桌面紅巾翻動,飄散出幾片碎布,隨風散落,殷紅的桌巾上,露出了一個挖空的手掌印。
楊鍾兩人相視一眼,心中七上八下,惶惶難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