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出去,背上了兩個板凳。我十一歲的時候,有人從新民來找父親下棋。那人坐了兩個小時的長途汽車,到父親常去的大樹底下找他。「黑毛大哥,在新民聽過你棋好,來找你學學。」那人戴著個眼鏡,看上去不到三十歲,還像個學生。穿著白色的襯衫,汗把襯衫的領子浸黃了,用一塊手帕不停地擦著汗。眼鏡不是第一個,在我的記憶裡,從各個地方來找父親下棋的人很多,高矮胖瘦,頭髮白的黑的,西裝革履,揹著蟑螂藥上面寫著「蟑螂不死,我死」的,什麼樣子的都有。有的找到棋攤,有的徑直找到家裡。找到家裡的,父親推開一條門縫,說:辛苦辛苦,咱外面說。然後換身衣服出來。一般都是下三盤棋,全都是兩勝一負,最後一盤輸了。有的人下完之後站起來說:知道了,還差三十年。然後握了握父親的手走了。有的說:如果那一盤那一步走對了,輸的是你,我們再來。父親擺擺手說:說好了三盤,辛苦辛苦,不能再下了。不行,對方說,我們來掛點東西。掛,就是賭。所謂棋手,無論是入流的還是不入流的,都有人願意掛,小到菸酒和身上帶的現金,大到房子、金子和存摺裡的存款,一句話就訂了約的有,找個證人簽字畫押立字為憑的也有。父親說:朋友,遠道而來別的話不多說了,我從來不在棋上掛東西,你這麼說,以後我們也不能再下了,剛才那三盤棋算你贏,你就去說,贏了黑毛。說完父親就站起來走。還有的人,下完棋,不走,要拜父親當師傅,有的第二天還拎著魚來,父親不收,說自己的棋,下可以,教不了人,瞧得起我就以後當個朋友,師徒的事兒就說遠了。
那天眼鏡等到父親,拿手帕擦著汗,說要下棋,旁邊的人漸漸圍過,裡面說:又是找黑毛下棋的?都說:是,新民來的,找黑毛下棋。父親坐在板凳上,樹上的葉子嘩啦嘩啦地響,他指著自己的腦袋說:老了,酒又傷腦子,不下了。那年父親四十歲,身上穿著我的校服,鬍鬚長了滿臉,比以前更瘦,同時期下崗的人,有的人已經做生意發達了,他卻變成一個每天喝兩頓散白酒,在地上撿菸蒂抽的人,話也比過去少多了,只是終日在棋攤泡著,確實如他所說,半年來只是坐在板凳上看,不怎麼出聲,更不下場下棋。眼鏡鬆開一個紐扣說:不下了?聽說半年前還下。父親說:是,最近不下的。眼鏡說:我扔下學生,坐了兩個小時汽車,又走了不少路,打聽了不少人,可是你不下了。父親說:是,腦袋壞了,下也沒什麼用。眼鏡繼續用手帕擦著汗,看著圍著的人,笑了笑,說:如果新民有人能和我下,我不會來的。父親想了想,指著我說:朋友,如果你覺得白來了的話,你可以和他下。眼鏡看了看我,看了看我眉毛上的痦子,說:你兒子?父親說:是。眼鏡在眼鏡後面眨了眨眼,說:你什麼意思?父親說:他的棋是我教的,你可以看看路子,沒別的意思,現在回去也行,我不下了。說著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說:腦子壞了,誰都能贏我。眼鏡又看了看我,用手摸了摸我的腦袋說:你幾歲了?我說:十一。他說:你的棋是你爸教的?我說:教過一次,教過「仕」的用法。大夥兒笑了。眼鏡也笑了,說:行嘞,我讓你一匹馬吧。我說:別了,平下吧,才算有輸贏。大夥兒又笑了,他們是真覺得有意思啊。眼鏡蹲下,我把板凳拉過去,把黑子擺上,說了半天,確實年紀小,就執黑先走。到了殘局,我一車領雙兵,他馬炮單兵缺仕象,被我三車鬧仕贏了。眼鏡站起來,從兜裡掏出一支鋼筆放在我手上,說:收著吧,自己買點鋼筆水,可以記點東西。父親說:鋼筆你拿回去,他有筆。我們下棋是下棋。眼鏡看了看父親,把鋼筆重新放進兜裡,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在後座上想著那支鋼筆,問:爸,你真不下了?父親說:不下了,說過的話當然是真的。接著又說,你這棋啊,走得太軟,應該速勝,不過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在學校不要下棋,能分得開嗎?我說:能,是個玩嘛。父親沒說話,繼續騎車了。
現在說到那時的事了。
那時我十五歲,雞巴周圍的毛厚了,在學校也有了喜歡的女生,一個男孩子樣的女生,頭髮短短的,屁股有點翹,笑起來嘴裡好像咬著一線陽光。偶爾打架,揍別人也被別人揍,但是無論如何最後一次一定是我揍別人,在我心裡,可能這是個原則問題。父親已經有三年沒參加家長會了,上了高中一年級的時候,家長會是初中老師代表我爸去的。她比初中時候老了一點,可又似乎沒什麼變化,好像她永遠都會是那個人,我知道那恩情可能同樣永遠地還不了了,雖然我也知道,她從沒有等著那個東西。父親有兩次在冬天的馬路邊睡著了,我找遍了半個城市,才把他找到,手腳都已經無法彎曲,鬍子上都是冰碴。自那以後,我在父親的脖子上掛了一個牌子,上面寫著我家的地址,因為沒法不讓他出門到棋攤坐著,只好寄希望於一旦走丟,好心人能把他送回來。他還穿著我的校服,洗得發白,深藍色的條紋已經變成了天藍色,他還是固執地穿著,好像第一次穿上那樣,對著鏡子笨拙地整理著領子。
包括我初中老師在內,沒有人知道我下棋。十五歲的我,已經沒人把我當孩子了,那時城市裡的棋手提到「黑毛」,指的是我。傻掉的父親很少有人再提了。
一個星期六中午,同學們都去了老師家補課,上午數學,下午英語,我揹著板凳準備出門。問父親去不去,父親說,不去了。他說出的話已經含糊不清,很難聽懂,之所以不去,是因為他還沒起來,在被子裡醉著。那是北方的七月,夜裡下了一場暴雨,早上晴了,烈日曬幹了雨水,空氣還有點溼,路上都是看上去清爽的人,穿著短袖的衣服頂著太陽走著。樓下的小賣部前面圍了一群人,小賣部的老闆是個棋迷,門口老擺著一副碩大的膠皮子象棋,隨便下,他在旁邊擦著自己的腳踏車,有空就看上一眼,支上幾招。這人後來死了,從一座高橋上跳進了城市最深的河裡,據說是查出了肺癌,也有人說是有別的原因,那是多年以後的事情了。老闆與我很熟,沒人的時候,我偶爾陪他玩上一會,讓他一馬一炮,他總是玩得很高興,沒事就給我裝一袋白酒讓我帶給父親。那天我本來想去城市另一側的棋攤,那裡棋好,要動些腦筋。看見樓下的棋攤前面圍了這麼多的人,我就停下伸頭去看。一邊坐著老闆,抽著煙皺著眉頭,棋盤旁邊擺著一條白沙煙和一瓶「老龍口」的瓶裝白酒,我知道是掛上東西了。另一邊坐著一個沒有腿的和尚,禿頭,穿著黃色的粗布僧衣,斜挎著黑色的布袋,因為沒有腳,沒有穿僧鞋,兩支柺杖和一個銅缽放在地上,缽裡面盛著一碗水。說是沒有腿,不是完全沒有,而是從膝蓋底下沒了,僧褲在膝蓋的地方繫了一個疙瘩,好像怕腿掉出來一樣。
老闆把菸頭扔在地上,吐了一口痰說:嗯,把東西拿去吧。和尚把手裡的子遞到棋盤上,東西放在布袋裡,說:還下嗎?老闆說:不下了,店不能荒著,丟東西。說著他站起來,扭頭看見了我,一把把我拉住,說:黑毛,你幹什麼去?我嚇了一跳,胳膊被他捏得生疼。你來和這師傅下,東西我出,說著把我按在椅子上。我看了看棋盤上剩下的局勢,心裡很癢,說:叔,下棋行,不能掛東西。和尚看著我,端起缽喝了口水,眼睛都沒眨一下,還在看著我。老闆說:不掛你的東西,掛我的,不算壞你的規矩,算是幫叔一把。轉身進屋又拿了條白沙,一瓶「老龍口」放在棋盤旁邊。和尚把水放下,說:再下可以,和誰下我也不挑,東西得換。老闆說:換什麼?和尚說:煙要軟包大會堂,酒換西鳳。老闆說:成。進屋換過,重新擺上。人已經圍滿,連看腳踏車庫的大媽,也把車庫鎖上,站在人群中看。我說:叔,東西要是輸了,我可賠不起你。老闆說:說這個幹啥?今天這店裡的東西都是你的,只管下。和尚說:小朋友,動了子可就不能反悔了,咱倆也就沒大沒小,你想好。我胸口一熱,說:行,和您學一盤吧。
從中午一直下到太陽落山,那落日在樓群中夾著,把一切都照得和平時不同。我連輸了三盤棋,都是在殘局的時候算錯了一步,應該補的棋沒補,想搶著把對方殺死,結果輸在了毫釐之間。和尚贏去的菸酒布袋裡已經裝不下了,就放在應該是腳的地方。最後一盤棋下過,我突然哭了起來,哭聲很大,在人群中傳了開去,飄蕩在街道上。我聽見街道上所有的聲響,越哭越厲害,感覺到世界上我一個人也不認識,世界也不認識我,把我隨手丟在這裡了,被一群妖怪圍住。
和尚看我哭著,看了有一會,說:你爸當過倉庫管理員吧?我止住哭,說:當過。和尚說:眉毛上也有一根黑毛吧。我說:有。和尚說:把你爸叫來吧,十年前,他欠我一盤棋。我忽然想到,對啊,把我爸叫來,把我的父親叫來,把那個曾經會下棋的人叫來。我馬上站起來,撥開人群,忽然看見父親站在人群后面,穿著我的校服,脖子掛著我寫的家庭住址,一動不動地看著我,眼睛裡像汙渾的泥塘。我又哭了,說:爸!父親走過來,走得很穩當,坐下,對和尚說:當年在監獄門前是我多嘴,我不對,今天你欺負孩子,你不對。我說錯了沒,瘸子?和尚說:不是專程來的,遇上了,況且我沒逼他下。父親說:一盤就夠了,三盤是不是多了?和尚說:不多,不就是點東西。說著,把身子下面的東西推出來,布袋裡的東西也掏出來,對老闆說:老闆,東西你拿回去,剛才的不算了。老闆說:這麼多街坊看著,贏行,罵我我就不能讓你走。和尚說:我沒有腳,早已經走不了,只能爬。說完,用柺杖把自己支起來,支得不高,褲腿上的疙瘩在地上蹭著,東西一件一件給老闆搬回屋裡。然後坐下對父親說:剛才是逗孩子玩呢,現在咱們玩點別的吧。父親用手指了指自己:我這十年,呵,不說了,好久沒下棋了,腦袋轉不過來。和尚笑說:我這十年,好到哪裡去了呢?也有好處,倒是不瘸了。父親在椅子上坐正了,說:好像棋也長了。和尚說:長了點吧。玩嗎?我剛才說了,玩點別的。父親說:玩什麼?和尚說:掛點東西。父親說:一輩子下棋,沒掛過東西。和尚說:可能是東西不對。說完從僧衣的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個金色的十字架。十字架上刻著一個人,雙臂抻開,被釘子釘住,頭上戴著荊棘,腰上圍著塊布。東西雖小,可那人,那手,那布,都像在動一樣。和尚說:這是我從河南得來的東西,今天掛上。人群突然變得極其安靜,全都定睛看著和尚手裡的東西,好像給那東西吸住,看了一眼,還想再看一眼。父親在和尚手裡看了看說:贏的?和尚說:從廟裡偷的。父親說:廟裡有這東西?和尚說:所以是古物,幾百年前外面帶進來的,我查了,是外國宮裡面的東西。你贏了,你拿走,算我是為你偷的。父親說:我輸了呢?和尚抬頭看了看我說:你兒子的棋是你教的吧?父親說:是。和尚說:我一輩子下棋,賭棋,沒有個家,你輸了,讓你兒子管我叫一聲爸吧,以後見我也得叫。人群動了一下,不過還是沒有什麼聲音。父親也抬頭,看著我,我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那個肩膀我已經很久沒有依靠過了,我說:爸,下吧。父親說:如果你媽在這兒,你說你媽會怎麼說?我說:媽會讓你下。父親笑了,回頭看著和尚說:來吧,我再下一盤棋。
向老闆借了硬幣,兩人擲過,父親執黑,和尚執紅,因為是紅方先走,所以如果是和棋,算黑方贏。和尚走的還是駕馬炮,父親走平衡馬。太陽終於落下去了,路燈亮了起來,沒有人離去,很多路過的人停下來,踮著腳站在外面看,腳踏車停了半個馬路。兩人都走得不慢,略微想一下,就拿起來走,好像在一起下了幾十年的棋。看到中盤,我知道我遠遠算不上個會下棋的人,關於棋,關於好多東西我都懂得太少了。到了殘局,我看不懂了,兩個人都好像瘦了一圈,汗從衣服裡滲出來,和尚的禿頭上都是汗珠,父親一手扶著脖子上的牌子,一手挪著子,手上的靜脈如同青色的棋盤。終於到了棋局的最末,兩人都剩下一隻單兵在對方的半岸,兵只能走一格,不能回頭,於是兩隻顏色不同的兵便你一步我一步地向對方的心臟走去。象仕都已經沒有,只有孤零零的老帥坐在九宮格的正中,看著敵人向自己走來。這時我懂了,是個和棋。
父親要贏了。
在父親的黑兵走到紅帥上方的時候,和尚笑了,不過沒有認輸,可是繼續向前拱了一手兵,然後父親突然把兵向右側走了一步,和尚一愣,拿起帥把父親的黑兵吃掉。父親上將,和尚拱兵,父親下將,和尚再拱,父親此時已經欠行,無子可走,輸了。
父親站起來,晃了一下,對我說:我輸了。我看著父親,他的眼睛從來沒有這麼亮過。父親說:叫一聲吧。我看了看和尚,和尚看了看我,我說:爸。和尚說:好兒子。然後伸手拿起十字架,說:這個給你,是個見面禮。眼淚已經滾過了他大半個臉,把他的汙臉衝出幾條黑色的道子。我說:東西你收著,我不能要。和尚的手停在半空,扭頭看著父親,父親說:我聽他的,東西你留著,是個好東西,自己一個人的時候還能拿出來看看,上面多少還有個人啊。和尚把十字架揣進懷裡,用柺杖把自己支起來說:我明白了,棋裡棋外,你的東西都比我多。如果還有十年,我再來找你,咱們下棋,就下下棋。然後又看了看我,用手擦了一把眼淚,身子懸在半空,走了。
十年之後,我參加了工作,是個歷史老師,上課之餘偶爾下下棋,工作忙了,棋越下越少了,棋也越下越一般,成了一個平庸的棋手。父親去世已有兩年,我把他葬在城市的南面,離河不遠,小時候那個雪夜他教我下棋的那副象棋,我放在他的骨灰盒邊,和他埋在了一起。
那個無腿的和尚再沒來過,不過我想總有一天,他會來的。